第九章 紅茶香氣中，她們不曾言說的心意

星期天的夜晚，已經不像白天那樣的炎熱，晚風透過窗戶，吹進房間。

青木羽生坐在書桌前，單邊手肘抵着桌面，掌心撐着下巴。面前攤開的習題冊停留在某一頁，風將紙頁吹起又落下，發出沙沙聲。

他的心思不在那些題目上。

今天下午可麗餅店裏，桐生詩織說的那些話……不知爲何，一直在他的腦海裏徘徊。

「我……大概也是一樣的吧……」

說這話時的桐生詩織，和之前完全不一樣，既不是冰山美人，也不是「終焉觀測者」，而更像是一個普通的，煩惱着的高中女生。

當時，她看向了藤原玲奈，聲音幾乎要被店裏的嘈雜蓋過。

那個時候青木沒有追問。

青木羽生隱約覺得，那不是一個應該被追問的時刻。

但此刻，在安靜的夜晚，那句話的餘韻慢慢地滲透進他的意識。

忽然，桌面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青木拿起手機，點亮，才發現文學社（暫定）羣聊的消息又更新了幾條。

藤原玲奈：今天超級開心！下次我們去哪裏玩？

（發送了一張表情包：一隻小貓歪着頭，配文「期待.jpg」）

桐生詩織：嗯……我都可以。

藤原玲奈：青木同學呢？

青木羽生：好的。

他想了一下又加一句。

青木羽生：今天很開心。

藤原玲奈：那就說定了！明天學校見！

「已經完全好了！只是小感冒而已。」

「青木同學？你怎麼在這？」

樓道里很安靜，可以聽見不遠處車開過的聲音，青木背靠着牆壁，從書包裏翻出一本單詞書，一邊默背一邊等。

他如此想着，然後關上了手機。

「是嗎？」

「只是發呆嗎？哈哈哈，那以後也請多指教！」

『怎麼辦，要先走嗎？』

「嗯，你今天不在，我就等了一會兒。」

「走吧，要遲到了。」

小林接過筆記本，正想轉身回去。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

她喘着氣問，額前的碎髮有些凌亂，頭髮好像也只是隨意紮了一下。

青木合上單詞本，語氣平淡地回答。

「青木同學，你的問題就在這裏啊！」

突然，樓上終於傳來了開門的聲音，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

藤原愣了一下，眼睛睜得大大的。

可是現在，他站在了那裏。

前橋老師打了個哈欠，從講臺抽屜裏摸出一份名單，眯着眼睛看了幾秒，又放下。

青木羽生和藤原玲奈一前一後走進教室，因爲時間比平時晚一點，教室裏的同學已經來得差不多了。

小林笑着繼續說。

「上週……我可能有在發呆。」

上午的課程，青木一如既往地專注聽課，做筆記。

同學們早已習慣了前橋老師的風格，教室裏很快響起了竊竊私語。

「是這樣嗎？那『好』。」

青木羽生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忽然感受到一種不真實感，明明一個星期前，他和她們還是沒什麼交集的人，現在竟然在同一個羣聊裏聊天。

「完了完了完了——！」

說完，前橋老師每週一例行的班會課就算是完成了，緊接着，她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向辦公室走去。

「呀哈嘍！」

時間又過了兩分鐘，同學們在下面開始交頭接耳，前橋老師才抬起頭，但眼神還是迷離的。

「沒多久。」

「你說……等我？」

桐生詩織：明天見。

「那個……青木同學。」

「青木同學，你真的變了好多啊！之前跟你說話你都愛答不理的。」

「嗯。」

青木剛把書包放下，前面的男生就轉過身來，青木對他的印象不深，只記得他的名字是小林夏海，是個清爽系的男生。

課間休息時，小林把筆記還給青木。

推開門，外面的陽光很好，他下意識地用手去遮擋了一下，然後又放了下來。

青木從書包裏拿出筆記遞給小林，青木想起來上週五的時候小林的位置空的。

「啊？這裏不應該只回答一個『好』字嗎？」

「起立。」

藤原快步跟上去，走在他身側。她偷偷瞄了青木一眼，又瞄了一眼，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但又努力壓下去。

