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黃金花嫁與破滅之曲

柳綠花紅

《海神之女》 · 白川紺子 · 3.5萬 字

靈子朝水面呼喚。「海若。」

一顆、兩顆氣泡於焉自水底升起。

「將你的護佑賜予新的嫁娘。」

靈子的嗓音嚴厲而冰冷,陰暗而沉鬱。氣泡在水面上迸裂,取悅靈子似的閃閃發亮。

「那少女是沙來被你滅亡時的倖存者,如今她要嫁予沙文的領主了。多贈予些賀禮也不爲過吧?」

好,這有何難——海若自水底捎來回答。

氣泡一顆顆湧上,靈子以雙手將之掬起。一顆顆乳白色的玉石躺在掌心。那玉石看上去彷彿將海面上飄搖的朝霧匯聚起來,凝於其中,對着日光便閃耀出青、綠、紫交相變幻的光輝。那是蘊藏着海若神力的玉石。

——請老媼將它們製成耳飾吧。

這玉石會守護即將出嫁的「海神之女」。

靈子將玉石輕輕裹進兩隻掌心,她已不想再看見海神的女兒們露出悲傷的神情。

——願妳幸福。

靈子如是祈禱。

不知從哪兒飛來一隻小鳥,牠拍動着色澤清冽的青色翅翼,在水面上落下一根羽毛。

由沒見過自己的母親。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出生,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親是誰。有傳聞說他是海神之子,但無論他再怎麼質問負責養育他的累,累也只是敷衍矇混過去。

打從還不瞭解何謂領主的年紀,由便以領主的身分被撫養長大。他原以爲是兒時玩伴的男孩也是臣下的孩子,隨着年紀漸長,玩伴在遊戲時變得多所顧慮,由很快便感到無趣了。

傅役在他懂事之前便陪在身邊,動不動就絮絮叨叨地指導他。領主該有的心態、禮節規矩、應對臣下的方式;海神的存在,以及巫女王——海神與巫女王的故事如同神話傳說一般,他很喜歡。

比傅役更嚴厲的,是令尹鴟牙展。由不擅長應付他,但他知道令尹是個認真的人,比誰都還要用心替沙文着想。當由一找到空檔就想偷懶時,傅役會不由分說地把他罵得體無完膚,但展則會諄諄不倦地講道理加以勸諫。

被責罵還能鬧脾氣,但像展那樣拿出無懈可擊的大道理告誡他,他就只能認錯道歉了。被展訓誡之後,璋一定會出言安慰他。璋是個溫柔和善的人,但她和展竟是夫妻,由一直感到不可思議。

至於累——

「哎,累,海神是什麼樣的人呀?」

「妳不戴上嗎?」

「那麼,妳等於只在巫女王的島嶼居住過吧?」

身穿藍衣的年輕女子嬌小纖瘦,抱起來不算太重,真是萬幸。話雖如此,必須抱着一名女子,在夜裏走這麼一大段崎嶇不平的路回到府邸,也實在太折騰人了。

英不經意說出的這句話,令由大受衝擊。他一直以爲巫女王是侍奉海神之人,沒想到巫女王居然能命令海神做事。既然如此,神罰又是——

「這樣啊,我也沒有父母。」

由曾經在庭園裏見過蛇,那是條青鈍色的細蛇,滑溜溜地躲進了草叢中。由當時就覺得那真是種神祕的生物,所以聽說海神是位蛇神,他沒來由地感到十分合理。

「靈子大人……原來這是巫女王的名諱呀。」

「如果海神不是人,那祂長成什麼模樣呀?」

英又眨了眨眼睛,這似乎是她的習慣,多半是她思考時常有的舉止吧。

彷彿試圖理解由的話語似的,英眨了幾下眼睛,接着點了點頭。從她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她是否當真覺得沒問題。

由從祭祀官那兒聽說過婚儀的步驟,但他太緊張了,先前學過的禮法全忘到了九霄雲外。由焦急起來,頓時不知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了。

「噢……?」

——好險、好險。

「不知道呢……這隻有巫女王才知道。不過根據民間傳說,海神是一位蛇神。」

——我能問她所說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由不明白崇高的意思,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

對了,他應該先問她的名字纔行,這也是婚儀的規矩,由終於想起了這件事。女子臉上依舊不帶表情,只是點點頭,彷彿說這纔是正確答案似的,所以她剛纔才偏了偏頭呀。

「啊……對不住。」

「謝謝。」

英取下耳飾,朝由遞過去。

由不知怎的有些開心,綻開了笑容。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該做的事嗎?妳有沒有什麼想問的?」

由身爲領主,自認也算是謹言慎行的人了,但有時一不留神還是容易失言。他對於慎重揀選措詞的英抱有好感,同時也繃緊了神經,覺得自己也得再更謹慎些纔行。

「你剛纔問我是哪裏人。」

常有人說,由是深受海神眷顧,受神明祝福的領主。據說小時候,他以領主身分被帶到這裏來時,鳥兒都因爲仰慕由而羣集而來,魚兒甚至主動躍入網中。直到現在,他確實仍然受到鳥兒喜愛,剛纔聽見的鳥鳴聲,是否也來自傾慕着由而飛來的鳥兒?

由不禁凝神打量英的容顏。沙來——那個業已滅亡的鄰近領國。

「比起了不起,應該說她崇高才對喔。」

「沒有。」英搖頭道。耳飾隨之搖晃,玉石相碰,發出不可思議的聲響。

簡單扼要的回答,那是道悅耳的嗓音。光看外貌,由原本想像她會用小鳥般尖細的嗓子說話,但實際上卻是更加柔和、沉穩的聲音。

「原來是這麼回事。」

「哦。那個女孩子,就是最了不起的人了吧?啊,最了不起的應該是海神?」

「啊,是有這麼回事。」

累舉出一位照顧由起居的侍女說,大約比她再年輕一些。

「聽說,我是沙來人。」

抵達府邸,走過迴廊,他踏進寢室,才終於吁了口氣。「呼,累壞了。」將懷裏的女子放到臥榻上,他下意識這麼說道。

「主要負責掌管這座府邸的,是一位名叫良鴇璋的侍女。她是沙文令尹的……啊,令尹就是羣臣當中地位最高的人,良鴇璋便是令尹的妻子。她爲人親切和善,各方面想必都能成爲妳的助力,若有什麼爲難之處都可以仰賴她。璋已經爲妳安排了年紀相近的侍女,她說這樣妳也會自在一些——如此,妳覺得可好?」

一隻白皙的手從藍衣底下靜靜伸了出來,拉起藍染的薄絹,那是隻指節纖細的小手。自薄絹底下,露出了一張與手同樣潔白如玉的面龐。她的臉蛋也小,五官小巧深邃,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彷彿蘊含露水般晶亮。

一陣短暫的沉默。

英的指尖珍重地撫過耳飾上的玉石。對於在巫女王身側長大的英而言,她是否就像家人一樣?

她的嗓音如此優美。累有隻名爲淺淺的鷦鷯,是她的搭檔。淺淺的叫聲十分悅耳,不過累的聲音也同樣動聽。她的說話聲是由在這世上最喜歡的聲音,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上。爲了一直聽她說話,由問了她各式各樣的問題。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不清楚爲我取名的人是不是這個用意。」

「呃……」

又是簡短的回答。

這年的由才十七歲,他成婚得很早。

婚儀在夜晚舉行。這一晚在月光照耀之下,一艘小舟靠上由等待的巖岸。小舟上坐着一名頭上披有深藍色薄絹的女子,由執起她伸出的手,一言不發將女子抱起。從這裏走到寢室的路上,都不得言語,這乃是婚儀的規矩。

「問題?」

英重新轉向由,如是說道:「關於你剛纔的問題……」

「按妳的年紀,又出生於沙來,這不就表示……」

聽見由這麼問,累笑道:「海神不是人喲。」

「我所有的家人,都在落雷引發的火災中喪命了。這都是聽人說的,那時我年紀太小,幾乎不記得當年出了什麼事。只有我一個人倖存下來,而老媼——也就是巫女王的使者,到沙來將我接了回去。在那之後,我便在巫女王的島嶼,在老媼們的撫養下長大。」

女子不知對此有何想法,微微偏了偏頭說:「……十七。」

察覺自己的失言,由連忙道歉。女子披着薄絹,看不見她的面龐。

當由這麼問,英回頭看向他,不過立刻又別開了目光。她似乎欲言又止,最後又閉上了嘴。過一會兒,由才察覺她這是困惑的反應。

「可以嗎?」

「不知道這個字的意思嗎?」

累忽然望向遠方,這麼自言自語地說道:「她是人——不對,我也不確定。雖然她看起來是一位美麗的少女……」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她是說哪一個問題?

「不知道——或許該說是不曾想過這件事。原來如此,巫女王也有名字啊……」

由一時還沒聽懂英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察覺她指的是洞房之事,由不禁「啊」了一聲。

至於年紀,他不太確定。由身邊沒有年齡相仿的女孩,侍女全都比他年長,最年輕的也有二十五歲上下了。眼前這名女子看上去還要年輕得多,但也稱不上孩童,也就是說,歲數和自己差不多嗎?由接着纔想到,不對,這種事直接問她不就好了,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

「靈子大人——也就是巫女王,對於沙來與沙文遭受神罰,深受災殃所苦一事相當心痛,我想是因此纔會賜予我這對耳飾吧。」

她似乎放慢了步調,經過深思熟慮、反覆斟酌,才一字一句說出口。回答前間隔短暫的沉默,也是在思考該說的話吧。

「命海神……製作?」

累是在由十六歲時離世的。彷彿看見由成長爲棟樑之材而感到安心似的,累靜靜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她沒有宿疾,仍然年輕,遠不到壽終正寢的年紀,累卻彷彿事前早已知道自己將要離世般平靜。宛如彌補他似的,翌年使者便頒佈了「海神之女」嫁至沙文的諭旨。

「這耳飾是哪一種玉石製成的?我第一次看見。」

她的身世和由有幾分相像。沒有父母親,被老媼帶大……所以才被選爲了由的新娘嗎?

「每一位『海神之女』出嫁的時候,都會獲賜這耳飾嗎?」

由還記得孩提時代聽累說過,巫女王是個少女。換言之,她現在已是成年女性了吧。

當時,由應該才五、六歲。

女子並未答腔,也沒有點頭。是我說錯了嗎?正當由這麼想,便聽見她慢慢地回答:「我不知道。」

「……要不要由我來?」

——呃……我能取下這塊薄絹嗎……?

由將耳飾還給英,她卻沒將它戴回耳朵,只是輕輕放在牀榻旁的小桌上。

「她看起來比主君年長喔。」

「那我們同年紀。」

英點頭。既然如此,她對於這個島上的生活想必也不太瞭解吧,由沉吟着想道。

英點點頭,由於是伸手接過它。那玉石觸手冰涼,顆粒大小各不相同,看上去不像珍珠,也不像白珊瑚。它呈現微微透明的乳白色,對着燭臺的火光看,隨着角度不同便泛起綠色、青色等不同色澤,有時看上去帶點紫色。

「英。」

「原來妳名叫英——這名字是花朵的意思吧?」

正當他遲疑的時候,英開了口:「父母親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所以我不清楚。」

萬一在這時候不小心說錯了話,海神會降下神罰嗎?他會遭到雷擊嗎?或者會遭受其他不同的懲罰?

聽見由這麼問,英忽然伸手去碰觸耳飾。

或許該說他「沒見過」父母更精確一些,但這麼想的同時,他也覺得兩者或許是同一件事。英似乎沒什麼事想詢問他,由也沉默了下來。該說些什麼比較好嗎?在他猶豫的期間,英將頭上披着的薄絹仔細摺好,放到了一旁。

洞房未圓,婚儀便不算完成。事前祭祀官都教過他,但他全忘得一乾二淨。今晚他總是這樣。

「我也十七歲。妳是哪裏人?啊,在那之前該先問名字喔。我名叫由,妳呢?」

「聽說我是第一個……巫女王有言,說這是她命海神製作的。」

「你不知道嗎?」

「我也不曉得……這是巫女王賜給我的東西。」

濃密的睫毛上翹,她一眨眼就在眼瞼落下陰影。薄薄的耳朵上戴有玉石串成的耳飾,散發着由從未見過的溫潤光輝。不曉得這是什麼玉?

由於是直率地這麼問道:「妳幾歲呀?」

由吞吞吐吐地說道:「啊——原來如此,妳說得對。萬一弄壞就不好了。」

「那巫女王呢?巫女王也不是人嗎?」

「是女孩子嗎?比我還要小?」

是父母親不曾告訴她名字的意涵嗎?又或者父母親都不在了?由不確定繼續追問下去是否恰當。

「你要摸摸看嗎?」

每當這種時候,累看上去就像是個全然陌生的人,她是回想起了在巫女王的島上生活的日子嗎?

