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越過黑夜 | Beyond the Night
《路癡 | Helter Skelter》 · 骷髏人 · 7030 字
Music:夜を越えて (Beyond the Night)
From:ザ・レコーディング at NHK CR-509 Studio
By ASIAN KUNG-FU GENERATION
“情況還好。”
醫生沒有開藥,只是囑咐幾句“壓力不要太大”,“多依靠身邊的人”,就準備讓我們離開診室。可這樣屬實不太體面,醫生躊躇了一會,又說:
“等會,男朋友留一下。”
我說:“我不是她男朋友。”
“沒兩樣,病人先出去,我跟他單獨聊會。”
希警惕地打量醫生,坐在扶手椅上的心理醫生完全不顧她的目光,說:“記得關門。”待希一步三回頭地把自己挪出診室後,醫生便叫我坐下。
“醫生,有什麼事嗎?”
“昨晚劉海晨老師親自打電話問我,有沒有空位,說是要給一個有抑鬱傾向的女孩子看病。我看他那麼急,正好最近沒什麼病人,就讓你們來了,”醫生翹着二郎腿,扶了扶鼻樑上的紅框眼鏡,戲謔地說,“說到底,也就那樣嘛。”
“究竟怎麼了?”
“那姑娘還好啦,”她說,“因長期的工作壓力,以及繁雜的人際關係,在長期的高壓生活下,產生了抑鬱傾向,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兒嗎?好在她求生慾望強烈。她肯定還有想做的事,所以沒打算去死。”
“嗯。”
醫生撩撥劉海,轉身拿起報告單,一面對着單子上的內容,一面輕聲說:“當然了,惡化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男朋友,你怎麼想?”
“我不是她男朋友。”
“都說了沒兩樣了,劉老師早跟我講了,你們倆現在同居着唄?”醫生似乎格外地有興致,明明看上去是個嚴肅而認真的職場女性,行爲卻像個孩子。她接着說:“希小姐之後的狀況,我想應該會取決於你吧。加油啊。”
“所以?”我問道,“有什麼需要我注意的嗎?”
“首先,你得改善她的自我認知,”醫生放下報告單,正坐着,注視着我的雙眼,“那姑娘很自卑,自卑得過分,辦法得靠你來想。”
我琢磨片刻,回答說:“我應該有辦法。”應該有吧……
這是我很久以前就想到的計劃。
在蒼老的道路上,徐徐微風伴身,灼灼烈日隨行。
“先休息一會吧。”
直到今天我仍不明白,爲何這條路要叫“老文天路”。老文天路和文天公路有什麼關係呢?搞不懂,不過大家一直把它們當成兩條路,恐怕名字已經不重要了。
“嚯,多準備幾種方案,不見得每一條路子都能走通喔,”醫生說,“然後,她到底想做什麼?到底是什麼樣的念頭支撐着她走到現在?好好利用這一點。這得靠你,心思要多變通呦。”
“……”她沉默片刻,又問,“爲什麼是夏天?”
“那差點中暑的人是誰?”我責備道,“不算上昨晚,你有多久沒騎自行車了?”
“不許,”我幾乎訓斥道,“不行!至少夏天不行。”
我們位於其中,一前一後地蹬着自行車。
在那幾家路邊攤前曬太陽的老太太們,眯着眼聊着天。在路上的我們,聽不清楚她們在說什麼,但希卻說:
“夏天馬上就要到了,看看,小孩也要放暑假嘍。如果你真要跟我住一塊的話,我就得給小孩上課去。”
至於路線,大致有兩條。”
她坐在一旁,低着頭碎碎念道:“明明我昨天完全沒問題的。”
我和希走出診所。
“缺錢,養你不要錢?而且你不會想上班吧?”我反問她。
“好的。”
“診所離住處差不多有十公里,騎不動的話就歇一會吧?”
