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陳舊不堪|Nothing9;s New
《路癡 | Helter Skelter》 · 骷髏人 · 5135 字
Music:Nothing9;s New
From:Good God!
By Rio Romeo
“劉先生,請問您方便說話嗎?”
“怎麼了,阿文?”
“希回到文丁了,我跟她現在在出租屋。”
“哦?哎呀~”
劉海晨肯定是想到有趣的事。這傢伙,明明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心思卻還像個小孩,可是這怪不得他,畢竟做這行的人,心思不總是待在正道上。
我說:“別想歪,我跟她是高中同學,她現在的樣子很不對勁,要是有空,能拜託您來一趟嗎?”
“我跟我家小娃娃在外頭玩呢,晚上8點左右來。我先掛啦。”
“等下——”
伴隨着“嘟,嘟,嘟”的空號音,劉先生再無回應。我只好把話筒放回原位。轉身看向在房間內不知所措的希。
她四處張望,摸摸牆壁,踏踏地板,看不出回到舊居的懷念與安心,反倒是害怕與無助從她的心底湧出,連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這五年,她經歷了什麼?
“坐唄,別傻站着。”我端出一把椅子。
“房間內的味道很陌生耶,”她苦笑,“好久沒回來了。”
“那是因爲我在這兒修自行車,油污的味道太重,蓋過了房間原有的味道。”我解釋完,旋即抱怨說:“這地方潮氣重得要死,能有什麼好味道。”
“唔。”她坐下了,坐姿端莊而拘謹。
我本想把自己所有的疑問和盤托出。可見她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實在讓人不忍心開口。我只好說:“你可千萬別亂動,我去燒壺水,可樂喝不喝?”
“喝。”
我重新打量她:她身穿一件白色短袖,下身運動褲,臉上沒有化妝,身上沒有塗防曬霜,裸露的皮膚有些泛黑。無論是剛纔,還是現在,她全身上下沒有一件用來抵禦陽光的東西,正常女孩的母親會不關照這些事麼?
她向我投來渴求的目光。
聰明如她,肯定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她自己不願意相信而已。眼淚漸漸地從她的眼角沁出,帶着哀怨的哭腔,她問我:“媽媽她,阿文,媽媽她爲什麼會完全無視我呢?”
“嗯,阿文,”她說,“真好啊。”
“洗臉去!你看你臉上啥模樣!”
我看向她的睡顏:她的呼吸聲平和而緩慢,紅色的傷疤在她的臉上,如一道刻印敲在心間。即便如此,也掩蓋不住她的魅力——高中時的我還真是沒眼力見,她面容俊俏,身材纖細,膚潔如脂,說是美人也不爲過,再加上酒量非常好,怎麼可能不受歡迎?要是有人來幫她稍稍打理一下的話就好了。
我要幫助她。
話說回來,她爲什麼會對自己臉上的傷疤那麼在意,甚至連打扮的心思都沒有?結合她那一句“大學時有混蛋向我告白,被我拒絕了……”在那之後,是不是發生了非常噁心的事?
我沒有心情整理思緒,也不打算編什麼故事,只是陳述道:
“我從畢業之後,就沒做過啥正經工作。你知道的,現在工作難找——其實將近十年前開始就已經是這樣了——我就偶爾給人家當當翻譯,寫寫文稿之類。你肯定要說:我的工作不會被AI取代嗎?當然會了。可又能如何,我至少在做我想做的事,說不定哪天我真得當保安去嘍。
剛纔責怪她的母親不過是緩兵之計,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聽她訴說的經歷,恐怕她的母親把她塞進了充斥着老學究的國有企業吧。那根本就不是她這種人該呆的地方。說不定她面試的幾家公司都是類似的玩意,真是有夠倒黴。話說回來,以後的事,總有辦法,劉先生那裏應該有門路。
“你女朋友?”
接着,她說起自己的事來。
“你說說話呀,希。”
“你不要說謊。”我強調道。
“阿文,你現在怎麼樣了?”
把披薩喫完,我帶着她一同下樓散步,順帶把垃圾扔了。鄰居家的小男孩在小區裏踩着獨輪車閒逛,見到我們,便湊過來,一邊前後搖車,一邊用純潔的童聲問我:“文哥,這姐姐是誰呀?”
“都是我的錯,如果我能在公司裏多熬幾天的話——”
她說完了。
“我該怎麼辦?”
“你自己心裏都有數的吧?不然怎麼會來到這裏?”我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子,與她四目相對。
“是老叔家的意式披薩。”
她差點噎住。我從桌下拿出店家送的檸檬水遞給她。她喝下一口水,又把披薩塞進嘴裏:“那我豈不是在你面前丟了好大的臉?”