英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由,說道:「身上佩戴的東西,全都先取下來比較好吧?耳飾萬一弄壞就糟了。」

英緩緩解開腰帶。由在一旁愣怔地望着,但腰帶上的結似乎扎得很緊,她費了些功夫都解不開,由便猶豫着想是否該出手幫忙。

——是個謹慎的女孩。

不知何處傳來鳥鳴聲,由忽然停下腳步。不曉得是什麼鳥?他差點下意識說出聲來,慌忙抿緊了嘴脣。

「蛇?海神長得像蛇嗎?」

聽由這麼說,英便順從地點點頭,放下了手。由將手指伸向腰帶的打結處,一點一點將它鬆開。

「在巫女王那兒,還有其他沙來人嗎?」

沉默令人窘迫,由於是開口這麼問道。

「有的。」

英的語氣彷彿納悶,那又如何?

「呃——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英語帶困惑。「是比我年長的……女人。」

儘管有些疑惑,英還是有問必答地應道。

「只有一個嗎?」

「不,有好幾位。」

「她們全都比妳年長?也有年輕人嗎?」

「都比我年長。有年輕人,也有老人。」

「哦,這樣啊。」

兩人就這麼說着些不具太大意義的話。腰帶的結終於解開,由鬆了一口氣。

「那在這裏,也有嗎?」

「咦?」由顧着注意腰帶,一時沒聽懂英想問什麼,於是抬起眼來。英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正凝視着他。

「沙來的人。」

「妳是說這座府邸裏嗎?嗯……我想應該沒有。」說完,由連忙補充道:「不過島上有沙來人,朝廷裏也有。」

「這樣呀。」英說道,神情並無任何波動,看不出她心中怎麼想。

「妳希望這裏有沙來人嗎?比方說,侍女當中?」

等到經歷過改朝換代,沒有人再講究沙文如何、沙來如何之後,這類麻煩事就不會再發生了嗎?抑或者,這些齟齬在改朝換代之後依然會留下?

假如女兒提出異議,法律會保障她的權益,但看在大衆眼裏,只有乖張古怪之人才這麼做,這是無恥的行爲。這纔是慣例。

「主君……」

由的神情中帶着倦色。察覺這次的事在朝廷上引發了爭論,英一時不知所措。她從沒想過,自己爲了幫助侍女而做出的舉動,竟然會引來後續的波瀾。

翌日,由立刻前去詢問璋。

得再過一小段時間,由纔會明白璋究竟在憂心什麼。

在柔和的日光之下,木瓜海棠的紅花正盛放。由很喜愛這柔美的花朵。

他伸出手,觸碰英的肩膀。她的雙肩是如此纖薄、如此柔軟。

「『海神之女』便是這樣的存在。思考沙文與沙來之間該如何共存,是我的職責。如果我再可靠一些,妳也不至於遭人說三道四了。」

「不是的……」璋重新打起精神似的抬起臉來,露出微笑。「沒問題,我會去尋找適任的人選。」

在由這麼思索的同時,英已將解開的腰帶仔細疊好,放在了一旁。對了,他現在正在洞房啊。

「這段時間,我們得留神盯着周遭纔行。主君,也請您務必當心。」

「英夫人,感謝您出手相助。那孩子能救回一命,都要多虧了英夫人您的幫忙。我家裏的親戚也全都發自內心感激您,說幸好領主妃大人是沙來人,您果然不會對我們見死不救。先前聽說我在領主府邸當侍女,他們原本還嘮嘮叨叨地發着牢騷呢,態度轉眼間就改變了好多呀。」

負責處理這類糾紛的並非令尹,而是由官府、由判事負責。難以判決的案件也可能被帶到朝議上討論,但真正難以處理的案件屈指可數。儘管這些雞毛蒜皮的糾紛不會成爲公衆議題,它們仍然難免傳入展的耳中,或者當事人循着人脈找來,希望展親自爲他們調解。

「『海神之女』不干預政事。所以,負責主政的一方,也不得向『海神之女』提出任何要求。妳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都是我們絕不能出言干預的。」

出嫁前,巫女王賜予了她一對耳飾。那是以乳白色玉石串成的,不可思議的耳墜。

由並不是個愚蠢的領主,心中也沒有惡念。想想前任領主的德行,便知道由與他有着天壤之別,是位賢明高潔、體恤百姓的領主。

展所說的這些,由仍然似懂非懂。既然不是壞人,那不就好了嗎?假如是玩弄計謀、構陷他人的惡人確實叫人傷腦筋,但英不是那種人。她是個文靜善良的姑娘,只是情緒比較少表現在臉上罷了,不會釀出任何問題。

巫女王如是說:「這耳飾當中蘊藏着海神之力,它會幫助妳。」

「您是說——沙來的侍女嗎?」

由說道,語調中暗含苦惱。

——這有時卻也適得其反,正如現在。

璋一瞬間啞口無言,但下一刻馬上露出微笑,搖頭道:「夫人,您沒有做錯。這樣慈悲爲懷的善舉,確實是『海神之女』當行之事。」

內心恐懼時,英會將這對耳飾握在手心,向海神祈禱,祈求海神引領她去往好的方向。

她原本以爲,只要當個好孩子,海神便會回應她的祈禱。不行惡事,不起惡念,不變成一個壞孩子,便能獲得幸福。

由對此感到十分受傷。畢竟,如果信任由身爲領主的判斷,就不可能產生上述任何一種擔憂了吧。

——我是不是做錯了,其實不該這麼應對她?

由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我纔要請妳多多指教。」

如今,她卻弄不明白哪些是好事,而哪些又是壞事了。

由的手溫柔地撫過英的臉頰,那是隻柔軟而溫暖的手。

「這等小事根本無須請示主君裁決,那原本就是屬於寒氏的土地。」

即便對方是熟識之人,展也不會替他們網開一面,扭曲法律上的規定;然而在士大夫當中,卻也不乏這等枉法徇私之輩。這麼一來,沙來的百姓便處於劣勢了,的確是個教人頭疼的問題。

他說,寒氏的女兒既已嫁給丈夫,便成了別家的人,寒氏的土地應該歸於寒姓家族所有才對。

由笑了出來。「按照規矩,『海神之女』不是不得干預政事嗎?難道你認爲英會向我求情,要我厚待沙來的百姓?」

再加上現在,出生於沙來的「海神之女」嫁至了沙文,也帶來一些微妙的變化。有些人擔心,假如由未來越發寵愛英,沙來民衆的影響力或許也會隨之增大;也有些人氣憤難當地說,英說不準會替沙來人求情,要求由給予他們優厚的待遇。展儘可能不讓這些愚蠢的擔憂傳入由耳中,但也不知哪裏走漏了消息,傳言防不勝防,由早已知道了。

「您說得是,對此微臣也並不懷疑。但也有些弊病,正因爲夫人是稟性良善之人,才容易發生。」

這是她的真心話嗎?由看不出來。明天去問問璋吧,問她找沙來人做侍女如何。

有一次,弦突然面無血色地來請求英允許她告假回家,那時正逢她老家派來的使者纔剛離開。

寒氏有個弟弟,同樣在另一塊土地上經營農家,名叫寒會。在寒氏死後,寒會開始主張自己應當擁有寒氏女兒與其夫婿繼承的土地。

據說,英從稚齡時起便是個文靜的孩子,不哭不叫,不耍脾氣,也不會大聲笑鬧。是個乖巧好帶的孩子,老媼這麼笑道。

璋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去,神情中多了幾分陰翳。

「這麼做不好嗎?」

她也詢問了由。「我是不是什麼也別做比較好?」

「沒想到我在大家眼中,這麼不值得信任啊。」

展這麼說道,但由只是露出憂傷的微笑。

「沒什麼想法……有沒有都無所謂。」

由疲憊的臉上浮現笑容。「所以,妳就隨心所欲行事吧,這也最符合海神的旨意。」

島上的女人紡麻織衣,以藍染之。當中有年輕女子,也有老婦,而英是她們之中最年少的一位。

朝議之後,由與令尹展一同在庭園裏散步時,展面帶憂色如是說道。

——他們以爲我是因爲出生於沙來,所以纔出手幫助他們。

「並非如此,不過……」

弦摘下開在庭園裏的石竹花,靈巧地編成一頂花冠,戴在英的頭上。作爲回禮,英折下紫蘭,插在弦的髮髻上,兩人相視而笑。弦總是露出開朗燦爛的笑容,整張臉都笑得皺在一起;英的表情則沒有太大起伏,只是微微勾起兩邊脣角微笑,不過眼神柔和溫煦。兩人感情十分要好,甚至連由都鬧着彆扭說:「比起我,妳倒是更親近那侍女多一些。」

「說到底,就是因爲硬要迎沙來的贅婿進門,現下才會演變成——」

弦說得泫然欲泣。英溫言鼓舞她,準備了一些錢給那孩子當藥費,讓弦回家去了,還拜託璋替她請了醫術高明的醫者過去。翌日,英便接到了那名侄兒退燒的消息,弦回到了府邸來,朝着英拜伏在地。

「妳只要按自己的意思行事便好。」

璋爲英分派了一名來自沙來的侍女,那是個與英同齡的少女,名叫弦。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由有種奇妙的感覺。

「微臣是擔憂此事未來的影響。倒不如說,若是夫人明確提出要求,那反而容易應對。假如在不知不覺間——」

這傳言轉眼間就從府邸內傳到了朝廷。出生於沙來,又官居卿位、能出席朝議的臣下,目前僅有一人。不過卿位的官員之中,有幾人娶了沙來人做妻子。爲了不惹怒海神,沙來與沙文透過通婚維繫着雙方的關係,至今並未發生太大的衝突。

「我的侄兒……我哥哥的孩子發了燒,已經五天都臥牀不起了。他高燒不退,醫者說今晚便是關鍵,要我們把親人都叫回去——那孩子都還不滿十歲呀。我從那孩子剛出生,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就看着他長大,也幫忙照顧他——」

她這麼說着,綻開惡作劇般的笑容。英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名開朗又俏皮的侍女。

英出生於沙來,因此由便詢問璋,分派沙來的侍女給她如何。

英低下頭,如是說道:「今後,就要請你多指教了。」

自懂事起,英便已在老媼的養育下成長。在巫女王的島嶼上,她在其他「海神之女」圍繞下度日,見過的男人大概只有擔負水手職責的蛇古族,而蛇古族也並非居住在島上。

沒那種事,明明沒有那種事纔對。

因爲她不希望弦對她這個同鄉之人抱有期待,事後知道了才感到失望。弦先是露出有些驚訝的神情,接着聳了聳肩膀。

朝議上一片混亂。大約一個月前,沙文的一位富農過世了,享年六十歲,人們以寒氏稱之。寒氏膝下僅有一個女兒,於是招了贅婿進門,將家業交由其管理,而那名贅婿正是出生於沙來。

身爲令尹的展頻繁接獲百姓陳情,而其中大部分都是與沙來民衆之間發生的爭執。

英以鄭重其事的口吻這麼說:「靈子大人告訴我,你是個溫柔善良的好孩子。」

「也有些人感到不滿,認爲沙來人利用嫁過來的女子,左右官卿的決策。在這種情況下,倘若主君的夫人也是沙來人——」

「靈子大人——妳是說巫女王?但我不曾見過她……」

話中沒有艱深的言詞,正因如此更顯得率直真摯,那輕柔悅耳的嗓音,一點點緩緩地滲進了由的心中。

展面露苦笑,默不作聲地垂下頭。由從不刁難人,態度也不粗暴,是位開朗和善、平易近人的領主,但還是不得不承認他涉世未深,仍有着年輕人欠缺顧慮的一面。他還不知道人的情感有多麼難以駕馭,也尚未見識過人心深處掩藏的情動。

英偶爾會作夢,一個雷鳴與火焰的夢。雷聲驚天動地,火焰環伺周遭,強光與熱浪撲面而來。在這種時候,英也會罕見地哭叫着驚醒。那是妳在沙來見過的光景吧,一位老媼將英抱在懷裏柔聲安撫,如是說道。長大以後,英已不再作夢了。到了嫁至沙文的現在,也從不作夢。

「主君,敢問您意向如何?」

「其實我也一樣。」

「父母親那一代以前的長輩,都還記得那場戰爭,動不動就唸唸叨叨的。但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壓根就不記得他們口中的故鄉呀。坦白說,比起從前的怨懟與仇恨,現在的生活對我而言更加重要。若說生於沙來有什麼值得感恩的事,那就是能像這樣被選爲英夫人您的侍女吧。」

英心下不安,於是詢問璋:「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進展得十分順利——由原本是這麼想的。

