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地獄的晚餐
《與妳共墜地獄》 · 替罪羊 · 2.1萬 字
「……」
「………」
好安靜
【….隨著6月底的到來,日本全境即將迎來典型的梅雨季尾聲,各地天氣出現明顯變化。根據日本氣象廳的最新預報,今週後半段將有鋒面逐漸接近本州地區,東日本和西日本多處將出現強降雨,提醒民眾注意雷擊、土石流與突發性淹水等災害風險。】
「………….」
好尷尬
「………………….」
【東京方面,週五至週日預計會有連續性降雨,日最高氣溫約在攝氏27度至29度之間,濕度偏高,體感相當悶熱。而在關西地區,包括大阪、京都,也將出現間歇性雷陣雨,並伴隨短時強風。另一方面,北海道地區則受到高氣壓影響,天氣晴朗穩定,氣溫舒適,預計週末將是外出旅遊的好時機。】
「…………」
「………………」
「………」
好想逃跑。
「………啊姆啊姆…」黑澤的咀嚼聲就算不去特別留意也順暢的進入腦中,下意識望向她沾附著油光的嘴脣。
「…………………………….」
【…………近日,又傳出一起失蹤案件,引發社會關注。據警方表示,一名年約67歲的獨居老人在家中突然失去聯絡,鄰居發現異狀後通報警方。目前在現場,調查人員發現了一張印有『浮士德』字樣的神祕卡片,是否與本案有關,警方尚未排除任何可能,調查仍在持續進行中。】
「….」
「….咕….咕….」
逼
【大家!!!我們現在就位於最近討論度很高很高的潮崎島,這座日本海外的小島是不是鮮少聽聞呢?但是】
逼、逼、逼
「額……….」「……………」
「不…我也有錯……」
我輕輕嘆了口氣,明明肚子很餓但卻一點食慾也沒有。我開始模仿黑澤開始喝汽水,冰箱裡面放的是汽水,從外面買外食也帶了一瓶2000毫升的汽水回來。伊波小姐和黑澤真的都很喜歡喝汽水…
我低著頭,弓起的背脊顫抖。是的,身體不舒服。因為低血糖的關係手腳無力,只喝了可樂的口腔開始發澀,飢餓感像是要吞食我的身體似的一步步從胃部擴散開來。
「嗯」
「什….悠花小姐…!」
「啊,我也要。」
伊波小姐雙眼恍惚,跌坐在了地板上。
「……….嗯」
像是在對著鏡子說話一樣,就連低下頭的頻率都一樣。
沒有人說出這句話,但總覺得有這麼一道聲音迴盪著。
拳頭緊握,緩緩鬆開。就算死死握緊,在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型的印記,卻不斷感覺氣力流失,抓在手心中的似乎是流動的沙子,任憑我多麼努力也無法留住。從指縫流出,粗糙的疼痛刺醒我。
「………」
但是,不是因為不舒服所以停在原地。
過了片刻,我才收到了輕柔的回覆。
「………………」
「……抱歉」
「再見了,黑澤同學。」
「別….小聲點……小愛………會聽見………」
我看著地板,母親的影子緩緩上前,將明亮的色塊遮住。
我盯著門縫,那個超脫於常識的母親也就算了。明明是正常人的伊波小姐為什麼不乾脆的拒絕她?真的像是國小生一樣一起上廁所了,到底是……….
其實,還有一種說詞。那便是--」我和黑澤正在交往」。如果是正在交往的話,會做出那種事情也不足為奇。我不知道伊波小姐是否能夠接受這種關係,雖然她上次曾經在面對面的時候向我說道:」黑澤就拜託妳了」這種話,但我不認為她當初設想的是這種"拜託"。
明明背對著她,卻有種與她面對面的感覺。
「…………….」
毫無徵召,一股強烈的孤寂猛烈的襲捲,吞噬了我的身體,漆黑的觸手盤據眼窩。有那麼一瞬間失去了意識,向前伸出的手掌與地面觸,傳來入骨的疼痛。嗡嗡的耳鳴讓我聽不清楚母親說的話,用力的眨了眨眼睛,視線緩緩恢復。能夠看清楚的時候,我臉色蒼白跌坐在地,母親的手放在我的背後,撐起我的身體。然後是,緊張的看著我的黑澤。
老實說我並不感到訝異,或許她真的覺得我們只是小孩子之間的打鬧也說不定,因為那個名為母親的存在,已經對我做過太多超越此的行為了。
逼--
頭,被摸了。
用」只是在玩而已」,」開玩笑而已」,之類的話試圖搪塞過去。雙手拼命在空中揮舞,將藉口層層堆積,形成謊言的海嘯將伊波小姐眼中的懷疑沖散。以量取勝的方案說不準是好還是不好。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放下抱在胸前的雙臂,眼中的質疑仍如同濃厚的迷霧,未曾散去。
「……」
蹲在玄關前,脫下並不是那麼合腳,鬆垮垮的粉紅色拖鞋。換上自己的運動鞋--
「………冬野」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妳的今天不是都被我買下來了嗎?教練~~」
「我….」「妳……」
打開了電視,但沒有一個人認真在看其中的內容。放進微波爐微波過後的披薩也逐漸冷卻。我一口也沒有喫;伊波小姐也心不在焉,只是用叉子將上面的臘腸戳下來喫到,徒留坑坑疤疤的麪皮,時不時便能感受到她帶有審視性的目光掃過我的後腦勺,在後頸引起一陣雞皮疙瘩;黑澤主要是在喝汽水,一片披薩大約只喫了一半而已,她駝背坐在椅子上面看著前方的電視,我難以從她的側臉判斷出她的想法;胃口最好的人是母親,坐在沙發上的她正悠然自得拿起一片夏威夷披薩送入口中,甚至還心有餘力能夠跟上電視上的笑點。
電視突兀的關閉,黑色的液晶屏幕反映出眾人僵硬的臉孔。就像是有人喊道」一二三,木頭人!」,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然後逐漸朝著臉部的中心點扭曲。
她牽著我的手,然後打開門--
「………真知姐明明……不會那麼早回來的………」
「……」
「大概是低血糖吧?沒有好好喫晚餐是不行的喔。能站起來了嗎?」
母親舉起手,興奮的跟了上去。由於沒有多餘的拖鞋,她的腳上僅有一雙黑色襪子,靜謐無聲的跟在伊波小姐後面。母親撲了上去--
「………….?」
意識到了這點,身體的發抖更加劇烈。
對我來說,還有一個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交往二字的理由。那便是--母親就在這裡。難以想像讓母親聽見」我在和其他人交往"會引發什麼災難,哪怕是謊言,我也不想要說出口。
「…………………….」
我現在,正在反抗著母親。
自己視為妹妹的存在,與她的高中同班同學赤裸著上身,兩人一上一下的躺在沙發上--這種事情,我想十分難以接受。就算我和黑澤以最快的速度將衣服通通蓋了回去,也沒有辦法欺騙伊波小姐的眼睛。人類的大腦在處理圖片的能力似乎十分厲害。
到了最後,她也只是將披薩放在桌子上,說著」妳們都餓了吧。」話題被擱置一旁,我們擠在狹小的區域內大眼瞪著小眼。
「…………….」我搖搖頭。然後,然後………….
