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我屬於誰
《與妳共墜地獄》 · 替罪羊 · 3.2萬 字
我安靜的坐在沙發上面,手指貼著馬克杯,暗褐色的液體飄盪其中。黑澤同學她們似乎是不喝茶的那類人,每次都是瓶裝飲料,或著像是現在的三合一咖啡。考慮到待會就要出門,我並未啜飲過多咖啡,只是讓它停留於嘴脣表面。
這是第三次來到這個公寓了,就算是垂著脖子,也能夠想像出天花板的樣子--不睜大眼睛便看不清楚的灰色蜘蛛網,灰塵在白熾燈泡的照射下顯露無遺。這個家到處都開著燈,玄關、客廳、伊波小姐和黑澤的房間、就連廁所的門縫也時常透著亮光。並沒有幽暗不清的角落這種地方,或許就連牀底下也是一片通明,沒有辦法躲藏哪怕是一隻蜘蛛。
狹小,簡陋,如同蝸牛的殼,只能夠容納兩個人在這裡生存--應該是這樣的。但為什麼,這麼寬廣?彷彿閉上眼睛,能夠從這裡開始不斷奔跑,也不用擔心會撞到牆壁。
與我的家不同,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其中的差距,或許是名為”溫馨”的空氣。
雙手緩慢端起馬克杯,喝下了一小口,表面雖然冷卻了下來,但裡面還是有著燙人的溫度。抿在口中,苦澀的氣味擴散至整個口腔。我不是很常喝咖啡,所以也分辨不出好壞。
大概從十分鐘前我就準時的來到門口等候,按響門鈴後,打開門的人是伊波小姐。她的頭髮亂糟糟的,匆忙的說著自己睡過頭了,幫我泡了咖啡後就火急火燎的出門了。至於與她睡在同一個房子的人自然也還在睡覺。雖然已經催促過她了,但是不是應該再叫她一次,她感覺就是鬧鐘響了會按”再睡五分鐘”然後睡過頭的人。
在等她一下吧,誰叫我是個善於忍耐的人。
肉體靜置下來後,心靈便會開始浮躁不安,如同蹺蹺板的兩端一樣。
我想起了前幾天的事情。
就算答應了與黑澤同學的約會,她與朝本還是水火不容,吵鬧的日常依舊沒有改變。唯一的好消息是,我們似乎沒有引起什麼不好的傳言,這是我在好不容易脫離這兩人喘口氣的時候,雲谷同學告訴我的。
「小堇都被冬野同學搶走了,真讓我忌妒。」她用食指捲起臉頰旁邊的頭髮,帶著微笑向我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把她還給妳。
絞盡腦汁,我想到了一個或許會後悔的方法。
當時我是這麼向黑澤說的:
「在學校的時間歸朝本所有。然後,放學後的時間,屬於妳。」
她興奮的瞪大眼睛,笑了出來:
「好啊!」
直到現在,我都覺得荒謬透頂,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要被寫下名字,分配給她們。上學的時間屬於朝本同學;放學後就是黑澤同學;回到家的時候,就歸母親所有。一想到自己像是商品一樣切割給三個女人,嘴角不禁揚起苦澀的笑容。
就這樣,我的生活終於重新歸回寧靜。黑澤同學繼續待在她的位置上,早上好、明天見,上課時偶爾的回眸,除此以外,她並沒有違反規定。或許是因為今天會見面的緣故,在放學後她也沒有讓我留下來。
「冬野。」
她開心的轉了個圈,晃動著馬尾離去。
巧克力很甜,或許是因為太久沒有喫的緣故,意外的甜度讓舌頭都變得慌亂起來了。
女僕日是什麼東西?有這麼一個奇怪的節目嗎?我只知道貓之日,今天是5月10號,MAY10嗎........好吧,就算是有這種東西。女僕日也不代表非得穿女僕裝不可吧!還是跟之前一樣,猜不透黑澤同學她的腦袋到底都在裝著什麼。她真的有打算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下去嗎?
「啊。」
「好喔~~~!」
插了進去,菜刀,和番茄。砧板上濺出的淡紅色水珠,比起鮮血還要粉嫩些的色澤,帶著番茄的氣味。連帶著我的手腕,甚至是衣服上也漸到了一些。
「啊,那個丟掉就好了。」
大腦一片空白的我,跪在了爛成一片的番茄面前。遭受刺傷,又墜樓的番茄小姐粉身碎骨。對不起喔,番茄小姐.......話說回來,為什麼是小姐?但最重要的是..........
用手撐著地板,發力讓自己站起來。走到房間的門口,我還來不及敲門,門就突然被打開了,差點就要撞到我。
黑白配色分明的女僕裝,雙肩蓬起的泡泡袖,束起她纖細的手臂;雪白的圍裙環繞她的腰肢,蕾絲裝飾增添了布料的層次感;脖子上綁著左右大小不對稱的黑色蝴蝶結,讓人看的很難受;隨著她的身體擺動,蓬鬆的裙擺隨之旋轉,白色的襯裙與黑色過膝襪若隱若現。
「...................」
早、安。不對,不對不對。
「開玩笑的喔。」
雖然昨天的確沒有睡好,但我不覺得我現在.......奇怪。
「..................我沒有打算要穿這種東西。」
分心了,所以,鋒利的刀尖悄然來到手指前,我並沒有注意到。
思緒開始變得有些繁瑣,看不見她的表情,只有模糊的喘息聲,還有覆蓋著我的手,青綠色血管清晰可見的手背。
我追隨著黑澤的背影,踏過走廊,進到了廚房裡面。穿著女僕裝的她站在流理臺前面,畫面過於適合了。我凝視著披著髮絲的潔白後頸。明明沒有發出聲音,她卻回眸看向我,莞爾一笑。偷窺的小心思被戳破,我心虛的低下頭,於口腔中融化到一半的巧克力嚥了下去,過於甜膩的口感,喉嚨深處感覺要燃燒起來了。
「.........................................」
「...........」
「.......................................黑澤」
抽取一旁的衛生紙,擦了擦衣服,幸好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袖,所以看起來並無大礙。轉頭看去,黑澤已經熟練的將荷包蛋盛了出來。反觀--
她扭動著身體,原地轉了一圈,十分認真的問我。
「冬野,好好的跟番茄小姐道歉喔。」
「..........謝謝」
「.......................................」
黑澤豪不費力用鍋鏟將荷包蛋以及火腿片鏟起,放在吐司上面。真是厲害.....只會用湯匙的我恐怕一輩子都到達不了這種程度了。
聲音停止顫抖,我左顧右盼。朝著她手指的方向走了過去。背對著她,我重複著深呼吸的動作。我拿起抹布,板著臉走了回去。
喫痛的叫出聲來。「怎麼了嗎?」黑澤鬆開我,好奇的詢問。食指的側邊劃出了一道細小的傷口,血珠滲出,很快的匯聚成河。
黑澤將這個聽起來只要有手就能夠做到的任務指派給我。她把手上的菜刀以及去掉蒂頭的番茄交給我,圓潤的番茄在木製砧板上滾動了一圈後停留在我的手心。
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麼荒謬後,臉頰瞬間刷上了一層高溫,面紅耳赤,看的見髮絲的地板彷彿變成了鏡子。試圖站起來,貧血,一瞬間的黑暗壟罩視線,腳步變的虛浮。
黑澤放下了手上的工作,看了過來。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是聽見她嘆了口氣。明明平常嘆氣的那個人是我.........
處理好這場鬧劇,我默不作聲的待在一旁,雙手交疊在一起,我靜待著黑澤的下一個指示。
對了
「嗯嗯~~」
我用手揉了揉眼睛,試圖改變自己看見的東西,但睜開眼,現實不變。
還需要這樣貼在一起嗎?我們......是非得緊密相依,不然就不能繼續下去嗎?她就這麼不信任我,還是說.......
沖洗,將蒂頭去除,這種事情我當然還是做得到的。她雙手叉腰,在旁邊說著”很棒很棒”、”加油喔~~”之類的風涼話。
「唔?冬野妳不知道嗎,今天是女僕日喔。冬野也要換上嗎?不過已經沒有第二套了。抱歉喔,沒有提前告訴妳要穿女僕裝。不過冬野真是的,明明是資優生卻連今天是女僕日都不知道。」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女僕裝。這還是我的人生中第一次看見有人穿成這副樣子,現在的表情卡在了皺眉以及驚訝張嘴。為什麼要穿成女僕的樣子?我們等等不是要出門嗎?難不成說今天其實沒有要出去,只是要待在她的房間裡面?那我們要做什麼?而且重點是為什麼要打扮成女僕?我應該要吐槽了嗎?她用著閃閃發光的大眼睛看著我,我應該要吐槽了吧?要了吧!
「妳的臉好紅喔,真的沒事嗎?」
「三明治,因為我餓了。冬野要喫嗎?」
失態的大吼出聲,馬上摀住嘴,轉了過去。啊啊啊啊啊啊這怎麼看起來都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吧!冷靜,冷靜.....冷靜啊!
這是第二次看見她在廚房的樣子,與她在學校;或著是在我身旁吵鬧時的樣子都完全不同。只是單純的站在那裡,隨手拿起菜刀,就讓人相信了她會做菜這件事情。
番茄外側的那層皮被切開,果肉,溢出的汁水,雖然方向歪了,但還是順利的將番茄切成了兩半。她繼續握著我的手,對準了番茄,按住,用力--
「還好嗎?」
那麼,妳就負責切番茄吧!
將番茄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或許是因為心理因素,總覺得手在顫抖。
「.........................」
「我沒事啦!!!」
「抹布.....在哪裡。」
「怎麼了嗎?」
今天要做什麼?我沒有直白的詢問這個問題。畢竟我是個善於忍耐的人,無疑是能夠按捺住不去喫棉花糖的人。糖果,我已經許久沒有接觸到這種食物了。那個死氣沉沉的家裡面不會出現這種帶著稚氣的東西,我也沒有理由會去買。所以當黑澤隨手拿了桌子上瓶子裡的糖果遞給我的時候,我居然一時手足無措。
她揮手向我招呼,不名所以,但我還是上前。
彎下腰,摀著嘴,眼淚都被嗆出些許。黑澤慢悠悠的走了過來,將水遞給我。
我是左撇子來著的。
「.........我明白了。」
我打開話題,順便轉移話題。雖然眼前這個莫名穿著女僕裝的不正經傢伙大概沒有意識到,但我還是乖乖的遵循著”約會"的定義,擺出了比平常更加配合的態度。
是女僕,嗯,是女僕。
「啊,好喔。冬野想要喫什麼嗎?」
越是這種時候,就是要故做鎮定。如果是黑澤的話,或許還能夠就這樣乎弄過去。所以一定要冷靜下來,沒錯.....冷靜一點,冬野悠奈..........
