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黃金花嫁與破滅之曲

鈍S輝光

《海神之女》 · 白川紺子 · 1.5萬 字

慶成的手臂上,刺着狀似鱗片的刺青。那刺青自上臂延伸到手背,一針針仔細刺成,一照到月光便閃耀出鈍色光輝。流汗時皮膚閃閃發亮,鱗片紋樣也更加耀眼。

多美呀,在寢室初次見到他的刺青時,夙央看得目不轉睛。那是她嫁過來那一晚才發生的事情。

「刺青也不是什麼罕見的東西吧。」

慶成納悶地這麼說道,夙央卻撫摸着自己的手背並說:「美麗的刺青十分罕見。」

這麼回答完,讚美對方「美麗」卻令她坐立不安起來,於是她連忙補充道:「我的姑姑……就是家父的妹妹,是一位替人刺青的針師。要刺出美麗的顏色相當困難,我曾聽她這麼說過——」

話說到一半,慶成握住了她的手,夙央驚訝得噤了聲。

慶成凝神打量着夙央的手背。「這是牙紋嗎?相當奇特的形狀。」

夙央下意識揮開他,縮回了手。她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將手夾在手臂底下,不想讓人盯着她的手背看。

慶成凝視着夙央的臉龐。這是個滿月之夜,皎潔的月光自窗欞照進寢室,即便沒有燭火照明也依然明亮。

「妳是不是不喜歡被人觸碰?」

「不是的。」夙央搖搖頭。「我是不喜歡被人看見我的刺青。」

慶成沒問她爲什麼,只是伸出手。這一次,他觸碰的不是夙央的手,而是她的臉頰,動作十足溫柔。

「與妳之間的這樁婚姻,對於沙來與沙文而言是必要之事。」

慶成以彬彬有禮的語調這麼說着。雖然有時教人摸不透這男人在想些什麼,但無論白天或黑夜,他對待夙央的態度都十分鄭重。

「對此,妳心中勢必也有許多想法吧,或許妳還無法全然接受這樁婚事,我會盡可能尊重妳的意願。」

初次見面時,慶成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想做些對妳有所幫助的事情。」

至於那具體是什麼樣的事,夙央還不甚瞭解。她在這裏真正的生活,從明天才要開始。

「這座宅邸裏的僕人,大多從我還在花陀時就留在我身邊工作了,也就是花陀人,除此之外都是沙文人。如果妳希望安置沙來人在身邊,我們也可以再行聘用。」

夙央稍微想了想後說,這就不必了。

甯嘴裏還嘀嘀咕咕地碎念着些什麼,慶成便把她趕出房間去了。他喫了一口甯替他準備的枇杷,輕輕地笑了出來。

常有人說她個性好強,但她總覺得實情正好相反。她其實很懦弱,連一個刺青都無法好好刺完。

「這……但是……」

「飯量填不飽肚子,衣袍也買不了新的,破了就補,打上補丁繼續穿。那老爺手頭是有錢的喔,他是個富裕的海商,因爲自己膝下無子,所以就把少爺視爲繼承人,從頭教導他做生意。」

「那位廚娘是沙文人吧?」

「是的,沒有錯。我會稟告老爺,立刻將她解僱——」

慶成返回宅邸之後,聽侍女甯稟告了事情經過,不禁蹙起眉頭。廚娘多半是故意把蟲放進了夙央的粥裏,刻意找她麻煩。

廚房裏的兩人都嚇了一跳似的轉過頭來。

「她只是不好意思說吧。」

這侍女名叫甯,年約三十五、六歲,出生於花陀。她的丈夫也是慶成的從者,同樣也是花陀人。

此時,從廚房的方向傳來說話聲。

「夫人她呀,不是那種人家分派了恭敬溫順的下人給她,就會高興地說『哎呀太好了』的那種人。她呀,會努力靠着自己的力量,把這裏變成適合的安身之處。我想尊重夫人的這種個性。少爺,就像你決定到沙文來的時候,我和丈夫也都沒有反對吧?這也是一樣的。」

到了花陀,他在經營海商的舅父身邊學習船運貿易,但並不覺得自己能順利繼承這份產業,因爲舅母打從一開始便表示得面有難色。所以,當舅父遇上船難,家裏準備決定繼承人,舅母卻提出讓自己的弟弟繼承家業,鬧出一番爭執的時候,慶成只覺得不出所料。他對於海商也無甚執着,於是乾脆地放棄繼承回到沙文,一方面他心裏也想再回故鄉一趟。