她儘可能平等地對待所有侍女,賜下任何東西時都爲每個人準備一份,態度也一視同仁。儘管如此,她仍然不時聽見侍女在背地裏批評。

這答案想必是正確的,卻無法令英安下心來。

展揉了揉眉心。這事該如何善後,他苦思良久,仍拿不定主意。法律上的答案已相當明瞭,唯有駁回一途。但這件事要是這麼簡單就能了結,也不至於被帶到朝議上來了。一旦應對方式稍有差池,便免不了在沙文與沙來民衆之間留下裂痕。不,或許該說裂痕將進一步擴大吧。

英老實告訴弦:「我幾乎沒有沙來的記憶了。」

弦對待她的態度與以往無異,依然歡快明朗。對於英而言,這是一種救贖。

「人一旦陷入不安,無論面對再怎麼信任的對象也難免加以懷疑。主君您沒有任何不足之處。」

——夫人總是偏袒沙來的侍女。

展的神情依然籠罩於陰霾中。

「英不會爲非作歹,也不會在暗地裏圖謀不軌,她不是那種女孩。」

話雖如此,寒會的主張已違反法律,不可能獲得承認。更別說拿到朝議上議論了,簡直荒誕不經。此事之所以被提出討論,是因爲寒會與其中一位官卿有姻親關係,而且與其他幾位官居卿位者亦是知己之交。說到後來,就連其他毫無關連的官卿也倒向支持寒會的一方,而事態會演變成這樣,都是因爲女兒的夫婿是沙來人。

英輕輕搖了搖頭。「靈子大人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英那雙黑眼睛凝視着由,水亮的明眸之中倒映着由的身影。

事實並非如此,即使英不是沙來人,即使弦是土生土長的沙文人,她也會做出同樣的舉動。但這麼說也於事無補,畢竟實際上,英與弦都出生於沙來。

然而——展苦澀地想道。

「所以,她要我不必擔憂……吩咐我安心出嫁無妨。雖然只跟你說了幾句話,但我也覺得你是個善良的人。」

這說法壓根不合情理,展只覺無語。即便出嫁了,女兒仍然是寒氏的女兒,擁有繼承財產的權利。但儘管法律上如此規定,就一般習俗而論,出嫁的女兒確實容易被視爲離開家族之人,分配財產時也經常略過女兒。

——類似的事情,接下來還要持續多少年?

弦喜上眉梢,以興奮的口吻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長串。英心裏爲她高興,但同時也察覺一抹陰翳刺痛自己的胸口。這是爲什麼?有什麼事這麼令人介懷?她如此自問,陰翳便更濃重了幾分。

「嫁來的『海神之女』,似乎是生於沙來。」

「主君。」

展已經厭倦了,多希望他們適可而止。你們想再領教一次海神的神罰嗎?——他多想這麼斥罵。

領主握有最終決定權,這是因爲領主繼承了海神的血脈。領主之言,便等同於海神訓示,必須予以絕對的敬重。

——一旦領主之言遭人看輕……

這個領國必將無法運行。所以此時不該請示由來裁決,展是這麼想的。由年紀尚輕,還沒有足以威懾這些官卿的分量。他不冷酷、不殘忍,脾氣也不暴躁,正因如此,有時反而容易遭人輕視鄙薄,何其諷刺。

假如由是個像前任領主那般,僅因爲一時不悅便動輒罷黜官卿,在朝上也毫不遲疑拔劍出鞘的人物,那所有人想必都會小心翼翼地觀望他的臉色吧。沒想到通情達理、知曉禮數、心性溫厚,竟反而使由陷入不利的處境。

——將他栽培成如今這副模樣的人,是我。

展嘮嘮叨叨地告誡他身爲領主應有的態度,替他挑選了傅役。由成長爲今日這樣的青年,展應當負起責任,應當由他設法度過這個困局纔行。抱持着這個想法,即便在朝廷上近乎孤立,展仍然不屈不撓地說服着一衆官卿。

官卿當中亦有一位出生於沙來的男子,只是他一旦插嘴,其他官卿便會齊聲將他視作沙來的代表加以撻伐,因此他現在只得臉色蒼白地低垂着頭。

「各位——」

展再次開口,正打算安撫官卿,這時……

「衆卿肅靜。」

朝上響起一道清晰穩健的聲音,包含展在內的所有人登時心下一驚,閉上了嘴。

是由說話了,他一一審視過堂下坐成一排的官卿,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在那雙澄澈的眼睛凝視之下,有幾名官卿心慌狼狽地垂下頭去。

——看來他們還保有羞恥之心。

那些低下頭去的,便是意圖替寒會謀求利益的人。

「法理在上,不容私情。」

由的話語簡明扼要,因而帶有無庸置疑的分量。

「我等若不守法,黎民百姓還有誰願意遵守法規?寒氏的土地由女兒繼承,其弟的訴願駁回,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答案。」由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一衆官卿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只是嘴巴一張一合,說不出明確的話語。由的論調在法理上無可挑剔,最重要的是,這乃是領主的言論,除非有什麼正當理由,否則臣下不可能出言反駁。由的發言便是如此充滿威儀。

——太好了。

「無須多禮,坐着吧。」英說着,朝弦走近。

誰也無法分擔由的苦楚,無法代爲揹負他肩上的重擔。領主除了他以外,無人能夠勝任,那該有多麼孤獨呀。

「感覺好像被海神監視似的。」

「噢。」英恍然大悟似的使勁點頭道:「這種感覺我也明白。」

回到自家之後,展在庭院裏的海棠樹下鬱鬱寡歡地沉思。璋聽他說了事情始末,安慰道:「無論如何,至少得出了正確的結論,也算是不錯了吧。」

由離開朝堂,正準備回府邸去。此時身後有人喚了聲「主君」,他於是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是出生於沙來的官卿州最跪在那裏。

由走向英的身邊。英在庭園裏,只有她一個人。她不時喜歡像這樣,獨自在庭園裏散步。隨時有人陪侍在側的生活難免令人疲憊,這點由也深有體會。

——是我的疏失。

有些人害怕牠們的尖嘴,有些人害怕牠們的圓眼睛。但由真正害怕的,是透過滔滔看着一切的海神。

他仰望海棠樹的枝條。轉黃的葉片被風吹動,自葉隙間漏下的金色日光隨之搖盪。

由向衆人如是說道,便起身離席。

——假如這次提起訴願的是沙來人,我又會做何判斷?

「喜悅嗎?」

這一點,英無法理解。領主沒有重新來過的可能,犯了錯並不是重新站起來,選擇另一條道路就能解決的事。

「妳也有這種感覺嗎?」

「……剛纔,我或許犯了錯。我認爲那是正確的判斷,但也不知海神會怎麼看……」

——希望於她而言,我也是這樣的人。

「這時節沒什麼花,妳在這兒散步,不會覺得無聊嗎?」

由挑着重點,將朝議上發生的事斷斷續續地說給英聽。即使告訴她這些,「海神之女」也無法干預政事,說了只是讓英感到爲難也不一定。但他一開口傾訴,卻再也停不下來。

「是啊……」

「滔滔很可怕嗎?」英不可思議地來回望着滔滔和由。「你怕鳥嗎?我聽說確實有這樣的人。」

——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

這隻鳥兒時常目不轉睛地盯着由看,就好像在仔細觀察他似的,由這麼想道。這鳥兒在檢視他、考驗他,觀察由是不是一名稱職的領主。而在滔滔背後看着他的,正是海神——由總這麼覺得,因而被牠看得坐立不安。

聽完事情始末,英只說了句「原來是這樣」。她沒說由的裁決正確,也沒說不正確,那是「海神之女」做不得的事。

英目不轉睛地望着由的臉龐,慰勞似的說:「你看起來很疲憊,辛苦了。」那嗓音傳入心胸深處,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忽然,一陣暖意觸碰他的手。由低頭望去,是英握住了他的手,她正以擔憂的目光仰望着由。

由說道:「滔滔也贊同啊。」

由先前正確的言論,因爲最後一句話而變得虛僞了。展不禁悔恨地咬緊牙關。他該制止由纔是,在主君做出結論的時間點,便應該迅速宣告朝議結束纔對,是安心感令他鬆懈了。

「我無從得知什麼樣的選擇纔是最好的決定,也無法出言干預政事。」

「就是這種感覺。」由頻頻點頭,他很高興英能夠理解他的感受。「一想到萬一犯了錯,說不定又會招致神罰,我就覺得好可怕。」

方纔,由露出了寂寥的微笑。明明英就在身旁,他卻流露出身邊空無一人的神情。

遠離政事的庶民擁有重來的權利,犯了錯可以重新來過無數次。但領主犯錯是不能原諒的,有時甚至只因爲一個微小的差錯,選擇了錯誤的言詞、態度,一切根基就崩塌四散,化爲烏有,何其可怖。

正因爲無法深入探問,英才無法理解由所揹負的重擔吧,無論她多麼渴望理解。她能夠安慰、鼓勵他,不,應該說只能做到這些。但越是這麼做,是否反而使得由越發孤獨呢?看見剛纔由的神情,她忍不住這麼想。

他在石竹旁找到英,細長的葉片在她腳邊茂密生長。

——這種恐懼,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能夠理解嗎?

由走近英的身邊,望向周遭。

展安心地望向由。由正將目光投向那位原爲沙來人的官卿,而官卿則以感謝的眼神望着由,神情感激不已。彷彿加以回應似的,由露出仁慈的微笑說:「居上位者,應當庇廕弱小之人,難道不是嗎?」

由甚是喜歡那紅花,像胸口點着了一盞火光。木瓜海棠的花並不是激烈的豔紅色,那赤紅宛如隨時都會熄滅的火苗般微弱,卻是一盞細水長流,絕不熄滅的燈火。

所以英經常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對,免不了再三遲疑。這麼說是否等同於干預政事?政事的範圍涵蓋到哪裏?由於難以判斷,她只能說些模棱兩可的話。

「很難說,就像剛纔——」

——但願今後也風平浪靜就好了……

展的擔憂並未消散。如果說他有不祥的預感,璋會付之一笑嗎?

「怎麼了嗎?」

那感覺彷彿冬季的寒意提早到來,悄悄鑽進了他胸口。他快凍僵了,胸中卻只有一團小小的燈火。他必須一直懷揣着這等恐懼,在寒意中顫抖着活下去嗎?

即使這條路上僅有他孤身一人,身旁仍然像這樣有英陪伴;即使胸中的燈火飄搖不定,還有英給予他溫暖,爲他即將熄滅的火苗鼓風添柴。領主與「海神之女」,本來就該是這樣的關係嗎?翻動領主的燈火,使其燃燒不息的人。

展悄悄鬆了一口氣,放鬆了緊繃的肩膀。誰也沒有輕視由的意見,一字一句皆帶有分量,宏亮的嗓音直透心髓,深深沁入肺腑。展從沒想過,由竟已能散發出如此懾人的威嚴氣度,是他低估了由的成長。

「滔滔是海神的使部,巫女王和海神想必都透過這孩子,把一切看在眼裏吧。想到這兒,我也感到害怕,不曉得自己是否在無意間又犯了什麼過錯。」

「主君,以你的品行爲人,這種事是不會發生的。」

將絮絮叨叨地表達感謝之意的州最留在原地,由離開了那裏。朝議上,所有人都聽取了由的意見,也全都服從他的指示。這該是值得高興的事,由的心情卻一點也不明朗。這麼做真的好嗎?他不明白。

由點點頭,望向庭園。草木正逐漸準備沉眠,再過不久,寒意更盛,整座庭園便會靜靜沉寂下來。而到了春季將近的時候,園中各處又會重新復甦似的萌生綠意,花蕾也隨之綻放,恢復熱鬧的生機。

「我能待在這裏嗎?」

由不假思索地回答:「從冬季到春季,庭園逐漸染上色彩,好像逐漸睜開眼睛似的……我喜歡欣賞這個過程。我尤其喜歡木瓜海棠的紅花,那花姿十分惹人憐愛。」

——我該說些別的話纔對嗎?還是什麼都別說比較好?

「我……」英有些猶豫地將目光轉向庭園。「什麼季節的庭園我都喜歡,四季分別有它適合的姿態。不過,走在春天的庭園裏,確實能感覺到特別的喜悅。」

英見狀,擔心地這麼問道。滔滔令我害怕——由覺得這麼說太過丟臉,不好意思坦然相告,但最後還是說出口了。

英卻緩緩搖了搖頭。

是無意間失言了嗎?興許是想向出生於沙來的官卿說幾句體恤的話吧,但這份關懷卻適得其反。

「當然可以。」

「我只是依法做出裁決罷了。」

「那妳呢?」

「主君,你喜歡什麼季節的庭園?」

展無力地點點頭。倘若只看這一次的結果確實如此,只是……

——假如情況相反呢?

