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狹間
《與妳共墜地獄》 · 替罪羊 · 8601 字
–睜開,閉上
睜開,閉上,睜開,閉上
重複著這段動作。用力的眨眼,淚水彷彿是要保護咕嚕咕嚕轉動的眼球滲出。瞳孔已然適應黑暗,天花板以灰色的朦朧色塊呈現出來,白色外殼的燈的顏色較淺。
「……」
母親睡著了,她的手大辣辣地橫跨我的胸口,沉重的抵住我的呼吸。相比於睡的一點都不安穩的我,母親大概進入到深層睡眠之中。我們兩人都是側躺的姿勢,我所以保持這種姿勢是想要背對她,而抱住我的母親順勢的跟著側躺。她的臉距離我大約十公分,大張著嘴,將那稱不上好聞的吐息噴灑在我的後頸上。就算要皺起眉頭,也不知道該向誰抱怨道。我幽幽地嘆了口氣。
決定了--
幾乎是用"滑"的方式從牀上下來,左手率先撐住地面,腿麻掉了,碰到地板時傳來了很不妙的酥麻感,小心翼翼的挪動了一下,險些呻吟出聲。回頭望去,她還待在她本來的位置上,完全沒有發現我的離去。看來應該是睡死了沒錯。
我在原地深呼吸,一邊用手指戳著大腿,直到酥麻感退去,才撐著櫃子站起來。
有點過長的睡褲從小腿處開始擠壓,在腳踝處擠成一團,踢了踢腿將睡褲弄平。我踮起腳尖,一點一點緩慢的移動,同時手伸了出去,摸索著四周。簡直像是盲人一樣,明明是自己的房間,但我卻無比的謹慎。
來到書桌前,捏起窗簾的一角拉開,天色尚且朦朧,黑夜與黎明的邊界。身後傳來了動靜,我連忙放下窗簾,警惕的盯著她,她的臉是淺灰色的色塊,死死的盯著,直到她又回歸平靜為止。
「…………」
鬆了口氣。
母親她對於光線十分的敏感,與習慣開著一盞小夜燈睡覺的我不同。她不僅是要關掉所有的燈,就連窗簾也要拉上,確保沒有一絲光線侵入纔能夠放心睡去。
不過,我不是因為有沒有開燈這種無聊的話題才會睡不著。
書桌收拾整齊,作業以及課本早就收進了書包中。我很討厭要在出門前還要檢查有沒有什麼東西忘了帶,同時也十分厭惡東西忘了帶的感覺,所以會在睡前就將這些事情做好。
手指沿著防滑墊行走,向下來到抽屜,摸索進了圓潤的凹洞中,食指緩緩用力,我用緩慢的速度將抽屜拉開,瞥了一眼,就算看的不是很清楚,但身為這裡的主人,我知道放了什麼。
美工刀、剪刀、膠帶…."日常用品"。
手指觸摸到了美工刀片,金屬冰涼的觸感讓睏意全數退散,按著粗糙的凸起,用力向前推。咖、咖,在這個靜謐的空間中,這種聲音顯得格外顯眼。
「………….」
刀片在指腹間遊離著,印下淺淺的一道痕跡。
「…….」
還在活動的,只有自己了。
我打了個哈欠,並沒有猶豫多久,也沒有產生出什麼傷感的想法。
如果,拿這種東西,刺向母親--
如果真的是乖孩子的話,現在應該會乖乖地待在母親的臂膀之中睡去吧?嘛,算了。
所以就這麼決定了。話雖如此,身上一點錢都沒有,還穿著睡衣,看起來實在是太怪異了。但我也不想要回去房間換掉衣服,在廚房的櫃子翻到了裝在塑膠袋裡面的錢,把它裝在胸前的小口袋。異物的存在感被心跳所放大。
我似乎被國中生0;疑似1;發現了,他完全背對了我,嗯…不是很重要。
撇過頭,看著窗外不變的風景。或許是心理作用,或許不是,變亮了。
坐了下來,睡衣鬆垮垮的感覺更甚,我拉了拉胸口的衣領。國中生認真的玩著手機,口中不乏聽不清的碎念。我弓著腰,感覺著脊椎彎成一條弧線,如果母親看到的話,一定會糾正我的。
我伸出手扶著樓梯的扶手,就算不這麼做,長久以來住在這個家的肌肉記憶也足以走下樓梯。但是一點光線都沒有,唯一能夠陪伴著自己的只有呼吸聲以及繃緊的小腿肌肉,在這種情況下還是會使人感到害怕。人類在缺乏安全感的時候總是需要做點什麼,讓心靈或是肉體得到支撐。
