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今天的悠奈十分疲倦

連續上了兩節的數學課，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我一隻手撐著下巴，嘴巴呆呆的張著，晶瑩的口水掛在嘴角旁，眼皮努力對抗著沉重的睡意，一隻眼睛閉了起來，另外一隻眼睛勉強睜開，感覺隨時都會倒在攤開的數學課本上。

數學老師禿了一半的頭，轉身面向黑板背對我們，花白的頭髮上下顫動，臉上的皺紋讓人連他的眼睛都找不到了。即便如此，他依舊將他嘶啞的聲音用麥克風放出來。內容枯燥的令人完全提不起勁。他沙啞的聲音和粉筆刮著黑板的聲音交會在一起，我痛苦的摀著耳朵。

好想要打瞌睡喔.......為什麼這次抽位置抽到了教室正中央的第一排啊.........我為什麼這麼倒楣啊....明明班上有37個人欸......嗚.............這種位置應該要給那種會被人誤會成國小生的討厭矮冬瓜坐的吧?或著是班長之類的，總之不要是我就好了啦!可惡!

直到現在還是不想要相信，但就算我相不相信也無濟於事。如同洩了氣的氣球一樣癱倒在桌子上，眼睛瞪的大大的，我很清楚只要有一絲毫的鬆懈，就會馬上奔入夢鄉的好想要奔入，不過不行!不行呀!!!要撐住!

我抬起頭，向後方看去。視線觸及之處，如同保齡球滾過，所有人東倒西歪，頭頂處的髮旋以各種方式呈現在我的眼前。可惡....看到大家都在睡覺讓我心中的怨恨更上一層樓。但也因為大家幾乎都趴下來的緣故，視線變得遼闊，讓我能夠一眼就看見位於教室角落的她。

冬野悠奈她直挺挺的倒在桌子上，白皙的手臂從烏黑的頭髮間伸出，手腕90度垂下，盤旋於手臂上的髮絲如同觸手般蜷縮。她一動也不動，屏氣凝神的盯著她，她有在呼吸嗎?從這個角度看不清楚背部有沒有起伏....

「小堇，老頭在盯著妳喔。」

坐在我後面的雲谷葵葵小小聲的告訴我，我嚇了一跳，瑟縮著頭，小心翼翼的轉了過去。

還好....老頭....額..老師他正在寫黑板。不過他剛才說不定真的是在盯著我看。小葵不會說謊騙我的。可惡....我沒有打瞌睡已經很厲害了啦!你還想要我怎樣嘛，老頭!快點退休啦!數學這種東西無論你怎麼教我不會就是不會嘛!我能有什麼辦法，我又不像是悠奈或是小葵一樣聰明......!

我趴在桌子上，拿著鉛筆忿忿的在課本空白的角落畫圈圈。乾脆來畫火柴人算了!數學課就是要這樣度過嘛!

長頭髮的這個人是...我!然後長頭髮的是悠奈.....咦欸...這樣子這兩個人不是長的一模一樣嗎?根本就分不清楚了啦，火柴人真是一個麻煩的東西。那麼就....把我的頭髮畫的捲捲的~~這樣就認的出來了吧?

嗯....

我挺起身子，欣賞著自己的鉅作。感覺頭上面......長了一搓海草?

擦掉吧.........真是無聊。數學課.....真討厭.............

我實在按捺不住想要回頭看向悠奈的心情，已經不是用蠢蠢欲動能夠形容了，簡直像是頭長反了方向，只要不回頭盯著就會覺得渾身不對勁。而這也不是第一天發生的事情了，不準確來說，從前幾個禮拜開始我就這樣一直偷偷的盯著她了。她也發現了....因為.......因為很明顯嘛..........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啊........

『妳在看誰?』

小葵向前探，靠近我的後頸，用氣音詢問我。我先是緊張的看了一眼井川老師，他正在喝水，然後用眼鏡布仔細擦拭著他的老花眼鏡。

「沒..沒什麼啦..」

我將椅子往後挪，不敢直接回頭，小小聲的回覆她。

『欸~~~騙人』

「什麼?」

小葵的嘲笑過於直白以及貼切，讓我本來就不是很有自信的雙手開始顫抖起來。臉恐怕也紅成一片了，但是，但是--

「不過，我是無所謂就是了。」

「朝--!咳!.....咳咳.........咕.....咕嗚......咳咳咳..........」

手帕以及道謝同時交給我，我伸出雙手接下。

“悠奈又睡了一整節課”

「..........」

小葵笑笑的問我。我支支吾吾，隨口乎弄過去，繞過壅擠在走道上的人羣，朝著教室的後方走去。

嚴格來說，這應該叫做”冬野悠奈觀察日記”。畢竟上面紀載的全部都是關於悠奈的事情。

緊張的氛圍被打破了，從背後環抱住我，壓在我的身上--

我鼓起嘴，用憤恨的眼神瞪著小葵。只是她沒有看著我，她稍微皺著眉頭，身體十分僵硬，不知道該將悠奈的身體推往何處。

我閉上雙眼，努力回想起剛纔看見的悠奈。最近在試著將悠奈畫下來，雖然沒有人這麼說過，不過我可是很擅長畫畫的喔!