英的眼神柔和了幾分。

英顧慮着由的心情,拚命尋找適切的言語,由很清楚英是想鼓勵他,他也明確感受到這份溫暖。

英的嗓音聽起來果然很悅耳,由心想。她柔和的嗓音沁人心胸,彷彿與人依偎相伴一般溫暖。

說些毫無關連的話,緩和氣氛就好了嗎?畢竟「海神之女」不得干預政事。

——領主沒有犯錯的機會。

展心中頓時一冷。

「主君。」

由沒注意到展的臉色有變,逕自離去,衆卿的表情都有幾分尷尬。

假如這次提出訴願的是沙來人,由又會做何裁決?他也會「庇廕弱小之人」嗎?由的發言在衆卿心中種下了這個疑念。

庭園中有些樹木的葉片已經轉紅、轉黃,也有些樹木依然常綠,不過花朵就很少了。秋海棠、秋明菊、華澤蘭、油點草……這季節綻放的全都是些樸實無華的小花。

話剛出口,由倏地閉上嘴。他悄悄看向英,但見她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微笑。

目送由回去處理政務之後,英走向自己房裏。

「這樣啊。」

「春季吧。」

那是英的鳥兒,海神的使部。英伸出手來,滔滔便飛離樹梢,棲停在她的手背上。小鳥的腳爪似乎搔得她發癢,英於是將滔滔放到了肩上。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原本望着英,接着卻忽然轉向由,令他悚然心驚。

由如是說道,內心一隅卻有種奇妙的異樣感。

英先是這麼申明,才繼續說道:「不過,只要是你仔細思考之後做出的決定,那便是好的吧。而且,即使真的偶然犯錯,大家也都會原諒你的,畢竟只要重新來過就好了。」

他於是從滔滔身上別開了目光,轉過臉去。

儘管英這麼想,但假如真這麼做了,最爲此感到痛苦的也是由自己。她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究竟該如何應對他纔對?

「一點也不無聊。秋季有適合秋季的模樣,庭園裏的氣味,也會隨着季節改變。這些發現,都是很有趣的事。」英笑咪咪地說道。

然而——由垂下目光。

——即使如此……

秋風吹拂而過,晃動樹梢的葉片。一股寂寥之情吹入了由的胸臆,原本細細燃燒的燈火飄搖不定。

聽由這麼問,英輕聲笑了出來。

英笑起來總是含蓄,神情少有波動,但對由笑的時候,比起對其他人的笑容更多了幾分柔和,眼神像陽光一樣溫暖。

由並未將那份痛苦發泄到英的身上——他明明可以找我發泄也沒關係的。

——主君說了多餘的話。

這確實是句充滿仁愛之心的話,卻不該在此時此刻說出口。這與由前不久的發言自相矛盾了。「法理在上,不容私情」——正是如此,無論面對強者或弱者,法律都一視同仁,須得是如此纔行。而由最後的說法,聽來卻像是同情沙來人才做出了此次的結論。

一陣鳥鳴聲響徹周遭,那歌聲如銀鈴般優美。由轉頭往樹梢上張望,一隻擁有鮮亮青色羽翼的琉璃鳥停在那裏。

由朝英微微一笑。

「居上位者,應當庇廕弱小之人。」

鼓勵對方,難道不是再一次將殘酷的事實明擺在對方眼前嗎?——這件事只能靠你自己完成,其他人無法代勞。

回到房裏,弦停下了做女紅的手,慌忙作勢起身。

「好像能聽見生命萌芽的聲音……我總有這種感覺。」

「主君,身爲沙來人,請容微臣向您致謝。此次您的明斷,真是令微臣如獲救贖。」

——啊……

「差不多快完成了呢。」

英探頭看向弦的手邊,如此微笑道。

「是的,都是託您的福。」弦開心地笑着回答。

弦正在縫製的,是她準備送給侄兒的衣物。弦說要爲侄兒慶生,英於是替她準備了絹布,允許弦在空閒時縫製。對於其他侍女也一樣,聽說她們的親人有喜慶之事,英會備好贈禮;聽說她們在弔喪,英也會送上慰問金。

「逢與繁都到廚房拿果子去了,聽說有上好的山楂子和棗子。」

逢和繁都是英的侍女,兩人都與英和絃年紀相仿,四個人湊在一起聊到興頭上的時候,璋總會繃着臉說她們「像羣椋鳥一樣吵鬧」。

逢與繁端着器皿回來了,裏面裝滿了鮮美的山楂子和紅棗,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起來真好喫。」

「我們在廚房裏試過毒了,很甜喔。」逢說完,繁也笑着接話:「甜得這丫頭差點把它們全都喫光了。」

「妳又說得這麼誇張,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喫完全部啦。」

「妳不是誤以爲盛在器皿裏的都是試毒的分,原本打算將它們全部喫掉嗎?」

室內盈滿了輕快的笑聲。逢是個愛喫美食的少女,毫不避諱地說她成爲侍女最開心的就是能喫到美味的東西,而繁在規勸她的同時也興味盎然地看着好戲。這兩人都並非出身於名門權貴之家,是爲了見習禮儀纔來到領主府邸工作,英能與她們推心置腹,毫無顧忌地交談。這是璋爲了讓英過得自在些,而特地爲她挑選的侍女。

侍女們各自喫起山楂子和紅棗來,一方面也兼作試毒。英也拿起一顆紅棗,往那紅色的果實一口咬下,汁水伴隨着爽脆的口感沾溼嘴脣。甜中帶酸的滋味嚐起來清爽可口,她很是喜歡。山楂子的果實比紅棗更酸,不過這也是令人上癮的滋味。兩種果實都是紅色,望着它們,英便想起由說他喜歡木瓜海棠的紅花。這座庭園裏的木瓜海棠,會開出惹人憐愛的紅色花朵來。

「木瓜海棠的果實可以喫嗎?」

英問道。她見過樹上長出黃色的果實,不過庭園裏的木瓜海棠果似乎不供作食用,無人採摘,都是放任鳥兒啄食。

「直接喫的話太硬了,有股辛辣的澀味,不太好喫喔。」逢這麼回答。

繁笑道:「妳還當真喫了呀。」

「它看起來太好喫了嘛,金黃色的,在樹上閃閃發亮……」

英回想起秋日薄陽下金黃閃耀的木瓜海棠果,看上去確實美味,而且神聖。在這能夠採掘到金礦的沙文,金黃色的花與果實,都宛如受到海神賜福之物。

「可以泡酒,或用蜂蜜醃漬喔。」

——申胥殺死了寒會。

由勉力擠出聲音如是說道:「……謝謝妳。」

展神情凝重,彷彿未來的事態發展都已歷歷在目。他深深嘆了口氣道:「無論如何裁決,雙方的親屬想必都不會忍氣吞聲。」

由按住額頭道:「不僅是親屬……此事稍有差池,恐怕將在沙文與沙來百姓之間引起巨大爭端。」

過幾天,弦手上拿着一隻酒瓶,來到英的身邊。那是個陶製小酒瓶,弦恰好能揣在懷裏的尺寸。

「原來他是妳的親戚。」

「真不錯,那我一定要喝喝看。」

英拿起金色的果實,微笑說道。若是釀成了美味的木瓜海棠酒,她想讓由也嚐嚐看。將臉湊近那果實,便能隱約聞到酸酸甜甜的香味。

「微臣打算從當事人口中訊問事發經過,已遣人將他押進城裏的牢房,畢竟此事必將引發許多波瀾。」

「啊,就是那位……」英回想起從由那兒聽說的糾紛。

「很好喫喲。木瓜海棠酒溫潤順口,聞起來也香,滋味酸酸甜甜的。」

弦說着舉起酒瓶,裏頭的酒液隨之晃出水聲。

我能爲他做什麼呢?英如此自問,卻找不到答案。如果求問靈子、求問海神,能得到答案嗎?

「便是夙氏了。他不僅在沙來人之間頗有人望,沙文的民衆也要敬他三分。」

他悚然心驚。一名沙來人奪去了沙文人的性命,而事發原因卻出自於那名沙文人,因爲沙文人謀劃以不當手段奪走沙來人的財產——

「累?」

暴風在由心中吹襲肆虐,撕裂他的胸腔,鮮血流淌而出。由痛得想放聲大叫,他按捺住吶喊的衝動,聽着展繼續說下去。

由卻露出了爲難的微笑。「不……這就先免了吧。」

爲什麼在此時提到累?由有些狐疑。展倒抽一口氣,住了嘴,眼神遊移不定。平時從不動搖的他,罕有地表現出狼狽的模樣。

「有人託我將這酒轉交給英夫人您。」

然而,寒會卻遭到盛怒的申胥反擊,反遭刺殺;申胥則被官府逮捕。

「妳起來了?」

急使捎來的消息簡明扼要,而且不能再糟。沒過多久,展便來到了府邸,面色白得發青,想必不是因爲夜半醒來的緣故。

「累大人畢竟是負責照料您的人,所以在溘然長逝之前,她囑託過微臣,一定要好好輔佐您。」

「這樣……」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英眨着眼睛坐起身來。由只告訴她「妳繼續睡吧」,便迅速在睡衣外頭披上衣袍,走出寢室。英面上帶着不安的神情,但他沒有餘力多說些什麼安撫她。

「留待明年再品嚐吧。」

原來累還囑託過這種事,一思及這點,忽然有股懷念之情湧上心頭,胸口像針扎般地刺痛着。

「所以應對此事,絕不能有任何差池。」

英擔憂地蹙起了眉頭。「我已經遣人去準備溫開水了,至少配着果乾喝一點吧。」

由也知道這號人物。見他頷首,展凝視着由的眼睛說道:「主君,關於申胥的處置,您意下如何?」

——我做錯了嗎?

「好喝。」英發出讚歎。「這得讓主君也嚐嚐纔行。」

千萬不可移開視線,由這麼告訴自己,迎視着展的雙眼回答:「殺人者理當償命,自然是死罪。」

「那太好了。明天開始,就將這木瓜海棠酒加入晚間的膳食中吧。」

「好喫嗎?」逢立刻探出身子這麼問。

英內心爲之一震。即使她像這樣陪伴在由身旁,這個人仍然是孤身一人。同時,這也代表了英同樣是孤身一人。

英執起由的手,裹在自己的手心裏,摩挲着他的指尖。由冰冷的手指逐漸溫暖起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緊繃得僵硬。

被展的氣勢所震懾,由只能點頭,他緊張得口乾舌燥。

「妳嫂子的……兄長?怎麼特地送我東西?」

「我嫂子的那位兄長——他名叫申胥,和沙文寒氏的女兒結了親。自從寒氏亡故之後,他叔父便頻頻指責他,要他交出土地……」

「我也只聽得一報,不知虛實真假。」展先是這麼申明,才繼續說明下去。

聽見這句話,展露出安心的神情。從自己口中說出的這句話,撕裂由的胸膛。

「申胥將判處死罪。寒會亦犯下諸多罪狀,故其屍骸將暴露於市,以儆效尤。微臣會將此事告知官卿,令衆卿信服,也必須設法讓寒氏一族的族長與夙氏接受此一處置。關於此事,或可透過與他們二位有交情的官卿轉達,微臣視情況也會陪同前往商談。」

弦說:「我們家經常這麼做。木瓜海棠果也能入藥,對身體很好。」

萬一沙來民衆與沙文民衆雙方都憤怒難當,羣起參與這場爭端,事態將一發不可收拾。由並未經歷過沙來滅亡前的戰爭,但二領之間或許又將演變成類似的局面。

「一步也不得有誤,無論是我,或是主君您。您可明白了嗎?」

「胥哥哥釀的木瓜海棠酒非常好喝喲。」

那消息在深更時分傳來。當時由正與英在寢室裏一同熟睡,一名使者傳來急報,由聽了驚得從牀榻上一躍而起,那急使是令尹展派來的人。

「當然好,這是我的榮幸。」弦高興地笑了開來。

——這眼神多寂寞啊。

他沒有食慾,但爲了好好思考,還是得趁能喫的時候喫點東西纔行。由向英道了謝,着手更衣。

——那麼,身爲領主伴侶的「海神之女」,究竟又算什麼?

針對寒氏土地一案,儘管領主已做出裁決,寒會仍然不服,四處向官卿陳情。但領主拍板定案的結論實在不可能推翻,寒會無論從誰那兒都得不到正面回應,遂行暴舉,率領他僱來的地痞流氓襲擊了侄女與其夫婿申胥。寒會原打算將侄女擄走,殺死申胥。

由放下了杯盞,他才喝了一口而已。

到了果實在篩子上堆成一座小山時,弦說今年就先醃這些吧。

「嗯,確實美味。」

真的很謝謝您,弦開心地笑道。

沒有什麼能填補由的寂寞嗎?只要還身爲領主,他就註定不能依靠任何人,必須孤獨地活下去嗎?