被黑澤接住了。
「我就......」下意識的想要婉拒,但轉念一想,空癟癟的肚子讓這個提議聽起來意外的恰當。「麻煩妳了,黑澤。」
「我不會做飯,妳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是巧克力。憑藉著外觀以及顏色判斷出來。我感到些許後悔,打開後就一定得要喫下去了,總不能將糖果紙包回去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吧?算了,只不過是一塊巧克力而已,連這種事情都要遲疑的我,真是無聊。
「嗯。」
低下頭,捏起糖果紙的一角,稍微用一點力,它便攤開於手掌心。
我默默地走到她的身邊,開口:「我來幫忙吧。」雖然也不知道只會煮泡麵的我能夠幫到什麼,但總比起在外面乾等著要好。畢竟,現在在約會。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來到這個家之後,就感覺有點不對勁......像是將衣服穿反,標籤沒有撕下,那樣不舒服的感受。巧克力.....剛剛喫了巧克力。難不成說我對巧克力過敏?還是說那個巧克力裡面參了些什麼?啊啊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知道了。」
「啊.....額.......額額啊喔.....哈嘍.....」
「雖然冬野說了自己不會做飯,不過我沒有想到妳居然這麼沒用呢,真是令人失望。」
「是嗎,真是可惜!」
「妳在做什麼?」
「我會努力的.......」
「冬野....?」
「冬野原來是左撇子嗎?」
「................真是抱歉。」
「要這樣,然後....冬野妳要用力喔,我這個方向沒有辦法施力。」
比想像中的還要順利。不如說,這種事情要不順利反而比較困難吧。
看的略為失神的我被雞蛋濺起的油嚇了一跳。回神過後,手上濕潤的觸感讓我低下頭。
她熟練的再打了一顆蛋到平底鍋上,然後是火腿。烤麵包機發出”砰”的一聲,我走了過去,將兩片吐司放在盤子上。烤的焦黃酥脆,僅是吐司便發出誘人的香氣。剛剛觸碰過的食指及拇指殘存著吐司碎屑,將指頭抿在嘴裡。
「左撇子啊,不過......」
我為什麼,要跟一個番茄道歉啊?
她慢慢的來到我的身後,細長的手臂,從腋下穿了過去。她抓住我的手腕,還差了一點距離,所以她向前踏了一布,使我們緊密的貼合在了一起。手臂,胸部,吐息--她從我的脖頸右側竄了出來,指尖吸附著指尖,蓋在我的手上。緊繃的神經,在她柔若無骨的手指下逐漸放鬆下來。然後,她開始用力,我跟隨著她的力道,移動。
我該說些什麼纔好呢。現在的黑澤,是女僕。嗯,女僕。
好了,差不多可以去找她了。
按照常理來說,持刀的手應該是慣用手吧。我調換了左右手的工作,順手......多了嗎?額.......這樣子的感覺是順手嗎?搞不太清楚......我戳著空氣,試圖找尋著手感。話說回來,番茄沒有剝皮沒有關係嗎?我有好多疑問,每一個困惑都增添顫抖。第一次希望黑澤多說一些話,用側眼餘光看她,她單手插腰,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將雞蛋打入鍋中,咦欸....?單、單手?........好厲害...!
真的很甜,可能是我這輩子喫過最甜的食物也說不定。
「啊。」
「啊....嗯?是冬野啊,早安。」
黑澤的手中,是另外一顆番茄。
她的話語,在大腦中引起震顫,像是皺褶被輕輕撫摸過。從下而上,仰望著她烏黑的眼神--
「.....嗯」
「............」
「什麼嘛,跟真知姐一樣沒用!」
「冬野今天很奇怪喔,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嗎?」
用右手握住刀柄,左手的食指以及大拇指穩住番茄的左側。嗯....應該是這麼做的,應該........偶爾在insta上面看到做飯的短片,我也會停留視線的......真的是這麼做的嗎?洗過的番茄上殘留的水滴流進了指腹之間,表面光滑的番茄感覺隨時都會從手上脫離。我的手在發抖,左右手都是......振作點,冬野悠奈!妳不是這麼沒有用的女人吧!就連切一顆小小的番茄都做不到嗎?!閉上眼睛,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
「.................我沒事。」
搞砸了。小心翼翼的將刀子退了出來。額.....真是抱歉,無緣無故捅了妳0;番茄1;一刀,我不是故意的.................
「.....................」
慌亂之下,無意識的囈語。想要將受害者0;番茄1;藏在身後,但太大力了。本來就軟爛的番茄,又被捅了一道傷口,手指深深陷入果肉,滿溢的汁水讓我下意識的鬆開了。我就這麼看著幾乎不成人形0;番茄型1;的番茄朝著地面墜落。”啪”,就算不去注視,只要聽見這種聲音,也能夠想像到會是什麼樣的畫面。
……….什麼啊,居然這麼乾脆就放棄了。當然.....就算黑澤她說著那些奇怪的話,我也不會接受這種離譜至極的要求。穿上怪異的服裝,扮演不屬於自己的身分。黑澤,以及朝本同學都是。若是她們願意乖乖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我也不必感到如此困擾了。
「為什麼....是女僕啊!」
「流血了啊.....抱歉,我沒有注意到。」
「不,不是妳的問題。」
血滴到了番茄上,將它的顏色染得更加鮮紅。啊.....我垂下眼眸,又浪費了一顆番茄,我今天跟番茄不合........
「黑澤,有--」ok蹦嗎?
還沒等我問出口,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向前,張開口--
我明明知道黑澤她想要做什麼,明明也還有時間可以制止,把手伸回來,明明只需要這麼做就可以了。
但我只是楞楞的站在原地,看著黑澤含住我的手指。
溫暖,且濕潤的地方。上下排牙齒輕輕咬住手指,用這種方式警告著我。她的舌尖在傷口周圍徘徊,並沒有觸碰到傷口,肌膚表面的血液被她一一舔舐,取而代之的是被她的口水包裹住。彷彿是在清潔似的,她一一舔拭了我的整根手指,甚至向前,含到了根部的位置。難以形容的感覺,我瞪大雙眼,雙腿止不住的顫抖。只是手指而已,只是舌頭而已。這一點都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所有人都有的部位,接觸在了一起。為什麼....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感覺。我不明白。
手指彷彿要深入至她的喉嚨,她做出了吞吐的動作。妳到底想要做什麼,黑澤.....愛。
接下來是,傷口。
一道細小的痕跡,滑嫩的舌尖滑過,牽扯出鮮血以及疼痛。直到痛感變成了麻木,她才眷戀不捨的抬起頭,將手指還給我。細微的疼痛伴隨著酥麻感,停留於紅腫的指尖。
「妳的血真好喝。」
她輕描淡寫的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空氣中飄散著鐵鏽的氣味,如同鐐銬,將我鎖在原地。做出這一切的黑澤反而如同沒事人一樣,自在的穿過我的身邊,身後傳來菜刀接觸砧板的聲音。我這才被喚醒,沾染上我的血的番茄片--被包在了三明治。她沿著對角線切了一刀,變成了熟悉的形狀。
「完成啦!」
「...........」
我們去到客廳,準確來說就是端著盤子多走幾步而已。我拿著盤子,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輕車熟路的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沒有看過的動漫。她直接用手拿起三明治,我不想要弄髒手,但看來別無他法。
「我開動了。」
「對齁,我開動啦。」
電視的聲音,以及咀嚼聲。
「怎麼可能。太累了啦,光是要上學就已經不太想動了。」
「........................」
「冬野........!」
面對著這絲毫聽不出真心的稱讚,我實在是想不出要怎麼回答她纔好,甚至連她為什麼會說這種話都摸不著頭緒。今天穿了黑色的短袖上衣加上黑色的短褲,吸取了上次的經驗所以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腳上是黑色為主的帆布鞋,請原諒我但我就是那種衣櫃中除了制服以外就只有黑色系衣服的女生。
她站了起來。她的腿真是細的有些可怕,像是營養不良的模樣。我垂下眼眸,停止用那種過於無理的視線打量她。
「到了喔。」
她擺出了營業性的假笑,我下意識的微笑,點了點頭。還沒等我開口介紹自己,黑澤她一把將我跩了過去,抱住我的手。
我揪著黑澤的後頸,把她像是小雞一樣提了過來。
一看就知道了,我的質問更像是對她擅自離開我身邊的埋怨。
喫完了三明治,黑澤滿意的打了嗝,撫摸著自己的肚子。
「啊,差點又忘了!」
「這是我今天的約會對象。」
她刷的站起身,朝著門口走去。盤子就這麼留在這裡沒關係嗎?我的視線來回移動,最終先將盤子拿去水槽放置,然後再去往玄關。她蹲坐在門口穿鞋。
健身房,絕對是健身房,唯有黑與白配色的招牌,勾勒出手臂肌肉的線條,不留下任何遐想。不是健身房主題咖啡廳這種奇怪的東西。從反著光的玻璃窗內望去,汗水彷若要濺至臉頰上了,眼角抽搐,我向後退去。
「走反了啦!是這邊。」
「...........喂!」
「嘿咻。」
我們還會有下次約會嗎?我就連這次到底算不算約會都搞不明白了。說到底,約不約會的很重要嗎.........反正,我們也只是朋友而已。
「黑澤妳也......很像一個女僕喔。」
不應該產生的猶豫,讓我的話語沾附上了不應該存在的心虛。
「........................」
「對啊。」
嘴角的幅度逐漸向上,脫離假笑的定義。那彎起的嘴角,像極了聽見感興趣的八卦的鄰家大媽的模樣。
「啊,差點忘了。」
「換衣服啊。」
不給她繼續鬧騰的機會,我微笑著拉起她的手,朝著前方走去。
「小愛今天也來了啊。啊啦,這位是....?」
「....................妳平常有在健身?」
朝前走了幾步,確保不會擋到人後我便呆呆的站在牆邊,侷促不安,惶恐使我動彈不得。幾乎每個人都戴著耳機,甚至是耳罩式耳機。沒有人會發現我,更不會將視線放在我的身上。但光是自身所產生的尷尬,就讓我無比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撇除掉細瘦的四肢,我還是更願意用纖細來形容她的身體。
現在....連要不要嘆氣都搞不清楚了。健身房.....嗯.........我不是喜歡運動的人,當然也不會在體育課的時候專門假裝生理期翹課,即便是大家都不喜歡的游泳課也會乖乖換上學校泳裝下水。不過,我對於腰間的贅肉也沒有厭惡到會來到這種地方。
她打扮得意外像是健身房的樣子。
轉過頭去,黑澤她不見蹤影。這種時候還跑到哪裡去了,這個傢伙......她殷勤的將紙筆遞給了我,難以拒絕,我只能坐在椅子上,慢慢填寫個人資料。全部都填好後,還需要購賣票卷纔能夠進去。
「..........現在要幹麻。」
她轉頭,困惑的看著我。
「嗯.......」
「要出去?」
要是有下次的話--
她姑且是將為什麼會來這裡的理由告訴我。這樣啊....原來伊波小姐她是健身教練啊.....那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看也沒有看我一眼,用著棒讀的語氣說道。
她牽起我的手,這次的目標是我嗎?