「中午要喫什麼?」

「就連自己喝水都做不到，手斷掉了嗎，大小姐?」

吞了口口水，我緊張的叫出她的名字。眼皮瞬間的抖動，讓我的內心開始浮躁起來。明明沒有汗水滲出，但全身上下都感覺好黏膩。

她問了和剛才一樣的問題。我轉過頭，黑澤同學的身影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我的內心鬆了一口氣。至於悠奈她還是保持著一模一樣的姿勢倒在桌子上，只是現在能夠看見她些微起伏著的後背了。

「要喫什麼啊?」

嗯.....其實........我也不太確定這算不算是日記啦....嘿嘿.......可是我每天都有寫，那麼應該算是....吧?只是，寫的東西大多數其實都和我無關就是了。

「時鐘...我在看時間啦......」

「欸....嘿嘿.......」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要發生這種事情。哪怕我真的很噁心。

小葵的嘲諷還是一如既往呢........嘛...我是已經習慣了啦......額......因為小葵很聰明的緣故，所以她對所有人都是這樣的態度。在不認識她的人的眼中她可能有點自恃甚高就是了。我之前還能夠自然的跟小葵對嗆呢......現在好像做不太到了。

「真是沒用。」

「說謊....我.......額........」

「小、小葵!」

悠奈的頭，靠在了小葵的肚子上。她看起來也有點不知所錯的感覺，彎下腰，撐住了她的身體。

6月8號

「........」

「額...額........妳和旗山同學她們去就好了....我.......我等等再去......」

緩慢的抬起頭，由黑白兩色佔據的無聊時鐘印入眼簾。啊，還有15分鐘就可以下課去喫飯了。

她握著我的手的力道緩緩加大了。

「........朝本.........?咳咳....」

我的腳步停了下來，距離她們大概還有兩個位置，抿著嘴。

我不知道吵醒她的是我的手勁，還是教室中喧鬧不止的吵雜。總而言之，她的眼皮悠悠睜開。

「小葵...?」

在動著，即便眼皮緊閉，呼吸的牽引，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確實的感受到了。泥土....的味道?我嗅了嗅，不太確定。從上而下，俯瞰的視角。她美麗的眼睫毛微微的顫動著。張開了一點點的嘴脣，讓我想要撬開。將她的身體平穩的放了回去，她看起來又要趴在桌子上了，但最終垂下脖頸，保持住了平衡。

「...................悠奈」

「..............」

為什麼要這麼努力呢?之前好像也問過她這個問題，她只是淡淡的回答我:「要考大學。」好厲害啊.....明明我們還只是高一生而已，悠奈她就已經在考慮著未來的事情了。明明現在還可以多玩耍一點的說，但是悠奈身上似乎沒有這樣怠惰的稚氣。她的身姿，時常可以用”孤高”來形容。

「我還沒說完話呢，小堇。」

肩膀被大力的搖晃，悠奈仍然沒有甦醒，也睡的太沉了吧。她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倒在地板上了。不行...!這種事情!

她笑咪咪的捏著我的側腹，我扭動著身軀。「很、很癢啦!」我一邊笑一邊試圖拉開她的手。她繞了一圈，來到我的身旁。

“啪”的將課本扔回桌子上，好大聲，還好老師根本沒有在意我，只是慢悠悠的喝著水。

「妳是白雪公主嗎...哈哈.....不對，冬野同學纔是白雪公主呢，妳是那個王子，在幹嘛啦........」

遞出水壺，她還在咳嗽，顫顫巍巍的手艱難的朝著我的方向伸出。這樣的話...

「請!」

身後傳來了有點討人厭的喫喫笑聲。真是....算了!大人有大量，我可是不會跟小葵這麼幼稚的人計較的喔。

我站起身，將水壺靠在她的嘴脣，她瞪大的雙眼中一定是對我的感激吧!想到這裡的我於是傾斜瓶身。

我拿起橡皮擦，將那些潦草的線條擦掉。可能是用的力氣太大了，桌子晃動個不停，甚至是紙張感覺都要破掉了。我停了下來，用橡皮擦的另外一頭小心翼翼的擦去。要是被小葵發現就糟糕了，她這個人很聰明....很精明，總而言之就是很厲害。雖然我和她是好朋友，不過好朋友之間也會有一些想要隱瞞的祕密。

「謝謝。」

她在取笑我吧?這是在取笑我吧?怎麼想都是在取笑我沒有錯吧!我纔不是.....什麼搞笑......!我纔不是故意要搞笑，只是根本沒有想清楚就隨便回覆而已啦!

我左右張望，拉開她的書包，從裡面拿出水壺。好緊!看來悠奈她一整個早上都沒有喝水。我乾脆坐在地上，用腿夾住水壺，拚盡全力擰開瓶蓋。費了好一番功夫總算打開了。幾乎滿溢至瓶口的水晃動著，濺出了一些在我的袖子上。不過我並沒有理會。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笑容有點令我討厭。

「小堇還是不會撒謊呢。」

『這可不是語病喔，有時候真的覺得小堇很了不起，能夠自然的搞笑。』

放棄將悠奈畫出來的我用簡短的一行文字紀錄了這節課的她。

–孤高的悠奈。寫下這行文字的我將筆記本收回抽屜的角落。

「噗哧」

她向前一步，搖晃著悠奈的肩膀。等等!這應該是我要做的.......叫悠奈起牀.........

『小堇，妳應該知道時鐘在教室前面吧?』

我討厭這個人，黑澤同學。莫名其妙出現在悠奈的身邊，霸佔著我一直以來的位置的這個人。我想她應該也很討厭我，從她的右眼中能夠看出相似的情感。不過，我沒有怕她的理由。

我們靜靜的對視著，劍拔弩張的氣氛如同西部時代拔槍對峙的牛仔。雖然很討厭她...也跟她吵過架。只是那次被悠奈狠狠的痛罵了一頓，之後也沒有再這樣子了......我不想要被悠奈討厭。只是黑澤同學不一樣........她看上去什麼也不在乎的樣子，就連悠奈也不在乎.......那麼就從她的身邊離開啊!我的內心咆哮著。

我輕聲回覆她，然後趴在了桌子上，用這種方式宣告著對話的終結。

6月7號的數學小考悠奈考了98分，因為答案沒有標示清楚所以被扣了2分。她皺著眉頭，一整天都對於這件事情耿耿於懷。啊，順帶一提我是72分...然後是6月6號，雖然那天是禮拜天，我們沒有見面，不過我有傳訊息給她，她按了”笑臉”的表情符號。至於6月5號是禮拜六，原本想要約她出來的....不過自己也不知道可以去哪裡.....

