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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引力之外|1/6 -out of the gravity-

《路癡 | Helter Skelter》 · 骷髏人 · 5555 字

Music:1/6 -out of the gravity-

From:L-i-n-K

By ぼーかりおどP

把車放在樓下,我們與劉海辰先生聊了一會。

希談起以前的工作,面帶微笑,娓娓道來。儘管她看上去一塌糊塗,但她還是努力地保持從容。

而劉海辰先生眯着眼,每隔幾句話便微微頷首,露出笑容——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笑容。他的臉上盡是共情與欣慰,那是父親觀看孩子的畢業典禮時纔會有的表情。

對於劉先生來說,希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很快兩人便聊完了,我們三人互相交換完電話號碼後,希坐在沙發上,雙眼微閉,竟又睡了過去。我剛想叫她起身,劉先生阻止我,讓我同他到門外。兩人由此小聲議論起來。

“希累了吧?她從老家一路趕到這裏,今天下午也折騰了好一會吧?讓她休息會,我們倆聊聊。”

劉先生拿出一包香菸,抽出一支,剛想點上,躊躇半秒又收了回去,發出兩聲乾笑,說:“哈,哈!可不能在這裏點菸。”

我有事要問他。

“劉先生,您是怎麼把那臺車找回來的?”

劉先生沒有回答,反問我:“對於你來說,希是什麼樣的人?”

我們想到一塊去了。

“希是我高中的同桌,關係不算壞。同窗三年的同桌。”

劉先生扶了扶眼鏡:“現在呢?”

“我想幫幫她,”我說,“如果我一直有同她聯繫的話就好了。我作爲她曾經的高中同學,真的深表遺憾。看到她現在的模樣,怎麼說也不能放着她不管。”

“嘿,”劉先生的語氣中帶着些許懊悔,“你能這麼想真好。我只是她母親的同學,大學同學。記得上次見希,還是在好幾年前。當時我女兒還小,工作也忙,我在那一年的兒童節特刊結束後,總算有了點空閒時間。正愁不知道要做什麼,希的母親就叫我去幫忙陪陪場,說是‘她女兒考上了高中,讓我給幫忙慶祝一下。那我就跟我愛人一起去了——”

“是您教會了她自行車。”

“是的,”劉先生沉吟片刻,說,“只是後來聽說,她因爲買自行車,跟家裏鬧了點矛盾。若不是有人幫她……”

爲什麼她會騎得這麼快?

“不要在人行道上騎車啊!”

泡泡們在空中打着旋兒,越飛越高。

“本是中考結束的暑假,正常孩子都會出門玩吧?我跟希媽媽聊完天,就看見她在讀書。她在讀下個學期的課本。她媽媽還自豪地說:‘得讓孩子提前學一點,別在開學的時候落後了。’我不喜歡這樣,想讓她出去走走。”

“文,”劉先生喚我的名字,“你有什麼辦法?或者說,下一步該做什麼?”

檢查屋內各處,不見其人。

花枝招展的女人在燈下悄悄補妝;

希什麼也沒說,踩動踏板,如夏風一般飄過街道。

她剛纔偷偷下樓了嗎?

我們之間從物理意義上僅相隔十米有餘,可我總感覺好似有一條星河攔在我的身前,阻止我追上她。

去那座塔吧。

手機鈴聲響起。

漂泊的青年在樹下玩弄手機;

幾個送外賣的小哥從我們身邊經過,嚷嚷着“借過!借過!要趕不上了”。我和希被迫往一旁讓開,速度慢了幾分。目送外賣員逐漸遠去,眼中風景的一角忽然出現了一束光。

初夏的晚風溼潤而溫暖,卷着些許甘甜的氣味,擁抱着世間的一切。

得追上去。

“她只能住在你這裏。我看得出來,她對你,至今仍保持着完全的信任。這間房子對希來說意味着太多太多,讓她住在這兒,對她和你都是好事。要不要給她媽媽支會一聲?”