盈滿杯盞的褐色酒液被窗前灑落的月光照亮,看上去彷彿閃耀着金色光輝。

弦縫好了送給她侄兒的衣物,剛帶着那份贈禮回了老家一趟,言下之意是她家人送的嗎?英正這麼想,便聽見弦說:「這是我嫂子的兄長送的。」

「要等它徹底熟成,所以最快半年,不過還是等上一年會比較好。」

展神情嚴肅地說道,他握緊了拳頭,身子往前探向由,眉心刻着深深的褶皺。

聽見由這麼說,展原本焦慮緊繃的神情微微舒展開來,眉間的褶皺變淺淡了,眼神也柔和了些許。

「怎麼會……可是……」這只是小小一瓶自釀酒,也不是什麼價值不菲的東西。

在深更半夜裏生火想必相當費事,溫開水卻在他更衣的期間便送到了,還附上了棗幹。喝下溫水,腹中便湧現一股暖意,棗乾的甜味令他頭腦清醒。他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吁了一口氣。

「沙來人的長老是……」

「用這座庭園裏的果實也能做嗎?」聽見英這麼問,弦偏了偏頭。

英也綻開了笑容。弦替她倒了一杯,那木瓜海棠酒確實美味得值得自豪。杯中斟滿的酒液呈淡褐色,將臉湊近,便能聞到一股果實的香氣幽幽飄來。她舔舐般輕輕含了一口,甜美中帶有微不可察的苦澀,是富有層次感的滋味。

「我也不確定,畢竟已經被鳥兒喫掉不少了。我們選些完好的果實,自己試試吧。」

咦——逢不滿地叫道:「要這麼久呀?」

「爲什麼?」

「上一任的令尹將這領國的未來託付到我的手中,不能在此刻讓它滅亡。累大人也將您託付給了我,所以我必定——」

「我聽說令尹派來了急使,事態想必相當緊急,不該是安然就寢的時候。」

「妳有此心意,我很高興。這一杯,我就當作妳的贈禮收下吧。」

英凝神望着由的側臉。好看的鼻樑,溫柔的眼睛,眼瞳裏籠罩着落寞的陰翳。

——寒會被申胥殺死了。

「聽說英夫人對木瓜海棠果有些興趣,我們還一起泡了木瓜海棠酒,胥哥哥便說,那一定要請領主妃大人嚐嚐我們家去年釀的木瓜海棠酒。」

由搖了搖頭——現下不是懷念的時候。

進到府邸內的一個隔間,由簡短問道:「詳情如何?」

聽見柴火迸裂的聲響,英回過頭去。迴廊上罕有地點着篝火,照亮周遭一帶。明明是深夜時分,卻能聽見人們奔走忙亂的聲響,光從府邸內的情況,也能看出事態有多麼不尋常。

「妳隨意品嚐,倒無所謂。但我享用這份贈禮,就無異於收受賄賂了。」

「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千萬不得觸動雙方的情緒。微臣會遣人傳話給寒氏一族的族長與沙來人的長老,他們是能夠安撫羣衆的領導人。至於如何定罪,則依據法規嚴正處置。」

爲什麼非得說出這種話不可?我是犯下了什麼過錯?看不見的鮮血自他的胸口不停汩汩流出。

「身爲領主,我也不能放任這領國荒廢——你打算如何應對?將你的想法告訴我吧。我們必須保持步調一致,萬萬不可有任何閃失。」

那一晚,英立刻拿了那木瓜海棠酒給由喝。由抿了一口,脣邊浮現笑意。

英聽了心裏也高興起來。這是弦帶來的東西,她也連帶着感到幾分自豪。

英默然微笑,只是搖了搖頭。

就這麼辦吧,一羣女孩頓時興奮起來,逢是她們之中最積極的一個。一羣人馬上跑到庭園裏去,一起採下木瓜海棠樹梢上結了滿枝的果實。有些果實已被鳥兒喫掉一半,有些已被蟲蛀過了,侍女們嘰嘰喳喳地笑鬧着挑揀。

「木瓜海棠酒要泡多久才能喝呀?」

「出什麼事了……?」

在召集衆卿的期間,由回到寢室更衣。走進房內,英已經換好衣服在那兒等着了,還替由準備好了他的衣袍。

「畢竟也不曉得會不會成功。其中一半就用蜂蜜醃漬吧?」

他不能問英這種問題,不能詢問她在政事上的判斷。但英每一次靜靜地、仔細地摩挲他的手指,他都能感受到她慰勞的心意沁入肌膚。與方纔不同的疼痛刺痛了由的心胸,模糊了他的視野。由閉上眼,放任這情緒散去。他想攀附着英乞求她的原諒,至於原諒什麼,就連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侍女們也都醒了過來。英交代她們好好休息,爲明天養精蓄銳,自己卻坐立不安地在府邸踱步。府邸裏的一切事務都由璋操持,現下正在爲由和那些緊急召集而來的官卿們準備膳食。璋不像其他侍女那樣住在府邸中,而是日日往返於自家與府邸之間,但這次她第一時間便和展一同趕了過來。在實務上,英沒有任何幫得上忙的地方。因此,儘管從璋那兒聽說發生了什麼事,她也無從得知詳情。

望向窗外,滿月皓然生輝。多希望這道光輝能沁入由內心深處,照亮他的胸臆,英如是祈禱。

「是的。胥哥哥爲此相當困擾,幸虧主君還給了他一個公道,他十分感激。」

「哇,真好,我也想喝喝看。」

聽見這件事,英腦海中率先想到的人是弦。申胥是她嫂子的兄長,是送了她們木瓜海棠酒的人。弦眉開眼笑地說起這件事的神情掠過腦海。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殺了人便是死罪,申胥勢必也難逃一死。

——主君……

方纔,她看見由臉上帶着苦澀的神情。他分明做出了正確的裁決纔對,事情爲什麼演變成這樣?英不明白,由肯定也不明白。

思及由此刻的心情,她便感到難受。無論何時,由總是竭盡全力保持公正無私的立場,是個心腸慈悲、正直磊落的領主,無論靈子或海神,肯定都能感受到這點。爲什麼他還非得受這般折磨不可?

——海神啊,請讓這一切安穩地過去,讓他獲得應有的回報。

英如是祈禱,漫無目的地在迴廊上徘徊踱步。

「英夫人。」

忽然有人喊她,英回過頭去,神情緊繃的弦就站在那裏。即使只借助篝火的火光,也看得出她面色白得發青。

弦跌跌撞撞地朝英跑來。英怕她跌交,伸手去攙,弦便死命攀住了那隻手臂。

「英夫人,求您救救他,救救胥哥哥……!」

弦的嗓音激動得拔高,英僵在原地。

「只要您出手,一定還有辦法救他吧,英夫人!錯不在胥哥哥,他被判死罪未免太過分了。求您幫幫我們……我只能拜託英夫人您了,求求您救他一命……」

弦眼眶含淚,死命地求情道。她抓着英的肩膀使勁搖晃,英的耳墜隨之晃動,玉石相擊的優美聲響不合時宜地響起。英一陣茫然,她從沒想過弦會來請求她拯救申胥的性命。拿這種事請求英,請求一個「海神之女」,實在太不懂分寸了。表示弦已經張皇失措到這種地步了嗎?

——不。

她是相信英肯定會替她想辦法,相信只要她死命請求,就連律法的判決也能夠推翻。

畢竟弦和英的交情那麼深厚。

英彷彿當頭被澆了一桶冷水。她被迫認知到——錯的不是由,而是她自己。

是英允許弦依賴她,讓弦跨越了應有的那道分際。

展看向由,眼神柔和了些許。

聽見由的答覆,哀嘆聲與放心的嘆息交相混雜,一陣微小的騷動在衆卿間傳了開來。

璋默然無語地按着英的肩膀,將她帶出房門外。弦被看守人反剪着雙臂,還在尖聲喊叫,她反覆吶喊「叛徒」的聲音,縈繞在英的耳畔揮之不去。

城內東北一側是集市以及民衆的居住區域,西南一側則是官衙、朝堂等政務相關的建築,再更深處便是領主府邸。各區域以門牆相隔,限制了民衆往來,說到「正門」,指的便是區隔居住區與官衙的那道門了。沙來的年輕人已經湧到門前,萬一正門遭到突破,後果不堪設想。

「絕不能讓海神的雷擊再次落在這片土地上。在這一方面,在座諸君的想法想必都是同樣的。」

「夫人,您沒事吧?」

展悄悄將手放在由的手臂上。由看向他的面龐,展的眼神中有着決心般堅定的光芒,由理解了展的想法。

所以這一次,弦也相信英會幫助她。讓她懷抱這等希望,是英的罪過。

展問道:「可有什麼問題?」

慶成接下了這份重任。在他身旁,州最仍是一副不安的神情。

「就是不該同情沙來人,做出那種判決。」

弦一臉呆愣地望着英,英也回望着她。千萬不可移開視線。

不知不覺間,她已在嘴裏反覆呢喃着這些雜亂無章的話。璋沒答腔,但放在英背上的那隻手掌既溫柔又暖和。

「弦,妳在做什麼!還不快住手。」

「沙來與沙文之間一旦爆發衝突,便與從前的戰事無異。諸位想必都還沒有忘記,這兩個領國因爲戰爭遭遇了什麼下場。」

弦似乎逐漸理解了這番話的內容,她的臉上沒了血色,眼眶裏轉眼間又盈滿了淚水。

展出言勸阻了猛烈抨擊的慶成。

——但其實,我也是孤身一人。

「那可不成。」

「可是——」

「說到底,將寒會的訴願帶上朝廷本來就是一大錯誤。正是因爲獲得諸君重視,此人行徑才日漸狂妄,打從一開始就不該搭理他的。說起來——」

「夙氏是位明事理的智者,以此說服他並非難事。只不過……」

展如是說道,一衆官卿便閉上了嘴,全場鴉雀無聲。

「那麼,爲了預防百姓在衝動之下采取暴行,我們必須請寒氏一族的族長與夙氏安撫衆人。爲此,必須請適任者前去傳話。目前,我只先遣了部下將此事知會他們雙方——」

淚水湧上英的眼眶,她咬緊了牙關。

準備前往與寒氏一族協商的官卿舉手問道:「敢問申胥將如何處置?視他的刑罰而定,族長的態度勢必也有所不同。」

「弦,我沒辦法幫助申胥,無法拯救他的性命。決定此事的判決不是我,最重要的是,殺人者當受死罪,這是律法上的規定。」

「沙來的年輕人當中,也有些血氣方剛、橫衝直撞的人。就是不曉得夙氏能否成功攔得住他們……」

「招致最壞結果的,是寒會自己。他不僅對主君的裁決有所不服,還蓄意加害申胥,這可是重罪。諸位勸不住寒會,對此事難道就沒有責任?」

「那麼,寒會又將如何發落?」問話的是慶成。

英懷着黯淡的心情,在每一次想垂下頭去時勉力強迫自己抬起視線。她必須把話好好告訴弦纔行。

展將這個任務交付給州最、慶成,以及與寒氏一族有姻親關係的官卿。

「……弦。」

「請容我請教一件事。」

她親暱地和侍女們相處,什麼都賞賜給她們,以一個和善又明理的主人自居。她從來拿不出嚴厲的態度,她害怕孤獨,以爲由的那種孤獨事不關己。

由淡然數算寒會的罪過,彰明法度,昭示刑責。「微臣明白了。」慶成垂首道:「便以此說服夙氏吧。」

召集至此的官卿當中,偏袒寒會的那些人絲毫不隱藏他們言詞間「看吧,早就料到了」的那種態度。

展說到這裏,其中一位官卿舉手發言,是來自沙來的州最。

由暗自握緊了拳頭。萬一此事就這麼發展成一場暴亂,便再也無法挽回。

她沒有認清自己的立場,像朋友那般與弦培養情誼,開開心心地一同度日,還幫助了弦因病所苦的親人,自認爲是爲了她好。

「真要說起來,沙來的百姓可能比沙文人更加危險。他們還懷着一直以來鬱積的憤恨,也有可能羣起暴動——」

「況且,沙來與沙文百姓之間的通婚已日漸盛行,如今也有許多人並非單純只支持其中一方。一旦演變成將領國一分爲二的爭端,勢必也將撕裂他們之間的情誼。我們好不容易纔走到了這一步,恐怕將前功盡棄。」