小葵一直拉著我的手，讓我沒有辦法好好的跟悠奈獨處。午餐時間是一天中能夠和她待在一起最久的時光。夢幻的場景被耽擱，讓我有些急躁。只是又不好意思直接甩開她的手。

悠奈依舊安靜的睡眠著，彷彿不曾被打擾過。而坐在悠奈前面的是，黑澤同學。她緩緩的抬起頭，打了個哈欠，面無表情的看著我。

……………….怪物?

「哇..!」

我將課本舉了起來，將畫著火柴人的那一角露給她看。她輕輕的喔了出聲。

我掙脫小葵的手，然後--

關於這些東西，還有很多很多。每一天每一天，如果在學校能夠見到悠奈的話，那麼滿腦子都會想著她；假日的話就會躺在牀上滾來滾去的想著她。然後把這些心情通通記錄下來，變成了現在手中的日記。現在還有人會寫日記嗎....大家好像更喜歡在社羣媒體上面記錄自己的生活。我也很喜歡那樣啦.....只是.........只是...............

她微笑著說道。這句話的語氣讓人感覺她變成了眼鏡反光的反派腳色。

不對不對!今天的不算，那樣趴下去的姿勢我根本不會畫啦。這不能怪我吧?我又不是真的很會畫畫......

「交給....我吧!」

『對了，妳剛纔在幹嘛?』

『噗哧』

『是在寫題目嗎?』

『嗯....很符合小堇會做的事情呢。』

鐘聲響起，死氣沉沉的教室瞬間躁動起來。老師見怪不怪的說著下課，收拾著課本慢吞吞的走了出去。

話說回來，今天的悠奈從早自習的時候就在睡覺，實在是有點古怪。現在已經是第四節課了，每次轉頭的時候她都這樣趴在桌子上面。她從天晚上該不會沒有睡覺吧?如果是悠奈的話，很有可能讀了一整晚上的書。可是距離期末考明明還有一個月的說.....額...嗯嗯......悠奈很努力呢。至於我就.....哈哈........

哪怕只是將這些情感的冰山一角暴露出來，一定會被討厭吧。其他..人也就算了，如果被悠奈發現的話， 她一定會覺得我很噁心吧。

過了片刻，她才瞇著眼睛用沙啞的聲音說道，然後便是停不下來的咳嗽。

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大約有一半的水通通都倒在了她的衣服上，制服變得濕淋淋的，尤其是胸口的地方。「我不是故意的....」我尷尬的補上這麼一句話，將手帕遞給她。悠奈嘆了口氣，接下後擦拭起身上的水。

「就只會挑我的語病.....」

應該是我的......被悠奈的頭靠在肚子上的機會..........小葵................!

「....悠奈!」

「額.....麵、麵包?」

「額...........」

「.......」

雖然看不見小葵的臉，不過她現在一定在取笑我....

好了，比起火柴人這種小孩子玩的遊戲，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從抽屜拿出一本薄薄的筆記本，墊在數學課本的下方。我寫上今天的日期--

在我身後的小葵毫不掩飾的哈哈大笑。

她到底是怎樣啦!

我更加大力的握住悠奈的手。

從大概兩個月前開始寫的，日記。

「食堂不是出了新的菜單嗎?我們去看看吧。」

茫然，渙散，眼睛都沒有睜開來的感覺。這應該是我見過最沒有防備的悠奈了。我迫切的喊了她的名字，難以言喻的興奮感充滿了身體。拉住她的手，對她搖尾乞憐。

過於尖銳的低語從後方傳來，我才後知後覺的反應小葵是在對悠奈說話。轉過頭去，她卻又若無其事的樣子。抿著的微笑脣，看起來像是在笑著一樣。

我單膝跪地，雙手握住她的手。然後--

欸....頭......頭髮.....桌子..........

『頭髮捲捲的是小堇自己吧?那麼另外一個人是誰，該不會是我吧?』

匆忙之下，我隨便找了個藉口乎弄過去。而等待著我的是，一陣不長不短的沉默。

這麼說之後，我走了上前，帶著強勢的力道介入其中，小葵乖乖地向後退去。我的雙手終於如願以償的放在了悠奈的肩膀上面。

…………

「纔不是呢......」

「不客氣不客氣...本來就是我太笨手笨腳..嘿嘿....」

背後傳來了重重的”哼”的一聲。今天的小葵還真是急躁.....她平常不會這樣子的嗎?還是說是因為我們拖了太多時間嗎?可能是這樣子........啊啊........明明說了”我自己一個人就好了"這樣的話，她卻還是纏了上來，然後擅自的發了脾氣。比起悠奈，雲谷葵葵這個人才是蠻橫的大小姐吧?就算我們是朋友....朋友........會和這樣的小葵成為朋友，換句話說，之前的我也是類似的存在吧?