輸入剛剛拿到的手機號碼。

孩子們最需要的,不是書本里的知識,而是勇於探索一切的,求實的內心。”

“我明白了。”

“自行車是引子,”他如是念叨,“所有的興趣都是引子。對我來說,希是個很可憐的孩子,我有義務幫助她。這不是我該負的責任,但我不能坐視不管。

不對,這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她當然知道有什麼辦法逃過家人的視線,從兩層樓高的公寓溜出去。

泡泡從玩具中迫不及待地湧出,在昏黃的路燈下,泛出點點波光,好似由化學與巧思構成的透明繡球花。男孩不屑地說:“不好玩!”

“我懂了。”

希望她的手機還有電吧。

失意的中年人抽着煙,一面在彩票上畫上幾筆,一面翻看着求職資料。

我望着她,凝視那與黑夜格格不入的背影,心中漸有了一種無法擺脫的恐懼感,我才意識到自己不敢追上她。

我呼喚着她。

我們在一個路口停下。

“這樣啊。”

希沒有聽見我說話。

劉先生遙望遠方公路上的燈光,說:“文,我一直認爲孩子們是這個世界的未來。如今孩子們已經不用再忙於學業,大家都把完美的機會出讓給真正的天才們了。所以像希這樣的孩子,根本沒必要這麼努力地讀書。她應該去找自己人生真正應當爲之付出的東西,你明白嗎?

撥號。

我又呼喚她一次。

“希!”

明明我和劉先生就在門口。

劉先生轉過身來,注視了我一會,說:“阿文,我現在不是你的老闆,別老那麼客氣。聽着怪不舒服的。”

路邊的景象從小區、巷子、菜市場,轉變爲工廠、煙囪、爛尾樓,區域與區域間隔着廢棄的土地。破舊的磚與瓦訴說着屬於它們的孤獨。

今天是兒童節。

“先不要通知她的母親,不太好,”我說,“能拜託您找個信得過的心理醫生嗎?劉先生您應該認識一些,不是麼?畢竟雜誌特刊偶爾會接觸這些人。”

“這家店也沒了,那家店也沒了。”

她究竟要騎到哪裏去?

她應該是在說這些。

“不管怎麼說,重要的是她自己的意願,假如她不想去,我就想辦法稍微疏導一下希,”我凝望夜空,天上沒有星星,僅有一輪殘月,忽又覺得剛纔的想法不妥,“我不好說,畢竟我不是專家,到底該怎麼辦?”

劉先生望着遠方,不知在思考什麼。我站在他的身旁,聽他說下一句話。

好在與她一同消失的還有她的自行車鑰匙。

拿出手機。

“希不是輕易做傻事的人,劉先生,”我說,“她今天來到了文丁。假如她想做蠢事,早就做了。”

男孩與女孩齊聲喊:“好耶!”

“~總有一天要切斷引力的鎖鏈

我奔跑下樓,正好看到剛跨上自行車的希。

沒錯。

該問的事都理得差不多了。

“交給我吧。”

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她不能住在我這裏,不合適。”

“明白了,謝謝您,劉先生。”

“願聞其詳。”

“總之,”我說,“請儘快找到有資質的心理醫生,希的情況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好。真的拜託了。”

希頭也不回地繼續前進。

她穿行於街巷之中,循着小路四處飛馳,熟門熟路,不見迷茫,彷彿她昨日還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着。實際上,文丁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變過了,五年前是這個模樣,五年後也將還是這個模樣。

面前的紅燈還有120秒纔會結束。

我與女孩的父母異口同聲地叫出來。

在她離開文丁前,也就是在她考上大學那一段時間,她的母親把家裏的一些東西出讓給我,其中有一些希的私人物品。我一點也不想碰小姑娘的東西,就擱在我家的角落裏喫灰。要不是你今早打電話提起希,她的東西可能會在哪一天被扔掉吧。”

路旁的老太太聊着:“明天下午來不來打麻將?”

那是在喜玉山和文丁交界的一座燈塔。

一個女孩拿出泡泡槍,對着另一個男孩說:“看!”

這座燈塔屬於文丁區舊藝術宮,位於南渡口邊,是天戶江邊的一道奇景。被塗成紅色的高塔與不遠處的卸貨港口遙相呼應。

爲什麼我會追不上她?

