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歸于原點的天秤
《與妳共墜地獄》 · 替罪羊 · 2.5万 字
人際關係。我最近開始重新思考這個字眼。與人交際--影響著別人的同時自己也被影響著;好的影響,壞的影想。在學生這個年紀,朋友能夠構成比起家庭還要巨大的世界。目前看來,我在這兩點都頗為失敗,到處都是破碎的邊界,遑論能夠容納自己的地方,有時就連落腳之處都找不到了。
非得要說的話,可以追朔至國中時期。就是因為有了那一段經歷,讓我認清我無法與過多人產生接觸,那樣會讓自己淪落到過於危險的處境之中。高中的我變得謹慎了起來,但即便如此,還是時常被人拜託做我不想要做的事情。唉,或許被當作爛好人而不是霸凌的對象已經是我現在的極限了吧。
還記得國中的班主任--是個有點禿頭的中年大叔。不對,他應該還沒有禿頭吧?總是會在回憶裡面擅自的將他的頭髮剃除,這或許是某種曼德拉效應?他時常語重心長的和我說,多微笑一點,真誠待人之類的話。老實說,我不討厭他,他是個充滿正義感的教師。對於我的霸凌問題也很關心。只是,我每次都否認了這件事情。所以他就算有心也無力。
說了這麼多,癥結點還是在於她--
轉過頭去,我正好跟黑澤同學對上了眼。無論是她張大的瞳孔,還是她身體朝向的角度,無不在我們兩人之間劃出了一條筆直的箭頭。規律前進的指針彷彿沒了電,停留在原地。灰黑的色塊蒙在其他人的臉上,唯獨黑澤同學她露出的左臉清晰可見。她純粹的眼神之中並沒有參雜任何異物,我十分確信如果我的視力足夠好的話,我能夠在她的眼中看見我的倒影。
就是這樣單純的眼神,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搶先在指針行走前將自己的目光收回於黑板上。老師凌厲的粉筆筆觸,感覺像是被人用水暈開,變得模糊不清,我無法專注。無聊的用原子筆在課本的一角塗鴉著,直到脆弱的紙張被筆尖戳破,我才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自從那一天後,黑澤同學乖乖的來上課,她也沒有再對我做過類似的事情。我們之間的相處也僅止於碰面時,她神采飛揚的眉毛,以及我輕微的點頭。然後就是,課堂上時不時交會的目光。僅此而已。
「……………………………………………………」
那麼,我究竟是在對什麼煩躁呢?說不清的情愫,我感覺身體上出現了一團毛球,無論我如何扭動脖子,也找不清毛球的源頭。所做的一切只是將毛線越拉越長。我唯一確定的便是這絕對和黑澤同學她有關。最好的證據便是我越來越頻繁向後看出的舉動。我在捕捉些什麼,簡直是再明顯不過了。
「………………唉」
真希望我的異常能夠早點結束,我抱持著消極的念頭草草的結束早上的課程。
「悠奈~我們去小賣部吧。」
一下課便來到我的座位旁邊的人,除了朝本同學她以外也不會有第二個人存在了。我將課本以及迷宮般的思想一同闔上。
「好的。」這樣點頭回應後乖巧的起身,一切都與以往沒有任何不同。
朝本同學的心情看起來很不錯,從她推的滿滿的笑臉就看的出來了。無論喜怒哀樂,她的情緒基本上她都掛在她的臉上。該說她是單純還是愚蠢呢?不過我還是很喜歡她這點了,姑且可以列為她的優點之一。
「走吧。」
她挽住了我的手,腳步還是跟以前一樣急匆匆的。倒是能夠理解她為何如此焦急,午餐時間的小賣部人潮很多,要是不早點去到的話,想要買的東西可能就賣光了。
我險些撞到旁邊的桌角,將身體扭成了ㄑ字型,華麗的避開了。
在離開教室的最後一刻,我轉過頭去,努力在教室的邊緣尋找她的身姿,最終一無所獲。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希望的發展,因為我就連自己在期望些什麼都不清楚。
「悠奈,悠奈?」
「我說了對不起嘛。」
那麼,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為什麼要這麼小心翼翼;為什麼說話之間還要參雜這些不確定性的空白;為什麼要詢問我的意見?明明知道我對她百依百順,掌控主導權的人明明應該是朝本同學,但她卻遞到我的手上去。難不成我們其實靈魂互換了,只是我還沒意識到我是朝本同學?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總感覺悠奈最近,常常在恍神呢。」
朝本同學如同卸貨,將食物放到一旁,然後伸手拍了拍石頭座椅上面的樹葉。大功告成後才轉身面對我。她的雙手緊張的舉在胸口,握成拳的指節互相敲擊,原來能夠發出這麼清脆的聲音嗎?朝本同學的骨頭真是厲害。然後她又放了下來,垂在大腿旁邊。整個人呈現放鬆的感覺。
她哭喪著一張臉,起伏過大的情緒反應也是她的特色之一。
「…………」她還真是忙碌,我只有這個感想。
「…………怎麼了?為什麼突然這樣說?」
她拿了兩個麵包跟一袋零食,按照我對她的了解,有一個應該是下午要吃的。我在牛肉壽喜燒以及明太子口味的御飯糰中糾結。正當我要將手伸向明太子之時,突然一個念想湧上心頭。
朝本同學以不容我拒絕的氣勢將奶茶放進我的手中,然後猛的將吸管刺下,如果可以的話真喜望她不要用這麼認真的神情做這種動作,我有點畏懼。
「朝本同學的手勁真大。」
「嗯?」
算了,反正我現在也沒有很餓。下午覺得肚子餓的時候再來買也可以。
鮮綠的樹叢在陽光的照射下漾著鮮活的色度,將指尖放在一枚不合群探出頭的葉片,稍微一用力,連接於莖部的脆弱支點斷裂。它沒有哭鬧,只是靜靜的躺在我的手心上。握緊,鬆開,將它歸於自然之中。
「…………?」
「我可以,繼續牽著嗎?」
要怎麼…額…告訴她不用這麼客氣?不對,事情的源頭不在這裡。要怎麼知道她態度的變化……嘖………
「妳…算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總之,悠奈要好好照顧自己喔。」
我們來到中庭,其實這裡的名稱是不是中庭我也不知道,但總之大家都這麼叫。有花有草,一堆樹,有能坐的地方,那麼它大概就是中庭了。對於已經看膩的校園景色,除去寫作文的時候,我實在生不出優美的讚美詞。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最近都在準備考試,所以睡眠時間比較少。」
我是在為了什麼道謝?這個其實不是我想要吃的鮪魚美乃滋,還是她剛剛的舉動?搞不懂了。
「沒有可是,去排隊了喔,還有這瓶奶茶。」
「不會麻煩!」
背後是低矮的樹叢,距離我有一段距離,所以就算這樣讓身體向後傾斜也不需要擔心。明顯修整過的樹叢,像是一塊塊豆腐一樣,任何超出界線的枝葉都會一視同仁的喀擦剪去。就連花草都沒有辦法自由的生長,看著它們平整的枝葉,如同看見了自己。我是不是也被修剪成了工整的形狀呢?
「…坐這麼前面還打瞌睡的話會被老師罵的。」
她向我道歉,然後鬆開了手。我甩了甩,手背上面的紅痕清晰可見。
「抱歉,抱歉」
這種程度的開玩笑,還在我能夠掌控的範圍。但心跳還是不可避免的加快了。
「快吃呀。」
該怎麼回應呢?坦白說我不反感她這笨拙的關心,要是她的觀察力入微的話我可能會更加煩惱。其實還挺搞笑的,不過她看起來很認真,所以不能隨便應付了事。
「只是?」
還有奶茶嗎…
被她發現了嗎?也是呢,畢竟再怎麼說,她也是和我相處最久的人,就算再怎麼粗枝大葉,也還是察覺的到我明顯的變化。
鬆開,然後迅速的纏繞上來。比起剛才更加溫柔的力道,她再一次將我們二人手心間的縫隙填滿。
「…………」 我的手是斷掉了嗎?
那是因為老師已經放棄你了吧。我將這句不太禮貌的話收回心裡,沒有說出。
我當然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直到外套的袖子被她輕輕的捏住。我回頭看向她,她挺直著脖子,往上看的視線給人的感覺很故意。
「這樣太麻煩朝本同學了,我現在也沒有這麼餓。」一半是客套話,一半則是真心的。
「這、這樣子……會不舒服嗎?」她緊張兮兮的問著我,緊張的都結巴了。上一次看她這麼緊張,還是在數學考試的時候。
「可是…」
「如果,妳遇到了什麼困難的話,可以和我討論也沒有關係喔。」
牽著手的距離,使我們兩人緊貼在一起。最麻煩的還是要伸出手的時候,只能用上另外一隻手。大概是她的姿勢很僵硬,又開始用力握住我的手了,總給我一種被人套上枷鎖的錯覺。明明是手軟軟的,但她繃緊的像是石頭。
「嗯。」
「是這個……對吧?」
朝本同學她下定了結論,我也沒有繼續多言。她的耳朵從厚重的頭髮間露出,尖尖的一角染上了些許紅潤。
「喔…喔……還是要注意自己的身體狀態比較好喔。要是真的受不了的話就乾脆睡覺吧。」
現在的人沒有那麼多,我們不至於會被沖散。退個一百步,就算短暫的分離那也不是什麼事情。那麼,為什麼朝本同學她現在像是害怕走丟的小孩,緊攢著我的袖子呢?