「沒想到青木同學會關心我呢，你給人的感覺好像和上週很不一樣呢。」

『現在這樣也不錯。』

藤原氣鼓鼓地看向青木。

青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頓了頓，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後排的青木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沒什麼特別的事。老樣子，認真聽講，注意安全，不要遲到。」

直到上課鈴響起，所有學生都坐回到了自己位置上了，她也沒什麼反應。

「謝謝！幫大忙了！」

「拜拜啦～」

青木有些疑惑，但還是配合着重新回答。

他們走進教室時，班級裏安靜了一瞬間，然後馬上又恢復了吵鬧的狀態。

「嗯？」

「沒多久是多久？」

「等你。」

今天沒有藤原玲奈站在門外，然後活力滿滿地喊出那一句：

「嗯，那就好。」

時間來到第二天早晨，青木羽生站到衛生間的鏡子前，像往常一樣，洗臉、刷牙，然後把額前的頭髮撩到一邊。

小林露出了很陽光的笑容。

「說起來，青木你的字很工整呢，筆記的條理也很清晰。」

「嗯，好的。」

小林雙手合十，有些着急地問。

青木點了點頭。

藤原玲奈的聲音從樓梯上面傳來。

「青木同學、青木同學，能不能把你的數學筆記借我抄一下？上週五，我發燒請假了。」

他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麼。

另一種聲音自然地停了下來，這樣的想法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畢竟要是在以前，他可能會毫不猶豫地先走。

藤原的腳步又頓了一下，隨即快步追上來，聲音裏帶着藏不住的雀躍。

他低頭看向手機，比平時稍早一點。

青木羽生：明天見。

「那就這樣，接下來上自習。」

「謝謝……」

「誒?! 」

青木應道，然後向自己的位置走去。

「誒？」

「那下次……我要是又睡過頭了，你還會等我嗎？」

青木將單詞本塞回書包，轉身朝樓下走去。

青木翻開課本，目光卻不自覺地看向窗外的天空。

「沒事。」

「謝啦～多虧了青木同學！」

「嗯，請多指教。」

藤原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什麼時候，前橋老師已經坐到了講臺後面，但是是趴在那裏的，一幅半死不活的樣子。

「啊！」

這個念頭在青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青木抬起頭，正好看見她從樓梯拐角處衝下來，馬尾辮在身後大幅度地甩動，校服裙襬也隨着步伐掀起小小的波浪。

青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下次不要睡過頭，不就好了。」

藤原看見樓梯下面的青木，腳步驟然一頓，整個人差點沒有剎住。

班長喊了口令，同學們稀稀拉拉地站起來，鞠躬，又坐下。

「不用謝，小林同學，你的身體好一些了嗎？」

藤原一邊揮手一邊走向了教室前面的女生團體。

青木羽生站在樓梯口，抬起頭看向樓上，那裏安安靜靜的。

「哦……好！」

『等一等吧。』

「……七八分鐘吧。」

「你等了多久啊？」

小林沒想到青木會關心自己。

他轉過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教室前方。

藤原剛好也看向這邊，兩人目光撞在一起，只是下一瞬，藤原就把腦袋轉了回去，這讓青木有些摸不着頭腦。

午休時間，青木像往常一樣拿着麪包走出教室。

走廊裏很安靜，他沿着熟悉的路線走向樓梯口，腳步在空蕩的走廊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踏上樓梯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抬頭向上看了一眼。

那個位置空蕩蕩的，只有午後的陽光從窗戶透進來，將臺階分割成明暗相間的色塊。

青木在習慣的位置坐下，從塑料袋裏拿出今天的麪包。是普通的菠蘿包，便利店裏最普通的那種。他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