“爲什麼?”她不解地問。
首要的問題是房間分配。
“既然你沒事,那就請你騎在我的前面,爲我破風吧。”
從餘輝區一路騎行,越過幾座小橋,橋邊樹立着一塊標牌:
隨着自行車的鏈條聲逐漸停息,回到家中的她與我,小聲地討論起來。
“因爲夜晚的氣溫更低,沒有陽光,”我站起身,“我們慢慢地往家騎,好不?到家之後,我們再聊聊。”
我想了想,對希說:
給自己的腦袋降溫之後,她輕輕啜飲一口,隨後說:
“怎麼,阿文,你騎不動嗎?”她居然挑唆起我來。
“那當然,”我瞥了眼希,“你羨慕嗎?”
“阿文,你啊,”希手撐在車把上,衝着我笑,“又想當作家,又想當翻譯家,還想幫自己好久以前的高中同學。你老是這麼忙,什麼時候纔能有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半年……”
“希,你聽好,以前有個怪人,從他老家途經文丁,一路騎到國外,把車留在了阿利亞的山腳。我也想像他那樣,在某一天,騎着車去什麼很遠很有意義的地方逛一圈。但我不會把車留在目的地,我要騎回文丁。
“你總知道該怎麼喝水吧?”
“兒童節結束,就要期末考啦。”希說。
我看她的體能連高中生也比不上,多半是家裏蹲後遺症。
“我一直有個計劃。”
“別騎太快,我會跟不上的。”
地映着天,天映着地。
“不是我不許你睡客廳,希。你看,我的翻譯工作偶爾需要熬夜,如果我在客廳,多少不太方便。但客廳現在還是臨時的自行車工作室,睡在這種地方,對身體不好。所以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就這點事,去吧,有問題聯繫我。”
開了話頭,便停不下來了。
“哦,還有還有,”醫生從位置上站起,踏着她那雙紅色的休閒鞋,在診室裏來回踱步,說,“這件事比之前的都重要,聽好了:你得把她當成正常人看待,她不希望自己是個病人。”
希的臉蛋微微泛紅,頭盔的陰影蓋過了她的雙眸,細細一看,發覺她已喘不上氣。
“我沒事,”她說,“我沒事的,阿文。醫生不也說了麼?我還好啦。”
我騎到她的身側,觀察起她的表情。
“好的!”她的鬥志一下被點燃起來。
她真的沒事嗎?
我命令她。
“話說,文,”希放下水瓶,小聲說,“之後天氣會越來越熱嗎?”
“這公寓就是個一室一廳的小小公寓,我們倆該怎麼分房間?”我問。
“那阿文,要不我們倆睡一間?”
“↑ 文丁區
“我明白了。”
“停下來。”
“怎可能。”
取出車鑰匙,打開自行車鎖。
“哦?”
“阿文?”希問我。
“我想!”她說,“我想掙點錢,我總不能白喫白喝吧?再說,如果有錢了,回家也好交代。”
“期末考之後就是暑假,老太太們八成是在想,小孩子暑假了,得帶他們出去玩幾天。說不定要去找哪個親戚玩?又或者是去哪個景區照相呢?小孩真開心嘛。”
老文天路上有殯儀館,老飯店,還有公家的破爛辦公室,幾座新建建築將其攔腰截斷。這成就了一個奇景:從地圖上看,老文天路竟有好幾條,彎彎扭扭,盤根錯節,似是一條被切成好幾節的蚯蚓。
“那又怎麼了?”我有點沒跟上她的思路。
我們騎上車。
天空似塗滿了藍色顏料的畫布,萬里無雲,陽光撫摸着瀝青路面,幾乎要泛起黑色的波浪。
我從路邊的煙雜店裏買來兩瓶礦泉水,擰開瓶蓋,交給坐在長登上的希。
“嘿。”
“我睡客廳。”希立刻回答說。
診所位於天護市餘匯區東側,離我們家大約十公里路程。
“阿文,你——”她話峯一轉,似是認了命,喪氣地說,“好吧,就聽你的。”
我說:
明明已經累得不行,希還是不滿地瞪了我一眼,接過瓶子,舉過頭頂,傾斜瓶身,冰涼的淨水錯亂地落在她的頭上,打溼了烏黑的頭髮。
自覺多話的我,忽就不想說下去了。
名爲“老文天路”的小徑,在自行車的車輪下,發出無聲的囈語:我是誰?
“男女有別吧?”
“用不着那麼擔心啦。”
↓ 餘輝區”
“哎呀,不要擔心,”希拍拍我的肩膀,“我沒事,真的。這樣騎個幾次就好了。”
“喂,希,快停下來。”
“笑什麼?”