「…………」
那麼,也沒有辦法了呢。
因為知道著還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所以不會感到焦慮。上課的時候會急迫的望向教室後方的時鐘,因為行程被安排好了,如果不行走在被安排上的道路,會感到惶恐。
我草草的收起這股不切實際的憶想,害怕將刀片收回去的聲音太大,所以只是把美工刀放到抽屜的角落,就算彎下腰,瞪大眼睛,也完全看不見的黑暗角落。
剪刀也做的到,或許鐵尺就可以了。反正只要是某個銳利的東西,用力的刺向皮膚,就能夠滑開,然後是,血…
回到我的座位上去,國中生還在玩著他的遊戲。我和那名穿著莊重的人對上了視線,他咧開嘴角,將手中的咖啡舉起,嘴角尷尬的抽搐,我胡亂舉起了手,迅速放下,然後窘迫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唉….哈啊…….」
流著血的母親--
抱著雙臂,獨自一個人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沒有下雨,但是氣溫還是有點過於涼爽了。單薄的睡衣難以完全抵抗日夜的劇烈溫差。
發著呆的時候,一杯飲品被店員放在了我的面前。雖然不確定是什麼,但我猜想大約是拿鐵。重點是,我並沒有買這種東西。
一言不發,我冷靜的站起,將椅子推了回去,存在的痕跡輕易的被消滅。徑直朝著門口走去,不顧身後稍微凝固起來的氣氛。
商店的門緊閉著,居家的鐵捲門也毫無隙縫。沒有任何蟲鳴,過於安靜了,反而讓耳朵開始出現耳鳴。眼前是一片死寂的世界,所有人都安靜的沉睡著。人類,小狗,小貓,昆蟲,或許就連大地也陷入沉睡。
指尖傳來的疼痛讓我回到現實。抬起頭,那黑色的斑點在手指上清晰可見,用力擠了一下,在幽暗的環境下,血液如同墨水般從洞中擴散。
「這裡….」
我向著沒有人會回應的黑暗低語。
我恍惚的想像著那個畫面。
我後知後覺的想起,什麼都沒有買就坐在這裡似乎不太好。被這種信念驅動的我站了起來,吞嚥著口水,喉嚨傳來一陣乾澀。我站在放著一排飲料的架子上面,隨手拿了一瓶紅茶。櫃臺空空如也,店員還在卸貨的樣子,我等待片刻才成功結帳。
走著走著,已經來到了陌生的區域了,要是迷路的話我會很困擾。從來時的道路退了回去,直到回去熟悉的風景。我左右張望, 殘存的回憶如同絨毛般緩緩浮現。
或許是因為走在過於寂靜的道路上,腦海中的聲音變得吵雜起來。
稍顯模糊的聲音從口罩下傳來,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他向我挑了挑眉。
多管閒事的人。
老實說,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對我來說是尋常不過的一天,在迄今為止的人生中,也只是毫無意義的一天。不需要太久,一個禮拜?不超過一個月,它就會被我推擠至記憶的角落,成為模糊不清的存在。
就是現在了。
泥土芳香的氣味喚醒了記憶。摔倒在地板上,撿起形狀怪異的石頭,就連臉上的泥土碎屑都來不及擦去,急匆匆的拿給父母。
一起玩了遊戲,一起洗澡,然後一起抱著睡覺。以"母女"的角度來思考,其實挺正常的?啊,不過沒有高中生還會跟家人一起洗澡吧?所以其實還是不太正常呢。那也無可奈何,對我來說,"不正常"纔是"正常"。
怎麼可能嘛,殺掉母親這種事情。
「無論在哪裡都有呢……」
當然,我不可能這樣做就是了。唯美的比喻僅是比喻,街角的監視器還在正常運作著。街頭並不是能夠肆意宣洩情感的去處,如果我還打算在人類社會中生存的話。
她會死嗎?