夙央的手背上,刺着魚牙狀的成串三角圖紋,但紋樣在半途便中斷了。因爲她承受不了刺青的劇痛,紋身進行到一半便逃離了現場。

甯滔滔不絕地說道,她一向能言善道。慶成的口才也還算不錯,這有一部分或許也是拜一直陪在他身邊的甯所賜。換言之,他辯不過她。

——怎麼做出這麼無謂的事來。

這男人令人望而生畏。夙央總有這種感覺,一直無法消除對他的戒心。

夙央剛纔看見的蟲子還在活蹦亂跳地蠕動,可見牠沒在鍋裏煮過,而是在粥盛進碗裏之後才掉進去——或是被人放進去的,無論實情爲何。

甯橫眉豎目地怒道:「這種蟲子怎麼可能不小心掉進去?是妳故意放進去的吧。」

夙央繼續用餐,回到房裏的甯憂心地問她:「夫人,不用勉強自己喔。看到飯裏有蟲,肯定沒食慾了吧。」

回話的聲音也是女聲,但只是低聲咕噥,聽不太清楚。夙央站起身來,走向廚房。

「我只聽說他失去了雙親,被花陀的親戚收養……」

「結果那個老爺啊,有一次出了海,卻沒再回來。似乎是遇上了暴風雨,只剩下船舶的碎片被打上岸邊來。我們原本都以爲這下要由少爺接管生意,結果夫人說話了。就是老爺的妻子,她說她不想讓少爺繼承家業,要讓自己的弟弟繼承,這下事情就越發複雜了。少爺也不知是無奈還是厭煩了,便把繼承權讓給了夫人,回到沙文來,該說他淡泊名利嗎……?」

嫁給他真的好嗎?儘管這麼想,但一切都木已成舟,況且她也沒有拒絕提親的餘地。沒有沙來的男人來向夙央求婚,她也沒有法子賺取足夠的收入,維持自己一輩子獨力生活。

「老爺對少爺的指導可嚴厲嘍,一旦搞砸了什麼事就不准他喫飯。不過,我們這些下人都會偷偷拿東西給少爺喫就是了——哎呀,好了,請用膳。」

「怎麼了?! 」

「粥裏——有蟲。」

「沒什麼事,讓你費心了。比起這個,我有個不情之請,能不能請你改掉那種拘謹禮貌的說話方式?」

「沒關係,我不介意。粥還能喫,倒掉太可惜了。」

「您真是堅強啊。」

「希望不會再有第二隻了。妳覺得呢?」

慶成的宅邸,位於城內尤爲鄰近官衙一帶的地段,那是座大宅邸,原本便是名門慶家的宅子。慶成的父親在戰事中身亡之後,母親也追隨其後似的病故了,慶成於是被花陀的舅父收養,家宅也轉讓至他人手中。

聽見慶成這麼說,甯回答:「但夫人不這麼希望。」

說到這裏,夙央斜眼瞥向廚娘。那女人心下一驚,別開了視線。

只能在這裏設法生存下去了。這一晚,夙央再一次堅定了決心。

姑姑不留情面地這麼說完,又換上柔和幾分的神色勸她:「妳那刺青,不如再重紋一次吧?」夙央拒絕了。一想到又要被那針尖戳刺,光是想像就讓她嚇得縮起身體。

慶成要是趾高氣揚地對待她,反而還好懂一些。聽說慶成雖然生於沙文,但在花陀長大,在那裏學習經商。他從來不會粗聲叫嚷,態度溫文有禮,沉着穩重,卻也不只是滿臉陪笑,教人難以看透他的心思。

意識到自己再度失言,夙央皺起臉來。那看上去就是稚氣未脫的少女最真實的表情,慶成不禁露出微笑。

「請個新的廚師來吧,挑個沙來人。」

刺青須以針戳刺肌膚,再塗抹上鍋底墨,不可能不痛的。刺青過程中,爲了轉移注意力,人們會咬着東西,或拿些食物嚼食,周遭也會有人刻意製造噪音,有時甚至將人綁在木板條上進行。

廚娘坐立不安地左顧右盼,回答:「應……應該不會再有了,嗯。」

「妳這個人……!我要稟告老爺,看他還不把妳掃地出門!」

我也不瞭解你——夙央很想這麼說。

那條蠕蟲在桌上扭動,是隻小蟲。也犯不着這麼大驚小怪,夙央覺得丟臉。甯看見那條蟲便皺起眉頭,拿帕子迅速將牠捏起來,快步走出了房間。

「我也一樣?」

慶成不認爲自己是沙文人,也不覺得自己是花陀人。他原以爲沙文是自己的故鄉,然而等到真正回到這裏,他卻格格不入,總覺得自己像個異鄉人。他在這裏不覺得自在,也沒有懷念之情。

他在花陀刺上的刺青,是慶家世代傳承的紋樣。唯有它,是慶成與綿延至今的血脈之間唯一相系的依託。

慶成噤了聲。有話直說——慶成隱約能察覺她是這樣的女孩。初次見面的時候,她也徑直朝慶成看過來,甚至是慶成先感到難爲情而別開了目光。

「喂,妳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是甯厲聲質問的聲音。

隔天早上醒來,慶成已不在寢室,說是工作去了。爲夙央端來水盆的侍女這麼告訴她。

「那就太好了。」

「毛骨悚然呀。」

青菜與白身魚熬成的羹湯,加了枸杞的白粥,鹽漬山菜……餐點一道道端上桌來,甯說話的嘴也從沒停過。

我也來學當針師好了——她曾向姑姑這麼說過。夙央的姑姑很早便與丈夫生死兩隔,喪夫之後並未再嫁,一直以針師的身分工作至今。許多針師都是寡婦,這是因爲刺青工作能在家進行,而且手藝精湛的針師收入不菲。姑姑便是憑藉着這身好手藝,一手將她的獨生子撫養長大。