如果說之前的還只是預感,那麼這預感已經化為過於清晰的現實。朝本同學到底吃錯了什麼藥???太奇怪了!奇怪的另我頭皮發麻。我寧願她回到之前那個看不懂氣氛以自己為中心的公主病,也好過現在這個對我堆滿笑臉的人。
臉頰被指甲刺了幾下,我迅速回過神。「怎麼了?」我眨了眨眼。
「…………嘖」
「啊!」
她所向我伸出的是,明顯的善意。但就是這樣才讓我害怕。天底下沒有不勞而獲。所有事情都如同落下的硬幣,無論你期望的是人頭亦或是數字,正面朝上的硬幣同時也帶著反面落地的一面。她現在越是向我展露善意,我便越加害怕那未知的反面。
朝本同學正用力的將樹枝以及樹葉從石頭上撥開。
嗯?難不成說,朝本同學她是在關心我嗎?我細細反芻著她現在臉上可以稱的上是嬌羞的表情。話說回來,她最近的確很奇怪,非常非常的奇怪。已經不是能夠用心情很好就能夠解釋的過去的奇怪了。
她誇張的驚呼一聲,將緊握住的手拉了上來,好像是要故意秀給其他人看一樣。雖然這沒什麼,但擅自進入耳中聽不清的碎語還是讓我感到不適。
「…………………好的。」
總之,她現在正和我十指緊扣。這不算是什麼,朋友之間牽個手而已,不需要大驚小怪。之前甚至在班上看到兩名女學生在眾人的起鬨下接吻。
「悠奈……」
「喝吧。」
她用閃亮亮的眼神盯著我,把我們牽在一起的手又拉了上來,要不是另外一隻手拿著飯糰。我看我們現在會開始原地轉圈圈也說不定。她有這麼喜歡牽手嗎?
大力的搖頭,彷彿這麼做能夠讓腦袋中混濁不勘的煩惱暈過去。但或許只是起到讓它們與腦漿混和在一起的副作用。
雙手緊貼在大腿,她向我鞠躬,十分標準的90度鞠躬。她說的話,做的動作,以及態度。給人一種連連看亂連一通的產物。
就算不用確認也知道,但還是懷抱著一絲希望摸了摸口袋,但只摸到空蕩蕩的一片。
「真的嗎?可是我都沒有被罵過欸。」
「請坐!」
「嘿咻。」
饒了我吧…………
「……………………………」
「我們…去中庭吃?」
「哇……額…………」
「…………」
上帝啊,把那個比較難相處的朝本同學還給我好嗎?
五指間的縫隙瞬間被塞的滿滿的,如果是在比力氣的話我已經可以認輸了。她的指尖,指甲所蓋住的部分甚至用力到發白。是要把我當作西瓜給捏爆嗎?視線順著手指一路攀沿向上,朝本同學的背影近在眼前,明顯燙過的捲髮隨著步伐上下躍動。她很久以前就跟我說過她想要染髮,不過話題最終總是會導向染髮太貴了!以及害怕校規這兩點上。
不過我當然沒有這麼說,只是搖了搖頭,用模凌兩可的態度回應她。老實說,我很在意她的態度。我們的確不常牽手…尤其是這樣肉麻的姿勢,而且她的態度簡直就是在告訴我這不是單純的牽手,我有帶著其他意思喔。
現在回去教室再過來的話太浪費時間了,如果現在是自己一個人的話就算了。但既然現在是和朝本同學在一起,那麼自然就不會有這個選項。
「妳這樣說,會讓我很在意的。」其實也沒有多在意,我們兩個人的興趣實在不太算是一個頻率上。朝本同學會和我說些什麼,大概都猜的出來。不是我不在意的事情,就是我根本不懂的東西。
要是不喝的話,她或許會餵我喝也說不定。況且的確有點渴了,感覺美乃滋甜膩的味道還停留於喉嚨之間。
「嗆到了?」
我很快便知曉了答案。
只是這樣想著,沒來由的就讓人覺得很難受。眼眶充滿了氣泡般的難受。
朝本同學的碎念被人群吵雜的聲音給蓋了過去。挽住我的胳膊的手指鬆了開來,我們斷開連結的那一瞬間,她的手迅速往下,握緊了我的手。
現在的朝本同學,讓我覺得像條大型犬。
現在的情形讓我想起了那天,不過是由我替黑澤同學付錢。一想到蘑菇,喉嚨深處湧上來奇怪的感覺,逼迫我將情感嚥下。算了,還是先不要管她了。現在我應該注意的是,奇怪的朝本同學。
我是這麼想的,但朝本同學似乎不這麼覺得。她飛快的伸出手,一把奪下飯糰。像是打籃球時候在搶球的姿態,我看著她從袖口伸出的手臂線條想著。話說她的運動神經似乎挺不錯的。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喜歡運動不過不太會讀書的感覺,而她也忠於這種印象。
有一點,主要是她的手好熱,而且上面都是黏黏的手汗。
我所能做的,當然只是點點頭。她如獲大赦的鬆了口氣,連我的招牌嘆氣動作都要學走嗎?! 開玩笑的,一點都不好笑。總之,她牽著我的手,還抱著滿懷的食物。看起來真累。要不是我現在頭也很痛,我會主動幫她分擔的。
如果非得要拿出一個怪異的點的話,就是朝本同學她之前從來沒有做過這種行為。她很黏人,我們之間也有過許多肢體接觸,她也很常硬是把食物塞到我的嘴裡。但是,我總有著隱約的感覺,這一次她的舉動,似乎蘊含著與以往不同的目的。是她手心滲出的手汗嗎?還是她越來越用力的力道呢……等等…有點…痛!痛痛痛!
我們來到小賣部的門口,理所當然的擠滿了人。進入的人潮以及擠進的人潮呈現1:1的比例。光是進入就要排隊了,真是誇張。
我一口一口的咬著飯糰,幾乎沒什麼吞嚥,只是想要用這種方式讓自己不需要開口。但很快的御飯糰就被我吃掉了。我有點窘迫的將雙手撐在身後。
她低下頭,在我的耳邊問道。耳朵被她的捲髮弄得有些搔癢。明明就已經牽在一起了,還在問這種奇怪的問題。
我的頭真的好痛,各種意義上都是。
……一個蘑菇也就算了,現在連她都要這個樣子,實在是讓我覺得有點頭疼。
「嗯,朝本同學也是,除了身體健康,成績也要照顧到喔。」
以不會引起注意的微小的幅度轉動眼球,啊…牛肉壽喜燒和明太子中間的就是鮪魚美乃滋。
「忘記帶錢包了。」
「沒什麼……只是………」
連舉起手來抗議的力氣都沒有,我感覺她的指頭已經陷入了手指的骨頭裡面了。我用另外一隻手點了點她的肩膀,勉強擠出一絲笑臉:「朝本同學,很痛,請放開我。」
從喉嚨間咕嚕出這樣的音節,姑且就當作是答應她了。有想過要是拒絕她的話會怎麼樣,不過還是作罷。總覺得那樣做的話會讓事情變得更加的麻煩。
不過我有什麼興趣嗎?真是一個艱難的問題。
以奶茶沖洗喉嚨,真是奢侈。
她催促著我,將我從高速運轉的內心世界中剝離。她抓著我的手,拿起御飯糰,撕開包裝放入口中。
「謝謝。」
她戰戰兢兢的攤開手掌,以三角形這樣穩定的形狀站立於她的掌心的是--鮪魚美乃滋御飯糰。
「因為……最近的悠奈看起來很奇怪。」
「…………………………」差一點真的就要嗆到了。這句話是我的台詞吧?妳這個被人逆轉了人格的傢伙在說些什麼。
「……朝本同學想太多了。」
「才…沒有。悠奈真的很奇怪。明明之前上課的時候都很專心。但是現在卻常常分心。就是…還有……有時候總感覺妳的視線,在追尋些什麼的感覺。」
「…………」
追尋些什麼啊………朝本同學她,意外的形容的很恰當呢。
我自己也知道,自己最近的異常。不過現在的重點是,要怎麼回覆她呢?我和那個待在角落的黑澤同學發展成被她騎在身上摸過胸部的關係了喔--如果我現在抬起頭看見一架燃燒的飛機掉下來,我就這麼回答她。
開玩笑的,當然不可能這麼說。但我也不想要用明顯的謊言去敷衍她,像是準備考試之類的說詞。總覺得,面對現在的朝本同學,說謊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那麼,也只能這樣了呢。
「…………」
一言不發,我只是默默地低下頭。既是默認,也是否認。
對不起,雖然妳難得向我釋出了陌生的善意。不過,我並不打算就這麼欣然收下。
或許這個選擇會讓我們的關係惡化也說不定,心中浮現出苦澀的笑容。
我盯著地板,被黑色絲襪所包裹的雙腿,靜靜的待在原地。在旁邊,前後前後搖晃的雙腿,時不時輕輕觸碰到我。
等到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眼神已經不在我的身上了。她凝望著遠方,以咀嚼聲宣告著自己的存在證明。這麼安靜的朝本同學真是稀奇,以往的她寧願讓飯粒從她的口中噴出來,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開口的機會。
…………快說話啊,說點什麼也好。妳最喜歡的偶像話題;昨天晚間的動畫片;我稍微感興趣但是從妳口中說出就不是那麼感興趣的化妝美髮問題。快說啊!