我是一個無法脫隊的人。
洗了洗臉,沖刷掉殘存於臉頰上的睡意。將手珠甩在地板上,濕漉漉的手由毛巾擦乾。既然都走到廁所裡面了,那麼乾脆上個廁所好了。抱持著這種念頭,褪下有點鬆掉的睡褲,坐在了馬桶上面。
對了
沒有手機,就連現在的時間都無法確認,粗略估計應該是三點到四點左右,天色已無法以漆黑相稱。
我僅僅駐足了片刻,就連推開門走進去的念頭都沒有,就離開了。
晴朗的天空將所有陰暗的皺褶撫平,灰與白;雲朵與天空--抬頭看去,所有元素都參雜在了一起,造就了現在的天空。既看不見太陽的蹤影,但也無法尋覓月亮的痕跡,彷彿消失不見。"魚肚白",這似乎是用以稱呼現在天空顏色的詞語。不過我也不是很清楚所謂的"魚肚白"究竟是什麼樣的顏色。魚的肚子嗎?應該也有黑色的魚的存在吧。所以也有"魚肚黑"嗎……看來我現在的神智不是很清楚呢。
老實說,我現在並沒有什麼目的地,只是單純的憑藉著本能亂走。經過轉角,走過雜草漫過腳踝的一處小徑,睡褲的褲腳很長,所以不會感覺草刮到腳踝的觸感。我來到了24小時都運作著的便利商店。站在門口,自動感應門向我敞開,冰涼的冷氣向我招手,不對……好冷………
雖然穿著打扮都給人一種莊重的感覺,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他的古怪。比起衣著,"骨骼"更為重要。我很不想要無時無刻都想起母親所說的話。不過實在是太無聊了,無所事事的時候只能夠看到什麼就想到什麼了。
原來是這裡啊。
瀏覽著並沒有什麼興趣的雜誌、飲料、以及零食。店員從我身後經過,將地板上閒置的商品放到架子上面去。這裡除了我和店員以外還有兩個人,分別坐在用餐區的兩端。一個是帶著耳罩式耳機,翹著腳還在抖腿,認真的把玩手中的手機,看起來像是國中生的感覺;另外一個則是西裝革履,就連鬍子都已經花白,愜意的靠著窗戶喫著香蕉的大人。至於我是穿著睡衣的女高中生。嗯,真是奇怪的組合。
「………………」
母親的房間就在旁邊,黑壓壓一片,這也理所當然,畢竟她根本不在這裡面。
向前吧,內心有一道聲音向我如此說道。我最近應該來過這附近,有這樣的感覺,但現在前往的地方,是更加久遠的--
從尚未破曉的天空來判斷的我並沒有因此感到焦躁,只是將不好喝也不難喝的紅茶送入口中。
「嘶……」
「…………….」
爸爸的房間就在轉角旁邊,從門縫底下的亮光顯示他也還沒睡覺。並不需要特別去在意,在路過的時候就能夠聽見外放出來意義不明的電視聲音。
忍耐不了被那個女人抱著睡覺,所以也無法忍耐被她的氣息包裹住。我是很注重睡眠品質的人,也就是所謂的"碗豆公主"。
我是睡不著而離家出走的少女,而旁邊的則是看起來下個月就會將頭髮燙成土黃色一邊咳嗽一邊抽菸的不良國中生0;疑似1;,還有不得不上早班的店員。在我們之中,無疑是穿著西裝的他最為不協調。
今天……或著應該說是昨天。晚餐是唐揚雞和豚骨醬油麪,母親和父親在客廳看著我看不懂的棒球球賽。理應是熱血沸騰的場合,但那兩人卻靜悄悄的,一句話也沒有說。如果不是電視機中激烈的歡呼聲,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是九點的時候,正好在我寫完作業時打開我的房間的門,將我帶下去她的房間玩遊戲機。玩了兩個小時左右,在十一點時兩個人一起洗澡了。沒有拒絕,因為拒絕也沒有意義。只是著母親的指示將雙手舉起來,任憑她將泡沫塗抹全身。洗完澡後,兩個人躺在我的房間的牀上,從後背抱著我,然後,然後
