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殃一曲
《海神之女》 · 白川紺子 · 1.5萬 字
靈子將雙腳浸入泉水中,泉水無比清澈,越到底部越泛着帶綠的青色,深不見底。那分明是深沉幽暗的青色,卻隱約散發着光輝。
這是屬於神祇的泉水,這就是海神之泉——我親愛的海若棲居之處。
靈子將臉湊近水面,呼喚海神的名字。
「海若。」
一顆、兩顆氣泡從水底湧上,在水面迸裂,宛如珍珠般的氣泡接連湧了上來。它們都是話語,是海若的話語,唯有靈子能聽懂這來自神明的語言。
靈子發出輕快的笑聲,她的嗓音優美,有如玉石相擊之聲。
「知道了,接下來就讓那個女兒出嫁吧。」
傳來一陣飛鳥振翅的聲音,一隻小鳥朝靈子身邊飛來。一雙灰鼠色的翅膀,圓溜溜的黑眼睛,是灰鵐。靈子伸出手,灰鵐便棲停在她的指尖上。
「好了,翩翩,你去吧。去守望着『海神之女』。」
灰鵐答應似的發出一小串啼鳴,接着振翅飛去。
——今宵,又有一位「海神之女」要嫁至島嶼的領主身側。
*
忌出生於樂師之家。他的父親善於吹笛,母親善於彈琴,兩人都是知名樂師,人們舉行儀式時必定要找他們前來演奏。
音樂乃是由海神賜予人們,又由人們獻予海神之聲。這些和諧的音曲並非爲了衆人而存在,而是爲了取悅海神,撫慰祂,供祂享樂。
既然是獻給神祇的東西,樂師自幼便受到嚴格訓練,沒有音樂天賦的孩子無法站上舞臺。能在儀式上奏樂的,唯有經過層層遴選的樂師。
忌早早就被髮掘了吹笛的天賦,未滿十歲,父母便將他送到外面的師父身邊修行。他的師父名叫徵,是當代首屈一指的吹笛名手,收忌當徒弟的時候已是六十歲的高齡了,人們都尊稱他爲師徵。師徵目盲,眼不能見,忌在向師父學笛的同時也擔任其相,也就是負責照顧他生活起居的隨從。
師徵對徒弟指導嚴厲,平常也總嫌講話易使嘴脣發乾,不喜多言,非必要不開口說話,因此忌也自然而然成了個寡言的人。
笛子以竹製成,忌的第一支笛子是父親送給他的。那是一支塗有黑漆、經久使用的笛子,古舊的光澤十分美觀。它順手好握,孔洞即使是孩童的小手也容易按住,吹嘴抵在脣上的觸感也很好。一吹入氣息,低音柔美,高音則銳利響亮,感覺就像一陣清風吹過心間。
不過,初次聽見師徵的笛聲,忌才明白,自己吹出的聲音簡直不能算是笛聲。
那笛聲變幻自在,宛如波濤般忽高忽低,卻不破壞整體和諧。它與琴聲、鐘聲彼此調和,構成一首正確的樂曲。忌感覺到波浪彷彿在體內捲起漩渦,將他沖刷而去,與海洋融爲一體。他頓時領悟,這纔是海神追求的樂聲。
忌對師徵抱持着敬意,儘管沉默寡言又不太愛笑,仍然爲師徵盡心盡力地效命;而師徵也認可忌的天賦,嚴格地教導他吹笛。
「如果他聽見了破滅之音,那也是海神的旨意,就讓他繼續吹笛吧。」
「一個聆聽破滅之曲,還吹奏其音之人,我豈能留在門下。」
「小人從小開始學笛,對於吹笛以外的事,都一無所知。」
忌大感錯愕。他出生於樂師之家,大人一向要求他成爲樂師,除了這條路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如何生活下去。現下一旦被師徵逐出師門,忌便無處可去了。
「師、師父……」
戚的亡骸無論怎麼找都找不着,也沒被衝到岸上。與他同船的將領與士兵,全都引咎自決而死。
那嗓音混入海上吹來的風裏,便消散了。
瑗也粲然一笑。「主君他也很喜歡金盃花喔。」
一支箭矢貫穿了戚的眼睛,他無聲地墜入海中,從鎧甲的胸口處,有金黃色花瓣悄然飄散。開戰前,戚將瑗贈予他的金盃花暗藏在懷裏。
那感覺真不可思議,他從來不曾感受過這樣的風,輕柔、涼爽,同時卻帶有溫度。風的另一頭似乎有聲音傳來,他豎起耳朵靜聽。是笛聲、是琴聲,或是其他樂器,他聽不出來。音色輕快悠揚……同時卻富有深度,忽強忽弱,迴環往復。水聲與之相和,湧上海岸又退卻的波浪之聲、風聲和鳥鳴聲。和諧——忌回想起這個詞語,此刻所有的音色都是如此和諧。
翌年晚春,戰事爆發了。一如以往,這次也是與沙文之間的戰爭,開戰的藉口是沙來放任嘲諷沙文的歌曲在當地流行。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剛纔吹奏了什麼?」
——海神的旨意究竟在何方?
——破滅之曲?