“有件事我得提一提,”我繼續說,“你媽媽究竟花了多大代價把你塞進那家公司?你的離職對於她和她的那位‘大學同學’到底產生了多大打擊?你看,我舉個例子:假如我是由劉先生帶進出版社的寫手,如果我貿然離職的話,會給劉先生的聲譽造成多少影響?對於你的母親來說,亦是如此。”
“希。”
“沒有。”
我捏了捏她的臉頰。
我喚她的名字,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說:“可你什麼也沒做錯。”
二是接點散活,給寫垃圾文章的小鬼們當翻譯,發到外國去,不過不會署我的名,文稿也完全不注出處,萬一出了什麼幺蛾子,我可不想倒黴。
誠然,辭職的原因不止於此,我肯定是想逃了。逃去哪裏都可以。母親說,讓我好好休息一陣,做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卻怎麼也想不起自己到底還有什麼興趣。說真的,太奇怪了。喫甜品也好,摸小貓也好,出門也好,騎車也好,竟沒一樣能再讓我感興趣了。
希繼續在我身邊小聲啜泣着,不停地哭,直到哭累爲止。我扶着她,讓她躺在沙發上休息,她總算平靜地入睡。
“好痛!阿文!你怎麼這樣對女孩子!”
她語氣急迫起來:“我沒有!我母親說:‘就讓你去散散心吧。’就給了我些錢,讓我出門了。”
“休息。”
“我說了,你什麼都沒做錯,”我真想知道,她到底被灌輸了什麼東西,“聽着,你能在校招時就被人看中,就說明你本人的履歷沒有問題,遲早會有公司要你。假如真要追究你的責任,恐怕也只是你太過聽話了,直來直去又有什麼不好呢?”
我打開屋裏的空調,室溫逐漸下降。
三是修自行車,算是副業吧,能做點手工活也好,我認識的車店有時會讓我去幫幫忙,偶爾也能蹭兩頓飯。
我向來懶得做飯,再加上家裏有客人,就點了一份披薩。搖搖希的肩膀,她掙扎着醒來,看到我在她面前,居然被嚇了一跳,嘴上喃喃道:“我還以爲是在做夢……”
她沉默地哭泣,沉默地痛苦,沉默地沉默。半晌,她想起我在面前,本能地向我這個闊別了五年的同學求助:
從冰箱裏取出可樂,“嘶啦”一聲打開。
我幾乎希望媽媽對我咒罵,趕我走,咒我去死。這樣我能好過一點。這樣我也能趕緊去什麼地方逛一圈,永遠也不用回來了。”
“這是在自己家嘛,有什麼關係,”她說,“我在外頭可像樣了。”
“我身上有沒有怪味?”她問我。
一個詞兩個字,從她的口中吐出,連我的心也要被她刺傷。
找不到工作的大學生,在家人的介紹下,做了不想幹的高壓工作,情緒承受不住,便逃到了故鄉。
忽有一股無名火起。
就這樣了。
“反正總有老師會偷偷打開的。”
不開玩笑了,現在我的主要營收有幾樣:
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答案呢?
這不見得是我該負起的責任。
“你怎麼——”
“你從以前就這樣了,總是自由自在的。真好啊。”她說。
“我來這裏是因爲……”她忽然說不下去,喉部發出嘶啞的異響。
我必須要感謝我的母親。換作是其他人,肯定已經要把自己家的家裏蹲女兒掃地出門了吧。但我媽從不說什麼,真的,連下廚都不讓我來,我都不好意思了。我真的好想振作起來,至少讓媽媽高興一點吧……
一是給劉海晨先生當代筆,他那裏要開天窗的時候,就會拜託我掏幾份文稿出來,稿費跟正式工沒兩樣,真得好好謝謝他。
“怪不得你會發火,”她走出洗手間,看了眼牆上掛的鍾,“以前就這樣,一到飯點,你的脾氣就臭得要死。”
“誰曉得,以前天天坐一塊,一到夏天,咱都滿身大汗地上課,鼻子都習慣了。”我把可樂遞給她。以前我們也做過類似的事,想起過去的日子,真是美好,如果能當一輩子學生就好了。
“是的。”她點點頭。
這叫我怎麼對她說好呢?我站起身,來回踱步,思考着應該對她說的話語。她在一旁盯着地面,一言不發。她手中的可樂不停地發出惱人的氣泡聲。
“阿文,你知道嗎?與你相處的那段時光,幾乎讓我忘記了我臉上的這條疤。都說以貌取人不可取,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又有多少呢?這張臉給我帶來了無數的麻煩。大學的事我不想說了,總落得一個人,倒也清靜。畢業後的面試,似乎永遠都無法通過。校招的面試官看到這張臉,就不願再說下去了。搞得女人除了臉,好像什麼也不剩了似的。
隨處可見的故事。
夜晚如常到來。
“怎麼了?”
直到第一口披薩下肚,希才意識到自己在我的屋子裏。
希揉揉眼,站起身,熟練地走向洗手間,伴隨着響起的水聲,她喊:“爲什麼房間裏有股香氣?聞着我都餓了。”
可把什麼事都怪到自己的樣貌上,就是狡辯。你不是說過麼?‘每個正常姑娘都有男孩喜歡,每個正常小夥也都有女孩喜歡’,我深以爲然。大學時有混蛋向我告白,被我拒絕了……好了,跑題了,我接着說。我還是認爲,即便拋開這張臉,我的工作也不見得會順利。
我發現她總是有股不協調的自卑感。爲什麼會這樣?