小心翼翼來到二樓走廊盡頭的廁所,我打開水龍頭,刷刷的水聲打在手上,再從手掌的邊緣溢出。關上了廁所的門,這裡距離我的房間也算是有一段距離,使我放下戒備。
我繼續著毫無頭緒的漫步。
我很是隨意的跳過了這個話題。
「….我出門了。」
走到最後一節臺階是最沒有安全感的時候,明明觸碰到的是結實的地面,但總有一種踩空的感覺。慢慢挪動的指尖向前確認這點,甚至想要拿出手機的手電筒用於照明,摸索著睡衣的口袋時才發現我根本沒有帶手機。況且睡衣也沒有口袋,只有胸前這個僅能容納兩根手指意味不明的小袋子而已。
雖然是便利商店,不過卻沒有時鐘,所以我到現在還是無法得知時間。或許對於現在的人來說,沒有攜帶手機的已經是珍稀動物吧。
啊,不過我還是要說明一下。這個不是什麼賭氣的離家出走,只是單純的找一個地方度過這段時間而已。去網咖睡覺,或著是在便利商店待著。怎麼樣都好,反正等到上課的時間來臨時候,我還是會乖乖的去上課。這就連反抗都稱不上,我也從來沒有反抗過,一直是母親的乖孩子。
再洗一次手。
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雖然不是第一次失眠了,但像這樣穿著睡衣,什麼都沒有帶,孤零零的走在街道上,還是第一次的體驗。有股搔癢的感覺從骨頭的縫隙間滲出,熟悉的世界卻像是時間靜止般寧靜。我現在成為了決定時間是否流動的那個人。就算脫下身上單薄的睡衣,世界也不會甦醒過來。想要做什麼都可以,不會被發現,但也有可能被發現--心臟躁動著,強烈鼓動。
無所事事,把玩著指甲,如果有帶手機出來的話就好了。指甲超出手指的邊緣處,變成了灰白一片,我很討厭這種感覺,所以指甲都剪的短短的,看來回去又應該剪指甲了。
我以盡量不會引起注意的方式轉動眼珠,挑選要坐下的位置。不過其實也沒有什麼意義,因為用餐區的座位很少,我最終坐在國中生0;疑似1;旁邊。
好了,結束。
手輕輕的放在門把上,緩緩向下壓,拉開一道更加深沉的黑暗,弓著的腳趾溫吞向前,夜色吞噬影子。
這個家已經沒有我所能存在的空間了。
幽幽的嘆了口氣,結尾掛上了沉重的哈欠聲。我揉了揉眼睛,果然還是很困。我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怎麼想都會有問題吧…看來只能用上課的時間來補眠了。真不想要這麼做,在上課打瞌睡這種行為,畢竟我是乖孩子。
我踏步進公園之中。
我並沒有那個閒心去思考他向我釋放出的是善意還是圖謀不軌。無法拒絕的話無視掉就好了,這種程度我還是做得到。果然穿著睡衣的女高中生出現在凌晨四點的便利商店還是太惹人注意了嗎?
進門的電子聲響起,有種世界重新運作的感覺。戴著口罩,坐在櫃檯的店員和我四目相對,我低著頭走了進去。
「……是那位客人說要請妳的。」
我對著鏡子整理自己的頭髮,由於側躺的姿勢,頭髮一側明顯被壓的扁扁的,真是難看。手邊也沒有梳子,只能將沾附著水的手指插進頭皮裡面用力抓了抓。
我也是有那樣的回憶的。
是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走到這裡來的嗎?只是巧合嗎?還是說我其實根本沒有離開母親的環抱,這一切只是虛假的夢境,只是提取了我的記憶作為基柱而已。
隨便吧,我現在沒有思考哲學問題的心情。
有多久沒有來到這個公園了?十年?因為這裡與超市和學校的方向都不是順路,我也不存在需要來公園散心的時候。不過這裡還是跟記憶中的大差不差。櫻花樹….沒錯,就算對於其餘的東西沒有什麼印象,看見這棵櫻花樹就能夠回想起與這座公園有關的所有事情了。喂喂喂,我不會真的是在做夢吧?