真討厭。

因為討厭，所以要重新開始；因為要重新開始，所以需要悠奈。

悠奈是我的”見證者”。

「朝本.......請問妳有什麼事嗎?」

她的話語使我重新回神。

「其實....只是想要和悠奈一起喫飯，不知道妳願不願意..」

我戰戰兢兢的詢問著。她垂下視線，沉思著，然後抬起頭。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視線彷彿穿透了我的身體，凝視前方的座位。但我想這是我的幻覺而已。

「雲谷同學也會一同前往嗎?」

「那當然了。我對冬野同學很感興趣，冬野同學是班花不是嗎?我一直想要和妳做朋友呢。」小葵微笑著回覆她。

騙人。我默默地想著。啊，不過班花是真的，雖然不常聽到人談論到這點，畢竟悠奈平常太低調了。

明明剛才還在對悠奈惡語相向，小葵的情緒轉變比我還要誇張不少。速度之快簡直讓人懷疑她有時候只是在假裝生氣而已。她曾經跟我說過:「因為怎麼擺表情都好像是在笑一樣，所以沒有辦法生氣太久。」我也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在開玩笑。總之，我們三人一同走出教室，悠奈跟在我的右後方，小葵與我並排而行，目的地是學校的食堂。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與小葵一起走著不是什麼值得記住的事情。哪怕與悠奈也是一樣的。只不過，二者相加，便是不曾見過的風景。要說是緊張也是無可奈何。雖然沒有人這麼說，不過我站在中間，連接起了小葵與悠奈二人。必須負起責任.......她們都是我的好朋友......如果妳問我說她們兩人同時落水的話我會去救誰。我是會去救悠奈啦.....雖然跟小葵說過的話可能更多，待在一起的時間也比較長。但就是......額.......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啦!

「小堇等等要喫什麼?」

小葵問了我這個問題，令我陷入沉思。

「聽說出了新的漢堡排定食。」

「對了!就是那個!聽說不錯喫，我想要喫喫看!」

「如果是一般女生的話可能會擔心她喫不完，不過是小堇的話就完全沒問題了。」

她靜靜的取笑我。只是我這次沒有感覺反感。

「好啦好啦!夠了，STOP!!!」

握著湯匙的手突兀的舉在半空中，抬起頭，與悠奈對視。悠奈的臉，並沒有過多的波瀾。伸出舌頭，舔拭手背上的醬汁，如同貓一樣的動作。

我轉過頭，悲傷的詢問悠奈。她駝背吸麵，與我四目相對。啊...這樣視角的悠奈也是超級無敵漂亮的。

「不，這樣太麻煩妳了。」

「喔喔，真羨慕。」

小葵雙手合十說道，悠奈動作停頓，將手上的筷子放下，用十分含糊的口吻唸了一遍。

「請慢用。」她擺出了”請"的手勢。

聞到了飄散在空中的漢堡排的味道，我才慢半拍的覺得有點丟臉。捧起碗遮住臉，用這種方式掩飾自己的尷尬.....還有漢堡排好好喫，要是現在能夠配上生雞蛋就好了。

「因為，妳一直盯著我。」

小葵挖了好大一塊漢堡排給我，沒關係嗎.....感覺好像是一半那麼大了欸.........不過...看起來好好喫喔..............

被漢堡排的胡椒嗆到了，我轉過頭咳嗽。

最後印入眼簾的是--悠奈嘴角處那幾乎無法判斷出來的微小弧度。

「別盯著我啦......」

好，那麼現在換我了。小心意義的伸出手.....唔....悠奈沒有動作，不過她的眼角餘光看見了我。啊!身體往後了，不過有移了回去.....?

悠奈看起來很困擾的樣子。我正打算替她解圍時，小葵又開口了:

我怯生生地試圖將她推回去。

「嗝~~~」

悠奈抬起頭，用食指將頭髮纏在上頭。啊!悠奈指的是頭髮，我恍然大悟。

「小葵呢?」

「欸~~我以為我們是朋友呢。」

這都什麼跟什麼啦!我看我還是繼續支支吾吾算了啦!

「額...嗯....」

「嘖，被拒絕了欸。喂，小堇妳有看到嗎?哈哈。」

「燈得啊...」0;真的嗎1;

「我...我開動了喔。」

「食量這麼大，結果身材還沒有走樣，是貨真價實的優點呢。或著是說長在正確的地方.....?」小葵的身材直勾勾的盯著我的....胸部看，真是的........

她用著喃喃自語的微小音量說著，我有點聽不清楚。

「不要這樣捉弄悠奈啦。」

她一點認真的說出了我聽不懂的話。

「....悠奈呢?」

畢竟是小葵給我的.....就當作是.......表演?什麼嘛，我又不是馬戲團裡面的獅子，真是討厭。

即使說出了這樣的話，但我真的有資格擔心她嗎?

「是喔~~要交換嗎?」

我應該要說些什麼，纔好呢?

好大一塊漢堡排，塞入口中之時，肉汁從嘴角流出，配上一大杓米飯，方纔將那嗆鼻的胡椒味給中和掉。

悠奈的腮幫子被食物塞的鼓鼓的。啊!好可愛，好像倉鼠喔!

「小葵這個色狼...!」

「哪個女生會想要這樣的優點啦.......!」

「好喫嗎?」小葵笑笑的問我。

我吞了口口水。

她吸掉麵條，然後點了點頭。

我雙手護住碗，如同護食的倉鼠，背後的念頭是擔心小葵突然反悔將漢堡排收回，抱持著這種有點貪心的小心思將碗朝著自己的方向挪動。她將手上的筷子放下，手拖著下巴，饒富趣味的盯著我。我被那鏡片背後的視線看的有點頭皮發麻。小葵在學校的打扮實在過於符合優等生了，眼鏡、整齊的瀏海、校規內規範的頭髮長度、甚至就連裙子都乖乖的在膝蓋上!和悠奈一樣!雖然成績上的確也是優等生就是了，不過小葵私底下其實是個超級辣妹喔。

沒有什麼意義的對話出乎意料的持續了下去。我們到了學校的食堂。人數比以往多上了一些，是因為漢堡排的緣故嗎?