我的心中,浮現出了明顯的焦躁。焦躁的來源是朝本同學,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順著她的視線,瞇起了眼睛。我們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第一次如此尷尬生疏,雖然之前對她的回應也很敷衍。但像現在兩個人都沉默不語還是第一次。這和黑澤同學相處的時候是完全不同的感覺。如坐針氈,我都懷疑我是不是已經坐到了樹叢裡面去了,全身上下都是細小的芒刺,就連移動指尖都感到疼痛。
「籃球……嗎?」
我用相當拙劣的方式打破靜默。總之,成功讓她回頭了。
「我……那個……額………咳咳……啊………就是………嘖…………………………」
「她是……?」朝本同學困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將我從無聊的飯粒問題猛的拉出。這個笨蛋蘑菇,明明都叮嚀過她不要在學校隨便跟我說話的……
朝本同學放在我肩膀上的力道微乎其微,卻讓我感覺十分沉重。最不想要發生的事情此刻上演於現實,讓我完全想不出該說些什麼才好。總之--
當時還沒燙過,十分柔順的及腰黑髮綁成馬尾,高高的豎起。隨著她腳步的奔跑,那一束馬尾也跟著躍動。她得分的時候,會高高的舉起自己的右手,燦爛的笑容拋的比球還要高。高中時候的她還會這樣做嗎?老實說我有點不確定。那種行為,就跟」真青春啊~~」這句話一樣的愚蠢。
「對不起!」
朝本同學的口中嘟囔著聽也聽不清的各種狀聲詞。結合著她一下抱頭一下又互相擰在一起的手指。嗯……
我在她們要開始爭吵之前率先道歉,然後在朝本同學驚愕的目光中把黑澤同學拉起,順帶摀住她的嘴。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連連向她道歉。然後迅速的離開。
「……………這種事情沒有為什麼。我和朝本同學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我並不討厭。只是,覺得有點不習慣而已。」後面那句話,簡直是為了掩蓋我的害羞而補充的。後頸上浮出的一粒粒雞皮疙瘩如是說道。好想要用力的抓上一把。
她完全無視於我的勸導,轉而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好吧,我早就知道那樣子的說詞不可能有用的。
「妳…今天………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我在各種形容之中尋找著最委婉的說詞。希望她能夠明白我的意思。
「嗯。」
我還是不確定她現在的邊線在哪裡,所以用了相對安全的說法。
「悠奈!」
「朝本同學。」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妳說,但是…但是--!」她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身體軟綿綿的倒下,雙手無力的垂向地面。
「那種事情根本不重要吧。」
她目光所在之處,是不遠處的操場上的戶外籃球場。頂著不算強烈陽光的男生們,正揮灑著青春的汗水。真是青春啊~~下一句該不會要說這麼蠢的話吧?
「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情。」
笨蛋蘑菇!真的是笨蛋!!!
「以前的我是什麼樣子的?」
「嗯。」
「……………那麼就在放學的時候再來找我,好嗎?」
「妳…」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和悠奈說,不過,不過。」她又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下定著某種決心。
「………………………唉」太陽穴似乎又開始痛了。她固執的眼神,增添了一絲」我沒說錯吧!」的光彩。
「不過,總感覺也有點久沒有打了。」
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掩飾她的尷尬還是增添。嘴角處的飯粒即便在經歷了這劇烈的晃動依舊穩穩的黏在她的嘴角。黏性真是厲害啊。要提醒她嗎?不提醒一下的話好像有點壞心眼。不過我現在實在是藤不出這種新力出來了。
她雙手並用,在空中畫著奇怪的圖型。我不確定她
她咀嚼著零食的喀擦喀擦清脆的傳至我的耳中,讓我如夢初醒。
我和她現在站在樓梯口旁,延伸的陰影剛好壟罩住了我們。前方的走廊時不時會有人經過。在這樣的公開場所,她也無法隨意的對我動手。我沒有說出口,但選擇這個場所的確包含著這樣的心思。
她的眼神,帶著我讀不出的堅毅。這樣子的眼神,我還是第一次從球場下的她的臉上看見。
在球場上的朝本同學,可以用煥然一新來形容。當然現在的朝本同學對我來說也是煥然一新的一個人。
「有飯粒欸。」
也一樣的青春。
現在就連我也不敢看著她了。
「我不是和妳說了,不要在學校和我說話嗎?尤其是我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
「為什麼?」
她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紅了一片,脹紅的雙頰,她緊咬著嘴唇,露出了一點潔白的貝齒。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燒開的茶壺,不過出水孔卻被堵住了,真害怕她下一秒就從內部爆開。她用雙手遮住了臉孔,時不時偷偷將眼神偷偷看向我一眼,然後又飛速的挪開。
我難以逃離。
那個啊……因為我這個人的戀愛經驗比起交友經驗還要更加的匱乏。不過我還是對此有一些基本的認知的。也就是說,那個,咳咳。
黑澤同學。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現在會出現在這裡,還一屁股坐在我的手指上。我當然不是故意的,這種事情要怎麼故意。手指稍微動了一下就能夠感受到黑澤同學屁股的彈性,明明那麼瘦不對不對不對!
「為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所留給我的只有一個答案。以朝本同學的性格,她大概是真心問出這個問題。所以,就更只能這樣回答了。
「妳討厭……我這樣子嗎?」
她接受的很乾脆,不過還是能夠聽出其中隱含的苦澀。
她迅速的伸出手指,在我的嘴角點了一下,白色的熟悉飯粒出現在她的指尖上。我有些不可置信的撫摸著她剛剛所觸碰到的區域,殘存的異物感在離去時顯現。等等…也就是說我剛才也一直這樣?是因為今天吃的很著急嗎?
她不冷不熱的回應讓我捏了一把冷汗。雖然現在的她散發著一股鄰家大姊姊般的親切感,但我還是極力避免讓她感到不開心。
「…………………………………………………」
我雙手插腰,試著擺出架式。不過黑澤同學只是揉著剛剛被我拉住的手腕,我這個人對她而言好像並沒有什麼威嚴。好吧……這好像也不能怪她。
「嗯啊。」
「真的嗎?」
她的眼睛瞪的像是滿月一樣,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眼睛這麼大的人,可能可以和黑澤同學一較高下了。等等,蘑菇妳先待在角落不要出來了,我現在很忙,沒有空想妳。
「我以為妳要把我帶到天台去。」
她試圖追逐著我,但我只是連轉身都不敢,大步離去。直到她的聲音也追不到我為止。
她向我莞爾一笑。老實說,這個笑容使我頭皮發麻。
「妳妳妳妳妳妳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
「……………什麼天台?」
就算是老師來跟她對話她也不會這麼緊張吧?看她這個樣子,我居然一時之間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我們就這樣大眼瞪著小眼,而她口中鼓鼓的,似乎還裝著吃到一半的零食。咖…擦……緩慢的咬下,還是發出了聲響。
「妳一直都跟她在一起。」
「朝本同學。」
「請悠奈妳--」
「她是誰?」
「不是天台啊?」
「嗯。」
她手中拿著吃到一半的飯糰,做了一個投籃的動作,當然沒有真的投出去。飯糰好端端的待在她的手心,包括她嘴角的飯粒也是。
真的,很對不起。因為比起蘑菇,朝本同學還是要正常不少。所以,只能夠委屈妳了。
「喂…妳說什麼啊」
「………不要,明明是妳說,我想要見到妳的時候就傳訊息給妳就好了。我傳了,可以妳沒有回我訊息!明明是冬野不理我,我才會去找妳的。」
開玩笑的,這次真的是開玩笑的。首先我們只是朋友--起碼在她的眼中看來我們算是朋友。而且還不是關係很好的朋友,是有點扭曲的那種。還是說她其實也沒有把我當作是朋友?畢竟我根本對她的要求百依百順,比起朋友更像僕人吧。還有就是我們是同性,同性,同性。她是女生,我也是女生。我知道女生之間也可以談戀愛,但這在社會中依舊是少數。都是黑澤同學的錯,從她對我肆無忌憚的性騷擾後我就有點無法以正常的眼光去看待女生了啊啊啊啊!