“大概半年。”她說。
這可是相當反常的反應啊。
“你的身體不允許,”我說,“你看,以你現在的樣子,連十公里的路都騎不了,要是在這種天出門去上班,你要是出了什麼事,該怎麼辦?你需要時間來恢復體能。身體養好了,我們再談。”
她反問我:“你不羨慕嗎?”
小孩最多也就爲這種小事煩來煩去。
“那就騎唄。”
我在她的身前,爲她引路。
“那是很久以後纔要做的事,”我說,“現在就先當成祕密吧。”
“我還能騎——”
面前的紅燈亮起,伴着未說完的話,我們停了下來。
“在聊孩子們呢。”
在通透的晴日之下,我向身後的希提問。
“是有別,”她點頭,“可是我跟我媽媽住在這裏的時候,也是同住一間房的。”
“你和你媽媽誰睡地板?”
“我們都睡地板,”希的回答出乎意料,“那時候我們哪來的牀,一塊打地鋪吶。”
真可怕。
“現在這家裏有牀了,再怎麼說,我們倆總有個人要睡得不舒服,”我說,“其實現況挺麻煩的。”
“是啊,”希輕輕地嘆了口氣,“阿文,至少你來睡牀吧。現在得靠你來掙錢,而且你既要當翻譯,又要修自行車,還打算去外面給小孩補課呢。你更需要休息。”
她說的在理。
“好吧,我來睡牀,”我說,“但你不能睡客廳,在臥室裏打地鋪吧。我們晚上睡覺的時候儘量不要打擾彼此。如果要熬夜,我會提前跟你說一聲,你要麼先早點睡着,要麼我自己找別的地方去做,可以嗎?”
“可以。”
“其實還有別的辦法,比如在臥室裏拉個大簾子,把我們兩個人隔開,這樣就有了彼此的空間,但這樣曬衣服實在不方便(陽臺在臥室一側),開燈關燈也怪麻煩的。況且這兒空間就這麼大,咱先不拉簾子,就這樣一塊混幾天,你說行嗎?”
“當然了,”希沒有猶豫,“全部都聽你的。”
隨後就是家務的問題了。
我本來就不愛做家務。想起以前希跟我在自行車店看店的時候,希竟親自帶自己做的飯來,而且還閒的沒事給店裏上上下下打掃了一遍。所以很自然地,我問希能不能暫時包攬大部分的家務,她沒有拒絕。
其後,待雜七雜八的小事折騰完畢(比如置辦她的牙刷杯,毛巾,拖鞋,水杯,日曆什麼的),希正式地住了下來。
六月五日,希說:
“我想一個人去買菜。”
“去吧。”
六月九日,我說:
“希,你能不能幫我打打下手?”
“具體該怎麼做?”
“可是我老是忍不住。”
“我也不能變出水來呀。”
孩子繼續說:“肥皂超人是能祛除一切悲傷的超人。”
“什麼話。口風不緊可幹不了這個活呦,阿文。你高中時還說我大嘴巴呢!”
“你又咋了?”
六月十一日,希說:
“得唄,希那裏應該差不多了,我去問問,你就找個地方歇會,晚點來。”
“我來教你。”
“我要搶你的糖!”
“大概多久?”
“我姐們會,我來設計,讓她來剪。包在我身上。”
“你忍不住,又做了什麼呢?”
“好好。”
“那黑夜是怎樣的呢?”
“去去去,”我從口袋裏掏出剛纔拿的糖,“給你糖喫,你會做好事嗎?”
“上了班沒有不慘的呀,班長。”
“……”
她是我以前的班長。
“還叫我班長。別光應付我,行不。”班長一臉不滿。
祂點點頭:“當然是真的了。”
“希,你看看地上,都是你的頭髮。掉髮那麼嚴重,要不要補充點維生素?”
“準確地說,她在文丁區,”我應道,“你會不會弄?”