跑步機運作的聲音;舉著啞鈴的光頭大叔;屁股看起來比我的頭都還要大,背對著我做著深蹲的女人;青筋暴起的手臂,正緩緩將槓鈴向上推去。
不想要承認,但這的確也被我歸類於她的優點之中。
「...............」
好快。快到牽著的手心間都還來不及分泌出汗水,只等了一個紅燈,穿越了兩次斑馬線,步行時間大約五分鐘而已--我們在一家健身房前停了下來。
「....是不是應該提前告訴妳我們要來這裡?」
「.......我有帶水。」
「........................................」
頭好痛。
「YA。」
叫的出名字的器具,這輩子第一次看到的東西,融合進汗水之中,朝我襲來。
我還是不明白,我到底為什麼會來到這種地方。已經想要回去了............可是付了錢。啊.....我好想念那個會幫我付錢的朝本,雖然我也不是很在意那種事情就是了...........
去哪裡,去多久。這些細項她通通都沒有說出口,但我也沒有過問。坐到她的身旁,將來時放在鞋櫃中的運動鞋拿了出來,換上,背上包包。至此,只要踏出門扉,我存在於這個房間的所有痕跡便會消除,唯獨散發著淡淡疼痛的手指向我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她氣呼呼地對我說道。啊,這下是把原因搞清楚了。但盤繞在喉間的困惑並沒有因此嚥下,反而是......更加令人無奈了。
「.....................................」
「謝謝.....嘿嘿....等..!我今天穿的本來就是女僕裝呀!!!冬野!!!!!」
生根的雙腿,最終還是朝著她邁步。
「謝謝。」
果然如她所言,真是一場一點情調都沒有的約會。與朝本同學帶來的感受截然不同。不過.....這也是她的風格。
「...............」她比起朝本還要反覆不定。
皺著眉頭,我用手指了指。
我跟在黑澤身後,進去了健身房。
「妳要喝嗎?」
於是,我與黑澤同學的約會,正式在朝陽的注視下開始了。
「對呀。」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妳還是會在電視上的卡通結束的時候偷偷跑回房間模仿起必殺技的人嗎?黑澤,蘑菇同學?
「..........冬野?」
「.........唉」
「............................」
「既然是第一次來的話,請問方不方便幫我們填寫一下問卷呢?」
「真知姐是這裡的教練,所以我偶爾也會過來這裡寫作業,這裡的運動飲料都隨可以隨便喝喔。還有奶茶也是,不過加了蛋白粉味道變得很奇怪,所以還是喝運動飲料就好了。」
「不是.....不是的!您好,我是冬野悠奈,初次見面。我是.....黑澤的.........」
拿著票,我思索著要不要先聯絡黑澤。果然不應該全權交給她了,但此刻要後悔似乎也也太晚了。黑澤喘著氣從更衣室的方向跑了出來。
她用力甩了我的手,皺起眉頭,明明剛才還表現的算是正常,為什麼現在又開始瘋瘋癲癲了.......我的血蘊含了什麼特殊物質嗎?
「.............」
黑澤她是認真的嗎?那個奇怪的女僕裝就算了......女僕裝和健身房.............她到底看了什麼電視劇讓她做出這樣的選擇啊!確定不是什麼昭和時代的搞笑卡通嗎?!!她那比我還要纖細一倍的手臂完全不支撐她推開大門...啊,是自動感應門.........打開了..................
YA…..個鬼啦!給我把妳的手放下來...!
「冬野妳的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詢問形成,哪怕在推開房門時也未曾想過要問她。並不是信任,而是單純的想要體會那細微的驚喜感。我喜歡驚喜?或許是這樣。但.......不是這樣。
「給妳。」
「現在說這個.....也無所謂了,不過.......」
「潮生小姐~~~哈嘍。」
「幹麻....什麼意思。冬野想要幹嘛就幹嘛啊。只要是沒有人在的用具都可以去用,額...大概啦。」
「要喝飲料嗎?」
白色的無袖上衣,從側邊看去,黑色的運動內衣顯露出來,包括光滑的腋下。被較為貼身的衣物包裹住的身體,那股纖細更加突出。像是輕輕一折就會斷裂成兩節的筷子似的。
「...請給我喝一口。」
我默默別開了視線。
番茄片,以及沙拉醬,讓吐司不會那麼乾澀。荷包蛋和火腿的鹹度也洽到好處。以及--那若隱若現的鐵銹味。我想那是我的錯覺。
與僵硬的同手同腳前進的我完全不同--黑澤她看起來和在家裡的差別就只有穿上了鞋子,輕鬆自在....為什麼可以這麼這樣子......妳現在穿成了女僕欸...........她舉起手,熟絡的向櫃臺的人打了招呼。
居然要為了這種事情對我齜牙咧嘴......像是小狗一樣,蹙起的雙眉意外的有些可愛.......我無奈的嘆了口氣。
她的手中憑空出現了運動飲料,仰起頭,不明顯的喉結上下滾動。
「走吧。」
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荒謬的程度超乎我的想像,若是告訴我這全部都是一場夢,我反而更加能夠接受。
「.........妳跑到哪裡去了。」
「...........從某種程度來說,的確有有點不舒服。」
她急匆匆的跑了回去。再回來的時候,我上下打量著,試圖尋找不一樣的地方。很快便讓我發現到了--瀏海上,將頭髮固定住的髮夾。
她清脆的回答如紡針落下。
「出發了。」
「冬野?進來啊。」
「是喔。」
「.............................................................」
走進健身房裡面,有股鹹味在鼻子下方騷動。或許是心理作用,總感覺眾人的目光都放在我們身上.......主要是黑澤.......到底為什麼要穿女僕裝來健身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難不成是我誤會了?這裡其實是那種受年輕人喜歡的健身房主題咖啡廳?既然是咖啡廳的話,出現女僕似乎也說得過去。不過這樣就變成了健身房主題之女僕咖啡廳了。到底都是什麼跟什麼.....................就算離開了那個房間來到室外,我的腦子似乎還是沒有完全清醒。
「朋友。」
「真是的!冬野妳要稱讚我啊!妳要說:”黑澤妳也是喔,很可愛”。真是的,一點情趣都沒有,虧我昨天還特地重新看了一遍電視!」
「冬野今天很好看喔。」
「雖然一開始很不樂意,但實際去做的時候,可能會發現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令人厭惡。」
她靜靜的說著,我豎耳聆聽她少有的認真模樣。
「上學也是一樣喔。」
「............」
想要說點什麼,但想了想,她說的似乎也沒有什麼問題。
「以前很討厭上學,嗯....比起討厭,更像是覺得無聊吧。但是待在哪裡都覺得很無聊,要去死的話又覺得太痛了。所以還是乖乖去學校了,不然會給真知姐添麻煩的。」
「.........」
她的話題過於跳躍,我慢了半拍纔跟上她。看向她垂在大腿旁的白皙手臂,並沒有想像中的觸目傷痕存在。
「我是因為冬野所以纔想要去學校。」
要是班主任聽到了這種話,可能會很欣慰吧。
「我並沒有這麼偉大。」
「我沒有要冬野變得偉大。」
「待在冬野的身邊,就算不是身邊也好,只要在視線範圍內就可以了,注視著冬野,要是冬野正巧回頭看我就更好了。搭上話的時候會很開心,雖然說了什麼也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冬野有時候會胡說八道又虛偽不一,但那樣子的冬野,我也很喜歡。身邊圍著朝本堇菜令人厭惡,但冬野還是冬野,冬野只要是冬野就可以了,不管是不是我的冬野我都不在乎,只要是在我需要著冬野的時候冬野能夠回應我的期望,我就可以活下去了。」
她那直視著我的右眼,如同玻璃彈珠,乾淨、不夾雜任何多餘的情感,如同動物才會擁有的眼神,她只是單純的訴說著她心中的體會而已。
所以,就是因為這樣--
我才無話可說。
不擅言詞的朝本,選擇用紙與筆訴說出來,以金黃色的陽光包裹,親手遞給了我。而黑澤她,在吵雜的健身房,只是用隨口唸道的語氣說出,甚至不認真聽的話都聽不清楚。
我並不是要將這兩人互相比對。只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同的兩個人,相繼對我吐露心聲--不,不對。
黑澤的心一直都赤裸裸的擺在我的面前,我只是並沒有選擇去看而已。
或許在我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我在她的心中已經是比”偉大”還要更加重要的存在了。那麼,我.......
「黑澤贏了之後,要對我下達什麼命令?」
「什麼”欸”啊。說到底,要來這裡的人不是妳嗎?我都已經接受這亂七八糟的狀況了。妳給我打起精神起來。」
不值一提的回憶,突然回想起來。眼睛被頭髮蓋住的女生,她是黑澤。那時候,我們還沒有說過話。
履帶緩緩前進。快走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隨著速度的進一步上升,身體更加誇張的擺動,握成拳的雙手一前一後揮舞,踏在履帶上的腳步也更加用力。張開嘴,用力的呼吸著空氣。
換了一隻手,依靠著休息的同時,我稍微轉過去。
「欸.....」
「這樣嗎......」
話說回來,我其實十分好奇,黑澤她會對我下達什麼命令。如果是朝本的話,無非是”下個假日再一起出去玩吧!”、”想要親吻臉頰.....”之類,充沛著少女情愫的願望。但是她是黑澤...
我將那個女人從腦袋趕了出來。要命令什麼呢......?如果...我是說如果的話.........親吻....哪個地方................我是指....黑澤她的左...........真的好嗎....?將別人的創傷,當成是自己的慾望滿足著.........光是想像就令人心跳加快,黑澤的左臉,對我來說已經是毒品般的存在了。就算知道這點,我還是無法將視線移開。
「冬野?」
「快幫我啦,冬野...」
小孩子氣的比賽,搭配上了這樣的賭注。似乎變得稍微有趣起來了。
我若無其事的聳聳肩,黑澤笑了笑,跟了上來。嗯,這樣就對了,這樣就好。在話題進一步的深入下去前,打斷它。因為我,現在還是沒有心理準備去面對黑澤的真心。或許心理準備這種東西都只是騙人用的藉口而已。
「什麼?」
我從書包中拿出髮圈,將頭髮併攏成一束,用髮圈固定住。如果真的要運動的話,還是必須把頭髮綁起來才方便活動。
上一次運動.....是什麼時候了?