「悠奈,妳認識她嗎?」
會與她口中的」很多事情」有關嗎?我記得那次運動會我們班拿了第一名,雖然與我無關,但還是記下來了。對了,朝本同學國中的時候是籃球社的吧?但是高中的她卻沒有參加社團,也就是說,是社團時與人起了矛盾嗎?
「呼。」
我最近發現我這個人有著越緊張就越容易胡思亂想的習慣。
「是是是!」
現在滿臉羞澀的朝本同學,看起來簡直像是熱戀中的少女。要是她下一秒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情書遞給我,那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會感到很困擾的。
「額……很……有點…自我中心?」
「真懷念啊~~」她用很蠢的語氣說著。
「朋友?」
「我在學校的時候不會用手機。所以,才沒有看見妳的訊息。但下次不要那樣做好嗎?」
她這樣子的反應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現在寧願她笑著跟我說只是個玩笑,也不要露出這種………這種反應。重點是,我也受到她的影響感到害燥起來了。肚子裡面有一團熱源,讓我就算一動不動也全身燥熱。
這樣,不是又變成是我的錯了嗎?不行,我需要從她那莫名其妙的邏輯之中跳出來。
要怎麼……在不引起她反感的前提之下知曉她的變化呢?真希望我能夠有讀心術,這樣就不必這麼困擾了。
戛然而止,不是鐘聲,而是更加突兀的不速之客。她的目光穿透了我,微微定在後方。我轉過頭去,不過在視線觸及之前就隱約猜到了來者。能夠無視我們兩人間的氛圍,旁若無人的出現在這裡的人也僅有她了。
要不要現在和朝本同學介紹她?不過要介紹什麼。我和黑澤同學的關係比起我和她現在的關係都還要混亂。而且,我很確定讓她們兩個人碰面絕對會是一場災難,我就是有這種預感。
「果然是這樣啊。」
虛情假意的咳嗽了幾聲,因為我覺得此刻出現於我腦海中的想法有點離譜過了頭。
「我現在在和冬野說話,妳可以不要吵嗎?」
「…………」「………………要…吃嗎?」
………我有必要這麼在意她嗎?只是她的隨口一句話,就讓我費神思考,而且那也不是我造成的,她的個性與人產生衝突再正常不過了。如果是以前的朝本同學,我大概在她說完後的三秒就忘得一乾二淨了。說到底,還是現在的朝本同學太奇怪了,才會導致我如此的心神不寧。
「……………」將手機從口袋中掏出,黑澤同學她的確傳了訊息給我。一通未接來電,緊接著就是言簡意賅的:「妳在哪裡」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不如說拜託妳不要再說了,我怕了。
天台,一提到這個地點,不好的回憶便席捲而來。我嘆了口氣,輕輕的把它們移開。回憶這種東西,就像是口香糖一樣煩人。若是毫無連結的回憶,那麼就會變得模糊,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的從腦海中剝落;反之,如果它們沾染上了聲音、人物、地點,有著生長點的記憶,會如同青苔附著在上面,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輕易的將它們甩開。
很多事情,是什麼事情?我不想要繼續追問,因為這樣下去感覺我們真的就是朋友了。我們只是……夥伴?我不確定。原本已經默認的邊界突然被她撞破,我手忙腳亂。
朝本同學,妳究竟想要我怎麼做才好?她嘴角的飯粒讓我很在意,同時她的變化更讓我在意的不得了。
她站了起來,將雙手高舉至頭頂,然後用力的揮下,製造出的氣流讓我的瀏海飄了飄。她坐了下來,比剛才還要更靠近我的位置。只要一轉頭,我們彼此之間的便縮短至了過於曖昧的距離。我能夠聽見她呼吸的聲音,以及臉頰上的毛孔。細膩的皮膚帶著光澤,閃耀著16歲少女獨有的青春。
她突然興致勃勃的湊到我的面前,有點…以前的她的感覺冒出,不過更加的溫柔,更加的讓人能夠接受。她問出的問題像是打開著相簿,看著嬰兒時期的自己時會向父母浮現出了疑惑。不過事實是,」以前的朝本同學」也只是幾個星期前的她而已。
這句話並不是無意義的空穴來風。從國中至今的體育課,以及國中的體育競賽。她那時候高舉著手上竄下跳自薦擔任女子籃球組的隊長。她當時激動的從椅子上掉了下來,所以就連我都對這件事情有印象。
不用了,我僵硬的拒絕。「朝本同學,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輪到我問出這樣的問題。
她那隱含著啜泣的語調,讓我的肌膚一寸寸的石化,崩解。
「我記得朝本同學很擅長打籃球吧。」
「……嗯?」
那麼,該進入正題了。
「我想要和妳說話,想要聽見妳的聲音。」
或許,朝本同學的變化能夠用單純的」成長」來形容?……她是某種昆蟲,或是寶可夢嗎?進化幅度未免太大了點。
「……………………………」
她咬著大拇指的指甲,黑色的瞳孔在眼白中亂竄。黑澤同學的眼睛也很大,或著是說很圓。倘若我們現在的關係不是那麼緊張,我會將這句稱讚說出口。
我又嘆了口氣。
「我不是不理妳,只是,我真的沒有看到妳傳給我的訊息。好嗎?抱歉。」
笨拙的伸出手,我不知道這雙手應該放在哪裡。所以用了很奇怪的方式拍了拍她的肩膀。為什麼我要做出這種哄小孩般的行為啊?如一團亂麻的腦袋已經無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或著是更合理的作法。
總之,算了。
我用消極的態度暫且跳過這個問題。
回應了我的關懷的黑澤同學向前躍進了一步,雙手攬在我的背後。擁抱,從哪個角度她的行為都是擁抱。略為飽腹的肚子被她擠壓著,她的十指隔著制服,輕輕的按在我的身體上。一如她向我說出的話語。
「妳喜歡她?」
「不要問這種莫名奇妙的事情。」
「回答我。」
「……………妳是指朋友的喜歡?」
「妳知道我想要問的是什麼,不要狡辯。」
「……………………………………………………………………」
漫長的沉默,明明這個問題有標準答案。我和她都是女生,我們只是朋友。只要這樣回答她就可以了。我知道,但不知為何就是難以啟齒。
「………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
簡直是最糟糕的回答,正確答案就擺在我的面前,卻偏偏要繞一大段遠路。
「……………那為什麼不能是我?」
「妳說什麼?」
「妳身邊的位置。」
剛剛因為她的震驚而鬆開了手,我注視著她緩慢伸出的手,總覺得她的動作充滿了儀式感,或許是因為她的表情十分的嚴肅莊重。
「………………………………」要說不感到羞恥是騙人的,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氣,像是賠罪一樣主動放低了姿態。換來的卻是她冰冷的拒絕。我感覺臉頰變得刺癢,彷彿有尖刺從口腔內側戳出。
朝本同學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將我拉回現實。我才注意到我停留在了原地,手臂被拉直。她柔和的聲音,正溫柔的控訴著我恍神的事實。
我緩緩的起了個頭,故意將後半段要說的話切掉。無論進行了幾次,我都還是不習慣擔任邀請人的那一方--雖然也沒有幾次,與她走在放學的鐘聲上。
「…………………」
對了。
思索片刻後,我點了一個看起來小小一杯的聖代。冰淇淋這種東西融化後就是水,所以說應該不會佔據胃太多空間吧。像是笨蛋會說的話。
「朋友之間,不應該是這樣相處吧?我不想要使喚悠奈,也不想要再對悠奈發脾氣了。我之前做的…做的……那些的確是我做的。我很抱歉……但是我不想要再這樣做了!所以………所以…………………」
她剛才說的」順序有點顛倒了」是什麼意思?