祂開始一一陳列:“我給仗勢欺人的傢伙搖旗吶喊,還給落井下石的小鬼端茶送水,用扇子吹走窮人的零錢,讓富人們拾了去。我一直在做壞事。這當然是不對的了——可我是黑夜,黑夜總是這樣的。”
“多久取決於客戶的要求。”
希唯一的應答是:“我沒事。”
“其實黑夜不會做壞事,它是每個人必須經歷的一部分。黑夜是袖手旁觀的一切,是世界所必須的寒冷。”
我走到店門口,在櫃檯上的糖果盤裏抓了幾顆糖,離開了。
“知道的事越多,人就越謹慎,你懂不懂啊。”
“大哥哥。”
“我想剪頭髮。”
我又觀察起別的孩子來,一個穿着一身黑的孩子走了過來,仍是看不出祂的性別。
我們跟着她進店,店裏沒什麼客人,理髮的小妹引着希走到店的深處,讓她坐下洗頭。班長開始跟我念起悄悄話:
祂停止了哭泣:“不是。”
孩子揮舞着手中的泡泡槍,說:
“希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我不想回答她。
班長所給的地址,是在文丁某個商場邊的辦公樓下,店名還沒掛上,只知道是一間造型設計店。
剪頭髮?
翻閱通訊錄後,我對她說:“我認識一個造型師,稍等。”
孩子。
六月十四日,我說:
“嘿,”我說,“你看,你要搶我的糖,旁邊的小孩不會阻止你,即便他們知道,搶糖是不對的,他們也只是看着,這纔是黑夜。所以你不是黑夜。”
祂搖搖頭:“錢買不來一切。”
“你還有不知道的事?阿文,你怎麼越來越沒用了?”班長一臉壞笑。
“黑夜想傷人,黑夜壞,嗚。”祂自我檢討起來,開始哭。
“不會。”她說不會。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如此忐忑呢?
班長根本沒聽進去,擁到希的近前,說:“希!好久沒見了,真的!你看看你,哎呦,頭髮那麼亂,平常梳不……”
“說是這麼說,但大哥哥我沒有錢,只有糖。”我從口袋裏拿出糖。
“你都沒跟我說過,希現在看起來好慘的。”
“那我也只是像,並不是超人呀。去找你家人,爸爸或者媽媽,給你買點泡泡水就行了,”我蹲下來,對祂說,“真正的肥皂超人是money,錢,懂不?錢纔是祛除一切悲傷的東西。”
“所以我說了——”
祂說:“大哥哥,我是黑夜。”
“阿文,你應該把這件衣服換啦,領子都沒彈性了。”
“現在!”她說現在。
“真假的啊?你說要給希整個新發型?”熟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一如既往的聒噪。
“但錢能解決大部分問題。”
“沒有水了。”
“我姐們剛裝修的,牛吧?”
“聽着,”我說,“希是遇上些不好的事,但她現在還好。你看看,有沒有辦法給她理個方便過日子的髮型?或者你就聽聽她的要求唄——我不好說,天哪。我腦子比你還亂。”
肥皂超人是什麼鬼。
一個看不出性別的孩子走到近前。
黑夜都來了,現在的小孩都怎麼回事?
“你當然不對了。可黑夜真的是這樣的嗎?”
“行。”
我瞥向身邊的希,希點點頭,於是我們便出發了。
“別哭,人人都有想傷人的時候,乖乖。”我安慰祂。
“又開始了,”我看着小孩,“小孩就別擺譜啦。”
六月十五日,希說:
“那不是很正常嗎?”
“寒冷!黑夜!”
大嘴巴正站在店門口,一見我們,便熱情地招起手來。
祂輕輕拿過一顆,說:“沒事,大哥哥是肥皂超人。”
六月十五日的下午是初夏的下午,念頭跟着暖陽一起搖曳着,看向商場外的人們,他們似是笑,又似是愁,仔細一看,才發覺大部分人面無表情地走動着,他們的身邊跟着孩子,孩子替他們笑,替他們愁,替他們吶喊着。孩子的未來是他們的未來,孩子的過去也是他們的過去,他們是孩子,孩子是他們,寄託於寄託,迷茫於迷茫。
她是這麼說的:“我的技術可不是用錢能買來的,看在多年的交情上,有事就來找我吧!”