「——快停下!」
師徵倒退了一步,面上滿是恐懼。
瑗將手伸向髮間,那裏插着一朵金黃色的花,她經常配戴這種花朵。她拔起那朵花,先是展示給忌看,接着放進師徵掌中。師徵嗅了嗅花朵的氣味,綻開笑容說:「真好的花香。」
「戰起則海亂,海亂則樂聲不調。」
「家母是一位藥師,我會陪着她一起到山裏去採草藥。那時我還是個孩子,一刻也靜不下來,總是四處跑來跑去,不願意乖乖待在母親身旁……」
「那名行人被斬殺了嗎?」
有一次,瑗這麼說道。忌聽說過這麼回事,因此只是點了點頭。
伴隨着悲鳴般的吶喊,忌的笛子被打落在地,他這才睜開不知不覺間閉上的眼睛。師徵站在他眼前,臉上帶着憤怒與動搖的神情。師徵雖然雙眼看不見,但憑藉聲音與氣味,他能概略判斷旁人的位置,方纔也是這樣打落了忌的笛子。
人們都說,一旦觸怒海神,天上將颳起狂風暴雨,雷電將降下神罰。但忌從沒聽說過沙文或沙來遭遇任何神罰。
「這聲音是——領主妃大人。」
忌跪在地上,攀着師徵的大腿請求。師徵臉上帶着不知所措的神情。
那位婦人身穿一襲藍色衣裳。見到那身打扮,忌倒抽一口氣,連忙跪了下來,師徵也驚惶失措地跪下。
瑗說着望向海面,臉上仍然帶着微笑,語氣卻嚴肅凜然。
「我的故鄉在雨果。」
「這……」
敲鐘的樂師一邊收拾吊掛的鐘,一邊問道。
說到打仗,不用說也知道,敵人想必是沙文了。
「師父,求求您高抬貴手!」
她便是領主沙來之君的夫人,「海神之女」,瑗。
「忌……」瑗輕聲複誦。「是個寓意祝福的名字呢。刻意冠以不祥之名,藉此招來吉祥之兆。」
忌對此感到疑惑。對於這兩個在海上大鬧,以鮮血玷污大海的領國,海神難道一點都不憤怒嗎?
忌一直懷抱着這個絕不能說出口的疑問。會這麼想的,肯定也不止忌一個人吧。
師徵頹然跪下,忌連忙過去攙扶,師徵卻揮開了他的手。
「決定是否詛咒沙來的是海神。如果海神從海上捎來這音曲,傳達給了這個人,那麼他吹奏的笛聲便有了海神的護佑,以後也讓他繼續吹笛演奏吧——你叫什麼名字?」
忌向下一拜。「小人名爲忌。」
忌語帶猶豫地答道:「喜歡或討厭……這小人不清楚。」
諸島的人們會依據出身的土地、區域與家族,在身體不同部位刺上不同紋樣的刺青。忌的手臂上刺有網格紋刺青,師徵則是在肩膀上刺有山形紋樣,不過掩蓋在衣着之下,平常是看不見的。
「師父……」
沙來與沙文之間一向紛爭不斷,不曉得是何時開始的。忌的父母親都說,打從他們小時候起就是這樣,因此這堪稱是一種習俗了。兩個領國都坐擁豐富的金礦山,彼此競爭金礦的採掘量。
忌頓時嚇得面無血色。他被逐出師門了,但爲什麼?忌緊緊抓着師徵求情道:「請——請等一下,爲什麼?爲什麼突然要將我……」
忌傾聽着這些聲響,忽然心下一驚,那聲音改變了!原本高低起伏的樂音走調,強弱凌亂,與其他聲音發生了齟齬,破壞了和諧。但忌卻被這音色奪去了心神,這是擾亂心神之音,同時卻深深令他着迷。
——海神不會發怒嗎?
「你說什麼,是風?」
「回去了。」
「師父,請、請原諒我,求求您原諒我,我再也不會吹奏這首曲子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吹出這曲子來,是海上——海上有風吹來,我便聽見曲聲……」
忌站在風雨交加的海岬上,眺望海面。大海沉入一片灰濛之中,白色浪花猙獰地翻騰。
「在林子裏呀,有片金盃花的叢生地。金色花瓣開成一整片的模樣真的好美,母親和我都非常喜歡。」
是個好名字。瑗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彷彿看穿了忌的疑惑,瑗如是說道,接着又問他:「你喜歡吹笛嗎?」
「沒有,聽說是抓起來當俘虜了。」
祠廟的演奏結束之後,彈琴的樂師唉聲嘆氣地說道。
兩人說着,一臉無奈地搖搖頭。師徵並未加入對話,只是繃着臉,默默拿絹布擦拭着笛子內側。這塊紅絹上縫有繩線,繩線前端繫有玉石作爲重物,即可將紅絹穿過笛子內部,擦拭內側凝結的水分。若不勤於擦拭,時日一久將導致笛子受潮損傷。師徵雖然眼盲,仍然靈巧地完成了這項例行工作,他從來不讓別人碰觸自己的笛子,就連忌也不例外。
師徵只說了這句話,便站起身來。忌攙扶着師徵的手,走在他身側。師徵的居所位在城內,但與祠廟距離遙遠。祠廟與領主府邸和朝廷同樣都位在宮城內側,因此也有些樂師在宮城內擁有宅邸,不過師徵只在宮城外保有一間幽靜簡樸的房子。
一回過神來,忌已經追循着那音色,以笛聲將它吹奏出來。
翌年,忌滿十五歲了。忌平常總在海岬上吹笛,否則若是一直在師徵家吹笛子,會招來附近鄰居抱怨的。師徵坐在岩石上,而忌就在他面前,背向着大海練笛。那天風自海上吹來,揚起忌紮成一束的頭髮,將它吹散開來。後頸被風吹拂,好像柔軟的指尖撫過。
雙方各自募集精銳士兵,反覆改良軍船,培養優秀的水手,也會花費重金誘使對方優秀的兵將投奔敵營。每次戰爭總免不了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背信棄義,鬥得差不多了就撤軍停手,雙方長期持續這等窮極無聊的較勁。
——破滅之曲。
師徵每天早晨都會前往城中祠廟,在那裏與其他樂師一同奏樂,將樂曲獻給海神。這是因爲領主的祖靈與海神血緣相系,每位領主必定都遺傳了「海神之女」的血脈。
「那麼,對你而言,吹笛就像呼吸一樣呢——師徵閣下,若要求這樣的人不再吹笛,這孩子未免太可憐了。」
據說歷代的領主都驍勇好戰,相較之下,當代的戰爭應該已經算少了吧。忌曾經聽說過,從上一代任官至今的老臣全都遇事就想挑起戰端,令戚頭疼不已。
忌跪在地上低垂着頭,同時窺探了一下週遭,沒看見侍女和僕從。這裏是城外的海岬,她該不會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吧?