【是的,這裡就是--】
「噗哧…….」
「一起上廁所吧,真知~~」
「回家了,悠奈。」
不過,先笑出來的人是黑澤。其實有一瞬間我也想要彎下腰捧腹大笑,只是廁所方向傳來的沖水聲讓嘴角重新黯淡。
「……………」
我沉默的點了點頭,然後在母親的攙扶下緩緩站起。
–受夠了
「……….嗯」
「………」
因為沒有看著黑澤的緣故,所以我也看不清她現在的表情。
「小悠,該回家了喔。」
「………」
就算阻止母親與黑澤見面,但卻沒有辦法介入她與伊波小姐的關係。
她挪動身體,靠著我,白皙的手覆蓋上來,聲音也是,我閉上眼睛--感受被黑澤包覆的感覺。
然後,就是現在了。
「…………下次….還是在房間裡面…………….」
總而言之,被發現了。
光是想像著,母親可能會對伊波小姐做出那些事情,我的太陽穴便隱隱作痛。僵硬的嘴角再也無法凝固出笑容來。
咬著嘴脣,思索了一段時間,我紅著臉向黑澤說道:
同時轉身,同時尷尬的舉起手,然後再度尷尬的緩緩垂下。
伊波小姐站了起來,看起來像是腿麻了,用一種詭異的姿勢向前傾,不過最終是被母親給拉住了。母親溫柔的看著她然後笑了笑,她撇過頭,通紅的臉龐寫滿了數不清的尷尬。暫且不提她們兩人這國小生般的奇怪互動。伊波小姐臉色通紅的開口:「我……去上個廁所……….」然後倉皇離去。
「那…」「那………….」
轉過頭的時候,正好與黑澤對上了視線,她飛快的轉過頭去。
「身體還不舒服嗎?悠奈。」
「…………………….」
「………….」
電視仍舊開著。但已經聽不清楚了。
「……」
哪怕能夠解釋清楚,但說出這個謊言的代價恐怕會更為龐大。所以哪怕在第一個瞬間就想到了,但直到口水乾澀的時候我也都沒有選擇這個說詞。稍微令我意外的是,黑澤也沒有。是因為沒有想到嗎?還是說有另外的原因呢?
「…….」「………………………」
那麼,還是有必要稍微說一說,從伊波小姐打開門後到現在發生的事情。
簡單來說,就是不想要離開。現在的心境類似於在賣場上看見喜歡的零食,大吵大鬧著不願離去。鬧脾氣的小孩子。
好想死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無力感"。
聽話的乖乖起身,回到了熟悉的位置。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哀嘆。只是……我…………
牽起的手在空中拉出一道繃緊的直線,母親感到疑惑,回過頭。
「……………………」
「…………」「………………………」
「那個….」「那…….」
尷尬到想要現在從墊子上站起來,然後逃出去。
「……….」
電視又被打開了,是一個真人劇。內容是什麼跟本不重要。恐怕就連黑澤都沒有在意在演什麼,只是讓那個箱子發出聲音,好填補空氣中的尷尬,像是白噪音般的存在。
「那麼,我們就先離開了。謝謝妳的披薩,真知。」 「嗯…嗯…….掰掰……」
我抿著嘴脣,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甜膩的氣味充斥著口腔,氣泡在舌尖發出滋滋聲。氣泡與水能夠填補胃的空缺嗎?我這麼想到。
嘆了口氣,就算感到氣憤,卻也什麼也做不到。
伊波小姐胡亂的戳著電視遙控器,頻道也亂七八糟的跳轉,間段出現的黑色螢幕顯示出眾人僵硬的臉孔。我心煩意亂,用叉子在盤子上的披薩上戳出一排排小洞,半透明的油從孔洞中流出,讓本就不旺盛的食慾更加低落。
隔著廁所的門,剩餘的含糊聲音再也聽不清楚了。從廁所底下的門縫傳來的燈光,甚至能夠依稀看見晃動的影子。
不知道為什麼跟著伊波小姐一起回家的母親則是如同局外人一樣。把披薩放進微波爐裡面加熱,同時還拿起牆角的掃把開始掃地,現在想想,她或許是在掩飾尷尬吧。母親她一句話也沒有問我們,雖然她的這種反應反而令我感到恐懼,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還是--度過伊波小姐這一關。
「…….冬野」
「冬野」
逼--
「…………………」
「…………」
在母親她們回來前離開彼此,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事實上的確也沒有發生什麼,只是說了一些話而已。從廁所一前一後走出的伊波小姐和母親看起來格外的正經,似乎真的只是上了廁所而已。我也用過那個廁所,那裡實在不是個寬敞的地方……站著的時候頭髮便會碰到門框。我的眼神在母親身上四處掃視,試圖發現些什麼。雖然……就算她們之間真的有」什麼」,我也無法做些什麼………….
不要……可是----
「--冬野」
從身後傳來的呼喊,使我回過頭。黑澤站在客廳處,距離我大約五步的距離。兩個人身上都有一道無形的枷鎖,我是母親,黑澤則是伊波小姐。
「………………………」
空氣再一次凝固住了。
「……………唉」
伊波小姐誇張了嘆了口氣,然後彎下腰,在黑澤耳邊說了些什麼,我聽不清楚。或許是某種允許,黑澤踏著小碎步走到我的面前。
「那個………」
「…………………」
「…….再見」
「…………….嗯,明天見」
「關係真好呢~~」
「………那個….歡迎您下次再來,冬野小姐….」
「我會再來的喔。」
半個身體都踏出門外母親不忘回過頭揮手。她看起來……十分的樂在其中。
「呼….已經這麼晚了啊……….」
她十分愜意的伸了個懶腰。
「那麼,回家去吧。」
今天是個月圓之夜。
飽滿的月輪高懸於上空,柔和的月光鋪灑地面,就算不借助路燈,也能夠看清楚眼前的道路,是個明亮的夜晚。
「吶,小悠。過來啊。」
她長舒一口氣。
她將一張5000円紙幣遞給我後走到用餐區坐了下來。我看著架子上擺放的微波食品,隨意瀏覽後拿了一盒炒飯。打開放著飲料的冰櫃門,我挑選了一瓶礦泉水。結帳,等待炒飯微波完畢。我將水夾在腋下,雙手捧著炒飯的底部,走回用餐區,那裡只有母親一個人,不需要任何思考,我坐到了母親對面。
「………」
雖然翻圈的動作十分華麗,但母親似乎忘記了她的脖子上還掛了一個包包。包包的帶子纏著她的脖子以及手臂,原本平穩落地的姿勢瞬間變得極其狼狽。我走上前,將她的頭髮從中分離開來,將纏繞在脖子上的包包解開。
時間流逝,累積在身體中的惶恐反而愈積愈多,什麼時候會將我的身體撐破呢?我抱著微微下垂的胃部想著。
雖然是很不怎麼樣的一餐,但確實提供給了我飽足感。肚子沉甸甸的。不過,除了飽足感,現在充斥在身體內的,還有另外一種東西。
「有多久沒有遇到這麼喜歡的人了呢……….要不是她拒絕了我,真的好想要包養她………………….」
「………………………」
母親彎下腰,湊近樹叢。樹叢中,金黃色的花瓣稀疏綻放著,燈光範圍之外的花朵則略顯黯淡。但放眼望去,一長排的金絲桃依舊十分美艷。
這是我第一次在便利商店喫飯。之前也有一段喫外食的時光,除非走投無路,通常不會選擇便利商店。更別提是坐在用餐區喫飯。總有一股莫名的尷尬感,就算眼前只有母親,也覺得有很多雙眼睛正在看著我。而且眼前只有母親也不是什麼好消息。種種疊加的緊張使我的肩膀高高聳起,脖子埋入其中。擺出這種奇怪的姿勢,就連握住湯匙的手都有點不穩,我開始加速咀嚼。
「………」
她笑得前俯後仰,站都站不穩,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以維持平衡。
我默默走到一旁,開始踢起路面上的小石子,把它們通通踢到馬路上,像是洩憤似的。
「換妳了喔。」
「妳要喫什麼,自己去買吧。」
「嚇死我了。」
她將我向上拋去,短暫的騰空使我不由得發出一聲尖叫,然後重新落回她的懷抱中。
母親用著有點興奮的語氣對我說道,然後將手機舉起,螢幕對著我。
她突然看向我,我停下打算踢出的腿,有點尷尬的回頭。
「…………」
「話說回來,小悠妳剛才幾乎沒有喫東西吧。要喫點什麼嗎?」
她的高呼將恍惚的我喚醒,呆呆的抬起頭,順著母親手指的方向看去。我們走到了公園,在昨天就有看到過的公園,所以我的反應並沒有像是母親那樣興奮。不過我也不知道她在興奮些什麼就是了。
「……………….謝謝」
輕盈的就要飛起來了。
「………….」
「………….」心中的疑問被母親複述了一遍,但我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所以只是含糊的應了一聲。她也並未在意,繼續自顧自地說道:
我,笑了?