回去吧。沒有人說出這句話,但卻默契的往前走,混入人群之中,她看起來似乎不再獨特。
得到回覆的黑澤同學向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她很乾脆的放開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午休時間就要結束了。短暫的相遇,分離。我並不感到可惜,時間的長河會平等的將所有事物沖刷下去。包括微不足道的人的一生,其中更加微不足道的相遇。
「什麼……不是………」
見我遲遲沒有做出回應,她更加著急的從書包拿出零錢包,她慌亂的拉開拉鍊。鼓鼓的零錢包中,硬幣像是瀑布一樣的從拉鍊口傾瀉而出。
「………………」
我是不是太心軟了?不過,她對我而言的確是特殊之人。明明無法帶給我實質上的意義,但我卻無法輕易將她割捨。情緒價值,還是說這有其他種說詞。我不知道,模糊且朦朧,難以訴說清楚的情感纏繞在我們二人之間,我看著這無法確實觸摸到的霧氣狀的氛圍陷入了沉思。
將菜單攤開。咖啡會導致失眠,所以劃掉。不想要吃蛋糕,可頌也不想要。嗯………像是在做選擇題一樣的方式一一刪去。直到視線來到菜單的右下角,我才突然發現,這樣一搞的話不是什麼都吃不了嗎?我在搞什麼東西。
「這是現在還不能告訴我的意思嗎?」
「我不會叫妳悠奈,如果妳的嘴角沾上飯粒的時候也會第一時間幫妳拿下來。」
「怎麼了嗎?」
黑澤同學聽話的時候,還是挺可愛的。我看著胸口上埋著的毛茸茸的腦袋,這樣想著。
我們肩並著肩。
挑了一個偏向角落的位置坐下,店員替我們送上了水還有菜單。
朝本同學的態度很像是和妻子逛街,提著一大袋衣服去櫃台結帳的氣勢。讓我有點在意,不過我是不可能把這種奇怪的想法說出口的。
抬起頭,由於位置是角落的緣故,能夠很輕易的就看見坐在我們周圍的客人。幾乎都是學生為主,從他們身上的制服就看的出來了,其中也不乏我們學校的制服。唯一奇怪的點就是清一色都是女生。這裡難不成是什麼女性專用咖啡廳嗎?應該不會有這種奇怪的東西吧。
她飛快的將地板上的硬幣撿起,然後站了起來。
「下次要牽手的話,和我說一聲就可以了。」
放學的時候,朝本同學的影子籠罩住了我。
我們繼續漫步在街上,漫無目的,起碼我沒有什麼目的。畢竟我是一個很能夠接受在放學時間遊蕩的人,就算今天朝本同學她沒有邀情我,我大概也會自己一個人在路上閒晃。最近母親越來越常站在玄關前面等著我了,光是想像那副令人窒息的風景就讓我想要逃離。與母親相比,朝本同學和黑澤同學不值一提了。
「………………是嗎?」
現在的朝本同學,對她說什麼話她都一驚一乍的。感覺像是海盜桶,不過把劍插在任何一個孔裡面她都會跳的老高。這個玩具壞掉了吧。朝本同學壞掉了嗎?也是可以這麼說…
我有些無奈的拋出這種回覆。順便拍拍她的背。
最好今天就得出答案,朝本同學的變化也不是這幾天的事…不過也只是這幾個禮拜的事罷了。但重點是,要是我一直將自己浸泡在猜疑之中也只是徒勞。
「那個……」
這應該不是圈套…應該不是。首先我不認為朝本同學有什麼必要這樣玩弄我;其次她也沒有這種心機。那麼留給我的答案似乎就只有一個人,她終於認清到了自己的錯誤然後決定要痛改前非--明明這聽起來沒有什麼問題甚至可以說是好事一樁,但為什麼我卻感到滿肚子的疙瘩。壞人做一件好事就能夠令人刮目相看,看來這種說法並不是那麼適合我。不要說是刮目相看了,我現在只覺得她可疑的不得了,渾身上下都充滿著詭異的感覺。
「………………………」要問她嗎?嗯…算了。
只是,唯一能夠確認的是。
「…………………朝本同學。」
我們最後走進了一家門口放著一隻泰迪熊玩偶的店。過程大概是朝本同學指著它說:妳看有熊欸!我回答她對啊。然後我們就走進去了。
在黑澤同學面前,我總是會認不出自己的模樣。
總之,又牽在了一起,手。
「那個……有……有車子……………」
她發出了像是側腹被人狠狠掐住的聲音。
思考到一半,手臂便傳來了很大的力道,將我直直的往朝本同學的方向拉去。用好聽點的浪漫說詞便是我進到了她的懷中;難聽點的說法就是我的鼻子撞到了她的肩膀。好痛。
……………………她還記得啊,我討厭自己的名字這件事情。
我們依舊挨的很近,前面那個人上樓梯的腳步很慢,讓我有更加充足的餘力將視線放在她的身上,但映入眼簾的正巧是她被頭髮覆蓋住的左臉,算了。
「………沒什麼。」
「她對妳不好。」
為什麼聽起來,這麼的奇怪………簡直像是我在威脅她一樣。
「悠奈要吃這個嗎?我知道了。」
「我們可以重新來過嗎?悠奈。」
「妳又在看著其他地方了。」
「不必了。」她搖搖頭,冷淡的拒絕了我。
「掰掰!」
「沒有關係,中午的錢都還沒有還妳。」
「那個…我要牽了喔。」
玻璃杯好大,圓滑的杯身並沒有手柄。透明的玻璃杯裝著透明的水,水質看起來十分的清澈。如果是不清澈的水的話就不妙了吧。
十根手指頭的指紋都緊緊的貼在杯壁,需要用這種方式才能夠把杯子拿起來。害怕它可能會突然滑落下去,我低下頭,讓嘴唇接觸平靜的表面啜飲。這個設計真是奇怪,我也只能在心底默默吐槽著。
聽見她的慘叫聲讓我感到有點安心,她總算是做了一件她會做的事情了。
老實說,現在的飢餓程度大概介於中間值。主要是我害怕現在吃太飽的話晚餐可能會吃不下。
「抱歉。」
「啊啊啊啊!」
「今天,放學的時候……」
我分辨不太出來她這是音量過大的自言自語還是音量太小的對話。不過,我並沒有回應。
朋、友。
…………為什麼要用敬語啊?
將頭轉到眼角餘光正好能夠蓋過黑澤同學座位的角度,她正揹著書包向教室的後門走去。我想這是好消息,如果她繞了一大圈從正門突襲的話當我沒說。
她笑了笑,並沒有表達出反感。我鬆了口氣,老實說她如果命令我解釋清楚,我會感到很為難。聽話是一回事,母親的事情又是一回事了。畢竟這觸及到了我的底線。
「沒有沒有,我不是在怪罪悠奈的意思。只是,會感到好奇而已,悠奈在追尋的人。」
掛在門上的風鈴傳來清脆的聲音,代表又有新的一批人進來了。這裡挺熱門的,難不成現在在女高中生之中流行著咖啡廳嗎?雖然是個喜歡在街上閒晃的人,但我只是單純的閒晃。看到這種店也不會走進去。害怕遇見熟識的人,同時戒備著陌生的場所,這是兩種防禦姿態交織而成的結果。但是現在想想,我之前可能警慎過頭了。畢竟也根本沒有多少人認識我,高中的朝本同學,以及黑澤同學。國中的那些人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們了,是去讀了其他學校嗎?無論如何對我來說都是個好消息。如果高中還繼續和她們待在同一個班級的話,霸凌遊戲可能還會繼續上演吧。唯一同班的就只有朝本同學,我想我的運氣其實不錯。
「請問悠奈妳等等有空嗎?」
熟悉的陌生詞語,咀嚼、反芻、品味。老實說,我不知道。所謂的」朋友」是什麼呢?要怎樣才能夠稱作是」朋友」。我和朝本是朋友嗎?她大概是這樣想的吧…那麼以朝本同學作為標準,我和黑澤是朋友嗎?不對…就算把朝本搬過來,我還是不清楚啊……朋友………
「我遲早,會讓悠奈願意告訴我的。」
「噫!」
「……並不是…那樣。」
「那麼,那麼……要……去吃點什麼嗎?啊啊就是到學校附近繞繞那樣子。悠奈妳要吃什麼的話我都可以請妳喔。真的真的。我有帶錢………」
「……………………我們…真的是朋友嗎?」
手背時不時會碰在一起,只要伸出手,就能夠將她嬌小的手掌握住。但是她並未伸出手,所以我也沒有這麼做。我們本來也不是…必須手牽著手才能夠走路的關係。我和黑澤同學不是,我和朝本同學應該也不是的……才對。
她回到了天真浪漫的模樣,讓我被拒絕的緊繃稍微緩和了一點。這樣也好,對我來說,麻煩的事情當然是越少越好。不過真的是這樣嗎……就算沒有說出口,我也能夠想像出來,沒有底氣的聲音。就像是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開口說話。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才剛鬆懈下來的背部又重新緊繃了回去。
她用閃閃發光的眼睛,向我追尋著答案。
徹徹底底搞不懂朝本同學的想法了。比起本來就很奇怪的黑澤同學還更加搞不懂。她是不是被外星人抓去做實驗了?