「原來如此,這領國已沒有前路了。沙來遲早要滅亡,這老夫早已明白。但吾等仍不得招致滅亡,不得以樂聲招致滅亡啊……」
「聽說又要打仗了。」
「說是沙文的行人➊做出了無禮之舉。」(➊ 行人:外交官。)
「這次又是什麼理由?」
——樂聲的和諧,乃是領國的和諧……
瑗朝忌微微一笑。忌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若問他喜不喜歡吹笛,他答不上來。他從懂事起就開始吹奏笛子了,這對他而言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師徵喃喃說道:「你記好了,忌。樂聲的和諧乃是領國的和諧,是百姓的安寧。它一旦紊亂,便前路渺茫了。」
「哎呀,自己也不清楚嗎?」
從島嶼大小來看,沙來採到的金礦當然比較少,但勝在金礦品質較爲優良。若金礦品質欠佳,能煉成金子的比例也低,採得再多也沒有用處。這方面的競爭一直存在於二領關係的根底,雙方動不動就發生衝突。
「你不得再吹笛,將你那支笛子扔了。」
據說當時戚在船上聽見那鼓聲,便蹙起了眉頭,喃喃說:「太不祥了。」
「海神之女」乃是由海神遴選,爲海神效命的巫女。她們會遵照海神的諭旨,嫁至諸島的領主身側。忌所居住的島嶼名叫沙來,是個小島,旁邊就是沙文,一個比沙來大上許多的島嶼。
海上颳起不符季節的冷風,風向飄忽不定,水手與射手都大受干擾。按照習俗,領頭的船隻上有民間的巫女擊鼓,但那擊鼓聲異常紊亂,發出滯悶走調的聲音。
——海神該不會也對這場爭執樂在其中吧……
瑗懷念地眯細了雙眼。
戰爭總是在海上進行,雙方都不會攻進對方的島嶼或弒殺領主,不進行決定性的爭鬥,這是因爲島嶼和領主都是隸屬於海神之物。海神乃是蛇神,島嶼由祂的遺蛻所成;領主繼承「海神之女」的血脈,迎娶「海神之女」,這些都是不可侵犯的鐵則。
「你——」
瑗愛憐地凝望着那朵花說着,「如果能平穩度日就好了……」
回頭一看,一名三十五歲上下的婦女站在那裏。她是位佳人,水亮的黑髮結成髮髻,髮間插着金黃色花朵。從袖口能看見她手背上的刺青,是斜格紋樣。
瑗緩緩搖首。
忌慌忙環顧周遭,幸好沒有任何人在。要是被人聽到師徵說了這麼觸黴頭的話,即使是像他這樣有頭有臉的人物,說不定也要遭人責罵的。
「從現在起,你便不是老夫的徒弟了,老夫不是你的師父,你也不得再吹笛。」
「——師徵閣下。」
「你、你……」
一道聲音打斷了兩人,忌和師徵都喫了一驚,那是道柔和的女聲。
她喚作主君的人物,便是沙來之君,戚了。
不符時節的暴風雨席捲而來,雷聲響徹周遭。人們膽戰心驚,說這是海神降下了神罰。但其中何者纔是神罰,是風雨、是雷鳴,還是領主的死亡?
「但是,這麼一來——」師徵呻吟般地抗拒道:「這等同於對這個領國的詛咒啊。」
「我的侍女們都在一段距離外等候。我喜歡一個人在這片海岬上看海。」
「可是,領主妃大人……」師徵雙手撐地,低伏着頭。
託瑗的福,忌並未被師徵逐出師門,在那之後也繼續在海岬上練笛。瑗不時會出現在那裏,有時說想聽笛,有時與他們不着邊際地閒聊。偶爾有隻小鳥會跟着她過來,那是隻灰鵐,名叫翩翩,但牠總想啄食瑗插在髮間的花朵,因此經常挨瑗的罵。
師徵再度噤口不語,不再多說什麼。忌將師父的話記在心裏,跟着默唸了一遍。
這一年的戰事以平局告終。沙來失去數名將領,蒙受了重大的損失。無論在戰爭期間,或是終戰之後,師徵都一如往常在祠廟前奏樂,忌也日日勤加練習吹笛。
戚是個身材健壯偉岸的君主,人們都說他難以討好,性格冷峻。忌曾經從遠處看過他的相貌,但不曾在近處見過,也不曾和他說過話。
師徵臉色鐵青,肩膀起伏着不停地大口喘氣。忌不知師徵爲何發怒,不敢吭聲,只是僵在原地。
「不是的。」
不攻擊領主是二領之間戰爭的鐵則,這是出於對海神的顧忌,呼嘯的狂風卻破壞了這項原則。戰場上無論敵我,頓時陷入一片混亂,雙方匆忙撤退。
沙來之君斷送性命,不就是因爲這首曲子嗎?忌感到恐懼,如果這一切都是自己招致的災禍……
瑗的笑容時隱時現,金黃色的花朵掠過腦海,忌想放聲大叫。
「這不是你的錯。」
一道聲音在暴風雨中依然清晰地傳來。忌回過頭去,瑗就站在那裏。
「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瑗如歌似的說道,走向前去。藍染衣裳在風中翻飛,插在髮間的花朵四散。
她從忌的身邊走過,站在海岬前端,展開雙臂,俯瞰大海。
「海神呀。」
她並未扯開嗓門,通透優美的嗓音卻響徹周遭。
「沙來的罪就由我來揹負,請將我丈夫的亡骸還給沙來吧。」
忌心下一驚,他想伸手攔阻時爲時已晚,瑗已經縱身躍入大海。
瑗落入海水的聲響,被掩蓋在拍擊海岸的波浪與風雨聲之中。忌從海岬拚命地探出身體,尋找瑗的身影,彷彿在遠處隱約看見藍衣在波濤間浮沉。一隻黑色小鳥跌跌撞撞地飛遠,是翩翩。
過不多時,忌察覺迎頭打來的雨點有所減弱,狂風不再肆虐,雷聲也不再喧囂。覆蓋天空的厚重雲層變得稀薄,陽光從雲層間照射而下。大海從灰鼠色轉變爲深青色,浪濤逐漸平穩。忌渾身顫抖,當場趴伏在地,捶地痛哭。
——破滅之曲……那確實是破滅之曲。
瑗原本就知道了嗎?知道那是爲自己帶來破滅的旋律,明知如此,卻仍然接受了它?