「不過,放心吧--」她突然轉過頭,猛的一把抓住我,腳步踉蹌,但並未跌倒。「我最喜歡的人,還是我的女兒喔!」
斑駁的路燈做成了柺杖的造型,頂端的燈泡垂下,劃出一道弧形的光圈。朝著公園的深處看去,凹凸不平的草皮,生長茁壯的櫸樹,大片的樹葉下是一塊樹蔭。
母親剛才,十分輕盈。
母親快步跑向單槓,然後用力的向上躍了一步,身體穩穩地掛在了單槓上。她緩緩用力,反握著單槓的手背青筋暴起,她將上半身完全拉了上去。」啪」的一聲,是手肘撐在單槓上製造出的聲音,她將腹部靠在上面,用以平常都還要高的海拔愜意的看著我。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猛的翻了一圈。
「啊,妳看」
她朝我招手,左右轉頭,確認沒有車輛後我小跑步橫跨了馬路。
熟悉的感應門,熟悉的電子音,熟悉的令人下意識抱緊雙臂的冷氣。熟悉--準確來說,是清晨的記憶湧上心頭。
「妳和黑澤同學,沒有想到我們會這麼快就回去吧。因為正常狀況下,真知她今天晚上十點才下班,她也真是辛苦呢。」
被她放了下來,雙腿還在顫抖著。我果然完全不擅長運動……就算只是吊桿槓也完全不行……真的不行,絕對不會再做一次………….絕對!
「……要小心一點。」妳也不是小孩了,差點就要這麼說了。
有一點搞不懂,明明黑澤說了伊波小姐今天十點後才會回來,但卻在七點半左右就出現了。不過….這種事情現在也不重要了,畢竟已經發生了,也結束了。
向前伸出的手,試圖抓住天上的月亮。
我大概知道它從何而來。
母親緩緩走去,拿起放在地上的手機。
她淡淡的說著,然後又低下頭去。徒留錯愕的我在原地。
母親指著前方的便利商店問道。我有點猶豫,肚子確實很餓,甚至要彎下腰以免」咕嚕咕嚕」傳到她的耳中。
她拍了拍我的屁股。促不急防之下,我向前踉蹌了幾步。
「小悠…的笑容。」
「嗯………」
她的這句話,讓我毛骨悚然,雞皮疙瘩從頭頂一路蔓延至腳底。彷彿要被淹沒了--被母親她異常的愛意,我產生這種念頭。
我們之間的對話,像是角色顛倒過來似的。就算已經是大人,她也一點都不穩重。不過母親本來就是這樣的性格,若是她不感興趣的事物便完全不會將一絲心力投入其中;反之如果感興趣的話,就會表現的像個小孩子一樣。我和爸爸…恐怕也是這樣吧。
「嚇到了?」
我們繼續走著,有穿著運動衣在慢跑的人,也有牽著狗散步的人。大家的步伐看起來都慢吞吞的,公園便是讓人放鬆下來的存在。
小心翼翼的抬起頭,盯著母親。她的雙臂交疊於胸前,用右手滑動手機螢幕。直到現在她仍舊沒有詢問我剛才的事情。我一點都不認為她對此毫不在意,但就是因為她現在表現的若無其事,我反而更加害怕。
因為那種事情?
我們繼續走著,這個公園的規模並不大,我甚至就連它的名字叫做什麼都不知道。走了一半左右,我們來到了一個圓形的區域,中央種著一棵很大的八重櫻。在小時候第一次來到這座公園時母親曾經和我講述過這段故事,印象中是當初為了跟上賞櫻的趨勢打算將這裡打造成賞櫻公園,但是企劃到了中途就不了了之,所以只種了一棵櫻花樹在這裡。雖然看起來有點孤單,但或許是因為附近沒有其他樹與它爭搶養分的緣故,生長的格外壯碩,粗壯的樹幹絕對不是張開手就能夠環抱住的程度,雖然現在不是櫻花的花期,但圓傘狀的枝條仍舊製造出深沉的陰影。旁邊有一個公共廁所,廁所的門口是一個洗手檯,還有一個單槓。當初不知道為什麼門口要設立一個單槓,現在還是完全摸不著頭緒。唯一的區別便是,小時候就算踮起腳尖也摸不到的單槓,現在已經能夠輕鬆的觸碰到了。
用力的推了我一把,我不得不站在了單槓底下。將脖子仰成90度,單槓上面有著一點斑駁的鏽跡。伸出手,握住單槓,感覺有點滑滑的….像是汗水那樣的感覺,是母親留在上面的嗎?我無法確認這點。吊單槓…也就是說….要把身體撐起來…….?可是…………具體來說我要怎麼做。用"拉"的嗎…不行,身體比想像中的還要沉重…………我的雙腳根本就是吸附在地面上,這樣無論吊在這邊多久都沒有意義。要….跳嗎?可是……我不確定。模糊的想法無法化作正確答案,導致了我的躊躇不前。踮起腳尖,手臂因為用力而顫抖,就算咬緊牙關用盡全力,我也沒有成功。因為用力的緣故,臉憋通紅。陸陸續續有人從我的眼前經過,或是徑直走向廁所,好奇的目光僅在我身上投射一瞬,我感覺身上被灼燒出一個又一個小洞。好尷尬,真的很尷尬。對於我這種班級上的邊緣角色來說,哪怕不是人來人往,在大庭廣眾之下像隻猴子一樣吊在鋼管上面。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取而到之的是有力的臂膀,還有,母親的笑容。
「……」看來母親不打算回家,也就是說她要讓我再這裡喫完。我也沒有辦法,只能夠坐下來。撕開外層的一層薄膜,熱氣以及一股淡淡的香氣緩緩向上飄去。用店員提供的塑膠湯匙舀起一杓炒飯送入口中。口味比想像中的還要油也還要鹹,簡單來說就是不怎麼好喫,但只是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所以我本來就沒有對此報以期望。
她用手指了指。」去吧,皮O丘」,大概是這樣的意思。
很餓,加上想要迅速從這裡離開。我的喫相簡直是狼吞虎嚥,低垂著頭,一股腦的將炒飯塞進口中。噎到的話就喝水,水喝完了就繼續喫飯。不到10分鐘,我就把這盤炒飯喫完了。
「…………….」
她蹲在地板上,舉到臉前的手機擋住了她的半張臉,咧開的嘴角從手機兩旁露出。她用手機拍我,然後,還在笑。
「怎麼樣?這就是訓練的效果喔!」
「去啦。」
「哇…哇哇哇哇!!!」
下定結論的母親以我無法拒絕的力道抓著我走進便利商店。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提及爸爸的存在,就像是這個人不存在似的。不過……我也不認為母親沒有煮飯爸爸就會餓死。
她的手揉著肩頸處,扭動著脖頸,眼神仍舊直勾勾的看著單槓,儼然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然後--
我繼續含糊的回覆。母親不知道黑澤父母的事情,我當然也不會主動告訴她。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母親永遠都不要在靠近她們了。不過,這終歸只是我不足一提的祈願而已。
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大腦中的思緒是徹徹底底一團亂麻,放在大腿上的雙手併攏成拳。
只不過現在爸爸應該被剔除出去了。
「啊!」
根本不知道自己喫了什麼,炒飯的醬油味還停留在脣齒間,我仰頭喝下一大口水,進行著簡單的漱口,直到油膩感去除大半。
「真是懷唸啊….小時候很常來這裡,妳還記得嗎?」
她又雲淡風輕的拋出這句話。
我搖搖頭,完完全全一點都不想要再看一次自己笨拙的樣子!