錯愕，惶恐，窘迫。複雜的情緒一擁而上，聚集在了腦袋之中。明明身體確確實實的坐在位子上面，但卻覺得被人倒吊了起來。頭好暈，難以想像現在的臉有多紅。

「嗯。」

「失眠了嗎?」

「那麼我們下次去喫吧!」

「啊，我的姑姑去美國的時候有買一個睡眠精油，冬野同學需要嗎?」

悠奈坐了下來，摀著嘴打了個哈欠。然後慢悠悠的將筷子攪動著烏龍麵。好像是點錯了，但她也沒有想要替換。”no problem, I’m fine….”她那時候是這麼說的，或許悠奈有著很困的時候會講英文的奇怪設定。

我的指尖輕輕點在悠奈的臉頰。戳...戳戳....嗯........比想像中的還要再肉嘟嘟一點，因為是臉頰嗎?悠奈的臉頰....我現在在戳著悠奈的臉頰欸.......怎麼辦....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舒服........要上癮了啊.......悠奈的臉頰......主要是”悠奈”.......

小葵突然擠到悠奈身旁，拉起了她的手。悠奈皺起眉頭，我看不出她是否有在抗拒。冷漠的臉上並沒有過多的情緒起伏。

「.....不用..擔心。」悠奈一個字一個字，緩慢的敘述道。「只不過是沒有睡好而已。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

十公分.....七公分.....三公分......

「小堇的喫相真的是很豪邁呢.....不管看幾次都是。不要說是女孩子了，比很多男生都還要厲害，真是有趣。」

「拉麵嗎?冬野同學喫過OO堂嗎?開在學校附近的那家。」

「我開動了。」

「嗯嗯拇嗯麼....」

「嘛，妳大概是沒有意識到吧。不過小堇她整個早上都在偷偷盯著妳看喔。」

「..............」

「小堇正常發揮~~」

「我要!」

「給妳~~~」

當我後知後覺想到這點的時候，很難不埋怨小葵。如果不是她硬是要跟過來的話，起碼還可以跟悠奈一起喫午餐的說......

「不是....不是........那個是.........」

「額...........好吧....」

「咦，小葵今天的便當也是漢堡排嗎?」

「嗯。」

「這是優點喔。」

「欸~~明明她都沒有拒絕。嗯....保護過度的家長。小堇妳這樣會被討厭的喔。」

「..............................哼!」

慌亂的擺手，試圖從貧瘠的腦袋之中擠出狡辯之詞，但徒勞無功。雖然不是因為覺得悠奈的頭髮很亂所以才盯著她，絕對不是抱著覺得悠奈很搞笑的目的看著她。不如說覺得悠奈很可愛，頭髮怎麼樣都好，就算是光頭的悠奈也一定很可愛。

「..................」

我坐在了小葵的對面，冒著熱氣的白飯以及漢堡排讓我不禁流出口水。悠奈張望了一下後從我的背後通過，然後坐在了我的身旁。因為是四人座的關係，小葵旁邊也還有一個空閒的座位。這種”被悠奈選擇”的感覺，讓我頭皮都發麻了起來。

「對了，冬野同學今天一直在打瞌睡呢。沒問題嗎?」小葵趁著我咳嗽的時候率先向悠奈問出了這個問題。明明我也想要問的.......摀著嘴，眼角的淚珠模糊了視線。

「這.....」

她顯然沒有料到我會點名她。依舊帶著茫然的眼神與我對望，低著頭，用著含糊的聲音說著:「拉麵.....吧?」

我強行插入她們之中，將小葵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討、討厭....?!悠奈......討厭我這樣子嗎..........?」

漢堡排和白飯塞了滿嘴，兩邊的腮幫子都鼓了起來。筷子在空中比劃著。我拿起味噌湯，仰頭喝下，從白飯間隙穿過的湯汁潤了潤喉嚨。

用湯匙的邊緣切下漢堡排，肉汁滴落到飯裡，我吞了口口水，迫不急待的將其送入口中。能夠想像的到的肉的氣味，說是多麼美味也不至於，只不過我很喜歡喫飯跟肉，所以，過關!

「..............」

我是多麼希望她那如同太陽被雲霧所遮蔽的漆黑眼眸，能夠露出溫煦的部分，哪怕僅是角落中的一隅。

小葵伸出手指，指了自己，然後指向悠奈。手指用怪異的幅度扭動，緩緩靠近悠奈。在我要忍不住一把掐住她的手的時候，悠奈明顯的向後退了一步。

「.......其實...」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我在和小葵說話。也有試著讓悠奈參加話題，只是好像不太順利。”嗯...”，”是的。”目前就只有得到過這兩種回應。果然是因為小葵在這裡的關係吧!平常的話......好像也差不多.......咦欸......?

「嗯.....我...........」

「我想要看妳喫飯。」

「......」不要用微笑的表情嘲諷我!討厭!

「.......沒有。」

「悠奈很喜歡喫拉麵嗎?上次也是點拉麵。」

「.....果然，很糟嗎?」

欸....小葵她是怎麼發現的.........我、我明明都很注意了。

「......並不會。」

「我..........」

「什麼?」

「欸....?」

「我很擔心妳，悠奈。」

怎麼辦，突然感覺有點好玩欸。

她放下了碗筷，慢慢咀嚼，直到鼓起的臉頰逐漸消退下去。低著頭，雙手放在桌子上，仍舊沉默不語。

「輪、輪到我們點餐了。」

提著便當的小葵不需要點餐，她佔了一個位置後在原地等待著我們。我和悠奈排在了人羣的末端。

她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舉起了手上的便當。啊，對了，小葵她幾乎每天都是喫便當。我忘記了，有點尷尬的摸頭傻笑。