最高檔的速度是12,而現在已經來到8了,坡度也比起最開始時有了明顯的上升。汗水從全身上下溢出,反覆吞著已經不剩餘多少的口水,喉嚨彷彿黏上了一片乾枯的樹葉。積累的痛苦推滿了下半身,腳底板傳來火辣辣的疼痛,甚至就連手臂都變得腫脹起來。把手放在扶手上,將重心傾斜過去,搖晃的痛苦順勢堆積到身體的另一側,用了像是作弊一樣的方法,但總比從這裡摔下去來的要好。只要按下去就可以停下來了,按下那個怵目驚心的紅色按鈕,將一切終止。輸給黑澤也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反正她的命令--一聽就知道不可能實現。
雙腿像是掛上了鉛球一樣沉重,更有可能是我的雙腿已經變成了石塊。腰部以下已經感覺不到了,只是麻木的向前--向前--向前。印象中,跑步機最初似乎是監獄中提供給犯人的一種刑罰。現在的我能夠理解了,永無止境的原地踏步,的確是一種刑罰。
我壓著側腹,等待著速度歸零,緩慢的踏步著。
兩名女高中生,究竟會在怎麼樣的因緣際會之下,會在健身房的跑步機上以”命令輸家”作為賭注展開一場比賽呢?
她那樂呵呵的表情,看來是完全沒有學到教訓。
「冬野,這個要怎麼用啊?」
「準備好了嗎,黑澤。」
選擇了唯一見過的跑步機,儀表上布滿複雜的按鍵。我拿起放在上面的操作手冊,一一比對每一個按鍵的功能。就算是單純的跑步機也涵蓋了許多複雜的功能,科技的進步真是飛快。如果是朝本的話,一定很擅長這種東西吧。畢竟她現在是田徑社團的一員..........希望她不會哪一天把我帶到這裡來...............
「...............」
走下跑步機時,已經能夠感受到小腿肌肉的痠痛了。明明才跑了五分鐘而已。是我太沒用了嗎?
「可以對輸家下達一個命令!」
「......妳.....很煩.......欸!」
她之前是這種角色嗎?我歪頭思索道。
黑澤的雙手撐著螢幕,用這種方式將身體拉起來。張大的嘴,”呼呼”的喘氣聲傳了過來。雙眼緊閉,彷彿就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不剩下了。
「......蛤啊?」
黑澤她看起來糟糕透了。雙手無力的朝著前方扒拉著,駝背的姿態看起來隨時都會摔倒在地。她真的沒問題嗎?現在還只是最慢的檔次,坡度也是平地而已。難以想像她能夠堅持多久。
開玩笑的。
就算我出聲叫她,她也只是用粗重的喘氣聲回應我,眼睛盯著地板,她是擔心腳打結嗎?明明叮囑過她看著前方了,雖然我也沒有這麼做就是了。
「跑步機?」
話說回來,命令。如果我贏了,我要對她下達什麼樣的命令?當然,前提是她真的會遵守她說的話,乖乖執行我下達的命令。例如.....永遠離開我,之類的。
我是在騙誰呢?
難度再一次的升級,現在我除了喘氣以外,也發不出其他聲音了。
「什麼?」
「我知道了。」
「呼,嚇死我了。」
她抓著領口,大口大口的喘著氣。面色恢復至擁有生機的蓬勃。
「是的。」
我一一指導黑澤,將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修改成了起碼看起來不會下一秒就倒在跑步機上。如果她出了什麼意外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
我對於黑澤的理解,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淺薄。不僅僅是黑澤,伊波小姐,朝本堇菜。從簡陋的人際關係挑選出來還記得住的人名。與每個人之間的連繫,不過只是漂浮於水面上的冰山一角罷了。
「妳有在好好呼吸嗎?」
「冬野--我們來比賽吧!」
「我要,冬野的全部!」
「那還用說!」
「把背挺起來。」「手舉起來,自然一點,握成拳頭的話會比較好。用力向前揮,像是整個人要飛起來。」「妳的步伐太小了,嘗試跨的大步一點。」「看著前面。」
「............就算冬野不說,我也知道要這樣做啦!」
妳問我,我也......
對了。
「哈........哈....」
「怎麼了嗎?」半個身子掛在扶手旁的黑澤好奇的問著我。話說回來,她剛才就一直重複著這個姿勢盯著我,真的不會被人罵嗎?我很好奇。
「沒錯!就比誰可以跑比較久!」
如果她真的想要贏過我的話,應該挑選自己擅長的領域纔是。黑澤擅長什麼?或許她其實很會打遊戲?對了,黑澤很會做飯。
「黑澤。」
她哭喪著一張臉,向我求救。我嘆了一口氣,翻閱手冊上的指示。”坡度模擬”,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過其實不用想這麼多,直接按下中心最為顯言的紅色關機鍵就可以了。
我輕描淡寫,給予她最後一擊。
我是不是救了她一命?
我出聲呼喊她,她的臉上被痛苦的表情撐緊。幹、嘛!我閱讀她的口型進行判斷。
「既然都來了,那麼就運動吧。」
「.........................!」
我在那裡,見過黑澤。
「黑澤。」
我猛的抬起頭,將甩在眼睛上的髮絲拿開。
「朝本的約會行程比妳好多了。」
這大概是隻有黑澤才做的出來的事情。
「......全部」
「那麼,開始吧。」
我一點都不認為黑澤她會這麼容易善罷甘休。況且,我也不是真的想要她離開我。只不過,過於吵鬧了。如果她能乖乖遵守在上學的時候不來打擾我,那麼我並不排斥在放學後的時間與她交往。說到底,我本來就不討厭她。這個怪異,遊離於朋友定義之上的人。如果是真的討厭的話,有更多種方式拒絕她。就算不擅長拒絕,我也可以漠視她。就如同國中對佐和同學做的事情一樣,只不過就算漠視她們,她們依舊樂此不彼地對我施加欺凌。並不是想要看見我痛苦的表情,只是單純的將我當作一個玩具而已。如果娃娃對妳微笑的話,反而會覺得毛骨悚然吧。
我低下頭,咬著嘴脣。
雖然說直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我在這裡幹麻。不過,既然都付了錢,就不應該白白浪費。
氣呼呼的她,用手指著我的鼻子。
雖然有時候令人搞不懂,但生氣的樣子很直率,這一點與朝本一樣。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坡度無預警的向上升,包括速度也變快了。已經過去了十分鐘了。
「.......................我明白了。」
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她,駝著背,一隻手撐著扶手。我實在想像不出來輸給她的樣子。
與母親,也是。
「那麼,贏家能夠得到什麼?」
「黑澤」
和我想的一樣,是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
畢竟,所謂的上癮,就是這麼一回事。
明明已經把放學後的時間都給予她了,黑澤真是個貪心的人。全部....全部啊......也就是說,我的身體、性格、過去、現在以及未來,通通都會屬於黑澤嗎?那我可能.....會有點困擾。
黑澤大喊著我的名字,轉過頭,她的跑步機已經開始運作了,履帶緩緩上升,啟動。上升.....?
我站起身,朝著跑步機走去。
比誰的耐力比較好嗎?聽起來真是............無聊。她氣的兩邊腮幫子都鼓起來的模樣,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小孩子。一個,不成熟的小孩子。
–逼。
「黑澤,黑澤。」
「實際去做的話,或許不會那麼討厭,對吧?」
她喘著氣,並沒有看我,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現在回想起來,佐和同學她跟母親是同一類人,我最討厭的那種人。
全部........
「哇哇哇!!!冬野!」
她的瞳孔因為震驚而瞪大,呆呆的張大嘴,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老實說,通常我是不會主動說這種不禮貌的話的,只是黑澤她.....她到底為什麼會覺得健身房會是一個好地點。
「沒什麼。」
比賽........
「咳咳咳!!!咳咳!!!!!!哈.....哈..........」
不過,只是單純的耐力比拚的話未免太過於無趣了。我翻找著手冊,找到了一個名為”挑戰模式”的東西。簡單來說,就是坡度與速度會隨著時間而增加。再幫她設定好之後,我微笑的看著她。
「是嗎....」
「哼!」
雖然不反感體育課,但對於女生而言,那也不是多麼令人期待的時間。坐在籃球場的邊緣,三五成羣的聊著天。或著是躲到體育館二樓,沒有人看的到的地方。那裡是更加安靜的地方。沒有人會打擾妳,沒有人會向妳搭話。因為那就是那裡的規則。會去往二樓的人,都是尋求著安靜之人。
「下次在隨便亂按前,先稍微動一下腦子吧。」
「.........」
那孱弱的雙腿,為什麼能夠繼續奔跑呢?
黑澤身上的汗水,使她看起來閃閃發光。
我是很容易對體育生起好感的人,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這件事情了。比起燒傷這個詭異怪癖;在運動中,拚盡全力的人很容易的就能奪取走我的視線。這或許也是我不討厭體育課的原因,就算對於運動本身沒什麼興趣,但只是看著奔跑中的他們,心臟似乎也會因此更加賣力的鼓動著。只是不知道為何,吸引我的目光的人,全部都是女生。
像是朝本,以及黑澤。
笨拙的她,一看就知道沒有在運動的她,居然拼命到現在。真厲害。等到能夠說話的時候,我會這麼向她說。
那麼....我也不能輸呢..........
其實.......健身房也沒有那麼糟............?
我的嘴角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謝謝。」
簡短的道謝後,我將黑澤的運動飲料還給她。她看也沒有看一眼,仰起頭咕嚕咕嚕的喝下一大口,透明的液體從嘴角旁流下。她果然不會在意間接接吻這種事情,我也不覺得那有什麼值得在意的,只是有個人會因此大驚小怪。
「........」
她呆呆的坐在跑步機履帶的邊緣處,一言不發,胸膛劇烈的起伏,大概是還沒有回復過來吧。這點上我也是不遑多讓,四肢酸棉無力。
沒想到......居然就這麼跑了30分鐘............我都覺得我們有些厲害了。在此之前,我就連體育課時跑操場兩圈都不曾堅持下來。
「黑澤」
「...............」
她用有些憤恨的眼神看著我。
「妳很厲害喔....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厲害........」
雖然,最後還是我贏了。想到這點,孩子氣的笑容浮現於嘴角處。
「........................我不甘心....」
好累,累到癱軟在椅子上以外什麼也做不到了。身體又渴又黏,但就是動彈不得。
難以聽清楚的細微聲響,從中傳來。
「妳要去哪裡?」
搖晃著她的肩膀,直到她悠悠的睜開眼。這次回神的倒是挺快的。她跟我做了同樣的動作,打了個哈欠。然後跳了下來。
不約而同的叫出彼此的名字,轉過頭,她朝我露出虛弱的笑容。
「咦?小愛?妳怎麼會在這裡,妳不是..」
反正,黑澤說了嘛。
「嗯.........」
「...............抱歉,不過...我之後,會認真的。」
我閉上雙眼,嘆了口氣。
「啊,真知姊在那裡。」
她安分的時候,還是滿可愛的。
“下次”會認真的。
泡了點水,它便膨脹成了一塊長方形毛巾。握在手中的感覺輕飄飄的,感覺像是紙巾。我又買了一個,如法炮製遞給黑澤。
黑澤的是抹茶蛋白粉奶茶,我的是巧克力蛋白粉奶茶。螢幕上顯示著製作中,伴隨著陣陣嗡鳴,完成後”叮咚"一聲。一個紙杯送到我們面前,拿在手中,是溫熱的觸感。黑澤誇張的”哇”了一聲。我看著淺綠色的抹茶奶茶,遞給她。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去多久了。脖頸好痛,我揉了揉痠痛的肩頸處。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淚水從眼角溢出。除了肩頸以外,大腿更是麻木,像是壓了塊石頭上去。我低頭看去,啊.....不是石頭,原來是黑澤。
「跪在地上不算是休息吧,而且已經超過五分鐘了,怎麼看都是輸了喔。」
「............啊」
「好,加油,放鬆--」
「要是繼續狡辯的話,只會更難看喔。」
「真知姊~~!」
「.............剛才贏的人,是我。所以說.....」
這個問題....妳問我,我要去問誰啊...........