還沒有完全看完,她便收了回去。
把喫完的垃圾扔到垃圾桶裡面。我們走出了便利商店。夜晚的風將臉龐上的髮梢吹拂起來,母親瞇著眼睛,用手指將頭髮梳整回耳朵後面。
她直到現在,都還是沒有追問我。簡直像是知道我正在因此擔心受怕,所以故意用這種方式折磨我。
「附近也沒有什麼家庭餐廳…不過倒是有麥O勞啊…….妳剛才都喝了那麼多汽水了不應該再喫那種垃圾食物了。今天也不想要煮飯了………嗯,走吧。」
「我………」
「……….嗯」
「有著大人的成熟….但卻也留有小孩子般的純真膽怯。小悠妳知道嗎?真知她才25歲喔,這個年齡自己一個人獨立生活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我當初也是大學後就開始一個人住了呢。不過還扶養著一個人的情況就很少見了。黑澤同學是真知的表姊的女兒這點我是知道的,雖然還不太清楚為什麼她們會住在一起就是了。」
「嗯….傳給真知看看好了。」不要!!!那樣的話黑澤一定也會看到的!「呼,傳出去了。真可惜沒有拍到我最後的英姿….呵呵……」………討厭「不過,真的很久違了。」
這是就算用猜也猜的出來的結論。
無可奈何,我只能看向母親,朝她投以求救的眼神。要將希望寄託於這個女人身上真是一個糟糕的主意。其實我也能夠故作瀟灑的鬆開手,讓自己從困境中脫離出來。只是,我不敢。
有種莫名的火大,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剛才母親是怎麼做的?仔細的回想,回想………
「妳要看嗎?」
母親拖著臉頰,意猶未竟的觀賞著。
眼神看著地面,沿著人行道的白色路線行走著。左腳、右腳、左腳、右腳,胸腔之中有一道吐不出的濁氣,需要用力的吸氣,不然無法吸到空氣。
「…….」
她的嘴角抽搐,一邊擦去眼角的淚珠繼續說道。
「nice….catch~~~!」
「嘛,其實就是請假了。只是握著她的手和她說:」如果妳請假的話我就請妳喫飯」。她十分開心的答應下來了。不過真的帶她到高級餐廳時她又害怕的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拉著我的袖子說」我們去喫披薩吧」。她的那個樣子….哈哈………真的是………」
她遮住了月光。
這座公園似乎沒有長大。
她看了我的炒飯一眼後低下頭,手指滑動著手機螢幕。
「她很緊張呢。」
我和母親二人一前一後走在路上,與她大約間隔了一個步伐。母親將雙手反折於背後,身體一左一右晃動著前進,像是企鵝的感覺。她心情越加愉悅,我便越發氣餒。
那是伊波小姐傳給她的訊息。內容是…【謝謝悠花小姐的披薩。今天發生的事情很抱歉,我會認真叮囑小愛不要再向您的女兒做那種事情…………】
帶著微笑說出這句話的母親,與我微小的祈願完全背道而馳。
我的雙腳用力的踩向地面,手臂同時發力,反作用力以及手臂的力量將我推離地球表面。但我反而有點慌了,並沒有順勢讓身體翻過一圈,而是卡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用手肘卡在單槓上,雙腳沒有落點處,相當難堪的在空中揮舞。翻….翻過去?因為平衡很難維持,所以要翻過去反而更加輕鬆。只是….我現在穿著裙子………………糟糕透頂,剛才就應該用這種理由拒絕母親纔是。等到面前都沒有路人之時,我深吸一口氣,上半身猛的向前。用力過猛,我的眼睛下意識的閉起,感覺到自己翻了個圈後,手就匆忙的鬆開了。直到自己後悔的瞪大雙眼時已經來不及了。這個高度就算摔到地上也不會有什麼大礙。但是,我--
「……」
她突然回過頭,向我問道。我一時之間不知道母親在說什麼,呆愣著看著她。
我沉默的跟在她的後頭,眼前是她寬大的背影。試圖將身體完全藏進她的影子之中,如果能夠就這麼消失不見的話就好了。
淺米色的襯衫,下半身則是卡其色的西裝褲。她的包包呈現詭異的凸起,我想她是將外套收入其中。褲腳處有著不自然的褶皺,包括上半身的襯衫也是。母親很注重這些細節,所以應該是脫下後了又匆匆穿回去。同時她的身上傳來一股洗髮水的香氣,但是和家裡的氣味又截然不同。結合上述幾點,她無疑去了健身房。
「我…………」
還是在母親面前?
搞不明白,就算用力捏自己的臉頰,也想不起那段記憶了。我只能夠走上前,來到母親身旁。她將手機畫面分享給我。螢幕上的我正在用一種很呆的方式吊了上去,然後…….