甜的。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羣聊。最後的消息還停留在昨晚的「明天見」。他把手機放在一旁，一邊喫麪包，一邊看着樓梯間裏緩慢移動的光斑。

空氣裏漂浮着細小的塵埃，在陽光中緩緩沉浮。

『有些事……或許正在慢慢改變。』

想到這裏，青木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明明纔過去一個多星期，卻好像已經過了很久。

他又咬了一口麪包，默默地咀嚼着。

喫完了麪包，他把包裝紙疊好塞進口袋。

青木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然後朝樓下走去。

自動售貨機在那裏靜靜地存在着，邊上沒有奇怪的酒鬼老師。

青木走過去，從口袋掏出硬幣，一枚一枚地投進去，然後按下咖啡的按鈕。

「哐當——」

罐裝咖啡掉進了取物口，他彎下腰正準備取出來，餘光裏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停在了身旁。

青木抬起頭。

「請進。」

「你已經做了很多了。」

青木忽然開口。

「不客氣？雖然我什麼都沒做。」

「下午好，青木同學，藤原同學。」

「真是狡猾呢，青木同學……」

「我知道。」

她忽然提高了聲音。

簡單的對話後，兩人陷入了沉默，但這沉默並不讓人感到窒息。

青木一邊說一邊站起身，兩人一起朝後門走去。

「青木同學，去文學社嗎？」

「還不錯，比想象中的甜。」

「……」

兩人靠在欄杆上，中間隔着大約二十公分的距離，手上拿着相同的咖啡。自動售貨機在不遠處嗡嗡地響着。

桐生率先開口，聲音平淡，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下午好。」

桐生小聲地嘟囔着。

「嗯。」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兩人腳邊投下清晰的光影。遠處，隱約能聽到籃球上學生的歡呼，大概是球進了吧。

「明天…明天午休，你還會在樓梯口嗎？」

青木微微點頭，然後坐到了離兩人稍遠的地方。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陣風，但確實存在。

桐生回答道，手指不自覺地在光滑的鋁罐上來回摩擦。

午休結束的鈴聲適時地響起，他們同時直起身，把手中的咖啡喝完，然後把空罐丟進了垃圾桶。

藤原輕快地回應，然後坐到了離桐生不遠的位置上。

「誒？紅茶嗎？那有熱水可以泡嗎？」

兩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過了許久，桐生詩織纔再次開口。

他的餘光偶爾會掃過教室前方，藤原玲奈坐在那裏，微微前傾着身子，時不時地點頭，似乎很認真地在聽課，但握着筆的手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桐生詩織站在那裏，手裏也拿着硬幣，灰白色的長髮在午後的光線中泛着柔和的光澤。

「知道了。」

「嗯。」

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小，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

青木應了一聲，從取物口取出咖啡，退開一步，將售貨機前的位置讓給她。

「因爲……昨天桐生同學說的話讓我很在意。」

「找不到想喝的？」

「青木同學。」

「嗯。」

桐生詩織低着頭，目光注視着手上的咖啡罐。

「我不是故意的……」

「下午見。」

「中午好。」

「你已經做了很多了……接下來該我了……」

青木也看向她，他看到了桐生詩織目光中的決心。

「……下一次，我是說下一次，等我想明白了……你還會聽我說話嗎？」

青木點點頭，將筆收進筆袋。

窗外的陽光逐漸西斜，將教室的地面切成明晃晃的光斑。青木羽生握着筆，在筆記本上記着重要的知識點。

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響起，教室裏瞬間熱鬧起來。

「嗯，等你想明白了，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多少次，我都會聽你說的。」

「青木同學。」

桐生詩織轉過頭，認真地看向青木。

桐生打斷了他，抬起頭，灰白色的頭髮隨着動作輕輕晃動。

「走啦走啦！」

「爲什麼……這麼說？」

「偶爾是會有這樣的時候呢。」

「那…下午見。」

桐生詩織沒有立刻動，視線在商品列表上掃了一圈，似乎是在猶豫買什麼。

下午的課程在慵懶的時光中緩緩流淌。

桐生詩織看向門口的兩人，和往常一樣打招呼。

走到教室分岔口時，桐生停下腳步。

青木有些疑惑，不明白桐生爲什麼這麼問，但他還是回道。

「嗯，那就好。」

青木舉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兩人並肩穿過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