我說:“連名字都沒有,搞什麼。”
“行吧。”
“沒事就好。”
“那就算——”
孩子跑得很快,一下便找不到了。
她比高中時還煩。
“希迴天戶了?”
見成功把話題引到我身上,我接着說:“你看,希忽然問我,有沒有地方好剪頭髮?我以爲是她想打扮一下,所以就聯繫你了。”
“真假。”
“哥哥,你像肥皂超人。”
“是。”
說來也巧,我跟這位造型師,自高中後就沒怎麼聯繫了,只是有一天,我被室友拉去漫展,正好遇見了她。
祂跑開了,一面跑一面說:“每個人都是肥皂超人!”
“什麼時候有空?”
祂擺擺手:“錢能解決的問題不是問題。”
“怎麼啦?”
後來我才知道,這傢伙爲了掙外快,跑遍了天戶市所有的展覽活動,爲知名或不知名的人們化妝打扮。我當時差點被她驚掉下巴,對她說:“你這張嘴整天亂講,不會被人掛到網上吧?”
他問我:“那我是什麼?”
“你是壞小孩。”
他哭了起來。
別家的家長呼喊着:“欺負小孩啦!”
“你等等!”我對那位家長說,“我沒欺負他,他說要我的糖,但我是陌生人,不能給他糖喫,他就哭了。我也沒辦法呀!萬一我是壞人呢?”
這位家長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用手指向我的身後。
一回頭,小孩已經溜走了。
又一轉頭,家長已經消失了。
實在受不了這些孩子,我走到旁邊的綠地,坐在鞦韆上,曬起太陽來。
“唉。”
一個小女孩在我旁邊的鞦韆上嘆氣。
本想直接起身離開,可看小女孩不停地朝我眨眼,我只好說:“怎麼啦?”
她說:“媽媽迷路了。”
“真的嗎?”
“騙你的,其實是我迷路了。”
“嘿,”我看着她,“那去找警察叔叔唄,旁邊不就是小崗亭嘛。”
她別過頭去,說:“我不想找警察叔叔。”
“爲啥?”
她小聲說:“因爲很丟人。”
“人總歸要出洋相的,去唄。”
於是她起身,走到崗亭那裏,問了警察叔叔幾句話,便在那兒坐下,不一會兒,一個女人將她領走。
“每個人都要花點時間來學習認路呀,小姑娘。所以每個人都當過路癡。”
她又小聲說:“我想找哥哥。”
她問我:“哥哥會找到回家的路嗎?”
“我沒看呆,”我強裝鎮定,走到櫃檯前,“要多少錢?”
她聲音大了:“哥哥是幾年前住過來的哥哥,總是幫我忙,還教我念拼音。媽媽總是不睬我,所以我只能找哥哥。”
希看見鏡中的自己,估計也被嚇了一跳:遮住傷疤的長髮被修剪乾淨,露出帥氣而美麗的面龐。瘦削的身軀披着修長的黑色夾克與皮褲,受她的外在氣質影響,竟顯得純潔無暇。在我看來,要是把她放進女學生堆裏,肯定會被人家逮着要聯繫方式吧——
我反問她:“你能找到回家的路嗎?
“你有哥哥?”
“啥?”
“每個人都會迷路嗎?”
這可真是……
過了好久,她才猶猶豫豫地補上另一句話:
班長說:“不要錢,過幾天讓希來當模特。”
“興許也是迷路了。”
“我不開玩笑,讓她來當模特,”班長嚴肅地強調,“希簡直模特身材,臉長得又俊。這幾天正好有活動,讓希來給我看看場子吧。求你們了。”
我說:
我說不出話,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這事你得問她。”
當我回到造型店的時候,希站在門口。
“不能讓阿文花錢,我來當模特。”
“那不是很好嘛。”
希轉過頭來,對我說:“可以,如果班長真的那麼希望的話,可以。”
小女孩沉默一會,問我:
模特?
“爲了匹配現在希的狀態,我們討論了一下,最後決定把她的頭髮剪短,”班長從希的背後探出頭來,“還有裝束啦,我從自家倉庫裏挑了幾件休閒服來,別客氣。希,你長那麼英氣,可得穿這種修身的衣服呀,你看看,阿文都看呆了。”
她忽地,又喪了氣:“可是哥哥不知道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