要說這是笑容,也沒有什麼問題。嘴角高高仰起,甚至就連牙齒都露了出來。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只是在喘氣而已,我還能夠如此狡辯。但是我的雙眼,為什麼呢….那雙眼眸看起來,是如此開心…………
「走吧。」
母親牽起了我的手,我並沒有試圖掙脫。
「走這裡吧。」
這座公園整體算是個正方形,而我們並沒有打算就這樣走一圈,而是選擇了朝著公園的內部走去。
這裡的路是由一塊塊大石頭推積而成,雜草以及草皮從石塊間的縫隙野蠻生長。旁邊的路燈不像是平常見到那樣細長的柱子,矮矮一個,大約只到我的膝蓋高度。但它確實的照著腳上的道路,加上今晚明亮的月光,不需要擔心踩空。
有多久了呢….我在心裡盤算道,像現在這樣……和母親………手牽著手走在路上……………
三年….不….兩年……左右吧………
明明是母女,但有時候一整天都無法見到彼此的臉龐。有時則在我洗澡時無預警的拉開門闖入;或是單純的打開房間的門,然後--
帶著酒氣的母親,清醒的她。這兩者對我做的都是同一種惡魔的行徑。她最近比較少喝酒了,偶爾帶著酒氣回來時也是因為應酬,一回來就倒在我的牀上,我還需要將她脫去洗漱。
在我的心中,她已經不能夠稱為」母親」了。那麼,剛才那個笑容又算是什麼?我在感到開心嗎?只是因為碰巧與她遇見然後碰巧來到這座公園。
「……………………………」
有一種近似於屈辱的情感從口中擴散開來。
「…………真是懷念,這裡幾乎沒什麼變。」
她淡淡開口說道。我下意識的點了點頭。」這裡乘載了許多回憶」,尚且不至於如此矯情。只不過,的確能夠想像……想像童年的自己肆意大笑著牽著母親的手奔跑在草皮上的樣子。
「小時候……我們都會一起來這裡……爸爸也是………我們還曾經在櫻花樹下野餐呢………….」
從身旁傳來的聲音有點虛幻,聽不太清楚。只是…」爸爸」?我沒有印象我們有和爸爸一起來過這裡……野餐…….?野餐是什麼東西。
我們走到公園的中央,這裡有一些運動器材,還有溜滑梯之類的遊樂器材。地板上鋪著深藍色的塑膠地墊。
我在說出口的時候就後悔了,要是能夠重新再來一次的話,我絕對不會這麼說。情急之下找出的藉口,不如安靜的答應下來。
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母親並不是"不在意」或著是」忘了」。我和黑澤同學只是朋友….是朋友……這是事實…但是」朋友」會做出那種行為嗎?那種……超越友誼範圍內的舉動。不過,現在的重點不是我和黑澤到底是不是朋友,而是我要怎麼說服母親。
現在已經不會感到害怕了,剛填滿的胃部產生下垂感,腳尖在鞋子內縮緊,頂多有這種感覺而已。
想到這裡,我的心臟」咚」的發出聲音,明知道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但還是緊緊摀住胸口。我匆忙的提上裙子,提心吊膽的坐在位置上。
「不過只是這樣的話好像有點無趣呢。」她撫摸著臉頰,稍微思考片刻。「這樣吧,如果悠奈被我抓到的話,就要把妳和黑澤同學的關係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喔。」
「…….嗯」
「不過……也是難得今天如此悠閒呢。工作上沒有出現什麼問題。我也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去找真知的。」
就算公園本身沒有長大,但是內部也發生了許多變化。所以,看見了與童年時一模一樣的鞦韆時,我的心也為之觸動。
胡思亂想,我趁著危險尚未迫近時看了一眼手錶--9:37。只要堅持到9:46就可以了,還有9分鐘。來到個位數,莫名的鬆了口氣,緊繃的精神稍微鬆懈之時,我聽見了跑步聲。
我在她的手觸碰到我之前,張開嘴說出:」我知道了」。
她笑著摸摸我的頭,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是點了點頭。
我一邊思考,一邊將自己的身軀朝著樹叢擠去。避開路燈的光線,盡量來到視線最為昏暗的地方。我的運氣算是不錯,樹叢正巧有一個缺口,能夠讓我的身體擠進去,不過沒有辦法完全藏進去。我繃緊身體,彎成了ㄑ字形,下半身藏進樹叢裡面,臉則是被一顆樹遮住。露出了腰部,我掰斷樹枝以及樹葉,把它們通通堆到身體上面。
大約過去了五分鐘,我們從翹翹板上下來。嘛….這是我第一次玩翹翹板,怎麼說呢………確實只有」膩了」這種感想。我想我已經超過了從這種東西上獲得快樂的年紀,不過要幾歲才會覺得翹翹板很好玩?幼稚園嗎?
腳步聲停止了,然後是門被打開的聲音。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如果真的是母親的話,腳步聲應該會再匆忙一點。現在距離時間限定只剩下2分鐘了。只需要靜靜的坐在這裡,勝利果實便會落到我的手中。想到這裡,我的心情再度平復下來。
「100….99…98….97………」
我好開心。
「………………………」
這麼說有點幼稚,但我現在有點得意洋洋。嘴角高高仰起,下意識的哼著旋律。
她笑嘻嘻的說著。就算我現在對她的態度並沒有如此反感,也還是希望可以停止這個沒有什麼意義的話題了。
燈被關掉,突如其來的濃密黑暗席捲上來。我迅速的摀住嘴巴,才免得發出聲音。我這個位置是廁所的最角落的隔間,上面並沒有窗戶,就連月光也無法到訪之處。現在是純正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我如同石化般僵硬在原位,動也不敢動一步,生怕碰到隱藏在黑暗中的什麼。
「…….什麼?」
昨日的記憶浮現,不過與之不同的是--背後的那雙手。
「可是………爸爸..會擔心的…」
廁所裡面空無一人,我推開最角落的隔間。坐式的馬桶,馬痛蓋是放下來的。我略為忐忑的掀起馬桶蓋,裡面什麼也沒有,我鬆了口氣。雖然是公共廁所,但整體環境還算是整潔,我又鬆了一口氣。回頭將門輕輕闔上,拉起門鎖,輕推了門確定鎖上後才安心下來。扯下一節衛生紙,牆上有著清潔坐墊用的消毒酒精,將其沾濕衛生紙,再擦拭馬桶坐墊。做完全部準備工作,我方纔心滿意足的坐了下去。
她單膝跪地,左手拿著手機,右手徑直伸進樹叢之間翻找著。等等等等……居然用手機的手電筒功能。雖然很合理……不過這也太過分了!再這樣躲在這裡的話一定會被發現的!
她讓我別害怕,睜開眼睛,好好看著,但我做不到,好可怕,我好害怕,可是也好開心。
走在這裡的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感到格格不入的我下意識握住了手肘。有一個翹翹板上沒有人,樸素的木頭翹翹板沒有特意做成什麼造型。我和母親一人佔據一邊,然後….好高,剛這麼想的時候母親將雙手放在前面的扶手,我的身體向下沉去。碰到地板的時候又飄了回去。我們維持著一上一下的頻率。中心軸發出有些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嘎吱、嘎吱,它不會壞掉吧?每當身體升至最高點時,心中不由得湧出這樣的膽怯。
咔啦咔啦--!!!
童年的公園,小時候包裹著你的毯子,愛不釋手的娃娃--不能是人,因為人太善變了。」永恆」的事物,能夠令人感到安心,就像是其中寄宿著小時候那個純真的自己。
「…………………………」
母親蹲在地上,從右側開始檢查。她的表情十分嚴肅,抿著嘴脣,嘴角一點幅度都沒有,是沉悶的一條直線。
她又開始低聲談起我完全沒有印象的事情了,該不會是我還在嬰兒時的事情吧?就算她再怎麼脫線也不會跟嬰兒玩捉迷藏吧?
「是嗎?真開心。」
母親的眼神比起夜晚從臉頰旁呼嘯而至的風還要冰冷。
要是妳永遠都是媽媽,那該有多幸福。
小孩,母親,父親,狗。
「呼……」
我僵硬在原地,思索著更好的說詞,但無論如何都像是在踩地雷一樣。事實是錯的,謊言也是錯的,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訕訕然的摸了摸屁股,衣服的褶皺變得更加明顯,她拍去手臂上的灰塵。
9:39
母親又伸了個懶腰,如同魚一樣的身體左右擺動。
緊張的心態完全放鬆了下來,到現在才感受到心臟正撲通撲通直跳,我笑了笑。
絞盡腦汁思索每一個可能性,但仍舊身處於一團迷霧之中。算了,反正撐到時間到了就可以--彷彿是聽見了我這道心聲似的--
久遠的記憶湧現。
她的瞳孔,映射出我僵硬的面容。
我現在十分篤定剛才那道腳步聲屬於母親,但是拉開門之後我就沒有再聽見腳步聲了,電燈的開關在廁所外面….為什麼沒有腳步聲?還有現在也是,關了燈之後也沒有任何動靜了。我確定不是我聽錯了,黑暗之下的環境中,聽力更為敏銳。難不成說是跳電?