倒是又弄清楚了一件事情。這裡距離黑澤的家很近。往左邊看去,我對於那個自助洗衣店的招牌有印象。
坐在了鞦韆上,粗糙的繩子陷入手掌,用腳將身體一點點向後挪動,然後收起,重力的驅使之下,身軀向前搖擺,涼爽的風灌入單薄的睡衣中。在半空中抖動雙腿,拖鞋與腳底製造出空隙,讓剛才踩進沙坑中擅自闖入鞋內的砂粒抖出。
我在一個人都沒有的公園裡面盪著鞦韆。
空蕩蕩的後背,沒有人推我一把。所以盪起的幅度很小,說是搖晃更加的貼切。我撫摸著自己的嘴脣,這麼做的時候,一股苦澀的汁水便會從喉嚨深處湧現,必須緊閉雙脣,仰頭嚥下。
所謂的記憶,是能夠與許多東西產生連結的。最簡單的例子便是食物,看到辣椒便會想起火辣辣的疼痛;拿起糖果,黏膩的幸福感便會出現。風景、痛苦、快樂,賦予上越多意義的記憶就會越加深刻。人類就是一種善於賦予意義的生物。同等的記憶,快樂的記憶以及痛苦的記憶相比,痛苦的記憶會更加的深刻。
舉個例子吧:香甜可口,美味無比的一塊牛奶糖。你每天都會喫一塊牛奶糖。含在口中,感受著它逐漸融化帶來的清甜;抑或是大口大口咀嚼,齒間切割成一塊一塊,最終填補臼齒的凹凸不平的溝槽處。只是有一天,你如同往常那般將牛奶糖送入口中,帶來的不是尋常的幸福感,而是腹部劇烈的絞痛。彷若一把刀深深沒入肚子裡面,你痛的滿地打滾,冷汗直流。
自從那一天後,你就不會再喫牛奶糖了。這與悲觀或著是樂觀並沒有什麼關係。人類天生有著躲避風險的能力,就算是賭徒,那也是拿著籌碼的時候才會將風險置之於身後。即便是什麼也沒有可失去的人,或著是想要結束生命的人,也不會想要主動去接觸"痛苦"吧?
當然…不正常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撫摸著嘴脣,不堪回首的回憶層層疊加在一起,簡直像是濕透的毛毯,重的令人無法分開。我正努力從它們之中尋找著。
而現在,被喚醒的是--被黑澤親吻的記憶。
「………」
被親了,被黑澤親了,嘴脣對著嘴脣,不是額頭,也不是臉頰,而是將兩個人的嘴脣互相貼合在一起。明明都是人類身上的一部分,嘴脣跟手指有什麼不同嗎?但不會沒有人會對牽手這種行為大呼小叫吧。嗯..朝本?我的意思是,接吻為什麼會是特殊的呢?我不明白,不過….被親了。
從開頭到中間的過程都莫名其妙令人摸不著頭緒,唯獨結尾的時候沾染上了浪漫的色澤。被親了啊………雖然過去了這麼多天,但再度回想起那一刻的時候,還是會覺得胸口傳來悶悶的感覺。畢竟人類是….講過了嗎?
並不是初吻,畢竟親吻之類的行為母親已經做過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只是和母親以外的人接吻,還是第一次。只是,那個能夠稱作是吻嗎?
只要稍微冷靜下來就能夠明白,黑澤那時候只是想要將"藥"餵給我而已。黑澤的大多數行為第一時間都會令人感到匪夷所思,不過事後想起的話其實都能夠理解。非得要嘴對嘴餵不可嗎那?那時候的我,恐怕真的只能夠用這種方式才會乖乖吞下去吧。雖然很不想要承認,但那個智力退化成國小生的人確實是我。
藥啊……….
到大學之後就能搬出這個家了,就能夠從她的身邊逃離了。一切真的會如同幻想般的那樣美好嗎?