哭到淚水乾涸的時候,忌終於站起身,回到師徵家裏。
沒過多久,戚的亡骸馬上就被打上了海岸。據說那具遺體依然完好美觀,看上去一點都不像長期浸過海水的樣子。
至於瑗的亡骸,則是直到最後都無人尋得。他們說,那是被海神取走了。
忌自此不再吹笛,從瑗縱身躍下的海岬上,他將笛子扔進了大海。
幾年的光陰過去。戚與瑗所生的兒子早已獲得神諭並指定爲下任領主,此子順利繼位成爲沙來之君,「海神之女」也嫁了過來。
儘管瑗這麼說,但是……
「不,不是這樣的。」
「什麼,妳試過了?」
「……您這是在縫什麼?」
初次見面時,累這麼說着,低下頭來行了一禮,似乎還沒有身爲領主夫人的自覺。她說她生於花勒,原本是一名富商的女兒。她在十二歲時被選爲「海神之女」,渡海前往巫女王的島嶼,在那座島上織布度日——累是這麼告訴他的。
「依我看,主君大概是想送些禮物給累夫人吧。」
「原來是這樣。」
「累夫人很好奇,主君究竟是爲了什麼事情找你呀。」
「這怎麼行……」忌大感困惑。
累經常說她想去海邊。距離領城最近的那片海岸,便是戚的亡骸漂流上岸之處,因此沒有一個沙來人想靠近那裏。衆人總是面帶懼色地說,到那裏會被詛咒、會遭受神罰。
「怎麼可能沒關係。」
「是的。我想將濱旋花養在身邊隨時觀賞,便將它種在了自家的庭院裏,但最後也沒有種活。」
忌轉換了心思,神情又恢復成原本那個寡言的僕從。
「不,夫人喜歡的是海邊綻放的濱旋花。夫人說,她的故鄉也開着同一種花。」
累喃喃說着,蹲下身來,摘下一朵濱旋花插在發上,那楚楚動人的淺紅花朵,與累十分相襯。這句呢喃之中帶有一抹與她並不相襯的陰翳,忌也察覺到了。
幕理解似的點點頭。
累半帶嘆息地說:「我明白。」
爲什麼在那個時候,他會在風中聽見那道音色?爲什麼聽見了,就直接將它吹了出來?假如他沒有吹奏那首曲子,領主他們的悲劇是否就不會發生了?忌總忍不住這麼想。
「您在生什麼氣?」
「家父是珠玉商,家母則是以紡織捕魚投網用的絲線維生。家父住在城下,不過由於生意需要,曾經造訪我母親居住的漁村。他在那裏對我母親一見鍾情,便納了她爲妾。」
「這謝禮回報的是你的心意,和結果如何沒有關係。」
「請別這麼做,花朵只會再次枯萎而已。我自己也親身嘗試過,所以非常清楚。」
「我再命人來重新種過一次。」
「濱旋花嗎?我知道了。」
「主君問我,夫人……累夫人喜歡什麼東西。」
說到一半,累便把後半句吞了回去。她閉上雙脣,視線垂落手邊。
累憂心地這麼說道。果不其然,花朵與葉片都在短短几天內凋萎、枯死了,幕見狀大失所望。
「故鄉啊,原來如此……」
當幕傳喚他過去時,忌內心十分膽怯。他想,幕該不會要拿父母親亡故的事來質問他吧?結果卻並非如此。
這名少女的相貌五官、舉手投足都與瑗截然不同,卻不可思議地教人感覺到某種與她相近的東西。
累看着手上的女紅,輕聲自語道:「我可是在見面的第一晚,就惹怒主君了喔。」
「主君說,他不想迎娶我,因爲他厭惡海神。即便如此,他身爲領主,仍然不得不娶,還真可憐。」累事不關己似的說着。
「正如夫人您所說,這裏是黃金之島,時常與沙文打仗——這就是全部的狀況了。」忌如是回答。
「主君有這份心意,我就很開心了。作爲謝禮,我就在主君的衣袍繡上濱旋花吧。」
停在窗邊的茶褐色小鳥,像是附和話題似的嗶哩哩叫了一聲。那是隻鷦鷯,是累的鳥兒,名叫淺淺。
「所以我說,『既然如此,就請你納妾,讓小妾陪伴你吧』,也告訴他『我不會介意的』。但主君卻說『那可不行』,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了。」
就在當天,累居所的前庭便傳來一陣騷動。忌從窗口窺探,發現是僕人們正將土壤和花朵植栽搬進來,那花正是濱旋花。
幕擁有來自父親的傲人體格,以及來自母親的秀逸五官,臉上刻着不符合他少年年紀的陰翳與苦惱。忌是累的僕從,對於幕所知不多,但如果不把幕當作領主,而是視爲一名在同一時期先後失去父母的少年,也就能夠理解他神情當中的陰霾了。而且,幕之所以失去雙親,也是因爲忌的過錯所致。
累這麼回答,但感覺實在不像。
累這麼說道,神情認真。坐在她對面的侍女點頭贊同,淺淺則啾啾鳴叫了一聲。
「您不介意嗎?」
「主君他不想迎娶我,因爲他厭惡海神。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爲了換回主君父親的亡骸,主君的母親將自己獻給了海神。但把這份憤怒發泄在我身上,我仍然覺得不恰當。」
忌問道:「有什麼事嗎?」
聽見領主這麼問,忌茫然愣在原地。不曉得是如何解讀了忌的困惑,幕神情尷尬地別過臉去,尋找藉口似的說:「累嫁來的那一晚,我對她說了些傷人的話,想向她道歉。」
「既然住在海邊,累夫人家中做的是船運生意嗎?」