「嗯…也不是，只是…想試試新的口味。」

「桐生同學，這是什麼呀？」

藤原剛坐下來，就發現了桌上擺着一個金屬罐，上面沒有標籤。

同樣的咖啡掉了下來。

「午安，青木同學。」

藤原催促着。

青木這樣想着，嘴角不自覺地動了動。

桐生詩織愣住了，她本以爲，自己的聲音不會有人聽見，更不會被人記住，可是身邊這個人，不僅記住了，還正在嘗試關心自己。

「走吧，快上課了。」

「下午好呀！桐生同學！」

青木推門進去，桐生詩織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是一本書，陽光剛好照到她身後的書架上，微塵在光中懸浮着。

「竟然會說這樣的話……」

文學社的門依舊虛掩着，青木站到門前，輕輕敲了敲。

「嗯？」

「嗯，怎麼了？」

「這是紅茶，我從家裏帶來的。」

「在。」

裏面傳來桐生詩織清冷平靜的聲音。

青木羽生緩緩開口，開口的瞬間他自己都有些驚訝，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

「哐當——」

「桐生同學，不用太勉強自己，慢慢來就好。」

『大概是在打瞌睡吧。』

桐生微微搖頭。

桐生詩織恍然抬起頭。

青木正彎腰收拾書包，藤原就已經站到了他的課桌旁，完全不像剛纔上課時還在打瞌睡的樣子。

「會的。」

「謝謝……」

桐生詩織沉默兩秒，然後伸出手，按下了和青木一模一樣的按鈕。

青木有些慌亂，想要解釋。

「好喝嗎？」

青木有些不自信地回道。

「謝謝。」

聽到回答，桐生詩織好像鬆了一口氣。

「有的，跟我來。」

桐生詩織站起身，帶着藤原走到書架後面，那裏正有一個熱水壺燒着熱水。

「哇——這也是桐生同學準備的嗎？」

藤原有些驚訝。

「不，這是我在角落找到的，大概是以前遺留下來的。」

「是嗎？無所謂啦！最重要的是有了這個就可以喝茶了！」

「嗯。」

「這個真的不會違反校規嗎？」

一直沒有說話的青木突然開口。

「呃……」

桐生詩織似乎是剛想到這個問題。

「沒關係的啦！」

藤原看上去樂觀許多。

「可是……」

青木剛想說什麼，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

「在幹什麼壞事呢？」

前橋老師突然出現在了門口，她倚在門框上，一臉壞笑地看着門內的三人。

「啊！阿真你怎麼來了！」

藤原手忙腳亂地擋住熱水壺。

「呃……」

青木忍不住插嘴。

「嗯……」

前橋老師坐在青木對面，一臉狡黠地看着三人。

藤原玲奈突然提議道。

前橋老師走了進來。

「謝謝……」

「嗯。」

「不錯嘛。活動辦得還挺像回事的。雖然和文學一點都不搭邊就是了。」

桐生默默地從書架後取出四個一次性杯子。

「那是詐你們的。」

藤原望着門口，若有所思地說。

「對了，下一次我帶曲奇過來吧，搭配桐生同學的紅茶肯定很不錯！」

最後桐生把茶杯放在青木的面前。

前橋老師目光在三人間掃過，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所以紅茶有我的份嗎？」

桐生把第一杯遞給前橋老師，然後是藤原。

「請用。」

「上週是誰放我們鴿子？還有是誰在學校裏面喝酒來着？」

前橋老師喝完了杯中的紅茶，站起身。

「那你剛纔還說『在幹什麼壞事』……」

「拜拜啦～」

藤原小心翼翼地問。

三人同時站起身。

「還有拍了合照！還一起去喫了可麗餅！還有一起喝茶！」

「阿真她……人還挺好的嘛。」

「欸嘿嘿～」

「老師原來這麼正經地說話嗎？」

前橋老師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青木的聲音平淡。

「誒？爲什麼？」

三人同時僵住了。

「什麼熱水壺，只要分我一杯茶，我就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對了，下次週末我們一起去逛街吧，桐生同學。」