「………真是懷念,這裡還是跟以前一樣。」
我默默地坐了上去,木板上面凸起的釘子刺痛了手,我只好換另外一個鞦韆。雙手握著繩子,身體以微小的幅度擺動。
「小悠,要是不躲起來的話很快就會被抓住喔。」
「小悠要玩嗎?」
「…………我的乖孩子」
「8月份的時候還要去出差,要見不到真知了,有點寂寞呢……啊,當然沒有辦法見到小悠也很寂寞!妳會想我嗎?」
門被大力拉扯,碰撞所發出的聲音刺耳至極,在靜謐的空間劃出道道裂痕。有人正在外面大力的拉門!是母親?還是說……多半是母親,但是她怎麼就確定我在這間?而且居然還被燈關掉了,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
她的手從臉頰旁滑過,留下搔癢的觸感。
要藏在哪裡?我還是完全沒有頭緒。這個公園很小,我也沒有印象有什麼能夠藏人的地方。不過….時間限定是」10分鐘」,10分鐘的話,頂多也就是將這個公園檢查一遍而已。不是不可能……戰勝母親………
這裡很危險….那麼哪裡安全呢?乾脆就這麼遠遠的觀察母親的位置,然後朝著反方向逃跑?不行,這種想法太天真了。只要被」看到」就輸了。所以…………
「好玩嗎?」
捉迷藏,開始了--
「果然,偶爾還是要出門散散心對身體會比較好。」
她轉過身,雙手撐著一顆大樹,臉靠在手臂上,沉悶的聲音傳出:
姑且是……就這麼藏了起來。這裡真的安全嗎?這個公園能夠躲避的地方無非是….樹叢,樹….然後…….額……樹….頂?又不是貓………
我走到了廁所的門口。其實冷靜下來想一想,從一開始就應該躲在這裡。按照母親那種仔細的檢查方式,要度過剩餘的時間易如反掌。重點是隻要鎖上門,保持安靜的話她也沒有辦法進來。規則可是要」看見"我。
只是一昧的邁開腿,從母親呢喃的倒數聲中逃離出來。等到回過神的時候,我正站在一塊隆起的小土丘上,旁邊就是公園的步道。我已經來到邊界了,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身影太過於顯眼時我馬上蹲了下來,背脊高高攏起,用這種奇怪的方式緩慢前進。
「悠那,躲起來喔。」
稚嫩的身體,緊抓住繩子,雙腿無力的在空中擺盪。害怕掉下來,所以抓的更加用力。眼睛不敢睜開,閉著。每當身體來到最高點,剎那的停滯然後被重力向下扯去時,從嗓子中發出細小的尖叫。媽媽站在我的面前張開雙手,笑著說就算我掉下來也會好好接住我。媽媽….媽媽………
「範圍是這個公園,時間限制嘛….畢竟只有兩個人,所以十分鐘吧!只要小悠順利藏過10分鐘就算妳贏了,妳也可以變換位置。但是隻要被我看見就算輸了。小悠輸的話--要……誠實喔。」
母親輕聲說道,我以不明顯的幅度點了點頭。
「小悠,來玩捉迷藏吧!」
她的手彈了一下我的額頭,我如夢初醒。對,現在只能夠這樣子了。躲起來--逃跑,如果不被母親抓住的話,就能夠順利度過這個難關了。這不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嗎?閉上眼睛….逃避著…………
為什麼……這個大人跟黑澤一樣幼稚……….
「……嗯」
「那種人,不重要吧。」
「無所謂吧。」
脫下內褲,或許是因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的關係,發出的聲音讓人有點害羞。而就在這時,我聽見了腳步聲從外面傳來,由遠而近,嗒—嗒—這聽起來就像是皮鞋踏在磁磚地面上的清脆響聲。
「那麼….也該回去了--我是想要這麼說的啦。不過太久沒有來到這裡了,反而忘記做正事了呢。」
「那個……功課……還有考試的東西,我想要複習一下……所以…….」我搬出了課業作為藉口。母親算是注重我的學業,所以…我想…….
「…………….」我的確是想過這種回覆。
那時候,也是…我和她--
我的身體自由的盪至高空,在夜色下劃出優美的弧線,心臟處傳來了搔癢感,同時又被猛的一推,母親再度將我送至雲端--
「吶,冬野悠奈。」
我們來到了一個狹小的沙坑。好小……長度大約有兩公尺,50公分寬左右。在月光的照射下,沙坑裡面的沙子感覺也黑黑的,難怪沒有人來玩。沙坑旁邊有一個盪鞦韆,靜靜矗立在角落,彷彿與我同樣被這個公園隔閡。
但很快的又崩壞了--
「……有點痛」
「………….」
踏在地面上的震動比起聲音還要更快傳來。我摀住嘴巴,就連呼吸也要放緩。或許是母親,或許不是。跑步聲減緩,但是我能夠明確的感覺」有什麼人正在靠近"。繃緊身體,動也不敢動,生怕折到了枝枒,發出噪音。
剩餘的時間是5分鐘….4分鐘…….精神完全來鬆懈下來,坐在馬桶上,加上剛才也喫了東西。種種因素堆疊下來使我的腹部傳來一股騷動。但並不是大號,而是小號。反正來都來了……我也不至於矯情到完全無法接受在外面上廁所。
母親她--穿著皮鞋。
「嘛,現在就算了。我好久沒有玩捉迷藏了,來玩嘛小悠。」
「……抱歉」
我們繼續慢悠悠的走著,經過了一排我叫不出名字的運動器材。母親並未停留,徑直走過。其實我有點感興趣,不過」這完全比不上健身房的啦」,她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意思開口。
還有7分鐘。就要成功了,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輕鬆不少。我鬆了口氣,手掌撐在地上,泥土碎屑黏在手掌上,帶來厭煩的觸感。我顧不上這麼多,佝僂著身體,雙手併用離去。我並沒有沿著步道走,而是在公園內部的草皮上彎著腰快步行走。
「膩了。」她淡淡說道。
我的身體自然的朝著明亮的地方走去。人類其實有趨光性,或著說從小到大的教育讓我們自然而然的害怕黑暗。
「小時候…我們常常這樣玩…….捉迷藏…….不過這次換我當鬼了。」
母親同樣站在我的面前,向我伸出手,做出擁抱的姿勢。眼睛上沾附著一層水氣,使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不過,我想她是在笑著,正如同我現在一樣。
「……可是….現在….已經很晚了…….」已經快要9點了。
記得小時候來的時候,這裡還沒有那麼多的運動器材,只有一大塊一大塊五顏六色的塑膠拼湊而成的溜滑梯,而它似乎也重新裝修過了。規模更加龐大,有三種溜滑梯、爬梯。有一些小孩子在上面爬來爬去。母親就這麼堂而皇之的跟在一個小男孩身後,抬起腿後很輕易的走了上去。我實在不想要混入一羣小孩子裡面,所以只是站在旁邊靜靜看著,所幸母親這次沒有要求我也一起站上來。
該回家了,我望著明月想道。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著一個」不會改變的事物」。
才僅僅過去三分鐘不到,她就快要找到我了。從這個角度也看不清她的動作,只能夠從手電筒的燈光大致判斷出母親的位置。我小心翼翼的把腿從樹叢中抽出。好痛….嘶……….小腿附近大約是被樹枝刮到,火辣辣的疼痛襲來。將身體縮成一團在樹幹後,我探出頭,確認了母親的位置。其實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遠一些。現在還十分安全,但是必須轉移陣地了。我撇了眼手錶,在月光下顯示出:
她繼續用著冰冷的語氣向我說道
「………….」我搖了搖頭。她見狀後也沒有說什麼,點了點頭後繼續向前走著。
「那種事情,不是應該在上課的時候就完成嗎?」
站在小孩子裡面的母親像是個巨人似的,用"鶴立雞羣」來形容都有點客氣了。她緩慢的向前擠,排在了溜滑梯前面,這是個圓筒型狀的黃色溜滑梯。她彎下腰後,身影隱藏於塑膠圍牆之內。我的眼神緊鎖著碰撞聲四起的溜滑梯,成功的追上了從口中溜下的母親。
我拔腿狂奔。腦袋一片空白,要躲在哪裡?要藏在哪裡?我根本不知道,捉迷藏是什麼遊戲?只要藏起來就好了嗎?我根本就沒有玩過啊……我……….