「是準備獻給主君的衣物。侍女們說,若是讓我來縫製,主君在戰場上或許也能得到海神的庇佑。」
幕的眼神遙遠,忌看得出他正遙想着他的母親——瑗。她也十分喜愛故鄉的金盃花。
侍女敏銳地這麼說道,忌聽得提心吊膽。「是這樣嗎……」累顯得有些懷疑。
打從婚儀那晚之後,身爲沙來之君的幕就再也不曾造訪過累的住處——這種風聲,總是免不了在下人之間悄悄流傳開來。
「有這麼叫人驚訝嗎?不過,畢竟領主很少納妾嘛。平民反而比領主還要自由,真不可思議。」
「花都枯死了,這謝禮我不能收。」幕鬧彆扭似的這麼說。
累朝淺淺的方向瞪了一眼,假咳一聲後說:「我在想,主君是不是對我有些不滿之處,才叫了我的僕從過去。」
「那是開在海邊的花,真的能在這裏紮根嗎?」
累嘴上這麼回答,但一眼就看得出她坐立不安,侍女輕笑出聲。
累說道,態度顯得比平常更加淡然。淺淺飛了過來,在累伸出的手上停下,發出優美的鳴囀。累抬起指尖,溫柔地撫摸淺淺的喉嚨。
「……是……」怎麼可能沒問題,但忌拗不過她。
累笑出聲來,那是如同花朵綻放、光輝躍動般的笑容。那笑法充盈着過於清澈的光,一時撼動了忌的心胸。
累一臉抱歉地向忌這麼說道:「我在花勒的時候,很少聽說這一帶領國的消息,所以對沙來不太熟悉。只知道這裏是黃金之島,與沙文之間經常發生戰爭。如果你願意多告訴我一些,我會很感激的。」
「那叫我『累夫人』就沒問題了吧。」
但那同時也是濱旋花盛開的地方,所以累很喜歡那裏。除了忌以外的僕從和侍女都不想陪同累踏上那片海岸,因此必然是由忌隨行。
「我想致贈些禮品給累,但不知該挑什麼纔好。我聽說,你是與累最爲親近的人。」
「忌啊。」
「既然如此,我也想與主君和睦地攜手生活下去。不過……」
她原本是想這麼說嗎?
這位「海神之女」名叫累。忌懇求師徵,讓他成爲累的其中一名僕從。他想,在「海神之女」身邊侍奉她、守護她,或許能成爲向瑗贖罪的一種方式。忌做好了捨身效命的覺悟。
「真希望別再發生戰爭了。」
累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們種下的濱旋花。花朵種在恰巧能從窗戶看見的位置,一整片淡紅色的花在風中搖曳。
「沒想到你有些堅持還滿孩子氣的呢。」
幕似乎沒有其他事情要問,直接讓忌退下了,忌於是回到累的房裏。累正在房間裏和侍女一同做着女紅,看見忌回來,便頻頻偷眼去看他。
「請各位多多指教了。」
「被人畢恭畢敬地稱作『夫人』,感覺還真奇怪。叫我『累』就好了。」
她說,因爲「海神之女」不得干預政事,因此在巫女王的島嶼上,也沒有人會告訴她們這些事情。
累一聽,卻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是他問了什麼奇怪的問題嗎?
「不過也有例外吧?既然我說不介意,那就沒關係了吧。」
累帶着懷念的眼神說道:「還住在花勒的時候,我家離大海很近,當時的住處附近也同樣開着這種花。」
「不介意呀,無所謂。畢竟——」
忌一時沒聽懂最後一句話的意思,眨了眨眼睛,反應過來之後才察覺自己問了個尷尬的問題,不禁視線遊移。興許是覺得忌狼狽的模樣十分滑稽,累笑出聲來。
「沒有,沒什麼。」
面對幕的時候,累好像總是容易說些多餘的話。幕不太高興地離開了。
累的芳齡十七,與名喚幕的沙來之君同年。瑗是位氣質穩重的女子,但累與其說是穩重,用開朗一詞形容她更合適。有她在,全場的氣氛頓時便明亮起來。
忌姑且這麼說道:「領主——領主是不娶妾的。」
——是因爲我吹了笛子,聽見了那首曲子……
聽他這麼說,累制止了他。
由於憂心觸怒海神,迎娶了「海神之女」的領主幾乎不會納妾。
累聞言,抬起漆黑的眼眸仰望忌,那雙眼睛彷彿在問,「那麼究竟是什麼事?」忌遲疑了一會兒,不確定該不該說。幕並未吩咐他不得外傳,但要是他坦白說「主君想送些東西給夫人,所以問我該送什麼好」,總覺得就糟蹋了幕的一番苦心了。
「問我喜歡的東西?」
「不曉得……」忌含糊其辭。
多半是因爲上一任領主遭逢了那種不測,侍女們才如此提議。
「我沒有那個意思。」
「累喜歡大海嗎?」
最後他只說到這裏。他沒有撒謊,而且只透露這部分應該沒關係吧,他想。
「到海邊?——啊,你是說家父……」
累愣了愣。「爲什麼要打聽這個?」
見忌沉默不語,累繼續說下去。「嗯……我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故意爲之,或許我還在生氣吧。」
幕垂下肩膀。看見他那副孩子氣的模樣,累笑了出來。
儘管顯得刻意,但忌仍然這麼問了。他可沒有那種不着痕跡轉換話題的本領。
侍女仰頭看向忌,似乎不知該怎麼接話纔好。但即使侍女向他求助,忌自己也不曉得這時該說些什麼。
——畢竟我也是小妾生的孩子。