「嗯......」

拿起餐點回到剛才的位置上。小葵的雙手放在大腿上面，安安靜靜的等待我們，就連便當上的淺綠色風呂敷都沒有解開。雖然有時候說話會有點難聽，但卻會對這種高中生不太在意的禮節十分注重。她的家境好像很好，家裡面也大大的，雖然我還沒有去過就是了。

我凝視著悠奈，駝背的身姿，亂糟糟的瀏海，還有看起來仍舊沒有完全清醒的混濁眼神。她向前挪動，我也緊隨著。被發現了--?不對...悠奈只是打了個哈欠而已。她今天真的很困呢....整個早上都在睡覺，所以整個早上也沒有機會和悠奈說到話。或許，現在排隊的間隙是我們今天最後獨處的時間了。

「嘿嘿。」

「小堇發出了那種國小飼育股長把兔子抱在懷中的表情，真噁心~」

雲谷葵葵，妳今天一直在跟我唱反調呢....!

「...................朝本」

「...............................朝本同學」

「........................................................朝本堇菜」

「欸?!」

雖然聽的不是很清楚，但我的確聽見了。悠奈小小聲的唸了我的名字。

‘ 「.................手指」

「欸...啊....啊啊啊啊!!!那個.....欸哈哈哈哈哈哈.............」

一時之間居然忘記將手指拿走了。就這麼戳著戳著戳著悠奈的臉頰。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都是小葵跟我搭話的緣故....把錯都怪在別人身上好像不太好........都是悠奈的臉頰太柔軟的關係...就像是躺在枕頭一樣舒適...所以說不要把錯怪在別人身上，真是的!!!

「.....抱歉喔」

「........沒關係」

即使將手拿走，”觸感”依舊清晰的殘留於指尖上，沿著指紋的紋路一圈圈的繞行。我有一股想要舔手指的衝動。

「欸.........」坐在對面的小葵瞇著眼睛，瞳孔閃爍著狡黠的目光。與笑臉割裂的眼神，影約讓我有點膽寒。

雲谷葵葵這個人的個性，其實頗為惡劣。或著是說，她不在意別人的感受。

也就是跟之前的我一樣。

「妳們的感情真好啊....有點羨慕呢.........冬野同學妳...國中的時候就跟小堇認識了嗎?」

心臟漏了一拍。低著頭，呆呆的看著逐漸冷去的飯菜，漂浮著豆腐的味噌湯反射出我呆滯的臉孔。用湯匙攪拌，清澈的湯變得乳白色的混濁。

啊............

「是個活潑的人。」

「悠奈......」我緩緩開口，她抬起頭，認真的看著我。說出來吧!朝本堇菜，現在的妳是可以做到的。只是約悠奈出來玩而已....雖然還沒有想到要去哪裡...但是.....”想要和她再一起”，還有更重要的是”想要更加了解悠奈”。

身體變得僵硬，摀住嘴巴，彷彿害怕她從我的口中跑出來。粉筆摩擦黑板、老師沉悶的講課聲透過麥克風放大，從我的耳旁經過。

還沒來得及收回抽屜的課本攤開在桌上，娟秀的字跡書寫課堂上清醒的證明。默默地翻閱，封面並沒有寫上姓名，我將它放回了抽屜裡面。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呢.....?黑澤半路殺出，將悠奈搶走?

「...........肚子餓了。」

用過於宏亮的聲音回答，整個教室都是我的聲音。眾人鬨堂大笑，本來就窘迫的臉頰，現在恐怕能夠滴出血來吧....

明明都是”朋友’，但是兩個人給我的感覺卻是天壤之別。坦白說，我和小葵待在一起會更加的自在。站在悠奈前面，我就連頭髮可能都會浮躁起來。

我現在一定也笑的像個笨蛋一樣吧。一樣吧?一樣吧!這也不能夠怪我啊...!從悠奈的口中親口聽見這句話.....無論是真實還是虛偽，我都滿足了。

睜開眼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悠奈；咬著果醬吐司跑出門的時候，希望今天第一個與悠奈對視的人是自己第一個和悠奈說話的人是自己第一個牽起悠奈的人是自己；上課的時候想著悠奈下課的時候也想著悠奈，與悠奈在一起的時候想著她，分開的時候更是滿腦子都是悠奈--這種情感，已經不是普通的朋友了吧?我也不會對小葵產生這種感覺，只有悠奈.......悠奈.................

剛剛消退下去的溫度，隨著記憶，一瞬間又湧現出來。

–像是現在。

看著她的同時，也是看著過去的自己。即便悠奈說了”我們是朋友”這樣的話語。心中那道不安全感仍如陰影揮之不去。我不認為那是一句發自內心的話，倒也不是要懷疑悠奈...什麼的......只是...我曾經對悠奈做過的事情，要以朋友相稱都讓我感到羞愧。還是說.....是因為.........我不滿足”朋友”這樣的關係呢?

是透過LINE之類的方式聯絡嗎?今天是早就”約定”好的嗎?一時興起的嗎?要去做什麼?還有其他人嗎?有的話還會是誰呢?悠奈還有我不認識的朋友嗎?獨處嗎.......兩個人......

. 比起她的其他朋友都還要要好；比起她的父母都還要重要；旁人說起悠奈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我；在分組的時候第一眼看向我；然後....然後..........偶爾能夠像是獎賞...親吻一下我的臉頰...........

“朋友”在往上的關係，便是”戀人"。戀人....戀人啊........