髮絲從衣服底下鑽了進來,搔著肚臍的位置。她的頭髮真的好長,濃密的彷彿能夠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
「嘿嘿嘿嘿............」
黑澤抓了抓頭,凌亂的髮絲飄在空中,因為沾染上汗水重新落回額頭上。曲起併攏的雙腿,她將臉埋進了膝蓋裡面。
「我也是........」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嗯,的確是伊波小姐,她站在一個人的前面,彎著腰說著什麼。那個人穿著健身常見的黑色運動內衣,從背後看過去,是一名女性。是一名......
黑澤朝著我的方向倒下,精準的落在大腿上。我與她半閉著的雙眼四目相對。
「........抱歉」
「等等啊...我現在還在工作呢!」
我們來到了販賣機面前,比起在路邊常看見的那種飲料販賣機略為不同,多了一個液晶顯示螢幕。正如同黑澤所說,奶茶、牛奶、咖啡...無論是什麼口味的,總之都加了蛋白粉,價格也貴上了一點。黑澤得意洋洋的說著”我有真知姊的會員卡喔”。看來價格不是問題。
「妳根本沒有想之後的行程.....對不對。」
「這種事情無所謂了.........」
「嗚..............」
出乎意料的,她直率的道了歉。眼神注視著前方,側顏透露著潮紅。
我們又休息了十分鐘,我才將不情願的她拉起來。雖然我也很累,但這裡怎麼看都不是一個適合休息的地方。而且飲料也喝完了,現在渴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是毛巾。」雖然的確很像。
去了更衣室旁邊的販賣機--”壓縮毛巾”,從中掉出來了一個白色物體。
「黑澤?」
「黑澤,等等要做什麼?」
「嘿嘿......」
「..........妳去啦」
「我也是....」
「嗯.......」
真想要吹冷氣.....待在這裡還不如待在健身房裡面.....不過更想要喝水........飲料...什麼都好,我的行李還放在健身房裡面.....其實更想要去洗澡................
「不,妳怎麼看都沒有辦法繼續跑了。」
她絕對不會撿的。
「......」
「我想想.....那個....還是先去找個東西喝吧。」
我笑笑地祭出最後一擊。
「我和冬野來這裡玩啊。」
「嗯」
「嗯.....」
「嗯」
母親是個,無論什麼時候,都能夠維持筆直的人。她的身體無論何時都是一條緊繃的線。
「一樓纔有運動飲料,這裡都是加了蛋白粉味道很奇怪的奶茶。」
我試圖將領口向下抓,就算衣服因此變得鬆散也顧不上了。流了好多汗,感覺全身都好黏。更糟糕的是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帶毛巾。問了黑澤,她也只是一臉茫然地搖搖頭。果然是個靠不住的傢伙。
黑澤拉著我的手臂央求著我。
我們走回去健身房裡面,我打算將包包拿回來。黑澤則是說著要去找伊波小姐。想起她早上急匆匆出門的模樣,教練...也就是說和某人一對一訓練嗎?
「不管喝幾次都還是覺得很難喝呢。」
「冬野」「黑澤」
「........我知道了,別再弄我了。」
「嗯....」
「唉..」
「好渴喔....」
「不行......真的不行........不要在現在用啦.....拜託.......冬野...冬野........」
我用毛巾擦了擦她留在我身上的口水,然後跟了上去。雖然肌肉還是十分痠痛,不過現在已經能夠走路了。還是好累....而且好餓,我打開手機,現在已經一點了啊.....總感覺這個早上什麼都沒有做,莫名其妙就結束了。
「要撿起來喔.....」
「黑澤」
「嗯。」
兩個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頭上蓋著白色毛巾,靠著背後的牆。
「這裡....應該也有飲料販賣機吧.........」
「...好累喔......」
「.............」
她是--
於是,狀況又回到了原點。
莫名其妙的要我面對著牆罰站,她的手從背後伸進衣服裡面,撫摸著我的皮膚,調整姿勢。這時候,爸爸似乎是在洗碗的樣子。
這個人--
「我們到底.....在幹嘛啊.......」
她仰頭喝下,泡沫沾在嘴脣上面,像是小鬍子。我的也做好了,靠近鼻尖,便能聞到一股古怪的氣味。該怎麼說呢?古怪的味道.....只能夠用古怪來形容了。小心啜飲一口,抿在口中。我皺著眉頭,又喝了一口,細細品嘗著。
那是很久以前的談話了,那時候一家三口還會在餐桌上聊著今天發生的事情。
「..............不好喝」
她那羞澀中帶著堅毅的神情,讓我十分好奇她現在心中所思所想。
–「所謂的”氣質”,是從骨骼裡面發散出來的喔。並不是衣服,或是皮囊,而是”骨骼"--站立的姿勢,坐著的姿勢,躺下的姿勢。總而言之--靠前站好,小悠!」
過了片刻,她才發出這樣忿忿不平的碎念。
「嗯」
咚咚--空瓶子掉在地上,從腳邊滾去。
最終得出了這種感想。整體來說就是比較淡的巧克力奶茶但是混入了一個很古怪的味道。
「我只是.......只是...........休息一下而已....休息完了後...........」
總而言之,去某個餐廳喫飯,或著是回去黑澤家裡面喫中餐吧。先把肚子填飽再說,就這麼結束今天的約會,也未嘗不可。
我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擺盪在身旁的手,接近、遠離、在接近,如同磁鐵一樣,毫無徵兆的吸附在了一起。黑澤並不像是朝本那樣,兇猛的緊握著,只是手指與手指之間靠在了一起。
我的瞳孔緩緩放大。
「.............我知道了啦....」
「冬野妳真好.........」
「好渴............好想洗澡.......」
「好想睡覺............」
如果不是現在真的很渴,我絕對不會想要繼續喝下去的。健身的人需要每天都喝這種東西嗎?真是了不起的毅力.....
黑澤不知何時,整個身體都蜷縮在了長椅上。一隻鞋子掉了下去,露出了粉紅色的襪子。她睡的一臉香甜,口水流了滿地,不對,是滿大腿。
「冬野....」
我輕聲呼喊她,如同那一天,她趴在我的桌子上一樣。
「冬野....」
「棉花糖?!」
母親。
從器具上站起來,華麗的轉身,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笑盈盈的看著我。
是母親
我討厭她的笑容。
「真巧。」
她走到我的面前,陰影壟罩住我,我沒有抬頭。溫熱的手,摸了摸我的頭髮,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了脖子。
「教練,這是我的女兒,冬野悠奈,聽說她前幾天在妳們家喫了晚餐吧,麻煩妳們了。」
「欸....悠奈是悠花小姐的女兒嗎?!」
「是的喔,我們很像對吧。」她抬起我的下巴。
「啊!這麼說確實和悠花小姐長的很像!我居然沒有注意到,明明姓氏也是一樣的。」
「這位是....教練的女兒嗎?」
「女兒....不不不不,她是我的表姐的女兒,我還沒有戀人呢。小愛,和悠花小姐打招呼。」
「喔...」
再接下來的寒暄,並沒有進入放空的大腦之中。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伊波小姐是母親的健身教練,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只是單純的一個巧合而已。
她摸著黑澤的頭的樣子,讓我快要吐了。
「那麼,我先將我的女兒借走。可以嗎,黑澤同學。」
「啊...嗯......」
「謝謝,待會再還給妳喔。」
什麼....?什麼?
『...冬野?』
妳不是,那種東西。合格,以及母親。妳配不上任何一個名銜。但是,但是我--
比起被霸凌,更不想要讓母親感到麻煩。
「不過,妳要健身的話還有點太早了。」
『冬野妳....沒事嗎?該不會妳現在在洗澡吧?怎麼可能,呵呵』
「不過啊--」她話鋒一轉:「一個合格的母親似乎不該打擾孩子跟朋友玩的快樂時光呢~~~對吧,小悠?」
她撫摸著我的臉頰,眼神帶著點點憐惜。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還能夠忍受。如果只是這樣的話.......
「看在今天心情不錯的份上--就幫妳一把吧!」
不要
「上次那個是.....」
「要是妳再更像我一點,就好了。」
不要,我不要被這個女人帶走。黑澤,救救我!妳能夠明白的吧。妳能夠明白的.....她不是我的母親......這個女人的確是我的母親,但又不是,黑澤!黑澤........