我閉上雙眼,用手摀住耳朵,碰撞聲並未停下,只是變得模糊不清。不知道過了多久,暴力的拍門聲才緩緩停下。然後--砰!這次我明確認出是手拍在門上發出的聲音。
「…………………」
安靜了下來。世界剎那間歸回平靜,我有點不習慣。只是燈依舊沒有打開,瞳孔稍微適應了幽暗的環境,但是我的手錶不是電子錶,更遑論什麼夜光功能了,就算再怎麼將手錶湊近臉前,我也看不清楚現在的具體時間,只能夠勉強辨認出模糊的輪廓。
不過……那個人應該走了……….她真的是母親嗎….?因為只有我這間隔間關上,所以覺得我躲在這裡?可是她的手段會不會太過激了?用這種方式….也不一定就是我吧?這不像是母親的風格,雖然大大咧咧,但她其實很精明。
雖然不確定現在的具體時間,但我想已經超過時間限定了。贏了……只是我仍舊坐在馬桶上….如果那個人不是母親的話………變態?幽靈?鬼………?
黑暗的環境使得幻想劇烈的發酵。越想越覺得有點害怕,恐懼如同水氣般吸附在肌膚上,使我動彈不得。
媽媽…………
脆弱的內心,甚至開始呼喊起她的名字。話說回來,她真的還在找我嗎?明明遊戲時間應該已經結束了………廁所莫名其妙變的漆黑一片,應該還顯眼才對啊………我該不會是….被丟下了吧……?
想到這裡,鼻子一酸,眼眶中氤氳著水氣。我在幹嘛……用力的揉了揉眼睛。亂七八糟的幻想也有個限度…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用這個聯絡她就可以了,還有時間……咦,居然還有30秒鐘左右,太緊張所以體感時間變快了嗎?
站起來,雖然只坐了5分鐘左右,但腿已經開始麻了。我拉開門鎖,然後…然後…….
我沒來由的抬起頭--
在手機燈光的照樣下,我能夠看清楚--那雙烏黑的眼瞳,十指攀著廁所門的上方,她從上而下的俯瞰我。
「找~到~小~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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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知道,我能夠發出如此尖銳的慘叫。喉嚨深處感覺被刀子劃過般疼痛。母親同樣被我嚇了一跳,鬆開手落回地面。手機在慌亂之中從手中脫離,掉到地上去,光源就這麼被蓋住了。無暇將它拿起,我跌坐在地,牙齒不受控制的上下打顫。明明是頗為炎熱的夏季,我的身體卻如墜冰窟。
喀拉、喀拉。門把被左右晃動的聲音再度傳來,這次知曉了門後之人的身分。但是……恐懼已另外一種方式,緊緊的纏繞住我的脖子。
我輸了。也就是說,黑澤…的事情…………
想到這裡,大腦逐漸凝固成一攤漿糊。
「小悠,打開門喔。」
懺懺葳葳的站起身,然後將門鎖拉到一旁去,門緩緩的向內推開…….
我將一顆小石塊踢進下水道中--漆黑一片,月光、路燈都無法觸及之處。
「……………………………………」
「這樣啊……燒傷就是…….火焰?燙傷那樣子的傷疤?」
「欸….所以是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情?我不認為妳有幼稚到連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都搞不清楚。剛纔看過妳們的聊天紀錄了,妳應該也沒有被欺負。想想也是,國中的時候就算被霸凌了也沒有告訴我,現在甚至會和朋友出去玩了。該說是成長嗎……或著說是青春期呢…….總之,告訴我吧,悠奈。」
「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畢竟,妳是我的女兒。」
「………………記不清了。」
她於我耳際吐出的話語,掀起滔天的雞皮疙瘩。我張開嘴,但是就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混亂以及恐懼佔據了內側的身軀,讓我現在除了尖叫以外什麼都發不出來。
「那個……」我緩緩開口,因為關於母親如何找到我,我還搞不清楚。「為什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們….在玩遊戲………卡牌遊戲….上面……有問題…….回答問題………回答不出來的人,輸掉….我輸了…………」
「不過啊……」今天的母親,很多話。我靜靜聆聽著。
「妳能夠明白,就最好了。」
「好啦,好啦。」母親似乎是要安慰我似的拍了拍我的背,手指撬開我的肩膀,強行將我板了回去。她的拇指撫過眼角,帶去一滴淚珠。
「小悠能夠誠實告訴媽媽這些事情,我很開心喔。不過……那些事情………」她俯下身子,在我的耳邊說道:「不準,再出現第二次。」
眼睛,一眨一眨。於是我也跟著一眨一 眨。
「嗯……」
「對了。」母親突然又停了下來,轉頭問我:「妳和黑澤同學,沒有在交往吧。」
「因為,我最喜歡小悠了。」
爸爸他…也是臭蟲嗎……….
等等,會被做什麼事情呢?會被懲罰嗎?應該會吧,就算沒有表現出來,但我認為母親應該很生氣。之後還能夠見到黑澤嗎?………我……….會被母親做那些事情嗎?
媽媽就是女兒的後盾呢!