這種感覺，實在是說不出來的不暢快。

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彷彿來到了重力不存在的星球。一個不小心，過於歡快的意識就會從肉體之中脫離，舞動著雙臂，像個笨蛋在空中自在地遊來游去。

「是的。」

「小堇?小堇~~~」

喫完午餐，距離上課時間還有30分鐘左右。小葵搭著我的肩膀，詢問著我接下來要幹麻。通常這種時候我們都會在校園裡面亂逛亂晃，不然就是隨便找一個地方和大家一起聊天。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可能會很安靜，但是隻要聚集在一起就完全停不下來了。像是水中的漩渦，就算只是伸出腳尖觸碰，也會一口氣被捲下去的。

悠奈會和黑澤去做什麼?我沒有頭緒，明明這兩個人今天什麼話都沒有說，我很確定這點....因為我一直都....看著悠奈.........

「.............................................................」

是她，”之前的我"。

我稍微稍微，有點苦惱了。咬著筆蓋，舔拭著那塊沒有味道的區域，內心百感交集。

就連發出苦澀的乾笑的餘力都沒有，整個人直挺挺的倒在書桌上，書本的氣味衝入鼻腔，我咽嗚出聲。

這應該只是客套話，很符合悠奈會說的客套話。她只是照顧著我的情緒，不想要場面變得太難堪所以才隨口說出的客套話。不需要放在心上....不需要......可是.....

「.....打籃球的時候，很耀眼。」

「沒、沒事!」

「國中的時候就認識啊...同校?同校吧。是哪個國中啊?」

「我知道了........」

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悠奈身上，完全沒有查覺到黑澤同學的行動。等到她侵入視野之中時，也已經來不及了。書包單邊的背帶掛在她的肩膀上，過於寬鬆的制服套在她的身上，骨頭突出，纖細的手腕、解開的扣子、隨時都要鬆掉的領結--黑澤這個人，真的是怎麼看都不順眼。

我對於悠奈的情感，已經超越了朋友。

「悠奈，等等--」

好丟臉......拍了拍臉頰，觸及掌心帶來的熱量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真是誇張.......只是想著........和悠奈成為戀人而已.............

趴在桌子上，將剛才的對話寫在日記上。我一邊梳理著腦海中的想法。

假如，我是說假如喔，不是真的，只是假如而已...就是....如果是要和悠奈成為戀人就是...我喜歡她，然後悠奈也要喜歡我...........我喜歡悠奈，我無比確認這一點。而且恐怕....不是單純”朋友的喜歡"。但是我喜歡女生嗎....?唔.....不會說”排斥”，但好像也.....搞不太清楚...........還是說我只是單純的喜歡悠奈，跟性別沒有關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越來越混亂了啦!就算自己的想法都是一團打成死結的亂麻，更別提是悠奈的想法了。悠奈會喜歡女生嗎........希望是.......不然只喜歡我也可以!!!呵呵....這個更不可能吧................

怎麼可能嘛.................

這堂課是國文課，將課本從抽屜裡面抽出，但最重要的是藏在底下的筆記本，也就是”日記"。我想要在記憶清楚的時候將剛才的對話都記錄下來。只是這次還需要將小葵說的話也寫下來纔行，不然很多對話就沒頭沒尾了。嗯....嗯..........

還有希望黑澤同學可以每天都感冒請假。額....這個就......詛咒別人好像不太好，抱歉喔......

應該是錯覺吧......我如此期望。

“之前”的我是怎麼想的呢?我也不知道那個笨蛋的想法....她根本沒有什麼想法可言吧.......只是....”現在”的我，已經沒有辦法將視線從悠奈身上挪開了。

「嗯。」

雙手放在大腿，小心翼翼的朝她靠近。既想要悠奈注視著我，又不想要被她給看見。矛盾的情感拉扯著身體，同手同腳前進的我看起來一定蠢極了。

「小堇?妳在這裡幹嘛?今天要去田徑社吧，再翹掉的話學姊會發飆喔。」

「..............................」

轉過頭，雙手平穩的放在桌子上。悠奈的姿勢一直都很規矩。沒有破綻，就連眼瞳都沒有暴露出過多的情緒。

「............................................」

約會結束的幾天因為太害羞了所以不敢提到信件的事情，而悠奈也沒有主動提到，然後就這麼忘記了.......

甚至就連悠奈的背影都沒有看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什麼也做不到。悠奈在我的眼前，被黑澤帶走，去往我不瞭解的領域。

顫抖的食指與中指緩緩打開一條隙縫，悠奈她--正靜靜的望著我。

黑澤牽起悠奈的手，將她從座位上拉了起來。兩人似乎低語說了些什麼，但我沒有聽清楚。悠奈匆匆的抓著書包，任憑黑澤拉著她走。回眸，變化的口型像是在對我說著”抱歉"。

翻轉的胃部，彷彿像是吞下了一隻死蟾蜍。

–不過，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喔。

不要說!不要說!!!拜託了.....悠奈......冬野悠奈.........不要說出來.....那不是我--雙手死死的摀住臉孔。那個人不是我......那只是有著我的臉孔我的身體我的聲音我的過去我的記憶的陌生人類。那個人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那樣的人......我覺得我不是......那是不想要看見不想要回憶起的過去...因為我對悠奈做了過分的事情。但是....我不是要”逃避”，要去面對，要去面對纔行。但是還是很痛苦....很難受....心臟一抽一抽的......好像要碎掉了...........我不想要再變回去了..現在的”朝本堇菜”纔是真正的我.....那個代替我活了近16年人生的人，我纔不認識!

「小堇?妳怎麼愁眉苦臉的?」

到也不是說....討厭啦，只是有點”反感”，就只有一點點而已喔。而且也不是對於小葵反感。我很喜歡她，她是我的朋友。不過啊......