手臉都被泥土沾污的僕人們如是說道:「主君吩咐我們,將這花種在這裏。」
忌本就沉默寡言,不知該與累聊些什麼,只好這麼問道。聊天並不包含在僕從的工作之內,但由於累頻頻向他搭話,他也只能硬着頭皮應答。
——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這樣啊……」
「小人與夫人稱不上親近。只是夫人喜愛到海邊散心,但其他下人不喜前往那一帶,因此由小人隨行。」
累仰頭看向忌,覺得有趣,呵呵地笑了出來,想必是看出忌笨拙地試圖轉移話題了。
忌問道:「您爲什麼要刻意說這種話刺激主君呢?」
經過一番思考,忌最後如此說道:「……您可以將這個想法直接告訴主君吧?」
「是呀。」累無力地笑了。
「不過,主君是受了傷的人。我不想對這樣的人道貌岸然地說教。」
如果能溫柔待他就好了,累喃喃說道:「但我也不是那麼溫柔的人。」
淺淺發出鳴叫,忌懷念地想起笛聲。鳥鳴聲總是讓他想起笛子,他按捺下挪動手指的衝動,垂下眼眸。
忌再一次被幕傳喚了過去。
「累是否有什麼不滿?」
聽幕這麼問他,忌十分困惑。主君直接詢問她本人不就好了嗎?或許是這想法表現在臉上了,幕不悅地背過臉去。
「敢問主君,您是否已向夫人致歉了?」
「致歉?」
「先前您說過,您曾對夫人說了些傷人的話,想向她道歉。」
「噢——」幕尷尬地垂下頭去。「不,還沒有。」
「那麼,不如先從道歉開始,您覺得如何?」
「這樣啊。」
忌不過是區區的僕從,幕卻一本正經地傾聽他的意見。其實不必透過忌,領主和領主妃大可直接對話就好,這兩人卻辦不到,看在忌眼中有些好笑,又惹人憐愛。
後來,幕似乎順利地向累道歉了。幕和累都並未特別提及此事,但忌感覺得到兩人之間原本的隔閡消失了,散發着和煦的氛圍,由此才察覺兩人已經和好。
兩人的互動日漸親近,過不久就談得上琴瑟和鳴了。幕的衣袍繡上了濱旋花圖樣,累的髮間插上了黃金打造的濱旋花髮簪,兩人成了一對十分般配的夫妻。
「忌啊,我想送些東西給累,你覺得挑什麼好?」
「您不如直接詢問夫人吧……」
幕還是老樣子,和累相關的事總是要找忌來替他出主意。
「這座島幾乎已焚燒殆盡,無法再採掘金礦,也無法供人居住了。殘存的百姓可遷居沙文,在沙文生活度日,這是靈子大人的指示。沙文的領主一族已全數遭天雷劈死,因此由沙來的倖存者繼任領主,就是這麼回事。」
淺淺的鳴叫聲重疊其上,笛聲與鳥鳴聲好像互不相關,同時卻又彼此調和;如此紊亂,卻又如此工整,忌從來不曾聽過如此渾然一體的音色。
「那孩子是沙文的下一任領主。靈子大人有言,要妳帶着那孩子前往沙文。」
她有股不祥的預感,至於是不是「海神之女」的直覺,就不得而知了。
——不曉得忌是否還好……
「不清楚,不過她是乘船逃走的。拋棄了領主,與僕從一同逃跑了。」
「那麼,請帶我到沙文去吧。請告訴他們,我也同樣是巫女王派遣的老媼。」
他們會願意欣然迎接沙來領主之子,將他奉爲領主嗎?不會任憑憎恨驅使,直接殺掉他?就算再怎麼說有神諭指示……
老媼給了她一個簡潔的答案。
——不能讓他們靠近這裏。
累下定決心,乘上小舟,回頭望向逐漸遠離的島影。島嶼各處冒出火焰與濃煙,被燻得焦黑,燒成了一片廢墟,已成了死亡之島。
忌渾身震顫,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歡喜。爲什麼這支笛子會出現在這裏?不對,爲什麼淺淺會擲下這東西?
「我們無從得知海神的旨意。」老媼嘆了口氣。「海神放過了那個女兒。」
受到樂聲吸引,幾個人從他後面追來。忌彷彿在風聲、火聲與鳥鳴聲中,聽見了海神的聲音。
耳邊傳來咻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在他身旁。一隻鳥兒在頭頂上飛舞,是淺淺。忌撿起那落下的東西,優美的黑漆光澤,古舊的使用痕跡,那是——
沒有叫她千萬小心,不要讓二領之間發生戰爭,究竟是因爲「海神之女」不得干預政事嗎?但如果真是這樣,靈子大人大可直接頒下諭旨,明令各領不得彼此征戰就好了。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沙文的羣衆會接納這孩子嗎?
最早聽見雷鳴聲的是習於戰爭的老將,但察覺時已不及走避。雷雲無聲飄向戰場,轉眼間便籠罩了上空。周遭一帶有如暮色降臨般陡然轉暗,雨點取代箭雨落了下來。
老媼再次搖頭,指向小舟。
「若不是即將發生什麼事,不會降下這種神諭的——肯定有重大災禍要發生了。」
「爲什麼——爲什麼所有人都非得斷送性命不可?我們真的犯下了如此沉重的大罪嗎?才必須遭受這等重罰……」
啊——是笛子!是我的笛子,是我扔進海里去的笛子。
正是那首破滅之曲!淺淺在吟唱着破滅之曲。
——忌呢……忌該不會也在這些焦黑的殘骸之中吧?