「剛纔在做什麼?」
平靜,如同朝日的湖面,一點起伏都沒有。
「嗯」
「嗯..............」
『啊!!!好狡猾,居然瞞著我自己一個人先去洗澡。我也好想要洗澡喔,身體都黏黏的。』
「還沒有....」
「.............」
「嗯.....嗯........」
直到她消失於我的視野之中,我才放棄這無聲的掙扎。
她捏了捏我腰間的腹肉,又拍了拍。
「黑澤同學是妳的朋友?」
她幽幽的嘆了口氣。
「嗯哼...」
「真是可惜。」
她的右邊嘴角詭異的揚起,以注重左右對稱的她來說,不會做出這種失態的表情。難以形容的惡寒席捲全身,我想要將手機拿回來。但已經太遲了,她輕鬆的按下接聽健,開了擴音。黑澤的聲音從手機那裡傳來:
母親今天的動作可以說是十分的溫柔,起碼身上的衣服都還好端端的穿在自己的身上。或許是因為不在家裡的關係,她相當剋制。
「.......................」
「出汗了呢。」
「怎麼樣....!訓練的結果。」
「站起來」
「黑澤同學?」
她抓住我的手,將我的手從衣服底下塞了進去。怎麼樣?她的語氣帶著得意,我不知道該發表什麼感想。
我閉上雙眼,什麼也不想看,什麼也不想聽,什麼也不想感受--但身體卻依舊誠實的回報著刺激。她只是一昧的向前、索求。舌尖以要伸進喉嚨深處的氣勢向前。頭暈腦轉,身後是牆壁,退無可退之處。已經連怎麼呼吸都搞不明白了,母親正一點點蠶食著我的一切。本就虛軟的身體,後腰被五指扣住,一陣發軟,沿著牆壁滑落下去。手從褲頭伸了進來,輕撫著大腿,我頭皮發麻。她不依不饒,親吻、深入、攪弄。直到我整個屁股坐在未乾的水漬上,她才放開我。
她烏黑的眼球,並未反射出任何物體。
「我....嗯....嗯............更、更衣室」
『..................』
「這麼說,就只有妳和黑澤同學兩個人嗎?沒想到居然會來健身房,小悠也對健身感興趣了嗎?媽媽可以替妳辦會員喔。」
「喔,是不同人呢。就覺得名字好像不太一樣,我果然還是不擅長記人名。她今天沒有來嗎?」
「過來」
她輕快的宣佈了我的結局。
然後又是,長的幾乎要令人窒息的吻。
「謝、謝謝。」
說是要我"回答”,但具體要說些什麼纔好?空洞的眼球映射著母親玩味的笑容。只要和她在一起,大腦就會停止運作。
靠在她的身上,她吸吮著我的脖頸。並沒有維持多久,她就氣喘吁吁的將我放下來。
「跑....步......」
『妳現在不方便說話的話....我就掛斷了喔。那個....訊息.....可以回我一下嗎?』
「不過,小悠的身體還在成長著.....嗯,我很期待妳喔。」
她勾動手指,呼喊著我。
嘴脣、舌頭、以及牙齒。她樂此不彼,我不覺得這種事情的趣味在哪裡。正在與自己的親生母親接吻,這是無法存在於現實的禁忌。但就算知道這點,我也沒有反抗。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經失去了反抗的想法了。
駝背低頭,被母親拉著前進。漆黑的影子如心中愁雲籠罩著。不需要看著前面也沒有關係,畢竟目的地不是由我決定。
「還有交友方面也是,我不會干涉妳的朋友。不過,要是弄得像是國中那樣的話,我也會感到很麻煩的。上班就很累人了,還要去學校處理妳的問題的話,真的會很累。」
呆滯的看著母親,我噤若寒蟬。
「早餐呢?」
「雖然說現在還沒有鍛鍊出腹肌的程度,不過遲早會有的喔。妳有看過真知小姐的身體嗎?所謂的女人啊,要到達那種程度纔能夠自稱為美麗。她真的是個很美麗的女人呢.....我買了她一年的課程,一想到之後每天都能夠見到她我就很開心,開心到快要瘋掉了。」
「...嗯....唔.......」
「那麼,等等去喫午餐吧。」
「朝本同學。」
她”噗哧"一聲的笑了出來,或許是被我滑稽的表情逗樂了。我呆呆的抬著頭,保持微笑。
她轉動著手臂,捏了捏上臂的肌肉說著。
相比於她所做過的事情--這樣子的擁抱,甚至無法讓我有什麼感覺了。
不要--這是我第二次想要拒絕她。但所吐出的只是意義不明的口水吞嚥聲。喉間的巨大氣泡彷彿會使我窒息。搖晃的身體艱難的被她所託拽。
「小悠妳啊....」她的眼淚都笑了出來,摸了摸我的頭。「真的是一個,好孩子呢。」
母親所說的是國一的事情,從那次之後我就很擅長替霸凌者隱瞞霸凌。
震動聲從口袋傳來,我推著她的胸口,暫時切斷兩人的連結。匆忙的將手機拿出來,剛拿出來的瞬間,她便一把奪去。
「我知道了。」
僵硬的臉龐上,凝固著笑顏。
母親的嘴脣貼合上來,舌頭從我張開的雙脣之中擠進。
「妳現在和妳的媽媽在一起嗎?」
要來了
用手撐著地板,腳好痛,手臂也好痛,全身上下都好痛。光是維持著站立的姿勢便已經到達極限了。
「這種事情,還是等妳上大學在說吧。現在還是將重心放在課業上。」
既然不感興趣的話,一開始就不要問我這種問題。不過,我也不希望她對我有興趣,各種方向上都是。
她舔了口我的脖子。好鹹,她吐著舌頭說道。
「..........嗯」
面對一片沉默,就連黑澤的語氣也變得小心起來。
兩個人走進淋浴間,砰的一聲關上門,母親伸手將鎖扣鎖上。狹小的空間內容納了兩個人,我呆呆的看著她,母親與我之間的距離被無限拉近。小心翼翼呼吸,就連吞口水的動作都不敢張揚,透明的絲線從嘴角掛下,被她的指尖接住,延續著原本的路徑,她的手指伸進了我的口腔內。圓潤弧度的指甲刺入口腔側壁,嫩肉凹陷進去,疼的我嘴角抽搐。母親絲毫不在意,在口腔中橫衝直撞了一圈,將沾滿口水的手指縮了回去。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她靠近我的鎖骨處,細細嗅聞著我身上的味道。我如同被貓逼至角落的老鼠,大氣都不趕喘一口。
『啊,冬野!剛纔信號不好嗎?』
『那個...妳現在在哪裡?』
她微笑的嘴角緩緩落下,趨於平靜的臉孔--母親她很漂亮,以普世的審美觀來說。她的臉,是左右對稱的。人的左臉與右臉並不是完全相同的鏡面,五官的位置,臉頰,髮型,左右相同的臉孔纔是稀少。母親曾無數次和我訴說她左右對稱的臉孔,為了突出這點,骨骼也需要維持左右對稱纔行。
「......是的。」
「回答」
還沒有準備好,她拖著我的屁股,將我抱了起來。我瞪大雙眼,突如的懸空讓我慌亂起來,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勉強維持著平衡。
「...................黑澤」
我漠然的回應上方傳來的詢問。
還沒等我回過神,一雙比起黑澤更加厚重的手,拉著我的手腕。
「..........」
「午餐喫了嗎?」
她看起來很喫力的樣子,我依偎著她。肌膚接觸著肌膚。她的身體好燙,汗水使得接觸的感覺不是很好。
我看向黑澤,而黑澤也看著我。
『冬野??喂~~喂喂~~~?』
「唉」
母親沉重的雙手,掛在我的脖頸上,她在我的耳邊低語道:
「嗯」
我們在更衣室前將鞋子拖了下來,將襪子捲成一團,放在鞋口處,再放進鞋櫃裡面。換上了如紙般輕薄的室內拖,踏在白色的磁磚上,縫隙之間的水珠似乎能夠滲透進去。毛巾,我的毛巾不在這裡,等等.........
「我在黑澤同學家喫過了。」
「摸摸看。」
「果然...還是會有點喫力呢......手臂還不夠結實啊.........」
妳在詛咒我嗎?
「是........嗯...........」
「張嘴」
「我知道了。」
「沒有。」
『....冬野?』
「啊!嗯....嗯,我在,怎麼了。」
『.........................』
從手機那頭傳來的喘息,讓我害怕著黑澤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我現在,先去找妳好了。妳在更衣室對吧?』
黑澤,要過來找我。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現在的我,現在的我.....!
「不--」
嘴脣,被堵住了。急切的拒絕堵在喉嚨眼,並沒有好好的說出。而做出這一切的人,自然只有她。
舌頭描繪著牙齒的形狀。咕啾,咕啾,淫穢的聲音迴盪在狹小的密閉空間中。手機滑落,被她接住,然後按在我的臉頰上,冰冷的觸感讓我開始發抖起來。
『冬野?』
不要。起碼....現在..........不要...!
懸掛於眼角處的淚珠如此向母親求饒。推擠著她的身體,但是一點用都沒有。黑澤...黑澤會聽見的,不要......我可以忍耐許多事情,就算被自己的親生母親做出這種事情我都可以忍受;被同學霸凌也能夠忍受,那隻不過是...肉體上的痛苦。但是,但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要...........
如果被黑澤親眼目睹的話,我會失去出現在她面前的資格。
我的牙齒顫抖著。咬下去吧,咬下去的話,母親就會停止做這種事情的。不過....我真的能夠這樣做嗎?我從來..就沒有忤逆過她,從來也沒有.......我已經忘記了上一次想要反抗是什麼時候了。彷彿缺失了那一塊情感,成為了母親手中乖巧的提線木偶。真的要....反抗她嗎?這麼做之後就能夠從地獄之中脫離出來嗎?母親會放過我嗎?她會對我做什麼?說到底,我的反抗真的有任何意義存在嗎?
光是思考起這些事情,我就連指尖都沒有一絲力氣了。不過
『冬野』
冬野--
兩道聲音,分別從手機,以及遠處傳來。
我如夢初醒。
「怎麼了.....網咖啊.........冬野想要進去休息嗎?」
不要叫了!閉嘴,我讓妳閉嘴啊!
冬野--冬野~~~冬野?冬野!冬野。冬野,冬野.....
結束..........了...?
坐了起來,我啜飲著放著冰塊的冰水,默默地注視黑澤。
冬野--冬野--冬野--冬野------
冷靜,越是這種時候就應該要冷靜下來,不是嗎?雖然手指還在發抖的我說這種話沒有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明明一句話也沒有說,但她彷彿讀出我心中所思。明明是黑澤,明明是角落裡的蘑菇,但卻將我看穿。無論是現在,還是剛才。不想被任何人看見的陰暗念頭,卻被她識破了。嗯...簡直像是裸體在她面前行走著,這個舉例真是糟糕透頂,但卻十分貼切。
「...............」
「......」
我產生出一種強烈的想要將眼球撕扯下來的衝動。
解釋是第一個被我排除掉的選項。無論如何,事情的真相絕對不能讓黑澤知道,如果我之後還想要繼續跟她交往下去的話。隨便找一個理由乎弄過去......恐慌症.....之類的?不行...........太容易被看穿了。什麼都不說的話........簡直是告訴她我現在有著什麼問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怎麼樣都是沒有救了!乾脆現在把她一把推開!然後逃跑吧!對啊,反正我這個人所能做到的就只有忍耐以及逃跑。這種生活要持續多久呢?我要逃避多久呢?說白了,只要從母親身旁脫離,夢想中的多彩多姿的大學生活真的就會如期而至嗎?我的人生......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出生,又是為了什麼而活,又是要為了什麼,而死。
雙手止不住的顫抖,就算想要用力握成拳,不聽指換的手指就連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無法閉上的雙眼中,照印出了--血。
我是正常人嗎?正常人不會與自己的親生母親做那種事情吧,親吻、舔拭、撫摸身體,就算自己的被動的那一方,但是被”不正常”浸泡著的我,或許早就已經瘋了。
「冬野悠奈!!」
只是.....這樣而已.........憤怒....懲罰........什麼的........都...沒有............