要是能夠和悠奈成為這種程度的”朋友"，我想我就滿足了。

靜悄悄的內心，沒有出現任何聲響。

「嗯。」

我望著在紙上寫下的悠奈所說的話”畢竟，是朋友”陷入了小小的沉思。

“喜歡”悠奈，這點是無庸置疑的，只是我是用什麼身分去喜歡她呢?朋友?同學?女生......?女生....可以喜歡女生嗎..........?

–朋..友......friend……..嗯...唔唔.......

「小堇笑的像是個笨蛋。蠢死了，趕快喫飯啦。」

「不舒服的話，就去保健室。」

我想.....或許是因為....因為..............

左顧右盼，她沒有在位置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她本來就不會跟我們在一起。主要感到氣餒的原因還是--又少了一段能夠跟悠奈獨處的時間。原本是打算在午休時間的，但是被小葵所阻礙了。

想到這點，脖子上像是綁上了沉重的鐵鍊，讓我抬不起頭。因為....那個......那個.........要和悠奈成為戀人...這、這種事情....................

「籃球.......?是嗎?我沒有看過小堇妳打籃球欸。小堇?哈樓~哈樓，妳嗆到了嗎?沒事吧?」

可是，她說的也沒有錯。

小葵”缺”了一聲，重重的發出一道鼻音。我傻呵呵的笑著，用筷子喝味噌湯。

不知道是誰，在我腦海之中拋出了這麼一句話。或許是所謂的”淺意識”，但這種輕浮的語氣--

因為太過於羞恥所以自己也沒有再看一遍，但又覺得只能夠透過這封信將我的訴說表達給悠奈。真的順利傳遞出去的嗎?我的情感....?

只是臉頰而已，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親吻”。但還是讓我無比的激動。她一定覺得我為了這種事情就這麼興奮很奇怪，可是...可是............我真的很開心啊............悠奈願意親吻我.....願意讓我親她............

看到這樣的悠奈，我有一種想要哭的衝動。像是從鼻子灌了汽水進去，痠痛的感覺沿著鼻腔向上，要是眨一眨眼睛的話恐怕真的會哭出來。我繃緊全身。

「OO國民中學。」

「啊，聽起來跟現在差不多。」

「嗯嗯嗯嗯嗯唔唔咳咳唔唔哈...呃咳咳......咕.....咕嚕嚕....咕.......哈啊...哈............」

這本日記中所紀錄的內容，只有”悠奈”以及我。如果要寫下小葵說的話，這種”感覺”就被打破了。只有我和悠奈的日常，小葵就這樣揮著手打招呼，旁若無人闖了進來。

上課鐘響，我們方纔停止喧囂，回到位置上。

在鐘聲響起前，沒有過多的對話產生。只是，這是我記憶中第一次沒有將午餐喫完。倒也不是沒有食慾，只是咧開的嘴不知為何就是無法合上。

像是動漫裡麪人物會弄的蓋住臉的髮型，有一種想要將其撥開的衝動。但還沒有等到那股衝動化作行動，我的身體就僵住了。

搖晃著我的肩膀的小葵，讓我的視線左右翻轉。

「嘛...嗯.....沒聽過。國中時候的小堇是什麼樣子的?有點好奇呢。」

我想起了”吻"。

我也想要成為悠奈心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光是在內心中重複這兩個字，臉頰上的熱度便不斷上升，不用照到鏡子我都知道現在的臉會有多紅!

–她侃侃而談。

或許，在”她”的眼中，我纔是那個陌生的人。

–我不想要回首的國中時代。

怎麼辦........好像...開心到要飛起來了.........

放學鐘響，就連書桌上散亂的文具都還來不及收好。我匆促的站起身，朝著悠奈的方向走去。她沒有趴在桌子上，正在收拾著書包，餘光瞥了我一眼。她靜靜的看著我

「這麼聽起來....妳們感情不錯嘛。」小葵嘟囔道。

我的目光是否變的堅毅呢?

就算那是騙人的，我還是很開心。我需要悠奈，我在此刻無比確認了這點。悠奈.....真的很溫柔啊........只有她的瞳孔中反映出的我的身影，不會讓我感到恐懼。

「朝本同學?身體不舒服嗎?」

戛然而止。

遲到的疑問，如同雨後春筍般冒出。

就算沒有辦法成為”戀人"。

侃侃而談，話題上一秒還是雜誌上的女星，下一秒就變成了附近新開的甜點店，甚至好像還有人談論到了國際政治，只是很快就被淹沒了。等到舌尖都乾澀了，回到位置上面拿起水壺時，我才恍然想起，悠奈又不見了。

「畢竟，是朋友。」

「嗯....畢竟冬野同學很孤僻嘛。也沒有看見妳跟小堇以外的人說過話。不對不對.....之前的那個.....黑澤同學?記得是叫這個名字對吧。老實說你和她的感覺才比較相近吧。想像不到妳怎麼會跟小堇在一起，所以才會覺得妳們大概是之前就認識了--沒錯吧。」

如果不只是臉頰就好了，如果是嘴脣的話......就算冒著鼻血流出來的風險，我也想要試一試。可是...”朋友”的話是無法做到那種程度的吧?”親吻”是戀人的專利....真是討厭........

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問悠奈，關於上次約會...我給她的那封”信”。雖然記憶仍舊清晰，但那已經是上個月的事情了.........我到底寫了什麼東西在上面啊?!!!在同學會回來後一股腦的將心中難以訴說的情愫化作實體的文字書寫下來。但是....我自己也忘記具體寫了什麼。那時候一邊哭一邊留著鼻涕，就連筆都握不緊。我到底寫了什麼..........

朋友

我什麼都做不到嗎.........

「...........走吧」

懷抱著沉重的心情，盡量配合著小葵的打鬧。

雖然很想要聽從悠奈的話，但是似乎還是沒有辦法做到.............”和黑澤同學打好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