是落雷!聲音與震動止息之後,累站起身。從岩石後方向外窺探,遠處的林子已燒起了熊熊大火。
地面也是一片焦黑,上頭散落着幾團燒成焦炭、一團漆黑的圓形物體。她花了些時間,才察覺這些燒焦物曾經是人。意識到眼前的物事是什麼,累勉力忍住作嘔的衝動,而由好像什麼也不明白,只是打了個噴嚏。
即使老媼這麼說,累仍然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她抱緊了懷中的由。
老媼沉默,只是搖頭。
——主君肯定是不能得救了。
「假如我出了什麼事,請你保護好這個孩子。」
——沙文,使者是這麼說的。不會是弄錯了吧,應該是沙來纔對吧?但即使幕這麼問,使者仍只是說:「我只是原原本本傳達巫女王的話語罷了。」
那一瞬間,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響起,累抱着由趴伏在地。
但她的猜測沒有成真,在燃燒的林木深處,有個倒臥在地的人影。累挪動顫抖的雙腿,朝那人影走去。
老媼的目光一瞬間遲疑地遊移,接着垂下頭去。
忌悚然心驚。他凝神靜聽淺淺的鳴叫聲,這是——這音色、這旋律是……
忌喃喃自語。沙來要滅亡了嗎?他感到一陣暈眩。是因爲他當時吹奏了破滅之曲?抑或者與此毫無關係,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這就是海神要我去做的事。忌顫抖着拿起笛子,將氣息吹入其中,柔和的音色響起。
一陣絕望感襲來,累死命咬緊嘴脣,不讓自己哭泣。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海神真就對沙來與沙文如此震怒嗎?」
濱旋花被燒得面目全非,沙灘亦是一片焦黑。小舟靠上了沙灘,老媼走下船來,那是張熟悉的面孔,正是從前到家中來迎接累的那位使者。
那是她從未聞過的異常臭味,像焚燒肉類與廢棄物的味道。林木都燒得焦黑,也有許多樹木幾乎燒盡,整棵炭化了。樹下的灌木叢與雜草還燃着餘火,想必剛纔那道落雷便是劈在這裏。
船隻燒了起來,被雷電貫穿的士兵落入海中。雷電一道又一道劈在船上,整片海面被船隻燃燒的火光照亮,海上頓時充斥着慘叫聲,但雷光毫不留情。
忌將由抱在懷裏,一邊保護累逃離火焰。他想往上風處逃,風向卻忽然轉變,一點也無法指望,兩人只得避開火勢逃竄,一回過神竟來到了海岬上。正是那片海岬,忌勤奮學習吹笛,聽見了破滅之音,瑗縱身躍下的海岬。
*
吹入銳利細小的氣息,便能發出高音;吹入柔和渾厚的氣息,便能發出低沉圓潤的聲音。時高時低、時快時慢,忌的笛聲柔軟、自在地往來於其間,音色甚至與風聲和火焰燃燒聲共鳴,合而爲一,響徹周遭。
「累夫人,您千萬別離開這裏,保護好由少爺。」
頭頂上傳來鳥鳴聲,是淺淺。鷦鷯的叫聲複雜婉轉,並不規律,彷彿如同笛聲一般……
——靈子大人什麼也沒說。
那是晚秋的事,沙來的使者在沙文朝廷上遭到斬殺,理由是使者對領主所行的跪拜之禮不合乎禮法。至於此事是否屬實,則不得而知。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落下雷電的想必是海神吧,是什麼觸怒了祂?在此之前,沙來與沙文也發生過無數場戰役,卻也不曾出過這種事。還是海神終於忍無可忍了,難道是這個意思嗎?
「放過了她……」
累以淚水模糊的雙眼凝視着由,而懷中的孩子只是愣愣地仰望母親。
「我無從得知海神的旨意爲何,這唯有靈子大人明白。」
她不明白,她大感混亂。淺淺鳴叫了一聲,再度在她頭頂上盤旋,引導似的振翅飛去,這一次是往來時的方向折返。累腦中仍然一團混亂,有如陷入狂熱似的跟在淺淺後頭。
累十分憂懼,已經許久沒發生戰禍了。意外失去前任領主一事,不僅重創了沙來,同時對沙文也是一大打擊。
「這孩子將是沙文的次任領主。」
但這平穩的時代,也即將劃下句點。
戰爭終究還是開始了……睽違已久的戰事令軍心沸騰,船隻如雲,密密麻麻地填滿整片海面。箭矢如暴雨般降下,槍戟刺穿、割裂士兵與水手的身軀,將海水染上一片血色。
忌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岩石後方的暗處。他必須將那些暴徒儘可能引離這裏纔行,該怎麼做纔好?