就算鼻子撞出的淚花模糊了視野。我也十分確定空曠的馬路上,唯一能夠稱作"車子"的東西只有對面街上的自行車。算了,還是不要吐槽她了。
「………………雖然,我不知道朝本同學想要做的是什麼。不過,不過」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妳不必這樣對我的,不是嗎?」
我停下收拾的動作,將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她扭捏的動作搭配上她膽怯的眼神。看來午休時候並不是一時的迴光返照。我不知道是該感到開心還是難過,倒是很想嘆氣就是了。
「真的嗎!我、我知道了。」
我的唇舌,不反對回答」是的",身體不抗拒著點頭,肌膚不反感她的觸碰。所以
「對了!」她突然誇張的大喊出聲,我都被她給嚇到了。她撫摸著下巴,若有所思的模樣。「那個啊…雖然說順序有點顛倒了……不過,我和冬野是朋友吧!」
「悠奈要吃什麼,今天我請客喔~~」
「………有的。」停頓的時間不是用來思考,更多的是被朝本同學震驚到了。
或許我該接受朝本同學現在很溫柔這件事情,明明我是最大的受益者才是。
她用更大聲的沒有關係回應我,要是繼續下去的話可能會被當成在店裡鬧事的傢伙。我暫且放棄金錢問題。
「因為我今天,已經滿足了啊~~要是攝取太多冬野能量的話,或許會覺得有點膩。所以就先這樣子吧~~~」
「……什麼?」
我和她一起蹲了下來,將在地上滾動的硬幣撿起。她的口中不斷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如果是我的話,會好好對待冬野同學的。」
「嗯。」
「……………………………」
的確是。撇除掉最近的性格反轉版本的朝本同學。她的確對我不好,甚至可以用很差勁來形容。不過,額,老實說,黑澤同學她對我也不算好。我甚至想不到怎樣對待我能夠歸類於」好"的範疇。我的人際關係似乎從來沒有尋求過這樣的人,或著說也沒有遇見這樣的人。遭受惡意,尋求利益。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度過。
還來不及看朝本同學她點了什麼,店員就迅速的將菜單收走了。反正等等就會知道了,我還不至於如此沒有耐性。況且這也不是多麼重要的事情。
大概是因為,我現在有點害羞吧。
一推開門,掛在門把上的風鈴便叮噹作響,以清脆的聲音歡迎我們。這與學校喇叭中播放出來的平板鐘聲不同,讓人感到有些振奮。然後便是撲鼻而至的咖啡香氣,原來這裡是咖啡店。
「朝本同學也心知肚明吧,無論妳對我提出什麼要求,我都不會拒絕妳。所以……所以不需要用這種態度,是老師和妳說了什麼嗎?我沒有去告狀,所以妳也不必擔心。就算老師來詢問我。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和朝本同學是朋友。我只會這樣回答。」
聊天談話的聲音間,需要豎起耳朵才能夠聽見淺淺的藍調樂聲。並不會讓人感到吵雜,我低著頭,靜靜的看著毫無波瀾的水面。或許這種地方便是賦予人寧靜的空間。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或許之後可以再來到這個地方。
我捧起杯子,仰起頭,將沁涼的水灌入喉中。將杯子放下的途中,朝本同學的面容被杯子拉的長長的,映入我的眼簾。她的雙手撐著下巴,笑盈盈的看著我。那幅笑容,像是將一把麵團抓在空中,中心點順應著重力往下垂去。我不明白有什麼事情能夠讓她笑的這麼開心。不過,倒是不討厭。
「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蛤啊,喔。只是」她嘿嘿的笑著,然後抓了抓頭。「因為悠奈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所以我也很開心。」
我暫且先不去理解為什麼我開心她也要開心。不過,我剛剛居然也露出了開心的表情嗎?
「…………嗯。」
我大方的承認,然後再端起杯子小口喝了一口水掩飾害羞。感覺要是這種事情再繼續下去的話,光是喝水就能夠喝到飽了。
店員將我們的餐點放到了桌上。裝在高腳杯中的聖代,上面灑滿了彩色的巧克力豆、糖粉,巧克力醬。旁邊用餅乾的脆片插滿了一圈,點綴在最上方的櫻桃,像是聖誕樹頂端的星星。
老實說,我還是第一次吃這種食物。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華麗。價格大概也……我瞄了一眼放在桌邊的收據,嗯…嗯………
「交、交給我吧。」
雖然拍著胸補想要彰顯氣勢,不過妳的聲音在發抖喔,丈夫小姐。真是奇怪的說法……請把那個比喻忘掉。
我拿起長長的勺子,將櫻桃挖了起來。躺在半融化的冰淇淋之中的櫻桃,看起來格外的美麗。
「啊啊,悠奈吃就可以了,我的義大利麵也來了。」
「………嗯」
我其實沒有這麼想,手臂的方向並未發生改變。會錯意的朝本同學也別有一番風味。我咬破櫻桃的外皮,酸甜的汁液於齒間溢出。香草口味的冰淇淋正好將酸與甜的比例來到了1:1。也就是說,很好吃。
我將滿滿一匙的聖代遞到她的面前。
「這個…謝……那個…!」
「怎麼了?」
雙手搖晃拒絕,但是眼神直勾勾的盯著, 朝本同學果然很忙。
「這個是………悠奈剛剛用過的湯匙………對吧。」
我打了個寒顫。「對不起!」這樣的話語脫口而出。
所以,現在在我面前的朝本同學,是陌生的存在。要是不好好處裡的話,我想未來會很困擾。她現在向我伸出的善意,大概可以粗略的理解為想要和我打好關係,之類的。畢竟說要重新開始的人是她。
濕潤的眼角,像是午休還沒睡醒的表情。聲音也柔弱許多。我點頭,然後搖頭。暫且忽略她困惑的目光,我抽起桌邊的衛生紙,夾在指尖的衛生紙感覺比一般的還要厚一些,表面印上了好看的花紋,我用指尖摩搓著。盡量溫柔的擦拭她的嘴角,她驚慌的直起腰。隔著薄薄的一層面紙,是朝本同學的嘴唇。我並沒有感覺到柔軟之類的感受,只是單純的一塊肉而已,與她的其他部位並沒有什麼區別,與我的嘴唇也沒有什麼區別。
「………………」
站在僅離門口一步的距離,幸好這不是自動門。我閉上眼睛,朦朧的喧鬧聲若有似無的傳進耳朵之中。只是隔了一扇玻璃門,卻感覺與那個世界隔絕了。
「啊,沒事沒事。是我自己咬到了舌頭。」
「砰」的一聲,門被粗魯的推開了。甚至就連風鈴聲都被蓋過不少,激烈的喘氣聲,感覺手心附近的區域被人狠狠的抓了一下。閉上眼睛的話,其他感官真的會比較敏銳。
「嗯…嗯………」她除了嗯以外好像說不出其他的話了。是我害的嗎?
又回歸到了兩個人低頭默默吃飯的環節。義大利麵很好吃,有點太好吃了,難怪會這麼貴。
她低著頭,地板上面有錢嗎?我輕聲呼喊她的名字第二次,她才猛然抬頭。
她皺著眉頭,張著嘴,是剛才我弄傷了她的口腔內部嗎?她掃過我一眼,只是簡單的一個眼神,但我卻看見了過去的朝本同學重疊在她的身上。
「啊…嗯……」
現在我們的關係,實在是有點尷尬。畢竟是」重頭來過"。她在顧慮著我,我也在顧慮著她,進而導致了尷尬的氛圍。之前的話,顧慮著的人只有我一個而已。至於我和黑澤同學的話則是兩邊都挺隨便的……為什麼又想到她了呢?
不需要回頭,因為她就站在我的身邊。她喘著氣,有點無奈的說道:「嚇死我了,悠奈妳怎麼突然就離開了。」
「說的也是。」
「啊,不是說悠奈有錯的意思…只是……額………妳不喜歡吃花椰菜嗎?」
原來做出這種行為,是需要一點心理準備的。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害羞。
「這樣是…間接接吻吻吻吻!!!」
她砰的一聲撞在了桌子上,然後再舉起手,用嗚咽的語氣和店員說她沒事。
我將書包掛在肩膀上,熟悉的重量讓我的腳步更加的明確。頭也不回的朝著出口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推開門扉,風鈴的奏樂將這段時光畫下句點。
眼神穿透窗戶,街道上已然亮起路燈,跳躍晚霞,我們直接來到了傍晚。按理來說,現在也差不多該說再見了。
「3、2、1……」
依舊靠的很近,但是我們從剛才緊抱的姿勢分開。她明明在看著我,卻感覺不到視線的存在。她的神情恍惚,從這樣的距離能夠清晰的看見,她那就連脖子都紅透的皮膚。像是喝醉酒一樣。
殘存於杯底的乳白色液體,上面漂浮著一小塊餅乾脆片。我搖晃著杯身,它也與之上下晃動著。
還是顛三倒四的,與其說是腦袋很混亂不如說她的舌頭打結了,還是說二者皆有?