飲料從門口處推了進來,原本還在擔心著兩個人進到一個房間會不會有什麼問題。不過店員一句話都沒有說,或許是見怪不怪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沒有意識到而已。門口有一層薄板,只要放下來就能夠放置飲料。
我躺了下去,側身面對牆壁,能夠感覺黑澤的背靠在我的小腿處。然後是聲音傳來,她已經熟練的用平板電腦上的youtube看影片了,像是不玩手機就會感到煩躁的小孩。
「冬野~~」
我凍結在原地。瞳孔因震驚而放大,無法理解,但是,但是.....
欸........
臉孔以一種怪異的方式扭曲,發出無聲的悲鳴。我後悔了,後悔了,果然不應該這麼做的。全身的細胞都沸騰著,好想要逃離這一切,不過我唯一能夠做到的僅只有瑟縮在角落發抖。
黑澤透亮的的眼珠,映射出了我那可悲的姿態。
她低下頭,摸了摸脣角,皺了皺眉。然後,她將手朝我伸來。
「啊,衣服濕掉了。」
冬野是誰?
「吶....冬野,妳說句話啊,妳這樣.......我很害怕啊!」
我的腳步停下,在我前方的黑澤也停了下來,手臂拉直,然後垂下。
「啊,我知道了。」
她喝著可樂,黑色的液體不斷從透明的吸管逆流而上,絲毫沒有衰退的趨勢,她一口氣喝了半杯後,才滿意的打了個可樂味十足的嗝。
這樣想的話我果然是瘋了吧!咦...不過.....能這樣思考的我,是正常的吧?
「算了,將當作是洗澡吧。」
「不能,去死喔。」
原來被人看穿是一件如此恐怖的事情啊......我呆呆的想著。朝本是怎麼做到那樣表裡如一的?都不會覺得很沒有安全感嗎?
清脆的巴掌聲,迴盪在更衣室中。意識猛的從幽暗的深淵中被拉回,瞳孔緩緩聚焦,模糊的色塊一點點的變得清晰。
她在我的耳旁低語,語氣難得的認真。
母親的嘴角,正緩緩低落著血液。那是,被我,咬出來的...........
選擇了飲料後,就開始不知道要做什麼了。早餐的三明治早在跑步中被消耗殆盡,可是這裡的食物太貴了。嘛,無論如何,先躺下來吧。
關上一半的門爬上四指,艱難的轉過身,黑澤正巧將她那毛茸茸的腦袋向前頂。我只能向後退去,直到佝僂的脊椎都碰到牆壁為止。
打開門,昏暗的視野突然被照亮。瞳孔以及大腦都還沒有適應眼前的一切,母親已然離去。
「悠奈妳沒有受傷吧?妳的朋友好像要到了,妳去和她喫飯吧,我先走了。」
「要去我家嗎?」
啊.....啊........啊..............
其實,這並不是一個差勁的提議。我現在的確需要待在一個地方好好休息。只是,我現在的狀態,實在沒有辦法待在那麼溫馨的地方了。
我對著漆黑一片的空氣大吼大叫,或許根本沒有發出聲音,因為這裡也不應該是漆黑一片。啊!啊!!!
「冬野妳居然只要喝冰水喔...怪人。」
我們手牽著手,走出了大門。
「冬野....冬野?妳....妳怎麼了。喂,冬野!站起來啊!好--重喔。冬野!」
黑澤鑽了進來,強行將單人房變成了雙人房。但我也沒有將她趕出去,而是默許了她這略為脫線的行為。
啊.............
她臉紅的問我這句話,像是國小男生似的。
眼神黯淡下來。
「啊」
於是身體逐漸被第二股名為恐懼的情感所支配。
我點了點頭,於是,我們走了進去。
我是冬野
黑澤愛,出現在我的眼前。她的臉上寫滿了擔憂,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她還是很喜歡喝碳酸飲料。
「悠奈長的很像媽媽呢。」
母親的手,輕輕的放在了我的臉頰上。完全搞不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只是一昧的害怕,然後--
唯一確定的是,我快要崩潰了。也許不是"快要”,而是”已經”。
搖頭。
匆匆的吹了頭髮,這裡的吹風機的品質好糟糕。除了頭皮感覺要燒焦了以外頭髮依舊濕透。算了,頭髮的事情在我看來已經是最不重要的事情之一了。
尋常的讚美,那時候我甚至會笑著點頭。但是,排山倒海的痛苦讓我慘叫出聲,弓起的手指抓著臉部。如果身體的疼痛能夠蓋住的話,或許會感到更好受。不過,不過啊,我根本就沒有手嘛!
「冬野,找到妳啦~~!哇啊,怎麼開著水啊!」
胡亂伸出的手碰到了蓮蓬頭的開關,冰水從天而降,我發出一陣慘叫,瑟縮在了角落。雙手抱著雙臂,我拼命擠壓自己的身體,如果能夠就這麼從世界上消失.......冰涼的水使我睜不開眼睛。牙齒打顫,好像要溶解掉了。
我赤裸裸的心,被黑澤捧在手心。
發軟的雙腿站不起來,艱難的掙扎,手機螢幕上顯示出了”通話結束”的字眼。等等,黑澤要來了,她要來了,不能被她看見我這個樣子....我要怎麼做,怎麼做......?明明確實的睜開眼睛,但是什麼也看不見。既不是漆黑也不是空白,彷彿眼球連結的不是現實,而是另外一個維度的世界。
什麼都不知道了。
「冬野」
「冬野,別關門啊!」
一個人的話,反而能夠忽略掉許多事情。被關心著,擔憂著,注視著--自己的醜態會無限膨脹。身體搖搖欲墜之時--
「.......................」
什麼,都沒有。
啊...啊..!啊!.....啊!!!!這應該是我的名字,這種令人厭惡的名字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出第二個了。冬野是母親的姓氏,與大多數冠上夫姓的人有所不同,我們家是反過來的。父親也變成了冬野。一想到所有人看見我的第一瞬間,腦海中浮現的是母親所賜予的名字,我就快要抓狂了。臉....母親說”我很像她”,在還會與親戚見面的時候,我也時常聽見這句話:
「冬野悠奈!回答我,妳....」
在這一刻,想死的念頭來到了高峯。
這一次我清晰感受到了,
「等等等等,我的手......勾不到,好吧.....我進來就是了。」
「嗯。」
「...........」
母親的事情,應該還沒有暴露。換句話說,現在還不是最糟糕的局面。不過....渾身濕透的我,與最糟也僅有咫尺之遙了。
行走的風景變得陌生,我們並沒有朝著黑澤的家中前進。漫無目的的四處閒逛,如果目的是要用太陽曬乾頭髮的話,我們恐怕還要這樣閒晃許久。
內部的空間比想像中的要大上許多,屁股底下是氣墊牀,最裡面也有枕頭,完全躺下的話並不需要蜷縮起身體。當然,如果是要讓兩個人躺下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坐著的話沒有什麼問題,不過站著就有點困難了,需要彎腰纔行。打開隱蔽的櫃子,裡面則是放了毛巾、面紙、棉被、甚至還有沒有拆封過的一次用牙刷;另外一側則是有一道凹槽,放置了平板電腦還有一條延長線,上面插著各種形式的充電頭。平板沒有密碼,打開後能夠正常的上網,但重點是能夠從這邊點餐。可樂、雪碧等飲料是無限暢飲,至於泡麵、飯糰或著是零食自然要付錢,價格對比外面的便利商店可謂是暴利。
抱歉。原本是打算這麼說的,蠕動嘴脣,但並未如我所想的那樣發出聲音來。
「啊,我要可樂。」
閉上眼睛就不會看到了,如果不會看到的話就不會感到恐懼嗎?不會感到恐懼的話,就能夠從這一切逃離出來了嗎?
上下牙關咬合,在顱骨內發出清脆的”咖”一聲。她喫痛的悶哼,我趁機推開她。
「............冬野」
黑澤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包圍著我。我摀住耳朵,不想要聽到...欸?我是不想要聽見嗎?其實我的內心很渴望黑澤她真的來找我吧....我不就是這樣一個可悲又缺愛的人嗎?如同一個陰溝老鼠,鄙視著陽光下肆意笑著的人類,卻無法將目光從那種夢幻的美好移開。可是我現在這個樣子真的能夠出現在她的面前嗎?這種悲慘的下水道的老鼠的樣貌,真的可以讓她看見嗎?話又說回來,這是幻覺吧,只是出現在我的腦海之中的聲音而已,事實就是我哪怕摀住了耳朵,聲音也沒有停下來,反而愈演愈烈。欸....不對啊.......我的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抱著肩膀,瑟瑟發抖,根本沒有摀住耳朵....要摀住耳朵.....要嗎?還是不要.....可是我的手好像無法移動,我的手....我的手又在那裡?冬野悠奈又在哪裡?要溶解掉了,意識、人格、記憶,泥狀的物質被水流往排水槽的縫隙沖去--
她十分瀟灑的結束這個話題。話說回來,她什麼時候把女僕裝換了回來。
「哈.......哈.........」
柔和的燈光,磨砂玻璃,只要關上門,這裡便與外界的世界切割開來。拿著店員給的鑰匙,一一比對門號。這裡的每個房間都很小,上下堆成了兩排,每一個房間從外面看去大概只有一公尺高,也就是所謂的膠囊旅館。我彎下腰,推開門走了進去,嚴格來說是爬了進去。黑澤的房間就在我的正上方,需要用旁邊的小梯子爬上去。由於沒有雙人房這種東西,所以我們開了兩個房間。
胸膛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喀拉”一聲的碎裂開來。我有種預感,那是十分重要的東西,可能比我的生命還要寶貴。
我想要她陪在我的身邊。赤裸裸的心”撲通、撲通”的訴說著。
要來了...要來了,要來了啊..........
我瘋了嗎?或許是這樣吧。要確認這點,首先要得知”正常”的界線。
「冬野。」
–啪!
「那個.....要去喫點什麼嗎?」
溼透的頭髮貼在脖子上,使我喘不過氣。
左臉頰傳來火辣辣的疼,稍微聯想一下剛才那個”啪”,不難想像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更重要的是,她都看到了。
黑澤抱住了濕漉漉的我。
我反覆觸摸胸膛,方纔確認哪裡並不是一塊巨大的空洞。難以言喻的情感,如怒濤般湧上。要哭嗎?要笑嗎?要開心嗎?慶幸苦笑難過空白悔恨憤怒怒罵發呆歡喜喜悅憂鬱狂躁--我試圖挑選出合適的情感,但始終找不到完美的對應。
她若無其事的站起身,整理身上的衣服。從包包中拿出皮夾,將一張千元鈔票遞給我,眼見我顫抖的手就連拿都拿不好,她嘆了口氣,將其摺疊成一塊長方形,塞進我的手心裡面。
「啊,抱歉!」
「........................」
她傻傻的道歉後,就繼續看影片了,餘光掃去,大概是咻咻咻答答答大冒險。
她沒有過問,我的事情,一句話也沒有。甚至沒有表達出任何的好奇。這是閱讀空氣,還是她在等待我自己主動開口?