展環視衆人的臉,所有人一一垂下頭去,別開視線。看見這一幕,由稍微安心了些許,他們還保有觀照己身的能力。

英沉默咬緊了下脣。意識到英不會再改變想法,弦的臉色從蒼白轉爲潮紅。璋見狀立刻擋在兩人之間,看守人也有所行動,因爲弦作勢要撲向英了。

「妳這個騙子!妳不是和我們站在同一陣線嗎?這個叛徒!明明同爲沙來人,妳竟然要對我們見死不救嗎?! 妳這個叛徒——!」

在迴避神罰這一點上,所有人都表示贊同。只要擁有共通的理念,就能以此爲中心團結衆人,即使在其他部分有所隔閡。

——意見一致。

展正要回答,由便制止了他,開口道:「依據法規,殺人者當判處死罪。」

——是我的行爲失當了。

霎時間,全場氣氛緊繃,所有人的視線頓時都匯聚在由身上。

「最後還不是招致了最壞的結果。」

必須是孤身一人才行。

「您不必擔心,微臣這就去完成令尹的職責。」

黎明仍然遙遠,周遭一帶都籠罩在暗夜當中。州最想替燈籠點火,手卻抖得遲遲點不着,旁邊另一位官卿看不下去,替他點了火。

「眼下最爲令人憂懼的,是羣衆擅自採取暴行,無論是沙來或沙文的百姓。自沙來人看來,寒會的所作所爲喪盡天良,教人怒不可遏。對於沙文人而言,無論理由爲何,他們的同胞都遭到了殺害。」

英渾身顫抖,說不出話來,只是微微點頭。璋蹙起眉頭,將手放在英的背上。「請休息一會兒,您一定累壞了吧。」說着,便敦促她回寢室去。

展就這麼離去了,舉手投足間清逸瀟灑。不知何處傳來鳥鳴聲,在這種深更半夜裏。那不是梟之類夜行性鳥禽的叫聲,而是小鳥優美的鳴囀。由漫不經心地聽着那鳥叫聲,靜靜地呆站在原地。

展瞥了由一眼。見由頷首,展於是重新面向衆卿。

由朝着展微微頷首,深吸了一口氣。展命慶成前去將夙氏找來,又送了負責說服寒氏一族的那位官卿出發。安撫沙來年輕人的任務,便交到了州最手上。儘管欠缺自信、面色如土,州最仍然緊張萬分地領了命。「我會盡力爲之。」

——這樣真的好嗎?我不與他們一道前去,是正確的決定嗎?我到現場去,反而會招致混亂嗎?

「主君做此裁決從來不是出於同情,不過是依據法理罷了。」

——我們最爲憂懼的事態發生了。

聽見羣起暴動這個詞,衆卿之間一陣譁然。

朝堂中所有人齊齊站起身來。

「騙、騙人的吧?英夫人,您會救他的吧?那可是釀了那瓶木瓜海棠酒的人呀,英夫人您收到的時候不也很高興嗎?那可是沙來的百姓呀,和您同樣是沙來的——」

展將目光轉向慶成,慶成雖然露出爲難的神情,卻說「我想應該能設法說服他們」。

「寒會將處以棄市之刑。」

「無論如何,還是儘早與他們談妥爲上。我們立刻——」

「至於主君,就請您與其他官卿一同在朝堂等候。」

弦沒被關在侍女的房間,而是和看守人一起關在一間陰暗狹小的房裏。一看見英,弦整張臉便唰地亮了起來,作勢就要朝她跑來。看守人攔下她,璋也擋在了她身前,弦見狀瞪向璋等人。

未來的打算……喃喃的複誦聲自衆卿之間傳出。

他聽見鳥兒振翅的聲音。受到那聲響引導似的,由的身體朝那方向傾斜。

璋的手拍撫着她的背,英再也忍耐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由未經思索便這麼說道。他有股不祥的預感,不能讓展獨自踏入這片暗夜中。

「我又不是想危害英夫人,你們沒道理這樣對待我。英夫人,您快跟他們解釋清楚。」

面對慶成毫不留情的詰問,那些官卿一時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寒會違抗了我的裁決,仍然意圖取得其侄女的土地。他企圖綁架地主,計劃殺人,結黨行兇,以上件件皆是重罪。既然當事人已經死亡,便只能將屍骸暴露於市,以示刑罰。」

展說:「州最那兒有我同行。」

「說到這兒就好。這些事無須他人指摘,在座的衆卿都明白,自己善加反思,引以爲恥便好。坐在這裏的人物,理當擁有足以自省的器量。」

「已經發生的事無法重來,我們必須思考未來的打算。」

展說道,臉上一瞬間透出悔恨之色。他爲了促進沙來與沙文百姓之間的和諧煞費苦心,在由懂事時,兩者之間已頻繁通婚,但走到這一步之前,想必也歷經過不少艱辛。

——體恤之心就是這麼回事。

「那些年輕人裏頭也有些人娶了沙文的妻子,只要坦誠相告,他們並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們根底都是良善剛直的人,正因如此,才容易血氣上湧。」

展再一次環顧衆人的面龐。也有人眉頭緊鎖、面有難色,但沒有人垂下頭去。

腦海中各種想法紛亂交雜,他已分不清哪一條纔是正途。一旦踏錯一步,便是再也無法挽回之憾事。

「慶成。」

慶成正打算起身時,門扉倉促地打開,一名急使衝了進來。不好了,急使高聲喊道:「一班沙來的年輕人已經湧向了正門!」唾沫從他的嘴角噴濺而出。

——沒錯,一步也不得有誤,他們正處在最爲重要的局面。

換言之,但凡走錯一步,恐怕就將點燃他們剛直的脾氣了,由心裏一陣發寒。這樣的人最爲危險,僅僅依循損益得失行動的人反而還容易應對。

由和展一起沉住氣,耐心傾聽他們的主張。若是連眼前這些官卿都無法說服,就更不用想讓黎民百姓接納、理解了。

出言反駁的是慶成,此人迎娶了沙來夙氏的女兒。

但由沙文的令尹親上火線,不是也會刺激到對方嗎?既然如此,乾脆由領主費盡脣舌說服他們還比較好吧?

璋絕不會稱她爲「英夫人」,無論何時,璋總是板着一本正經的神情,恭恭敬敬地喊她「夫人」。

璋還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欲言又止地閉上嘴,重新開口道:「我明白了,這就帶您到弦那兒去。」

沙來與沙文都因此遭到神罰蹂躪摧殘。由並不記得當時的情景,但在場的所有官卿都親眼見過那一幕,深深烙印在記憶中。他們的臉上全都蒼白得毫無血色。

彷彿察覺由正打算說「我也一道去」似的,展如是對他說道。

英咬緊牙關,按捺下顫抖,在呼氣的同時吐出一句話。「……我有話想對弦說。」

「主君。」其他官卿敦促他回到朝堂裏,但他仍是動彈不得。燈籠的火光逐漸遠離,展一行人漸漸走遠。

「主君——」

「州最說得沒錯。」

「……讓她有所誤解,是我的疏失。我應該更慎重行事纔對,應該孤身一人靜靜地待着纔對。我……」

璋臉色大變地跑了過來,將弦從英身上拉開。弦還在大聲哭叫,璋於是喚來了其他下人,吩咐他們將弦關進一個房間裏去。弦的哭鬧聲逐漸遠去,璋嘆了口氣,回頭看向英。

「這是做什麼!」

他看見白刃在暗夜中一閃而過,緊接着是一名官卿被其他官卿緊緊鉗制住,制伏在地,那名遭到制伏的官卿手中握着一把短劍。與領主同席的朝堂自然不能攜帶武器,看來他是將短劍藏在懷裏偷偷帶了進來。

那是偏袒寒會的其中一名官卿。由聽說過,這人似乎收了寒會的賄賂。

「這算什麼受海神祝福的領主!」

他被人按在地面,仍然高聲叫嚷:「這不是隻招來了災厄嗎!盡是偏袒沙來人,這個不祥的領主。我等的主君竟是災禍之君!」

彷彿詛咒之詞那般,他吐露的話語是如此不祥,由頓感暈眩。

——我是不祥的領主。

由倒退了一步。此時,他耳邊又響起了鳥兒振翅的聲音,但這裏分明沒有鳥。他抬起臉,環顧左右,感覺似乎有隻鳥自他眼前飛過。

——滔滔?

不,不對,牠沒有滔滔那樣鮮亮的青色羽翼。那顏色完全不同,是一雙茶褐色的翅膀。

鳥鳴聲響起。那是美妙的啼鳴,果然不同於滔滔的鳴叫聲,但由感到無比懷念和似曾相識。這是——

他的右肩驀然傳來一陣暖意。這是怎麼回事?感覺彷彿有一隻手輕輕放在他肩上。

那名手握短劍的官卿揮舞着手腳掙扎,壓制他的幾名官卿措手不及地退開。趁着他們鬆手的空檔,那人站起身,往地面一蹬,便朝着由直衝而來。

那一瞬間,暗夜中掠過一道閃光。光芒迸裂開來,由急忙抬手護住臉。撕裂大地般駭人的轟然巨響傳遍周遭。

他聞到一陣焦臭味,一陣不同於燃燒薪柴的異臭。在遙遠往昔聞過這氣味的印象,還隱約殘留在腦海,這是人體燒焦的氣味。

「咿……!」

有人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由睜開眼,在一片黑暗中,能看見稀薄的煙霧,那底下焦黑的塊狀物,恐怕就是剛纔那名官卿了。那殘骸已全然看不出原形,前一刻還握在手中的短劍在遭到雷擊時彈開,刺在了朝堂的柱子上。

「神、神罰……」

有人喃喃自語,衆卿不約而同地一個個跪了下來。他們看向由的雙眼中有敬畏,同時也帶有尊崇的光輝。衆卿朝着由叩頭下拜。

由原想退後,最後仍是站穩了腳步。

門扇另一側傳來粗野的說話聲,是年輕男子的嗓音。巨大的正門上閂着門栓,但萬一對側的羣衆動用器械,一大羣人合力衝撞,撐不了太久就會被撞開了。

庚吶喊道,叫聲有如悲鳴。

「不是的。」展從旁打岔道:「這是第二次。」

夙弓狠狠瞪向在場那些年輕人的臉龐,那些青少年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身子,泄了氣似的垂下頭去。唯獨庚一個人毫不畏怯地抬起臉,堂堂正正地瞪視夙弓。

「喂!說話啊!」

展閉上了嘴,沉默望着由的側臉。

展聞言一驚,瞠大雙眼道:「主君,您該不會——」

由說道,心情黯淡。他一直以爲沙來人的待遇已經比從前好上許多了,想透過這種想法讓自己安心。明明雙方之間的鴻溝有多深,他從衆卿的態度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夙弓脣角勾勒出溫柔的笑容。

「在主君您仍然年幼之際,小人曾見過您一面,當時您還被累大人抱在懷裏。」

「釋放申胥。」展回答:「他們認爲錯在寒會,要求我們將申胥無罪釋放。」

由轉頭望向正門的方位。「我要到沙來的百姓那兒去。還是該由我來說服他們纔是,畢竟他們已是我的領民了。」

「錯的明明是對方啊!他只是性命被人威脅,所以才反手殺了對方而已,錯的是那個叫寒會的畜生!」

展露出苦惱的神情。「實在非常抱歉,如果我更能言善道,足以說服他們就好了……」

「一個能力不足的領主無論說了什麼,你或許也都不願意聽。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必須與你們談話,不能放任你們就這樣進門,袖手旁觀你們輕率地遭人定罪。」

「這些都一點一滴在改善了。央也在牙儈的崗位上爲此盡心盡力,你要是看到什麼不當行爲,大可檢舉——」

他斬釘截鐵地如是說道,衆卿便齊聲答「是」,朝他行跪拜之禮。

——是夙弓嗎?