事後根據記憶上網查詢了,那是作為治療憂鬱傾向的藥物,有著鎮定,助眠的功用。在一般的藥店是買不到的,需要有醫師的證明。
我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浮現出淚珠。熬夜的後果開始浮現,頭腦變得比出門時更加腫脹。鞦韆早已停止搖晃,我從上面脫離,屁股上留著僵硬的感覺。
我,其實不瞭解黑澤。
從門口出來,瞇著眼睛,我找到了一個視野寬闊的地方。從一片重疊在一起的高樓中,我認出了黑澤住的公寓。沒有錯,雖然只是側面,但我無比確認就是那棟樓。
我一直看到眼睛變的乾澀才垂下頭。
黑澤就在那裡。我還記得房號,201。按下門鈴的話,就能夠見到她了。倒也不是說我現在渴望見到黑澤,非得要說的話應該是現在很無聊。同時心中有股喧囂不止的情感,讓我想要將一個無辜的人拉扯下去。而那個人選,現在是黑澤。
將睡褲堤上腰頭,我繼續向前。其實可以回家了吧?嘛,隨便啦。這可是我人生中屈指可數的肆意妄為。
我只是一個,看著別人的臉色行事,卑躬屈膝。沒有辦法拒絕別人的請求,毫無自己意志的一個空殼。如同操線木偶的存在,我甚至不知道絲線的盡頭是由誰來掌控。
雖然說她現在在睡覺,只不過我認為她會來見我,沒有任何根據,只是單純的感覺而已。
「該恢復正常了」
在和黑澤擠在狹小的膠囊旅館的空間中,我曾經想要去死。當然,只是想了而已,事實上是我現在也還活的好好的。不過,當時的感覺我仍記憶猶新。彷彿沉入漆黑無比的深淵,被寂靜以及寒冷包圍,壓力使的四肢完全無法動彈,就連掙扎也做不到。刺骨的海水讓人就連眼球都產生疼痛。什麼都不剩下了,喜怒哀樂等所有情緒。湮滅的底部,腦海中只浮現出死亡的念頭。
因為我是空殼啊。
黑澤她,一直在用著這種東西活下去嗎?喫了藥的她在我眼中都已經是難以理解的存在了。如果,沒有藥物的話。她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該怎麼說呢….只是單純的……不想要那麼做而已。我想在我的內心,不想要看見母親她變成罪犯吧。若要說這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羣我也不會反對。
我痛苦嗎?與大多數同齡人相比,大概很痛苦吧。
明明什麼都不瞭解,卻幻想著她會如同白馬王子一樣降臨,撫慰現在陷入煎熬的我。是朝本最近對我太好了嗎?我居然會浮現出這種不自量力的念頭。
瞇起眼睛,被陽光所觸碰到的地方變得金閃閃的,手臂上細小的絨毛也被照射了出來,染上了一層光圈。
自助洗衣店中靜悄悄的,每一臺機器皆效仿人類的作息一同休息。還有一臺洗衣機裡面放著沒有拿走的衣物。我打開圓形的門,蹲了下去,這個大小的洞,我完全可以鑽進去。雖然姿勢會有點難受,但按照現在的疲累程度應該也能夠睡著。
「……」
我摀著嘴,喃喃自語。
那些問題,就連我自己也沒有辦法回答出來呢。
說到底,我就連我們現在怪異的友情能夠持續多久都沒有把握。
對了。
是太陽啊…….
我在地上滾來滾去,哈哈大笑著。如果現在有人經過的話一定會認為我瘋掉了吧。不過,一定需要什麼理由纔能夠笑出聲嗎?我現在,只是單純的很想笑而已。
我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堅硬的地板撞的腦袋生疼,粗糙的觸感磨著睡衣下的肌膚。
我只是呆呆的蹲著,幻想著那個畫面。不過想也知道,怎麼可能那麼做。會給店家添麻煩的,況且要是進去了沒辦法打開來就糟糕了。只是單純的丟臉添亂就算了。如果遇見壞人的話,可能會被強姦也說不定。自己的母親就算了,被陌生人做那種事情的話,我會毫不猶豫的跳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天亮了。
喜歡的食物,興趣,喜歡看電影嗎?動畫?還是小說?睡覺時穿著睡衣,還是裸睡?鉛筆和原子筆更喜歡用哪一個?喫吐司的話喜歡哪種果醬,奶酥?巧克力?藍莓?喜歡喝咖啡嗎?喜歡的洗髮乳品牌是什麼?喜歡的玩偶又是什麼?有什麼屬於自己的祕密基地嗎?有什麼是從未向任何人吐露過的祕密?還有就是,有喜歡的人嗎?
痛苦的源頭來自於母親,那個,會將手指伸進女兒內褲的母親。
老實說,我很害怕。雖然只是剎那間的念頭,但如果黑澤當時不在我的身邊的話。我可能,真的會自殺也說不定。
只有我一個人,還在努力維持著那個家,我也真是辛苦。還苦苦支撐著,幻想著有一天變質的母親以及變心的父親會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因為她現在距離我最近。嗯,只是因為這樣。
從生活中芝麻綠豆大小的事情,到重要的事情,我通通都不瞭解。
發瘋般的狀況大約持續了三分鐘。打在眼皮上的刺痛光線喚醒我。
我對她的瞭解,僅止於她左臉上美麗的傷疤而已。
「哈哈……唔哈哈哈哈……嘎呵呵呵……嘻….嘻嘻咿……嘻哈哈哈哈哈嘎嘎咳咳咳………噗……………」
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其他方法。例如報警之類的。也曾經將手機藏在書桌縫隙間,現在那段錄影我也還留著。只不過,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