「普通的也沒什麼不好的。」

桐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像是認命了，侷促地站在藤原身邊。

藤原一臉認真地狡辯。

藤原看了一眼青木，又轉頭看了看桐生，然後攤攤手，算是接受了這個答案。

「那只是意外，成年人總是有很多迫不得已的嘛……」

青木小聲嘟囔。

茶葉在熱水中慢慢舒展開來，深紅色的茶湯逐漸滲出，一股淡淡的、帶着花果香氣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嘀——」

「噢，那個記得藏好，還有注意安全。」

「所以，文學社最近都做了些什麼活動？」

藤原玲奈雙手捧住茶杯，湊近杯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青木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低頭看着杯中深紅色的茶湯，幾縷白煙嫋嫋升起，帶着柔和的花果香。

青木扶住額頭，嘆了口氣。

「慌慌張張地在藏什麼東西呢？」

前橋老師微微點頭。

「沒關係啦。」

青木忍不住吐槽。

另一邊藤原忍不住笑出了聲，桐生不知何時把書立了起來，似乎是爲了遮住自己因爲憋笑微微漲紅的臉。

「而且還可以買點別的茶葉，換換新口味嘛！怎麼樣？桐生同學。」

藤原興奮地補充。

「好吧，好吧。」

「老師再見。」

「嗯。」

「大概吧。」

「我們可以買點茶具啊，總不能一直用紙杯吧。」

「只有這個了。」

「……」

「就這樣吧，我先走了。」

「沒什麼？真的！」

「還有你們三個，相處得還不錯嘛，繼續保持。」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午後的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將窗簾吹得輕輕晃動。