「我來確認。」

「蠢小子。」夙弓斥罵道:「累大人便是負責養育主君的『海神之女』,我曾經告訴過你吧?」

「喂,怎麼回事!你們說完了沒有?說完我要砸開這扇門了!」

「庚,你做這什麼蠢事!」

青年緊盯着由的面龐,試探似的凝視着他問道:「你要怎麼證明你就是沙文之君?」

「是累大人的鳥兒。」

由拋下這句話,便邁步奔跑。即便沒有燈火照亮前路,他也不可思議地明白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跑,彷彿有隻鳥兒飛在他眼前領路。他認出來了,那隻鳥是淺淺,是累的鳥兒,海神的使部,在累身故的同時不知所蹤。

由點頭道:「那道落雷劈死了沙文的一名官卿,那名官卿意圖弒殺我。」

庚面上的笑容消失,閉上了嘴。

「我有辦法證明身分。我現在就開門,可以吧?」

鳥鳴聲高亢尖細,持續了好一段時間,音色優美動聽。

由看向正門,展與州最也重新面向那扇門。

「這鳥鳴聲,聽來就是累大人的鳥兒不會錯。累大人正守護着主君您哪。」

「主君——」展喊他的聲調彷彿帶着怒意,此時一陣鳥鳴聲響徹周遭,恰好與這聲呼喚重疊,那是鷦鷯的叫聲。

由聞言露出微笑,抬手按住右肩。「是啊。」

「方纔確實有道落雷。但沒有失火的疑慮,這事我們容後再談。現下最重要的是正門另一側的問題。」

由聽了有些困惑。

州最問道:「剛纔有一陣駭人的聲響和雷光……可是並未下雨,除了那一聲之外也沒聽見落雷,我才覺得奇怪。」

「現下正門沒被撞破便足夠了,剩下是我的職責。領主必須親自出面,才能讓領民心服口服。」

「打開正門。」

嘰哩哩……鷦鷯的叫聲響起。夙弓察覺什麼似的睜大眼睛,立刻朝着由跪了下來。

「聽見了。」由高聲喊道,正門另一側的聲響隨之停息。

「他把短劍藏在懷裏帶了進來。他說我總是偏袒沙來的百姓,是不祥的領主,是我帶來了災厄,便舉劍朝我砍來。突然一道雷電打下來,將他劈死了。」

「——好。假如敢派冒牌貨來糊弄人,我們絕不會善罷干休,大不了直接衝進去。」

夙弓厲聲斥責庚,聲勢有着令人肌膚震顫的威懾力。但庚不僅不退縮,反倒挺起胸膛凝視着夙弓。

由環視那羣年輕人,繼續說下去:「只要意圖加害於我,便會引來神罰。諸位若想確認我是不是真正的領主,揮劍砍我、出拳打我便能分曉。如果不是真心想殺害我,或許不致因此喪命,但實情如何我也無從得知,得視海神的心情而定了。」

「累……這樣啊,原來你見過累。」

由在耳邊聽見振翅之聲。這種揪住胸口般的感覺究竟是什麼?令人懷念,令人仰慕,他只想緊緊攀住那人哭出聲來。

由簡單扼要地問道:「對方有什麼要求?」

「門外有多少人?」

由向展使了個眼色。展神情緊繃,但還是和州最一同卸下了門栓,正門隨之打開。

必須思考該怎麼做纔是最好的計策。

「夙舅舅,你說的話,我是不會聽的。像你那樣對沙文那些傢伙搖尾乞憐,真是太沒出息了。」

——我是領主。

「庚——」

那是道多疑的聲音。「你真的是沙文之君?我們沒見過你的相貌。」

「萬萬不可,這麼做太危險——」

領頭的那名青年向前邁出一步。「庚。」周遭其他年輕人手足無措地勸阻他,庚似乎就是那青年的名字。

「你只有在數算罪過的時候才這麼平等。平常總是欺凌我們,還有臉這樣惺惺作態。」

「您說什麼?」展聽見這句話,立刻有所反應:「這是怎麼回事,意圖弒君?究竟是誰——您說他被落雷劈死了?」

由輕撫右肩,那裏此刻仍然觸手生溫。有人陪在他的身邊,他感覺得到。

「你想威脅我?」庚付之一笑。「那你就快點把我們逮捕,押進牢房裏去吧。打從闖進這裏、反抗你的那一刻起,我們早就是重罪之徒了。」

一道厚重沉着的嗓音自不遠處傳來,由同時聽見了數人奔來的腳步聲。展將燈籠的火光照向那裏,一位六十來歲的白髮老人朝他們走近。雖說是老人,那人的腳步卻踏實穩健,體格也十分壯碩,深深刻着皺紋的臉龐精悍又陽剛。在老人身後,慶成舉着燈籠跟了上來。

「那你說,難道申胥就該老實被他殺死纔對?」

抵達正門,他看見展和州最的身影,那兩人似乎正隔着門扇與外頭的人對話。展注意到由,罕見地大驚失色。

夙弓無力地搖了搖頭,接着求救似的看向由。不,他多半是透過由看着累吧。

「弄到最後,申胥不就被逼得殺人了嗎!」

由淡然描述了事情經過,全場頓時一陣靜默。

「說什麼『一同攜手』啊。」庚啐道:「到了最後,我們仍然是外鄉人,他們都認爲我們用不正當的方式奪取了土地。他們用便宜的工資僱用我們,看到我們要賣東西也不肯和我們正當交易,出了什麼事就全怪在我們頭上。我受夠了!」

從男子的語氣,由聽出雙方的協商並不順利。

展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由的面龐。

「許久未見了,主君。」

門扉另一側一陣騷動。過不久,一道貌似是代表人的嗓音傳來。

「不是這麼回事,要我說幾次你才明白?累大人是親自請託我們,與他們一同攜手打造未來的沙文。」

海神的護佑,只涵蓋到一些簡單易懂的層面。

青年狐疑地皺起眉頭,不過仍然點頭回答:「有道電光閃過,還有一陣轟然巨響,雷聲大得地面都在搖晃。」

「不——」展滿臉苦澀地低下了頭。「我一直都知道,州最顧慮着其他官卿,在朝議上幾乎沒有機會發言。是我該做出正確的指揮纔對。」

「不必擔心,有累跟着我。」

——這算什麼受海神祝福的領主。

「主君,方纔是不是打雷了?」

外頭再次傳來彼此商量似的短暫喧囂聲。

「我……以爲我是第一次見到你。」

「有人欺凌你們,是我的德行不足,是領主力有未逮所致。我對不起你們。」

高舉火把的年輕人肩並着肩站在門前,全都是十七、八歲到二十歲中段的青少年。一名體格魁梧的青年往前站了一步,似乎就是他們的代表人了。那青年看上去個性好強,澄澈耿直的眼神卻令人印象深刻。

「你聽見不久前那道落雷了嗎?」

庚站到了由的眼前。展與州最情急之下想擋在兩人之間,由抬起手製止了他們。

州最蒼白着臉,無力地低垂着頭。

聞言,庚扭曲了神情。

「這麼三更半夜的,居然有鳥?」庚懷疑地環顧周遭。

跪在地上的夙弓深深垂下頭去,庚一言不發地看着由。

「可以,那我開門了。」

「名字誰記得啊。但這事我知道,舅舅你們就是被『海神之女』說服,纔會答應讓沙來人成爲沙文的附庸,一點骨氣也沒有。」

夙弓嘆息道:「……既然殺了人,就不可能只是這樣『而已』,你也很清楚吧。」

「那個『累』是誰啦?」庚一臉不滿地說道。

另一側傳來敲打正門的聲響,由聽見人們七嘴八舌的唾罵。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是沙文的領主,正準備將門打開。我想與你們直接對話。」

「我該更早與你對話纔是。這是我的罪過,不是你的。」

——那麼,剛纔那股暖意是?

「我還是覺得該由我出面纔是。」

恐懼與迷惘在一衆年輕人的臉上擴散開來。

庚也看向由,眼神中是根深柢固的不信任。由開口說道:「寒會罪大惡極,故其屍骸將暴露於市。申胥亦觸犯重刑,死罪難免。」

「主——主君,您怎麼到這裏來了?」

由搖頭道:「現下你們仍清白無罪,我只是在和你談話而已。」

「主君。」州最當場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伏地跪拜。「這並非主君您的罪過,真要說起來,也是微臣的罪過。是微臣無法將沙來百姓的現狀,正確上報給主君知道。」

「換言之……」

「目前是三十人左右,但人數正在逐步增加,天亮之後想必還會聚集更多人。」

「你們之中一、兩個人,提着燈火隨我來,其他人都在此地待命。」

「包含這一切在內,都是我的罪過。」由淡然宣告道:「身爲領主本當如此。」

「你要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庚不以爲然地說:「發生什麼事都是自己的錯,擺出這種清高姿態,你心裏很沾沾自喜吧,真是僞善。」

「庚!你給我適可而止!」夙弓聽不下去,跪起身來怒吼道。

由輕輕抬起一隻手,制止了夙弓。「既然我身上有海神的護佑,那麼庇護你們便是我的職責。」

「那你就說到做到啊,保護好我們所有人!」

庚的嗓音裏,蘊含着他發自內心的悲痛吶喊。

彷彿呼應這聲吶喊似的,一陣鳥鳴聲響徹周遭。庚仰望頭頂,一片黑暗的夜色中看不見鳥影。

庚重新轉過臉來看向由。他的眼神果然清澈澄明,由心想道。

「要我們撤退可以,但有條件。你們要是不接受,我們也不能回去。」

一反方纔激動的情緒,庚以冷靜的語調如是說道,由聽了也繃緊神經。

「但說無妨。」

「夙舅舅他們從前之所以決定和沙文一道攜手,是因爲那是『海神之女』的請求。我們知道『海神之女』不參與政事,所以她說的話等同於和海神的契約,是值得信任的誓言。我們想要一個不受政治立場左右,等同於向海神立下誓言的約定——如果『海神之女』能承諾守護沙來的百姓,我們就撤退。」

由心下遲疑。庚開出的條件,等於將「海神之女」捲入政事當中,不該將「海神之女」當作交涉的籌碼。但另一方面,他也覺得庚的要求並不是交涉或談判,而是人們發自內心的渴望。他們希望沙來的百姓能夠不受欺凌,安穩度日——這與政事又不太一樣了吧。

面對發自內心請求救贖的領民,領主以及身爲其伴侶的「海神之女」,難道不應該發自內心給予真誠回應嗎?若是連這都做不到,「海神之女」又算得什麼?海神的護佑到底又算得什麼?

——我應有的姿態,究竟是什麼模樣?

他聽見淺淺的鳴囀,右肩傳來一陣暖意,由撫摸自己的肩膀。按照你的心意去做吧,他彷彿聽見那人這麼對他說,那是累的聲音,是母親的聲音。

是了,他一直都明白。在內心一隅,一直都知道她便是自己的母親。

——我應有的姿態,該由我來決定。

他如此頓悟,有如一陣風吹過心胸深處那樣豁然開朗。

「明白了,我去請她過來。」

「你和我,以及海神之間的約定。」

「守護……沙來的百姓?我嗎?」

璋敦促英回房去,但她實在沒有心情安然待在房間裏。待到璋離去,她便來到庭園,仰頭望向正門的方向。傳來一陣鳥鳴聲,滔滔飛了過來。

英吸了吸鼻子,抬起臉來,淚水模糊了由的容顏。

「——英!」果然是由的聲音。

「是我——是璋。」

——英忽然頓悟,這個人和我是一樣的。

「沒關係,我去迎接她。」

一旦起了話頭,她便再也停不下來。

「英——」

——求求禰,護佑他平安無事。

「聽說正門那兒發生了一些騷亂。」

就在此時,一道閃光照亮了周遭,緊接着是一聲劇烈的響雷轟然劈下。那巨響彷彿撼動了她腳邊的大地,英踉蹌了幾步,滔滔在周遭拍着翅膀撲騰。

他必須以自己的話語向她解釋,讓英明白這件事纔行。由這麼想着,纔剛跨出一步,卻看見遠方有燈籠的火光正朝這裏接近。提燈的人似乎跑得很急,燈火不安定地在夜色中晃盪。展也注意到了,蹙起眉頭高聲問:「是誰?」

耳墜輕搖,乳白色的玉石相擊,奏出優美的音色。周遭逐漸漫起霧氣,每踏出一步,乳白色的煙霧便將英團團圍繞。霧氣漸濃,就連幾步之外都看不見了。英希望這霧就這麼將她包裹、隱藏,讓她消失不見。

「騷亂?」

英猛然驚覺,抬起臉來。

——主君他沒事吧?

「讓我們立下約定吧。」

英和由一同來到正門,不只是展和州最,璋也一臉擔憂地站在那裏。在更遠處站成一排的,便是沙來的年輕人了吧。展等人察覺到英和由走近,露出了放心與不安彼此交織的複雜神情。至於那些沙來的年輕人,英能看出他們神色間的緊張。

「逃跑了?」

「我剛剛纔害一個沙來的侍女斷送了性命,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爲我給了她無謂的希望。若是沒有這種希望,弦也不會喪命了。」

——多想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春天一過,便凋萎消散的花朵那樣。

「是滔滔和淺淺引領我來的。」

而且只落下了一道雷,周遭便恢復黑暗,寂靜無聲。過不多時,匆忙跑動的腳步聲與悲鳴聲傳來,是僕人們嚇得魂飛魄散,不知所措地在屋裏東跑西竄。

——母親……?