禮拜三的晚上七點半,兩名穿著制服的女高中生揹著書包在街道上。說怪不怪,但的確是少見的風景。
「間接接吻………」
「好痛……」
我看著包裹著湯匙的透明唾液,陷入了小小的沉思。朝本同學什麼時候變成這種有點變態的角色了呢?就算拿衛生紙包住,用力的來回擦拭,總還是覺得哪裡怪怪的。乾脆讓店員再拿一根過來吧,但這樣的話朝本同學或許會不愉快。
「唔。」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主動抱人,中午的那次是被黑澤同學抱了。嗯…比我想像的,還要羞恥不少。
「大概是一個月前。」
「總覺得,可以錄音下來當作把柄。」我也不知道把柄的點在哪裡,不過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比起直來直往的惡意,我想我更不會處理目的不明的善意。
從耳朵的兩側開始,她的臉慢慢的紅透了。
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比起水還要透徹;比空氣還要稀薄的存在。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它便已經成為了生活的要素之一。只有當它從妳的生活中離去之時才會感受到窒息般的苦楚。所以,我才這麼不適應現在的朝本同學。身為外人的我都如此難受了,想必她本人更加不知道要怎麼面對變化吧。
「悠………奈……………?」
「不要放出來啊!」
她擺擺手,表示不在意。但不安的種子已經落下,我沒有辦法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是她的溫柔讓我一時迷失了。無論她的目的是什麼,對我而言,和她成為朋友一點意義都沒有。重點是,不能讓她離開我的身邊。我不想要讓自己在班級上被孤立。這個想法被一個人翹動鬆開,但還是牢牢佔據在了第一順位。
「诶……真是…稀奇。就是,我以為悠奈是不喜歡與人交往的那種類型。額就是,我不知道,不過我以為…我不知道妳還有其他朋友。」
想到這裡,看著她的眼神中參雜著令我也感到驚訝的同情。我居然在同情朝本同學?這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卻是現實。
有點,累了。
「所以…」
她拍著手,這個誇獎也有點莫名其妙。不過她說的也不無道理,我的身體的確不怎麼健康,這與飲食習慣也有關聯。
張了張嘴,像是金魚一樣。但我最終決定用行動來表明,一口吃下椰菜。
「請問吧。」我已經猜到她想要問的是什麼了,反正那也是遲早需要和她說明的事情。
要是有人要打我的話便咬緊牙關就是了;要把我的功課藏起來的話便去思考可能的地點;要將水潑到我的身上的話便提前準備一件衣服。所謂的惡意,只要閉上眼睛,它遲早會從妳的身體上離去。我是這麼想的,國中的時期,也是這麼度過的。
我笑了笑,將手機舉在她的眼前。她臉紅著,低著頭看了我一眼,食指戳在一起。
「對不起。」我生澀的再度道歉。
她的手攀上脖頸,有點害羞的感覺。由於光線不佳,我看不出她的臉頰是否也沾上羞紅。
「是這樣沒錯,所以呢?」
「那個,走嗎?」
她散發出的強烈氣場讓我感到很為難。我停止角力,反而將湯匙朝她的口腔內部推去。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她瞪大雙眼鬆開了牙關。讓我想到了和大型狗拔河的時候,順應著牠的力道牠反而會鬆口這件事情。順帶一提我也沒有養過狗就是了。
呼。
「有點晚了。」
「………沒事嗎?」
「咳咳咳咳……」
「所以說………悠奈妳要回去了嗎。也、也是呢,畢竟都這麼晚了。妳今天願意陪我出來,我就已經很高興了。雖然說好像沒有說什麼真的很重要的話。額..就是,我下次會先想好想要說什麼的。嘿嘿。」
她的嘴唇貼合,抿著湯匙,沒有發出聲音,但我總覺得她剛才的動作很適合配上」啊姆~」這樣的聲音。我逐漸感受到有一股強大的吸力正在將我向前拉,現在已經完全從椅子上離開了。腰部以一種很尷尬的角度懸空著。我相當確定她已經吃完了,不過她一點都沒有要鬆開嘴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的咬著湯匙,我現在大概是在跟她的舌頭拔河。
「那個,朝本同學的家應該不是這個方向吧。」
「啊…嗯,好的。我知道了。」
「我以為,悠奈的朋友只需要我一個就夠了。」
「朝本同學。」
「嗯。」
「嗯……」
「好,cut。很完美喔。【間接接吻………】」
「這…倒是,我也沒有想到我們會待這麼久。」
外面的世界已經變的漆黑無比,如果不借助路燈的話可能就連路都看不清楚了。今天的月光或許是被雲朵遮了起來,我想。
「走吧。」
「謝謝。」高腳杯中殘存著融化的冰淇淋,老實說我已經有點飽了。唯有飯量很符合女高中生。
「妳要…走了嗎?」
「那麼,要吃嗎?」
「嗯。」我點了點頭。得到了答案,但是她的表情看起來完全沒有鬆懈下來,反而嘆了口氣。不解,以及落寞。她越是想要將其隱藏起來,反而越加的明顯。我是隱藏嘆氣的專家,這點上她需要跟我好好學學。
「總感覺……悠奈一整天都沒有吃什麼像樣的東西……」她輕聲嘀咕,將花椰菜放進了我的盤子裡面。
一點都不知道哪裡說的也是了,不過她釋然了。我微微抬起臀部,讓勺子能夠精準的伸進她張大的嘴中。有點像是在餵食著某種金魚…雞……之類的東西。順帶一提以上的兩種動物我都沒有餵食過。
她似乎將我殷切的目光視作了飢渴。還沒來得及拒絕,她便將沙拉倒在義大利麵裡。然後再小心的分裝出一小盤義大利麵及沙拉給我。
但是她一臉有話想說的樣子,我也只能陪在她身邊。
啊,原來是在顧慮這種事情?間接接吻………
妳知道了什麼啊?
在不想要讓她們知道我的家的地址這點,我對她還有黑澤同學一視同仁。
朝本同學點了義大利麵以及一盤沙拉。這兩種食物會一起吃嗎?看著她吃東西專注的神情,不斷的試圖在她的身上尋找過去的身影。有時候有,而有時候又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在喝水的同時嘆了口氣。
我們默默地向前走。由於她一句話都沒有說,所以我也忘記了,我們早應該在無數個街口就分道揚鑣。直到距離我家只剩下最後一個轉角,我才幡然醒悟。
「既然都說了,那麼不吃一口的話不是很可惜嗎?」
說完這句話後,她便將臉埋入雙手的臂彎之中。不再露出表情。陰影將她的眼睛蓋住,讓一切更加的晦澀難懂。
我站起身,椅腳向後摩擦著地面磁磚發出了刺耳的噪音,促使朝本同學她抬起頭。
「那個,額,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問。」
「妳要…吃嗎?」
她的眼瞳中注滿了淚水,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隨時都可能突破表面張力,順著她的臉頰留下。我猶豫了一剎那思考是不是需要去擦拭那塊區域。但已經擦過了她的嘴,所以作罷。我也沒有再拿出一張紙出來的精力了。
她的臉已經通紅到讓人感覺不對勁的程度了,兩隻眼睛往一旁撇開,好像現在發生的事情與她無關的樣子。【間接接吻……】原來是這種意思嗎?妳也太不間接了。
她再度陷入掙扎的樣子,讓人會想要試探性的逗弄她。
她呆呆的喔了一聲,跟上了我的步伐。我垂下視線,看了一眼在我左側,如同雕像般靜止的右手。我緩緩伸出手,牽住了她。或許是我的舉動讓她回過神來,她反用更大的力道握住了我的手,虎口的附近,有點痛。
「………………」真是從開頭到結尾都莫名其妙。
我向前踏了一步,伸出雙臂,我抱住了她。柔軟的制服,底下的身體是難以想像的僵硬。朝本同學略為比我高一點,我能夠很恰當的把頭埋在她的肩窩中。從這個視角,剛好能夠看見她的腳後跟。
「要是悠奈願意刪掉的話,我就沒事了。」
她鼓起臉頰,眼神中帶著些許幽怨。我笑了笑,裝作沒事的忽略這個話題。
「妳和她……從什麼時候認識的?」
「等等等等等!!!那個……」
「………為什麼?」
「唔唔唔唔!!!」
「好棒好棒。」
「朝本同學可以再說一遍嗎?就是剛剛的那個。」
輕輕的嘆了口氣。我將我們牽得死死的手舉了起來。她尷尬的鬆了開來,每根手指看起來都很不自在。
我不知道因為黑澤同學而習慣上了肢體接觸這件事情算不算是好的影響。
「我不知道,朝本同學想要做什麼。不過,我們一直都是朋友,從以前,到現在都是。我希望妳不要忘記這點。」
「就是…中午的那個人,是黑澤同學嗎?」
「明天見?」
「嗯嗯嗯嗯,明天見!明天見。」
嘴巴上是這麼說,但她拉著我的手不停上下搖晃,完全沒有要放開我的意思。
我靜靜的等待她感到尷尬後,自己放開了我。
「明天見喔…」
「嗯。」
我點點頭,然後轉過身去。總感覺她現在大概盯著我的後背。就這麼不想要分開嗎,朝本堇菜。
「悠奈!」
我沒有回頭,但停下了腳步。
「今天,謝謝妳願意陪我出來,還對我說了那樣的話。我很開心,我開心壞了。」
明明距離應該沒有這麼遠,但總覺得她是在離我很遠的地方對我大喊。
「不會。」
「悠奈妳,真的很溫柔啊!」
「再見!」
她奔跑的腳步,化作震動搔弄著我的腳底,直到所有聲響都從我的身邊離去。我才轉過頭,撇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街道。
溫柔…嗎?