「冬野,這個是蚊子咬的嗎?」
她天真的指著我的脖子,向我問道。
「............!」
我的反應僅在剎那間,猛的拍向自己的脖子遮擋起來,然後轉過去--砰!我的頭華麗的撞到了天花板。
「冬野!妳沒事吧?」
「..............................好痛...」
眼淚迸出,分不清前後左右,我跪在氣墊上,輕輕摸了摸頭頂,明顯腫了起來。
「冬野.....要去拿冰塊過來嗎?」
「..............」
「我去了喔。」
「不要!」
嘶啞的叫住了她,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使勁--
「啊!好痛!!!」
畫著拋物線倒在我身上的黑澤在途中同樣的撞到了天花板。
「很痛欸.....」
她委屈說道。
與舌頭一同侵入的還有,苦澀至極的液體,以及微小的碎粒。她用力抱著我,捏著我的臉頰,迫使我吞下那些苦澀液體。等到將她推開時,已經喝下了不少。一把將毛巾拿下,我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光滑的如同雞蛋殼的臉蛋,涵蓋住眼球,如同枯葉般蓋在左眼上的傷疤。
不對,結尾不應該是這樣子的,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眼球咕嚕咕嚕轉動著,我伸出手臂,拿下她的髮夾。她的喉間發出細碎的疑惑。
「對不起....明明說要約會,但是什麼都沒有思考......所以去了健身房這種地方。果然....冬野很不喜歡吧。」
我不希望妳消失。
我咬著牙,與心中澎湃的情感對抗著。
「抱我」
或許我這輩子,都沒有辦法正常的愛上一個人了。
如果我這一生註定需要被一個人佔有的話。我寧願選擇我喜歡的那張臉。倒也不是要說我的身體很廉價什麼的,只不過這是必然的結果罷了。男人、女人、母親,怎麼樣都好。我的未來勢必會與某個人攪和在一起,悽慘又可悲的度過這並不值得歌頌的一生。所以,在還能夠選擇的時候,我想要肆意妄為。乖巧,如同人偶般聽話的我偶爾也需要放縱,不然,會崩潰的。
「..........冬野?」
「黑澤」
於是我再次重複了一遍。
不過,我究竟想要做什麼?同情?陪伴?訴苦?現在抓著她的這隻手,是以什麼樣的名義緊握?
「視力變差了,不過還看的到。」
她點了點頭。於是,我繼續我的動作。躺著的方式讓手臂有些痠痛。摘去髮夾,將她的頭髮撥到一旁,露出臉孔。我讓黑澤自己將頭髮全都將後撥,額頭上的瀏海也向後蓋去。我用雙手捧著她的臉頰。
準確來說,是因為健身房的”人”。
「冬野好奇怪,明明感覺坦率起來了。但卻比充滿謊言的時候還更加可怕。我不喜歡那樣的冬野。很陌生,很冷酷,彷彿下一秒就會從我的眼前消失。」
「...............................」
「耶...?」
「想要直接做到最後的話.....也可以喔........」
不是.....不是........不是妳的問題..
「..........這個」我歪了脖子,將脖頸顯露出來。「不是,蚊子咬的。」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認真起來。
滾燙的手,摸了我的脖子。
嗯,這樣就好。
「黑澤,妳不準反抗。」
我用冷冰冰的語氣說著。她困惑的皺眉,然後是深深的皺眉。
黑澤的舌頭伸了進來,看來電視劇有教到這裡...等等。
什麼,也沒有。
擁抱著我,黑澤於我的耳旁低語道。
「其實還是可以啦,頭髮的縫隙什麼的。」
「冬野....」
「耶?」
到頭來,還是這種事情嗎?妳們都一樣啊,覬覦著我的身體而已。這種事情就這麼有趣嗎?我無法理解。
「............黑澤」
與男人不同,兩個女人做愛也不會懷孕。說的難聽一點,就是不需要承擔後果。母親是否抱著這個念頭,將她的手伸向我呢?雖然如此,她也沒有做到最後,將我骯髒的身體留有最後一絲清白。
–叫不出名字的模糊存在們。
「...............冬野現在不會告訴我的吧。」
「什麼....?」
「約會,搞砸了。」
「對不起。」
「真的....什麼事情都可以嗎?」
「........安靜點。」
都將我的眼睛用毛巾蓋住的人在問什麼呢?
啊...............
「是因為,冬野的媽媽嗎?」
我正在用不那麼痛苦的方式自殺。
「......蓋住的話,看的到嗎?」
猛的坐起身,我用力咳嗽,將手伸進喉嚨裡面摳挖。但於事無補,我看著一臉平靜的黑澤,搶過她手旁的藥瓶。瞇著眼睛盯著上頭密密麻麻的小字。
「親我、吻我、摸我、揍我--妳喜歡用什麼方式都可以。」
「嗯」
她的手從衣服底下伸了進來,逗弄著肚臍眼附近的位置。除了有點癢以外,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與母親那樣一碰到就讓我噁心的想吐截然不同。什麼也沒有,只是被摸了而已。我應該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嗎?小鹿亂撞?心臟撲通撲通直跳?還是說要有電流穿過的感覺?
我閉上眼睛,將選擇權交給了黑澤。”這是誰做的”只要妳這麼問我,那麼我就會將所有一切吐露出來。
我這話說的好像還會有”下次"似的。
「.....妳讓我喝了什麼?那是什麼?」
「剛才,贏下的命令。」
「還想要做什麼嗎?」
她向我伸出乾淨的手臂,纏繞我的手指。
「.......如果只是這種事情的話,不需要命令我。只要是冬野想要的話,只要告訴我就可以了喔。」
我直視著她的眼球。
這是一張,美麗又左右不協調的臉孔。與母親完全處於天秤兩端。難怪.....我會這麼喜歡........啊......
再繼續思考下去的話,可能又會想去死了吧。
腹部凹陷下沉,她坐在我的身上,已經忘記是第幾次了。話說回來,要是黑澤誤認我們現在在談戀愛的話,我會很困擾的。我們現在之間,並沒有那種東西存在,而我也不需要那種東西。現在需要有個人陪伴在我的身邊,不然我恐怕真的會去死也說不定。黑澤只是恰好充當了那個存在而已,她與其他所有人並無任何區別。當然,也並不是非得做這種事情不可。說的再直白一點,我現在只是再自暴自棄罷了。只是相當純粹的自暴自棄。
「是是」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詳細的觀察她的臉。在平常時候,我不會做出這麼無理的行為,就算她本人不在乎也是一樣。只是,現在的我,很難與”正常”掛勾。
她溫柔的回應著我。
她的喘息緩緩落下,熟悉的柔軟存在,她的薄脣貼了上來。
「我明白了。」
我於心中發出讚嘆。無論注視過了多少次,我的心臟依舊沒有習慣,那敲打的力道甚至使得胸膛都感到疼痛。
我在她的耳旁呢喃。
她靜靜說道。
「這,也是命令。」
黑澤天真爛漫的歪頭,看來她不瞭解,電視劇沒有演到那裡嗎?被母親做過那種事情的我自然會在網路上搜尋,只要點選”已滿18歲”這個按鈕,就能夠看到許多東西。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通通都在網路上。
她那落寞的神情,確實的進入到了我的眼中。
這是,黑澤的臉。
我簡直像是喝醉酒一樣,問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問題。
要是能夠掐住我的脖子,殺了我的話,那就最好不過了.......只是....不可能讓黑澤做這種事情..........
「只是抗憂鬱的藥而已。」
「...................壞掉了嗎?」
「我很明白喔,那個眼神,那是”想死"的人會有的眼神。妳在自暴自棄。」
身體開始顫抖。不要提到那個人....不要提到她!
「抱我」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能夠從中獲取到慰藉感,包裹在名為自卑的毒藥外殼的慰藉感。
「因為,冬野看起來快要壞掉了。」
其實已經崩潰了吧?
她這句話,讓我的動作停擺下來。
……….妳是在裝傻,還是說電視劇沒有教的如此詳細呢?黑澤。
用手腕撐著身體,她要離開之時,我再度抓住她。
想要到快要瘋了。
「這是,命令。」
她念著我的名字,帶著不名所以的委屈。讓她為所欲為的時候反而變得含蓄;平常希望她安分點的時候又不如我意。真希望她現在能夠拿出在天台將我推倒的氣勢出來。
我都這麼做了,妳應該不能夠在忽視我了吧,黑澤愛。
「藥。」
黑澤伸手拿了櫥櫃裡的毛巾。柔軟的質地纏繞在眼睛上,將我帶回一片漆黑之中。
「什麼....而已啊!那種....奇怪的東西!」
「喔...嗯....那應該就是某個蟲子吧。」
顫抖著的手輕輕的撫摸,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粗糙,奇特的彈性,帶著人類的體溫,但卻凹凸不平。指腹放在她的眼球上,隔著眼皮觸摸著。
「...............」
手放了下來,垂在另一側。觸感仍舊停留在指尖,並無消散之意。我與她四目相對,這恐怕是第一次。
母親在我身上所留下的黢黑汙垢,我迫切的需要有個人替我去除。不過,真的能夠去除掉嗎?那滲入骨髓的惡臭。況且,黑澤所留下的....
「....冬野」
想要。
我環抱住她的脖頸,並沒有給予她退縮的選項。
「下次......還是換一個正常一點的地方吧。看電影....商店街......」
「欸....欸欸!?為什麼要道歉......」
或許是因為藥物的緣故,我感覺有些暈沉沉的。
「我會等待妳,一直一直等著。只要冬野願意的話,我隨時都可以傾聽冬野的痛苦。無論那是怎麼樣的傷痛,我都會一直喜歡著冬野。就像是對著我的傷疤說出”喜歡"的冬野一樣。」
「....................................」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拼命吞嚥因為對抗苦澀所產出的口水,藥片的觸感停留於喉嚨深處。黑澤的手輕輕覆蓋於手背。她的身影背著光源,不刺眼,甚至十分柔和。
現在的黑澤,正在閃閃發光。
不知道該道謝還是道歉的我,所能做的只是握著她的手。密閉空間的存在,使得我就算不看著她,餘光以及聲音也會向我傳遞她的一舉一動。
只是喝著可樂而已,用吸管將可樂吸起的聲音清晰可聞。我們兩個人呈現出了一種詭異的平衡。我之所以不敢動是因為腦袋一片空白,還無法完全從她所做的事情以及我對她做的事情緩和過來;至於黑澤她....或許.......是在顧慮著我。
「................黑澤」
「我在這裡」
「我......休息一下」
「嗯...」
睡一覺醒來後,一切都會變好的。就算是這種騙小孩子的說詞,對於現在的我也十分受用。
「好好睡吧......冬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