因爲風向改變,火勢逐漸減弱。取而代之的是從遠處傳來的怒吼與悲鳴,那不是百姓竄逃之聲,而是暴力與掠奪的聲音。明明領國都要滅亡了,卻有人趁着火災挑起醜陋的爭端。那陣騷動逐漸往這裏接近。
即便忌這麼想,但前任領主死了,瑗也死了。火舌逼近,他感受到背後的熱浪。
海神滅了領主全族,毀滅了一整座島嶼。另一方面,卻放走了逃跑的「海神之女」,她一點也不明白海神是怎麼想的。
「哎,主君他居然跟我說,『繡得怎麼樣都無所謂,趕快縫好拿來便是』,關於這點你來評評理。」
「那、那沙來呢?」累的喉嚨和嘴巴內側都又幹又渴,無法順利發出聲音。她嚥下一口唾沫,再次開口:「沙來……會怎麼樣?」
「這不是該由靈子大人決定之事。」
忌就仰躺在那裏。不必伸手觸摸,累便看得出他已經嚥了氣。但忌的亡骸不僅不像其他人那樣燒成黑炭,反而還全身完好,看不見一道傷口。他抱着笛子,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沉入夢鄉般死去了。
她聽見了笛聲,累躲藏在岩石的陰暗處,緊緊抱着懷裏的由,傾聽那道音色。原本擔心萬一由哭鬧起來該怎麼辦,但由似乎專注聽着笛聲,安靜得一聲也不吭。
過不多時,累懷上身孕,生下一名男孩。在兩人替那嬰孩取名爲由之後,巫女王的使者來到沙來,頒佈神諭。
累將嬰孩緊緊抱在懷中,向忌如此請託。
這難解的諭旨並未公諸於世,對外只說孩子獲神諭指定爲「沙來的領主」。實情只有幕和累,以及與他們最爲親近的人們知情,而忌也是其中一人。
「累夫人,到這裏來。」
淺淺領着她來到海岬。俯瞰海面,累「啊」地驚呼出聲,有一艘小舟正划向岸邊。一名水手負責搖櫓,另有一人坐在小舟中央,那是位身穿藍色衣裳的老媼,是巫女王的使者。累急忙趕向岸邊。
一道驚雷劈下,恰巧打在沙來與沙文兩軍交界之處。電光一閃而過,彷彿足以撕裂大海的雷鳴聲轟然響起。
老媼說道:「妳當前往沙文。」
忌愕然呆立原地,覺得這一切彷彿都是海神的指引。火光自身後逼近,忌急忙將累推到岩石後方,將由交到她手上。儘管在這麼混亂的時候,由依然不哭不鬧,以一雙美麗的眼睛仰望着忌。
希望他已經從那些暴徒手中逃脫了,累只能如此祈禱。她抱緊了由,從海岬上,能看見海面上成羣燃燒的船隻。
「她逃走了。」
累也一樣,總要向忌發幕的牢騷。被夾在兩人之間的忌實在喫不消。
「沙文的『海神之女』怎麼樣了?」累如此詢問老媼。
「要滅亡了嗎?」
「好了,上船吧。接下來,妳要與我一同前往沙文,由我頒佈靈子大人的神諭,宣告這孩子爲繼任的領主。」
——累夫人是「海神之女」,一定能得海神的庇佑。
笛聲戛然而止,累倒抽一口氣,抬起臉來。忌出了什麼事嗎?
累將此解讀爲無妨的意思。
風往起火的方向吹,因此不必擔心火勢延燒到這裏來。隨着起火的樹林逐漸接近,累開始聞到某種異樣的氣味。
「沙來的領主業已死亡,其餘的領主族裔也全數死亡。」
雷雲逐漸開始往沙來、沙文兩座島嶼延伸而去。雷電打在沙來的海岸上,濱旋花被燒成一片火海。無論是海邊的村落、山間還是城下,雷電蹂躪整座島嶼,人們驚慌逃竄,但無論逃到哪裏都是同樣的命運。
——啊……
啾啾……一陣鳥鳴聲傳來,往頭頂上望去,是淺淺。淺淺在她頭頂上盤旋幾圈之後,便朝着林間起火的方向飛去,彷彿要累跟上去似的。
——禰要我吹笛嗎?這就是禰所求的嗎?
累心生遲疑,低頭看向由,只見由的目光追隨着淺淺的動向,咯咯發出笑聲。累重新抱穩了由,追着淺淺跑去。
累抱緊了由拚命懇求着:「……能不能隱瞞他的身世……別告訴他們這孩子來自沙來,繼承了沙來領主的血脈?」
「她真的有可能逃出生天嗎?從海神手中——」
「那、那麼主君……主君他的下落呢?」
——發生了什麼事?
老媼若無其事地說道:「沙來將會滅亡。」
「靈子大人怎麼說?說海神已經怒不可遏了嗎?」
家屋上竄起火舌,山上的火焰被晚秋乾燥的風吹起,舔舐似的在林間蔓延開來。
淺淺還在歌唱,那旋律如此優美,忌突然好想吹奏笛子。他使勁搖頭,甩開腦海中響起的音色與衝動。
老媼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開了口。
「海神啊……」
累心中早已知道答案,卻不能不問。
「咦,逃走了?逃到哪裏……」
但再怎麼想也沒用吧,凡人又怎能揣摩神明的心思……
或許是海浪晃盪得太舒服,由在累的臂彎中甜甜睡去。累望着孩子柔軟的面頰,無聲流下淚水。
*
「海若……」
靈子浸在泉水之中,呼喚海神的名字。
海若並未出聲回應她,是因爲海若察覺到她在生氣。
「毀滅了沙來,又將沙文的領主全族滅門……你究竟想做什麼?」
瑗拋棄了自己的性命,累失去了丈夫。
靈子明明無意爲「海神之女」帶來不幸。恰好相反,她希望女兒們都能獲得幸福。
「不,我很清楚,你只是想聽見那首曲子罷了。」
那首破滅之曲。有樂師在風中聽見那首曲子,以笛奏之,海若聞之心喜,所以——
「你是想再聽一次那首曲子吧。」
靈子垂下頭,長長的頭髮披散在水面上,有氣泡自水底湧上。
海若這麼說道:「如果能再聽見就好了。」
啊,靈子嘆道,雙手掩面——不許悲傷,妳明明只是個非人之物。內心深處傳來這麼一道聲音。
——海若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打從一開始嗎?從靈子被選爲巫女王的那一刻開始。不,甚至是更早之前。
在悠久的歲月之中,海若從未改變過一絲一毫,而未來也不會有所改變。
靈子放下掩住臉龐的手,朝着泉水說着:「護佑那孩子。」
「你要庇佑新上任的沙文領主,賜予他源源不絕的護佑,至少讓那孩子獲得幸福。」
靈子能做到的僅此而已。
水面冒出氣泡,她聽見海若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