錯了,錯的很徹底。
我只是膽小而已。
果然,她是個跟心思細膩完全搭不上邊的人。居然連我溫柔這種話都說的出口………胡說八道也該有個限度。
「……………………」
換上了拖鞋,她點點頭。然後向前走,我跟在她的後面。低著頭,她換了衣服,也就是說她今天沒有加班。所以一直在等著我嗎?而且,她今天的心情看起來似乎很好。
「我…可以……去放書包嗎?」
「嗯哼~」
她笑盈盈的將手機交給我。然後捧住了我的臉頰,雞皮疙瘩瞬間爬滿皮膚,她迫使我向上看。
過了多久?一秒鐘?十分鐘?一小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母親不斷的擠了進來,鉅細靡遺的確認口腔每一寸肌膚。雙頰處被她掐住,逼迫我張大嘴,我麻木的承受。
撿起掉到地上的漱口杯,裝滿水後仰頭喝下。冰涼的水很好的緩和了疼痛。我又漱了好幾次口,終於恢復了正常。不過嘴巴裡面還是充斥著牙膏的味道。
薄荷沁涼的味道瞬間佔據味蕾,灼燒。我摀著嘴不讓自己吐出來,能夠聽見牙關之間互相敲擊發出的聲音。咀嚼著牙膏,我只是想要讓這薄荷的味道均勻塗抹我的整個口腔。舌根深處也沾滿牙膏的泡沫,火辣辣的疼。
「甜甜的。」
感覺手心浸滿了汗水,我在裙子上擦了一把。
再一次站起來的時候,回歸到了淡然的表情。拍了拍裙襬上不存在的灰塵,將其視作整裝待發。我緩緩的來到了轉角處。
「妳吃了什麼?」
這句話的每個字都讓我頭暈眼花,唯一的願望便是能夠現在馬上暈倒。
與黑澤同學那樣的舒適感不同,是更加正面,更加強烈的情感,席捲著我。我蹲了下來,不過現在真正想要做的是邁開腳步,無視於那些枷鎖。痛快的奮力奔跑,深呼吸,用難以想像的音量大聲呼喊。
「嗯。」
「嗯哼~嗯哼~」
我踉蹌的跌入房間,直奔廁所而去。洗手台上的東西被我粗魯的動作掃下。我抓起牙膏,對著張大的嘴一股腦的用力擠出。
但是,但是。
將鑰匙插進門鎖,絲滑的觸感彷彿眼前不是金屬門鎖而是一塊奶油。向左一點點的扭開,我的心情也越加的沉重。大門上鎖或許意味著家裡面沒有人,但從外面就看的出來了,客廳燈火通明。
「…沒什麼。」
「她有時候會問我功課。」
「………我回來了。」
「………………………」
「……………夠了。」
「……這好像也不會知道呢。」她盯著自己的手指喃喃自語。算了,她隨意說道,將手指在空中甩了甩。我縮起肩膀,雖然應該也不會被波及到。
就算將指甲在手心劃出月牙型的傷口,也無法掩蓋過這股強烈的異樣感,屈辱性的淚水緩緩流下。
柔軟的觸感,以及溫熱的氣息。沒有反應的空間,更加濕滑的物體鑽入口腔。
「去洗手。」
「…聖代」
開心的事情,暫且小心保管。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比起黑澤同學、朝本同學都還要讓我感到麻煩,卻又不得不面對的人物。
我對著顫抖的手心,許下願望。
我無法反抗母親,這種事情,完全做不到。只要忍耐到大學就好了,上了外縣市的大學,我就能夠脫離這個家了。沒錯,只要忍耐到大學就好了。
我現在,正在被我的親生母親親吻,而父親就在不遠處的椅子上看著。
「對了,妳說妳今天和同學出去了吧。」
我必須要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努力的忍耐,用盡全身的力氣,就連眼球也迸出血絲,才能夠像現在保持人類的形狀。
就算那是胡言亂語,我也很開心。一道溫暖的情誼,從心底盪開,濕潤的觸感暈開,不停的迴盪。
「嗯哼……朝本堇菜,我明白了。這個」黑澤同學」,妳還在和她聯繫啊。」
當兩人舌尖上的銀絲拉斷,才宣告著結束。我的眼神放在她身上,但並沒有看著她。就算這樣,母親的身影也能夠清晰的顯現出來。
點頭。
「去吧。」
再不下去的話,她可能會起疑。所以,還是要下去。即便再怎麼不情願,我也只能接受這個現狀。
「那個」
她摳挖著我的口腔內壁,伸出來的時候沾滿了口水。我摀住嘴巴,盡量不發出聲音用力咳嗽。
「為什麼這麼緊張,我不會干涉妳的交友。除非妳交男朋友,妳現在還不能交往,明白吧。」
我自覺的將手機拿出來,交給她。她將大拇指放在上面,輕鬆的通過的指紋測試。爛熟於心的找到了我和朝本同學的對話。當初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所以特別讓她傳訊息給我,看來是做對了。
再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是縮起身體就能夠逃避了。
僵硬的和母親打招呼,她倚靠在門旁。不知道已經等了我多久。我站在門前,靜待著她的下一個命令。但她只是對我挑了挑眉毛。我心領神會,走進家門口,關上門。就連脫下鞋子的動作都變得遲緩起來,像是在確保她能夠看清楚我每一個動作。
「既然回來了,沒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啊,猜對了。」
黑澤同學她..應該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吧?比起傳訊息,她更喜歡用打電話的方式。所以,應該不至於露餡。
她很開心的樣子,雙手合十拍了一下。遠處的爸爸看起來一點反應都沒有。我不知道他是看到了但是無視,還是根本都沒有發現。
將門推開一條細縫,我與帶著笑意的眼睛相遇。
「……」
「等等,別說。我想要猜猜看。」
「我、我知道,對不起。」
鏡子裡的那個人,真是狼狽。鏡子完好無損,但我能夠很輕易的想像出她支離破碎的模樣。
走到客廳的時候,便能夠隱約聞到食物的氣味。通常不會有任何味道,所以現在格外的明顯。我們進到了廚房,餐桌上面擺滿了一盤盤的飯菜。我的位置上,放著一碗看起來有點冷掉的飯,和一碗菜。然後,爸爸他也在。他只是垂著頭,從我這個角度只能夠看見他消瘦的臉頰。感覺整個人隨時會從椅背的縫隙中掉出去似的。就算我們走了進來,他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怎麼了?」這種動作她都能夠發現?
朝本同學的一句話,讓我無比的感動。就算想要忽視也做不到。回過神時,手已經緊緊的抓在了胸口處,一符咒成了一團。炙熱的情感,讓全身都如同被火焰焚燒。指尖酥酥麻麻的觸感,像是有電流奔馳。
被她親吻的這件事情,讓我湧起想要將嘴唇撕扯下來的衝動。如果,現在手邊有一個按鈕,只要輕輕一按我的嘴唇就會掉下來的話,我會毫不猶豫的按下它。
看來她今天的心情真的很好,畢竟都親自下廚了,上一次大家一起吃飯可能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
我低聲道謝後轉身離去,手抓著書包帶子。在身體經過門緣,像是踏出了結界,我也不管發出的動靜聲響是否會驚擾她們,我只是邁開腳步,全力的奔跑。骨頭嘎滋作響,樓梯迴盪著砰砰砰砰的回聲,踏上最後一個台階的時候摔倒了,在臉朝地的時候用手掌撐住,」啪!」的一聲,酥麻的感覺在手心激盪。書包飛的老遠,我衝到我的房門前才想起鑰匙,又轉向了書包所在的地方。連滾帶爬的將它扯到我的身邊,一股腦的將所有東西都倒了出來,我抓住鑰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是顫抖的手還是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打開房門。
她的食指,從嘴角處伸了進來。我的舌頭拼命的往另外一個方向逃去。但狹小的口腔,舌根的部分還是無法避免的被她摩擦到。想要嘔吐,但不敢這麼做。只能讓那股反胃感一點點往上,化作淚水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