「朋友。」
燈泡一閃一閃,光明重新回到我的視野之中,手無力的垂在腿上,絲毫沒有抬起的力氣,手指的影子細長的彷彿就要斷裂了。
她動作誇張的抱住了我,用力的將我的頭髮揉亂。
腦袋耷拉下來,原來是這樣啊……看到腳就確認是我嗎……
「………………………」妳完全就是妳口中說的那種」保護過度的人」。
母親的口中仍舊嘟囔著」臭蟲」、」男人」、」利用」之類的話,但漸漸聽不清楚了。
母親回來了,她重新穿上了鞋子,手上拿著是我的手機,她正在瀏覽我的訊息。黑澤……還有朝本,我仔細思考著裡面有沒有出現什麼奇怪的內容。黑澤比起傳訊息更喜歡打電話,至於朝本應該也沒有什麼奇怪的話………
搭--搭--
「媽媽很辛苦,對吧!」
我的喃喃自語,在這個密閉空間中似乎太吵雜了。母親莞爾一笑,淡淡的說道:
母親的眼睛,深邃的能夠將我的意識吞沒。
「………」我沉默的搖了搖頭。
「如果交往的話……首先,當然是先讓妳們分手了。如果小悠做不到的話,我們大概會搬家吧?不對……是一定會搬家。妳要鬆一口氣喔,還好黑澤同學是女生,如果是男生的話….我們現在應該在警察局吧。」
「沒想到妳居然是要問我這個嗎?」
「嗯…………」
「啊,稍等稍等。」
氣氛…似乎變得有點尷尬。我所能做的就是用盡全力將頭繼續埋起來,我像一隻鴕鳥。
我不擅長如此肉麻的行為,所以將手挪開。
似乎,結束了。
她撿起我掉在地上的手機,然後放在下巴處。「怎麼樣?」她依舊是玩的很開心的感覺,我無言以對。
「好啦,那麼現在換我問問題了。」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身體向後靠著門。「妳和黑澤同學,是什麼關係。」
「那麼…再來一次,妳和黑澤同學的關係是?」
「嗯,繼續。」
「怎麼說呢………還是….第一次知道呢…….嘛………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的女兒成熟了嗎~~?
「………什麼?」
「小悠,男人是臭蟲。見到所有男人的第一面,都要深深將他們的印象定義成臭蟲,明白嗎?之後再一一根據他們的表現慢慢調整就好了。無論妳之後是要和男人交往,又或著和女人,就算單身一輩子也無所謂。只是,要記得保護自己。」
「燒傷…….的痕跡……………」
我該點頭還是搖頭呢?幸好母親沒有追問下去這個羞恥的問題。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吶,小悠也是吧,最喜歡媽媽了對嗎?」
「……………」
「………說到底…學生時期不論做什麼事情都很開心吧。只需要做著練習題以及試卷,除此之外無所事事也能夠活下去的日子。上班的辛苦是學生時完全想像不到的啊…………」
「嗯…….」
「………………….」
「畢竟,小悠是我的女兒嘛,光是這點我就愛的死去活來,怎麼會有小悠這麼可愛的女兒呢~~~!」
手指並未觸碰在一起,但是被拉長的影子如同一根細針,刺入彼此,然後溶解成了一團濃稠的黑色碎塊。
她故意皺著眉角,用著慘兮兮的表情向我說著。我試著摸了摸母親的頭。她笑了,好像很喜歡我這麼做…….
為什麼,要如此溫柔的說出這句話呢?
「」學生時期的戀愛是最美好的」,似乎也有這種說法。那個詞叫做什麼來著呢……白月光?倒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畢竟學生時期所遇見的人確實都很單純。只不過….還是沒有意義就是了,畢竟那是終歸會結束的關係,最終留下來的只有不成熟的痛苦而已。單純的同義詞就是不成熟喔。」
我僵硬的抬起脖子,再垂下。
低沉的鼻音不斷從母親口中傳出,她皺著眉頭,手放在下巴處不斷撫摸。她伸出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
她笑了笑,寵溺般的揉了揉我的頭。然後牽起我的手,將我發軟的身體拉了起來。我們走了出去。
「啊……原來那個不是造型啊。」黑澤濃密的長髮,母親用手勢比出。
「………黑澤….很…難受…….她要喫藥..我去找了藥…………….餵給黑澤….她很難受…….我在安慰她……然後……她…….黑澤抱住了我…………黑澤的臉上……有著傷疤………」
「喜歡………燒…………傷……………」
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母親說出這些話。她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厭惡男人…….是因為爸爸出軌這件事情嗎………
「妳沒有躲在樹叢裡面,不過我在那邊發現了擠壓的痕跡。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妳會藏在哪裡了,這個公園很小,能夠躲藏的地方本來就不多。進到廁所裡面,我脫下鞋子以免發出動靜,然後趴下來--就看到啦,小悠的腳。妳還是太天真了。如果膽子大一點,不鎖門然後把腳藏起來的話,我可能還無法在時間限制內找到妳。至於之後的那個,只是想要嚇你一跳而已。」
「………請回答我。」
「對不起……」要是繼續彎腰的話,不知道頭會不會就這麼垂到地板上,但我想我的脊椎也到了極限。
「…….我知道了」
她淡然自若的說出恐怖的言詞。
母親向前,狹小的空間中,我被擠壓的向後退,又坐回了馬桶上。她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母親的身影彷彿能夠將整個天地都遮蔽住。
我突然很想要問母親,如果我們在交往的話她會怎麼想。如果是平常的話一定不會主動問的,但現在的頭腦暈呼呼的,沒有辦法做出正常的思考。
「雖然就算是女生……嗯……還是很生氣呢。啊,我這可不是保護過度之類的喔,自己的所有物被人享用這種事情--誰都無法忍受吧?更別說是我這種如此愛女兒的人了。只是因為真知還在,所以沒有發脾氣而已。」
「………………………………….」看了她一眼,我又低下腦袋。「朋友……」我的嘴脣蠕動,發出與之相似的音節。母親似乎並未聽清,彎下腰,湊近了我的頭,於是我又重複了一遍。
媽媽很辛苦!
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現在的感受,第一次向母親坦白了…………類似於性癖的喜好。明明感覺很冷,雙臂交叉在胸口,但是顫抖卻停止了。
「………………………………」
母親不在我的身邊,只要我想,現在就能夠推開門,從她的身邊逃走,就像是我一直以來做的事情,從家裡逃走,遊蕩在街頭上,抗拒與她的見面。但我這次並沒有這麼做,呆呆的坐在馬桶上。」什麼也不做」,這便是我現在的逃避。
「唉…」她輕嘆一口氣,然後摸摸我的頭。「畢竟妳也上了高中呢……已經進入青春期了。媽媽我當然也能夠理解,青春期總是會對」戀愛」這種事情感到躁動。不過還不行,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都不行,這種事情對妳來說還太早了。當然男生就更加不行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完全不要跟男生有任何接觸。所謂的」男性"啊….就是一羣臭蟲喔。覬覦著妳的身體,用花言巧語欺騙妳。不過,我當然也不可能約束妳一輩子都不談戀愛。但要等到上了大學,知道嗎?而且在交往前要先把他帶給我認識,明白嗎?」
我痛苦的抱著頭,這到底是什麼人啊………啊!
她摸著我的頭,如此說道。
「嗯……………….」
「…….小悠,雖然我認為應該不用重複一次。不過……不能說謊喔。」
「我…………我………….」結結巴巴,我深吸了一口氣。一股腦的將大腦中顯現出的畫面說出口:
「真乖………」
「傷疤?」
她抬起頭,對我笑了笑,然後將手機交還給我。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上面顯示著我和黑澤的聊天紀錄。我默默地收下手機。
「…………………………嗯」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應付她 。
母親那排列整齊的潔白牙齒,正咀嚼著我的存在。
母親這麼說後,打開門走了出去。我從一閃而過的燈光中看到了--她沒有穿鞋子。難怪剛才沒有聽見腳步聲,居然敢不穿鞋就踩在廁所的地板上…….所以…關燈…….趴在門上…………這些事情全都是為了要嚇我….?
「就、就是……燒傷的痕跡………我……喜歡…………黑澤….身上有…….所以……我……………失控了……………………」
她摸了摸我的頭,然後閃身進來。門被關上,我依稀聽見了門鎖鎖上的細微」喀拉」聲。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