我在她身後,靜靜地等待信號燈變綠。

文天公路南起南渡口,北至天戶市體育館。它將過去、現在、未來的文丁串在一起,即便今天是孩子們的節日,仍蓋不住它的底色。

兒童節的夜晚,好似夢一般。打着哈欠的小孩子們,與家人親暱地散步,也有孩子仍大喊“我還想玩”之類的話,他們不斷地發出爆鳴一般的尖叫,吵得我耳朵疼。

“我認識專家,過一會我去聯繫諮詢師,把他介紹給你。”

於是我騎上我的自行車。

歸家的女孩左顧右盼,速度卻絲毫不減。我在遠處看見她的嘴脣微微顫動,似是在唸叨着什麼東西。

“文,當時我爲什麼會教她騎自行車呢?”劉先生自問自答,“你想聽聽原因嗎?”

白色的身影從他們身旁經過,捲起晚風。女孩見狀,便用泡泡槍射出更多的泡泡,父母想阻止他們,我正好從他們身旁經過,將大量的泡泡帶上天空。

坐在長椅上的老爺爺喊着:“都是上面的錯啦!”

“希!”

不管怎麼想,跟希住在一起都不合適。

“當然了,”劉先生說,“可她願不願意去呢?”

這就是我們的“城鄉結合部”。

劉先生下樓,我目送他走遠後,回到房間裏,發覺這間屋子好像少了什麼。

我們以前常去那裏。

希不在沙發上。

我跟着她越過定甫河橋,騎出迎春街道,在文天公路上一路前行。

帶你到衛星上去~”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接通電話。

“喂。”

“喂,我是文。”

“找誰?”

“找你啊,希。”

“嗯。”

“五年沒打電話了,你換號碼了啊,”我說,“真是好久不見。”

“是的,的確是好久好久好久了。”她說。

“你來這裏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我不是說夜裏騎行的事,我是在說你爲什麼要來文丁?”我問她。

“……”

“你在今早投入信箱的那封信,”我說,“我一直覺得那封信,讀起來有一種很他媽邪乎的感覺。每一句都不對勁,彷彿你就是知道:讀信的人是我。”

“爲什麼?”她說,“你爲什麼會發現呢?”

“你蠢啊,希,”我罵,“你以前上課給我傳過多少小紙條啊?我會笨到看不出來嗎!”

“啊。”

她回過頭來,眼淚從她的眼眶滑落。

我見她落淚,心上泛出擔憂、不安與同情,說:“好了好了,因爲這件事實在是太邪乎了,才一直沒說。”

“嘿。”

“所以到底是爲什麼?”我問。

你爲了什麼回到這裏,又是爲了什麼而闖入我的生活?

“不能就這麼告訴你。”

她向前一步,趴在欄杆上,我便學着她的樣,輕輕靠在欄杆上,回到了最初的疑問:

“貓太麻煩啦。”

“可你的臉紅得嚇人啊。”

百無禁忌地閒聊着。

此時此刻,我感到世界正悄悄離我們遠去,只剩下燈塔、夜空、星星、月亮。

我倚靠着自行車,天空有幾顆孤星靜靜地閃爍着。城裏難得能看見星星,我抬手一指,希跟着看去,說:

“到了再告訴你。”

“你不會之前就看過醫生吧?”我又問。

“比起去月球這種無所謂的事,“我問她,“你想不想去看看醫生?”

出乎意料的回答。

“行吧,接下來該怎麼做?”

“爲什麼他們不逃走呢?”希說。

“可以了,可以了。”我擺擺手。

“真是個擰巴男,”希小聲唸了一句,接着說,“至於爲什麼會知道你待在那間公寓,是因爲我偶然地——真的是偶然,遇到了那個騎獨輪車的小孩。他在那跟別的小孩說‘文哥給我修的車,沒收錢呢!’我當時問了幾句,他一五一十地答了,我就在一旁寫下了信。”

爲什麼他們不逃走呢?我想。

“我當然懂了。”希笑了,爲我解釋:“我來文丁只是想追憶一下高中生活而已。高中的這段時間,是我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如果有機會,我還想見見老同學。這樣總可以了吧?”