不用太擔心,劉先生是好人,那羣寫垃圾文章的小鬼,淨是閒得出水的富二代,修自行車的生意也就那樣。(說到此處,我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了)對了,我前一陣還換了租的房子,原先可不是住在這兒的啊。你看看,真是巧,誰知道我會住進你原來住過的地方呢?聽劉先生說,他的兄弟以前就住在這兒,嘿。你看,門口的紅色郵箱一直都好好地在那兒,看來每一任住客都很喜歡那玩意呢。”
我抓住這片刻的寧靜,思考起來:
“別說這種話,喫飯。”
“你看看你,像是丟臉的樣子嗎!?”這個人也是一點沒變,一喫飯就變了個人,“我說你啊,喫要有喫相。”
“我朋友。”
“希,可能接下來的話有點過分,但我覺得你媽媽有問題。”
當然,能落到現在這個境地,也有其他原因。母親託自己的大學同學,把我塞進了一家單位——空降來的學生,真好笑——再加上這張臉,我在職場的最初幾天,簡直就像是在地獄一般,好在我這個人沒什麼優點,唯獨酒量很好。好不容易把大家喝服,有了點能稱得是朋友的同事。可陌生人呢?客戶呢?他們不敢讓我與客戶聊天,生怕出什麼事端。
“你媽媽知道你一個人來這裏嗎?”我問她。
“不要再說了。”她捂住耳朵,任由淚水淌到地上。
“今天發生的事太不真實了,“她嚼着披薩說,“我真以爲是一場夢。”
“是啊,我也想知道,”我說,“你看,我再問你幾個問題吧:在工作期間,你對你媽媽說過自己的工作問題嗎?在離職後,你媽媽有安慰過你嗎?在旅行時,你媽媽有給你打過電話嗎?”
我真想把自己的耳朵捂上。
“行了,那她是我表妹,我們一家人都很怪。”
我記得住工作的條條框框,記得住人們的長相,可那又有什麼用呢?我看不清他們的想法,也猜不出他們的意圖,如果我同你一樣聰明就好了。一天十二小時每週單休的工作,外加高昂的違約金,高壓的工作環境和工作內容讓我的腦子差點壞掉。總算,在年初的時候,我犯了點錯誤——當時,負責談事的同事生了病,我代替她去跟客戶聊天,不幸地聊崩了。你肯定覺得,那是客戶的錯吧?可那又有什麼用呢?別人的過錯,仍算是我的責任。
希沒有說話,無言地聆聽,機械地把可樂送到自己的嘴邊。這景象直叫我後背發涼。
“可是,她怪怪的,臉上是什麼?”
“不是。”
話語一字不落地進入了我的腦中。
分析到此處,我頓覺自己陷得太深,竟冒出這樣沒來由的想法,我又一次問自己:希對我來說,究竟是什麼?她是我以前的朋友,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假如在這幾年的時光中,我始終與她保持聯絡的話,她還會不會變成這副模樣呢?
我想幫助她。
“教室裏的空調一直不開。說是經費不足,交不起電費。”
可我就是多管閒事的人。
“做個蛋的夢!”
“你就坐吧,我請客。”
“表妹啊?”他誇張地皺眉,細細品味着這個詞,“唉呀,就像我跟我表姐那樣嗎?”
“差不多差不多,一邊玩去。”
小男孩騎着獨輪車到了一旁,不知在嘀咕什麼東西。
希同我散步,回頭看了眼小男孩,說:“阿文,你還挺受小孩喜歡的嘛。”
“我給他們修過車,多大點事,”我裝出一副無所謂的語氣,“小孩嘛,稍微給點甜頭就老聽話啦。”
“是嘛。”
“倒是你,”我正了正聲色,“晚上劉先生就來了,你跟他好好聊聊。也得考慮下要不要跟他說你母親的事。”
她拍拍我的背:“知道了,文哥。”
“別這麼叫,頭疼。”
劉海晨先生約好了晚上8點來,實際則在7點45分時到了公寓樓下。
當我在遠處看見他的人影時,想起自己忘記囑咐他一樁事:不要帶東西過來。倘若他帶了禮,我與希的事就有了幾分“受他所託”的意味了,這並不好。
直到走至近處,才發覺他的手邊並沒有帶什麼大包小包的慰問品。劉先生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見我們走近,炫耀似地晃了晃身邊的東西,喊着:“小希!你回來啦!”
希先是說:“劉叔叔,好久不——”
她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一樣,呆站在那裏。
事實上,我也被劉海晨帶來的東西鎮住了。
他推着那樣東西朝我們走來,鄭重地將它交給希。
“這是你的,物歸原主了。”
那是一臺白色山地車,有三色彩紋點綴,是七、八年前的熱門款式。車座被換成了淑女車常用的彈簧車座,其餘零件幾乎都是嶄新的原廠件,唯獨車架舊了些。
沒錯,那是我親手給希挑的自行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