「這是出了什麼事?」

「若是表現出溫情,我又會令他們死去了,我會殺死他們的。爲什麼說我能守護沙來的百姓呢?我只會讓他們白白送命而已……」

英蹙起眉頭。「沒有。弦不是有人看着嗎?」

由快速說了這麼一長串,英仍然摸不清頭緒,便被由牽着手,邁開腳步往前走。

周遭充斥着嘈雜的喧囂聲。英走出自己的房間,將璋喚了過來。

「淺淺……?」

由一陣愕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是我母親的鳥兒。」

沙來的年輕人在門前聚集,再加上異常的落雷,現下府邸裏陷入了一片混亂。

「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承諾他們。」

除了祈禱以外,英什麼也辦不到,這令她心焦難耐。如果能立刻趕到由的身邊去就好了,但即使真的趕到了,英也什麼忙都幫不上,因爲她不得干預政事。

「所以……」英使勁搖頭道:「所以才糟糕。萬一連這最後的希望都被斬斷,不曉得她會做出什麼事來。」

由以指尖抹去英的淚水,她看見了由的臉龐,看得出他有多麼拚命。爲了沙來、爲了沙文,他總是全力拚搏。

「既然如此,就讓微臣去吧。」

璋立刻派人前往牢房,但爲時已晚。據報,弦意圖潛入牢房,輕而易舉地遭人捉住,遂將笄子刺入自己的喉嚨,自盡而死。

兩道啼鳴聲融合爲一,演奏出輕快的曲調,那是宛如白日裏明媚陽光般的音色,明朗而輕盈,像葉隙間照射下來的日光那樣溫暖。

「關押在城內的牢房裏,是官衙裏頭的牢房——」

「沙來的……?」

「想必官卿們會妥善處理,請夫人不必擔心。」

由才終於放下心來似的,伸手撫摸英的肩膀、臉頰。英站在原地,茫然盯着由看了好一會兒。

由的面龐就近在她眼前。「英……!太好了,找到妳了。」

英完全摸不着頭緒。在英困惑的時候,由以雙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聽見由這麼回答,庚微微睜大了眼睛,同時忽地放鬆了緊繃的肩膀。見由立刻掉頭折返,展連忙攔住他。

「璋驚慌失措地跑來通知我們,說妳不見了,所以我纔來找妳——雖然對不住,但現在沒有時間慢慢解釋了,請妳邊走邊聽我說吧,我有事要拜託妳。」

「夫人,您有沒有看見弦?」

一陣不安湧上心頭。不會有事的,他是深受海神眷顧的領主——這麼想的同時,她內心的不安仍然無法完全抹除。萬一有了什麼不測呢?

「和我?」庚一臉不敢置信,戰戰兢兢地反問。

由說道:「他名叫庚,是這羣年輕人的代表。」

「不可能的。大牢裏有獄卒,而且爲防萬一,令尹還指示了衛兵站崗。區區一個侍女,怎麼可能將人救走。」

「究竟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是的。」英頷首道:「我一個人能承諾的並不多,會超出負荷的。但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想損失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

「主君……你怎麼會到這裏來?」

——或許我們兩人本就是一體。

「我向你,也向海神起誓,我的性命與你們同在。所以,請你們和我一起在這塊土地上生活下去。」

「滔滔,怎麼了?」

「此時此刻,就只有妳能拯救沙來那羣年輕人了。唯有妳的話語,能爲他們引領一條活路。若是沒有妳的承諾,他們將越過正門,妄行暴舉,免不了遭受刑罰。求求妳拯救他們的性命、拯救他們的前途,和我一同過來吧。」

接獲這消息之後的事,英便不太記得了。當她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在庭園裏漫無目的地徘徊。她腳邊是叢生的石竹,她回想起從前弦替她編過石竹花冠,也想起自己將紫蘭花插在弦的髮髻上作爲回禮。

「救人之道?」

璋欲言又止。英靜靜等她說下去,璋似乎做好覺悟似的開口道:「聽說沙來的年輕人湧到正門前來了。」

淚水不斷溢出眼眶。她不明白自己爲何而流淚,是因爲自己不中用?還是因爲對弦感到抱歉?

「沙來那些年輕人說,如果妳願意承諾守護沙來的百姓,他們便願意撤退。他們希望獲得妳不受政治立場左右的承諾,我們需要妳的力量。」

由的語調平靜淡然,卻不是達觀釋然的聲音,他的嗓音裏蘊藏着熱意。

她忽然有了這種感覺。像光明與陰影,像萌芽的綠意,與其間綻放的花朵。

「妳說英?她怎麼了?」

「弦可能想設法救他出來。」

聞言,庚露出絕望的神情。

英抬手觸碰耳墜。

庚繃緊了神情。

璋大口喘着氣,繼續說下去:「夫人,她不見了。」

「這——」璋悔恨地咬緊了下脣。「說是看守人被外頭的騷動吸引了注意力,離開了一會兒,她便趁隙逃跑了。」

英停下腳步。由被拉得身體往前傾了傾,朝她回過頭來。英緩緩搖頭。

英點點頭,邁步走到庚的面前。滔滔不知從哪兒飛來,停在了英的肩膀上,庚帶着一副銳氣受挫的表情看着滔滔。英抬手輕撫牠青色的羽毛,微微一笑,接着重新面向庚。

「寒氏的那名女婿……那名叫申胥的人,如今身在何處?」

璋的臉色也嚴峻起來。「她該不會跑到那裏去了?」

英停下腳步,她好像聽見了什麼人的聲音,那是由的聲音。不可能,他現在不會在這種地方。

——打雷了?但天上連雨雲都沒有……

由只是默默望着英。當英抽泣着垂下頭去,此時一隻溫暖的手放上了她的右肩,那是由的手。

英回過頭去,有人使勁握住她的手腕,霧氣迅速向後退去。

庚的嗓音急切,帶着攀住浮木般的聲調。弦的身影無法剋制地掠過英的腦海。

——究竟是爲什麼?

「但儘管如此,我也不能安於現狀。往後絕不能再重蹈覆轍,不能再讓誰像這樣平白死去。我們必須不斷尋找救人之道——」

領主與「海神之女」,都同樣註定要孤身一人。這樣的兩個人,與彼此結爲了伴侶。

「英,我也一樣。總是因爲自己不中用,害得旁人斷送性命。」

滔滔棲停在英的手上歇息,發出一長串鳴囀。牠忙碌地東張西望,一下面向前方、一下轉向後方,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沒過多久,璋便腳步匆匆地跑來了,蒼白的面龐上帶着緊張的神情。

「妳願意守護我們嗎?」

展瞠大了眼睛,慌忙朝那人跑去。

「主君——夫人她……」

遠處傳來鳥鳴聲,是滔滔。不、不只是滔滔的叫聲,還有其他鳥兒的聲音——這究竟是哪一種鳥的叫聲?

由撫摸英的面頰,凝視着她的雙眼,然後再一次執起她的手。憑藉自己的意志,英邁開步伐。

展扶着璋的肩膀,來到由的跟前。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白得發青的臉上滲着汗水。坐下休息一會兒吧,由剛說完,便見她雙膝一軟,整個人塌垮似的跪到了地上。

英一一掃視那羣青少年的臉龐,那是年輕的、以性命相搏之人的臉龐。

「只要海神仍護佑我,我便會一直守望着你們。但那與守護,多半並不相同吧。」

此刻,這園裏已見不到這兩種花朵綻放。由說得沒錯,還是春季的庭園最好。花朵競相盛放,彷彿無憂無慮一般。

凝視着滔滔圓溜溜的眼睛,英自言自語道:「真的沒問題嗎……?」

聽見展的呼喚,燈籠的主人從黑暗中答了腔。

「我因爲自己的過錯,失去了一名侍女,她也是沙來的百姓。我不會再犯下同樣的過錯了。原以爲我只要守護她,給予她需要的一切就可以了,但那卻是個錯誤。在你們感到痛苦時,我也想守護你們、幫助你們,但該做這件事的並不是我。」

英看向由。「因爲,那是領主的職責——對吧?」

「是的。」由深深頷首。

「我與你們同在。無論沙來或沙文的百姓,都同爲這個領國的領民,人人平等。我願守望你們,若有不平等之處,領主將加以改正。」

所以——英筆直凝望庚的雙眼。

「你所求的事物並不在我手中,擁有它的是主君。我想,你也早已明白了吧?」

庚抿緊了雙脣。那對嘴脣顫動,清澈的眼中逐漸盈滿淚水。那雙眼瞳轉向由,而由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庚整個人當場頹然垮下——不,他是朝着由跪了下來。站在庚身旁的那些年輕人也效法着他,一個接一個朝由屈膝下跪。

待到那羣沙來的年輕人全都跪下的時候,周遭逐漸被微明的光線照亮。曙光從山巒一角探出頭來,暗夜漸次轉變爲淡藍。

嶄新、清澄的晨曦,白燦燦地照亮了英與由的臉龐。

靈子在泉水之畔倒下,驚得一羣禽鳥齊齊自圍繞着泉水的林木間振翅飛起。

她伸出的手臂劃過半空,無力地落在水面上。那隻手彷彿乾枯似的細瘦如柴,上頭覆滿了蒼白乾裂的鱗片。

「怎麼做這種傻事。」

在她蒙上一層霧靄的腦海中,響起海若的聲音。

「那女兒的魂魄已回到我身邊,變回鱗片了,妳居然硬是剝下鱗片,將她喚回……」

海若的聲音中帶着困惑,祂完全無法理解靈子這番行動的用意。靈子喚回了累的魂魄,讓淺淺將她送回沙文,爲了幫助沙文的領主和「海神之女」。

「妳的身體差點要朽壞了,別這樣胡來。」

——住嘴。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當中,靈子冷冷推開海若。

——你不明白……

由問道:「妳不剪些木瓜海棠嗎?」

一股暖意自腳邊緩緩上湧,那是海若的力量。

英將璋以外的所有侍女都替換掉了。她不問出身,侍女中沙來人與沙文人兼有,但年紀都比英大上許多,不會過分親暱地與她來往。

「無論今年……還是明年,都要釀木瓜海棠酒。待到釀出許多好酒的時候,也分些給官卿們品嚐吧。」

不明白失去領國的心情,也不明白因爲自己的無力而失去重要之人的心情。

「我想留着花,等它結出果實,拿來釀木瓜海棠酒。」

今年春天,庚進入朝廷,成爲了官居卿位的官員之一。往後朝廷將如何變化,由也無法預料。

靈子想扭動身體、想逃跑,乾枯的身體卻動彈不得。淚水自她緊閉的眼眶滲出、滴落。

靈子沒有回答。

英彎下腰,拿剪子剪下幾朵石竹花,接着又剪下幾朵紫蘭,想必是打算插在自己房裏吧。她將剪下的鮮花與剪子交給一旁的侍女,回到由的身邊來。

在這非人之物的道途上走下去。

「妳是對我的所作所爲感到生氣吧。但妳要求我護佑那名領主,我可是比其他領主還要關照他許多了,甚至還賜了玉石給那女兒,不是嗎?」

——我不需要,快住手。

——我不需要。靈子想這麼拒絕,卻已經沒有了推拒的力氣。

「稍微睡一會兒吧。沒什麼,花不了多久時間。只要將我的力量分予妳,妳的身體不消多久便會好轉了。」

木瓜海棠開花了,樹梢上冒出的新葉翠綠欲滴,渾圓的小紅花十分可愛。

想如此拒絕的心,以及早已放棄的心,兩者同時並存。

做出選擇的人是靈子。即使看中她的是海若,但最終做出選擇的仍是靈子自己。所以,這是她自作自受,她只能接受現實。

打從她捨棄了領國、捨棄了重要的人們,選擇海若的那一刻起,靈子的命運便已然註定不可動搖。

英在近處觀察着那花朵,而由在一旁望着這一幕。庭園裏一片春色正濃的光景,五顏六色的花朵在草木間恣意盛放,和煦的風中帶有花兒的甜香。

靈子閉上眼睛,海若視之爲肯定的答案。

「妳還不服氣?我想想,不如以後,我就將這玉石賜給每一個準備出嫁的女兒吧。這樣如何?能不能讓妳消氣了?」

英應道,抬頭仰望木瓜海棠花,眩目似的眯細了雙眼。在春季的陽光照射下,那花蕊閃耀出金黃色的輝光。

英說着,綻出笑容道:「去年秋天釀的木瓜海棠酒,今年就可以喝了。」

每一次分得海若的力量,都使得靈子逐漸變爲非人之物,人的記憶、感情都越發模糊,逐漸離她遠去。她不會遺忘,只屬於人的那一部分變得遙遠了,再也不像她真正的感受。她只會知道有那麼一種感情存在,僅此而已。

這樣不寂寞嗎?由曾這麼問過她,但英只是默默露出微笑。若是有人問由同樣的問題,他多半也只會默不作聲地回以微笑吧。

海若再次開口,這麼說道:「——妳在生氣吧?」

「那真令人期待。」

「好呀。」

——我不要。

海若以溫柔的嗓音如此輕語。祂擅長髮出這種聲音,在漫長的時光中,祂似乎記住了這對人來說是悅耳的聲調。

海若陷入沉默,畢竟祂真的不明白。祂沒有悲傷、沒有悔恨,就連煩躁的情緒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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