遠處的辦公樓中,仍有幾盞燈守候着無法回家的人們。孤獨而忙碌的身影便映照在眼前的天戶江上,跟着平靜的波光一閃一閃。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她轉過身來,“對吧?”

“看過,”她點頭,“是的,看過,醫生說是有抑鬱傾向,不算病。”

綠燈亮起。

“對。”

“我欠你太多太多,恐怕得用這一輩子來還吶。”她似乎是在開玩笑。

“真是漂亮的星星啊。”

真不知道浪漫不死和星星有什麼關係,我們本該聊一些更加重要的事,卻在這兒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是啊,好幾年之前,在這條河邊的我與她,也總是這樣子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着。

“我得事先向你確認,”我說,“我們從下車到現在,已經過去將近20分鐘,對吧?”

“希,你來文丁究竟是爲了什麼?”

“說不定他們家裏養着貓呢,聽說養貓可花錢了。”她沒來由地說。

“其實,他應該也認出你了吧,”我回憶着保安師傅的神情,“你這樣的人,換誰都是一輩子忘不了的。”

“別那麼客氣。”

“我騙你幹嘛,再說,劉叔叔應該已經去找醫生了,我不介意再確認一回。”

至少現在不行。

“倘若去到月球,說不定身上的負擔也會變輕。體重和想法,要是全部都能變輕一點就好了。”

“你還不算有病啊,”我傻眼了,“你可別騙我。”

“好幾十年前就應該建起來啦。”她講。

“因爲他們有負擔的啊,”我解釋道,“你看,樓裏那羣加班的傢伙,不是揹着房貸,就是欠着房租。要是成了家,生了小孩,還得多一筆開支。”

“是這樣,真是個好孩子,”她語氣緩和地說,“還有,之前你不是跟劉叔叔出去聊天了嗎?我全聽到了,謝謝你。”

“行啊。”她出聲答應。

“怪不得之前那個小鬼會跟我們搭話,原來是你啊。”

“我記得你說過,想去引力之外的地方,”換個話題吧,“因爲當時你覺得太空很美。”

“我知道。”

紅色的塔就在我們身後。我們正處於舊少年宮的河畔木道上,車就停在一邊。

一切都不會變。

“那兒現在可還沒建起基地呢。”我說。

“這可是誇你的話呀,希。”

“現在的太空沒幾個人,這樣就沒有人能來管我了,”希接過話頭,“你看,月亮上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人一躍就能蹦好幾米高。而月表的基地上只有書呆子和實幹家,比地球上的人好多了。”

她那烏黑的,凌亂的長髮,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宛若點點星辰似煙火般飛濺。她身後的一切都變得如此不真實,夜晚的高樓,遠方的燈光,晴朗的天空,如夢似幻。最不真實的便是希,希的眼神讓我害怕,希的表情也讓我害怕,希的存在更讓我害怕。我在害怕什麼?她的臉紅通通的,眼神熱切,表情靦腆,有什麼可怕的呢?她就是她,我就是我,這一切都不會變。

希抹了抹眼淚,掛斷電話,輕聲對我說: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對。”

我要是能和以前一樣暢所欲言就好了。

“沒想到門口的保安師傅還認得你,”希對我說,“一看到你,就把欄杆升起來,放我們進來了。”

“又在損我。”

“所以,呃,”我退縮了,“啊!煩死了,我不想管了,希。你聽好了,有些事我們得先放一放,懂不?”

於是我打趣說:“星星可是很孤獨的,說不定這幾顆星離我們有幾百光年之遠,我們看到的不過是它們幾百年前的一瞬罷了。”

“你不欠我什麼,權當是我閒,好不?”

“那不也挺好的嗎?”她說,“浪漫不死。”

“現在還是初夏。”

希的內心總算穩定下來,我們沿着來時的路往家騎行。回頭看看那紅色的燈塔,舊日的記憶寄宿其中,讓我不禁想起那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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