「沒什麼！」

前橋老師的聲音陡然拔高，讓人不寒而慄。

青木看向老師，鄭重地道謝。

藤原忽然轉向桐生問道。

「你說什麼？青木同學，我沒聽清哦？」

就在這時，她們身後的熱水壺發出了尖銳的鳴叫。

「那熱水壺呢？」

「像是看書、聊天、寫作業之類的。」

「阿真……你不生氣嗎？」

「唉……」

青木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面前的紅茶杯上。

「知道了……」

桐生詩織往每一個杯子裏放了一小撮紅茶茶葉，然後提起熱水壺，小心地將熱水注入。

「最好是這樣……」

前橋老師忽然又開口。

「怎麼又是普通的，桐生同學你怎麼和青木同學一樣啊，什麼都是普通的。」

「好香！」

「桐生同學喜歡什麼口味的？」

聽到藤原的話，桐生詩織沒有說什麼，只是低下了腦袋，她只感覺耳朵燙燙的。

「噗嗤——」

四個人各自捧着茶杯，一時間沒有人說話。紅茶的熱氣嫋嫋升起，在午後的光線中氤氳成一片朦朧的白霧。

藤原笑着，試圖矇混過關。

「額…我嗎？普通的就好吧。」

前橋老師又看向還在愣神的兩人。

「紅茶啊，不錯嘛！越來越有文學社的氛圍了。」

前橋老師理所當然地說，臉上毫無愧色。

「不用這麼正式啦，我又不是不會來了。」

桐生回答道，語氣平淡。

「當然有了，對吧？桐生同學。」

前橋老師說完，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青木同學，這麼看，你也變了很多嘛。」

「什麼話？我至少還是老師哦！還有我什麼時候不正經了？」

前橋老師瞟了一眼桌上打開的茶罐。

「青木同學，這是你的。」

「生氣？爲什麼要生氣？校規又沒說不能喝茶。」

前橋老師放下了茶杯，斜靠在椅子上，緩緩開口。

桐生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然後陶醉地眯起了眼睛，像一隻慵懶的小貓。

「嗯，或許吧，上週那些話，謝謝老師。」

「嗯，可以。」

「好欸！青木同學也會一起來的對吧。」

「大概吧。」

「那就當你同意了。」

說完藤原拿出手機，在手機上輸入了些什麼。

社團活動結束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橙色的光鋪滿了走廊。

三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在迴廊上。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學樓裏迴響，藤原走在中間，嘰嘰喳喳地說着什麼，青木偶爾應上一兩句，桐生在另一邊安靜地走着。

「今天好開心啊！」

「你每天都這麼說。」

青木說。

「因爲每天都很開心嘛！」

藤原笑着，眼睛亮晶晶的。

走到分岔口，桐生停下腳步。

「那我先走了。」

「明天見！」

藤原揮手。

「明天見。」

青木說。

桐生點點頭，轉身朝另一條路走去。

青木看着她的背影，灰白色的長髮在夕陽中泛着柔和的光，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思索什麼。

「和上週的青木同學很像呢……」

青木看向她。

藤原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青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上午她睡過頭衝下樓的慌亂樣子。又想起她看到自己在樓下等她時，那雙亮晶晶的、藏不住喜悅的眼睛。

「沒事沒事！只是隨便問問！」

窗外，最後一抹橙色正從天際線緩緩褪去，城市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爲什麼這麼問？」

「青木同學，你明天午休的時候還會在那個樓梯口嗎？」

「……謝謝。」

「因爲……」

「你覺得……桐生同學今天開心嗎？」

藤原往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那拜拜啦～」

「以前你什麼都不說，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藤原笑起來。

「藤原同學。」

「青木同學？」

「嗯。」

晚風湧進來，帶着春末夏初的氣息。

青木沒有回答。

「走啦，回家啦。」

「我感覺桐生同學有時候會一個人發呆，也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個笑容，比夕陽還要溫暖。

「嗯？」

「是嗎？」

青木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反悔是小狗！」

她轉過身，看着青木，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彎成了月牙。

「嗯？」

青木問道。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青木跟上去，走在她身側。

說完，藤原飛快地跑上了樓。

夕陽迎面照來，將整個世界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黃。

「嗯，明天見。」

「這可是你說的哦！」

玄關的燈沒有開，客廳籠罩在傍晚灰藍色的光線裏。青木換下鞋，把書包放在沙發上，然後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之前的你，絕對不會等我，也絕對不會關心小林的身體。」

「……是嗎。」

「……搞不懂。」

藤原慌亂地擺手。

「拜拜啦～」

藤原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嗯，好。」

「青木同學願意關心別人了，願意……和我們說話了。」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幾乎要重疊在一起。

「嗯？」

青木低下頭，輕聲說。

「那就好。」

藤原頓了頓。

「……你幾歲了。」

「青木同學。」

他低聲說了一句，轉身打開自己的房門。

「所以……現在的青木同學……」

青木忽然想起來中午的時候桐生也這樣問過。

藤原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我……」

「嗯？」

「但是現在，青木同學變了呢。」

藤原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上方，樓道重新歸於安靜。

「如果你再睡過頭……我也會等你的。」

「我覺得很好。」

藤原認真地點點頭。

青木站在原地，看着空蕩蕩的樓梯拐角，想起兩個人問出來的同樣的問題。

「會的。」

「明天早上……」

青木沉默了。

「所以，我很高興。」

藤原笑着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嗯…也許吧。」

「應該……吧。」

「也許她只是喜歡安靜，也許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十六歲！永遠的十六歲！」

她抬起頭，看向遠處被夕陽染紅的天際。

藤原低下頭。

藤原走在樓梯上，轉過身來和青木告別。

藤原的腳步停住了。

「不客氣～」

青木想了想。

「是呀。

藤原點點頭。

藤原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她說得沒錯。

「嗯，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