「我大概明白妳的意思了——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會用比較隨意的態度和妳說話,所以希望妳和我說話時也一樣。」

「不必這麼做,畢竟我是嫁到了沙文的人家來。」

這是領主的過錯,沒能阻止領主的臣下也難辭其咎。二領相爭的結果,便是招致了神罰。人們親眼目睹了那等慘狀,卻仍然無法停止相互敵視,慶成實在難以理解。

甯稱呼慶成爲「少爺」。她說,她在外面還是會注意改稱「老爺」,但從前喊他少爺的習慣一直改不掉。

「少爺他呀,因爲在花陀喫過不少苦頭,所以總是對於不得不流落異鄉的人總是特別體諒和照顧。」

「就說不關我的事了。大概是在哪掉進去的吧,一兩隻小蟲子嘛,掉進菜裏也是常有的事。又不是深閨裏的千金大小姐,區區一隻蟲子有什麼好抱怨的。」

打從一開始,慶成就對沙來的難民心懷同情。雖說慶成也在戰爭中失去了父親,但當時他年紀幼小,對父親沒什麼印象,何況後來又在花陀成長,因此對沙來沒有根深柢固的敵對意識。而且,在那些失去故鄉、被迫流浪的沙來人身上,慶成感受到了某種與自己似曾相似的東西。

這樣的自己嫁到沙文人家來,究竟能否順利磨合,夙央自己也感到憂慮不安。但她除此之外無處可去,只能在這裏努力站穩腳步了。

離開沙來避難,直到在沙文的生活安頓下來之前,她也爲了張羅三餐喫過苦頭。想起當時的經歷,區區一隻小蟲根本不足掛齒,剛纔只是因爲事出突然,所以她才嚇了一跳。

這一次,甯露出了全然欽佩的神情,頻頻點頭。

「粥裏有蟲?」

「我和妳剛認識不久,還不甚瞭解妳的脾性。若是有什麼不合意之處,請不要拘謹隨時告訴我。」

「既然嫁到了沙文來,我會入境隨俗,遵從這裏的習慣行事。」

夙央開口道:「甯,不用再說了。」

「聽說有人在妳的粥裏放了蟲子。不知一切可還安好?」

甯拿起湯匙,遞給夙央。夙央舀起一口白粥,放入口中。或許是怕她燙傷的關係,粥不怎麼熱。

夙央聽着甯話當年,默默啜食着白粥。大約喫了半碗之後,湯匙舀到了一條奇怪的東西。那東西還在蠕動,是一條白色細長的小蠕蟲。她嚇得驚叫出聲,將湯匙扔了出去。

進到寢室,他這麼詢問夙央,那女孩卻一言不發,只是凝神盯着慶成的臉瞧。我臉上沾到了什麼東西嗎?也許是剛纔的枇杷碎屑——慶成內心不免有些慌亂,不過夙央很快又移開了視線。

慶成不由得嘆息。他無法理解這些沙文和沙來之間針鋒相對的舉動,說到底,這難道不是毫無意義的爭執嗎?哪裏採的金子品質好、哪裏採的金子量更多,有必要爲了這些賠上人民的性命嗎?

「夫人不是那種人呀,她是有話直說的人。您不知道嗎?」

「如果只有我展現出真實的模樣,而妳在我面前卻有所矯飾,這樣不太公平吧。」

甯一面替她準備膳食,一面皺着臉和她談起往事。

看來蟲子只有剛纔那一隻。夙央說完便轉身折回房間,繼續喫早飯。

坐在她面前的是個體態豐腴的女人,年紀約莫五十歲,看來她就是這裏的廚娘了。她正手腳俐落地將經過汆燙的蜂鬥菜外皮剝除乾淨,一邊嫌煩似的抬頭望向甯。

之所以無法理解二領之間的爭執,是因爲他是漂泊不定的浮萍,因爲他無法真正在哪裏紮根,他感到一陣煩躁。

「知道了、知道了,怎麼樣都好。」

他分得一些財產,原本打算拿這些錢做點生意。結果沒過多久,沙文便與沙來發生了戰爭,天上降下那場豪雨般的落雷,城內的情況也慘不忍睹。幸好慶家的宅邸並未遭殃,但當時的屋主也因參戰而亡故了,慶成於是買下宅邸後住進去。

夙央在十二歲那年刺青,其他女孩子也大多在這個年齡紋身。大人紛紛安慰她,說還有其他小孩也因爲太疼而逃跑了,但當時除了她以外,沒有任何一個小孩因爲耐不住疼痛而只刺了一半刺青,所以這是她的恥辱。

宛如無根浮萍般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又或者說,像在海中隨着水流漂搖,漫無目的徘徊的水母一般。

「……我明白了,就按妳的意思去做吧。」

「啊……真對不住,那個……我不是當真覺得你居心叵測,只是總覺得看不出你在想些什麼,該說是教人有點毛骨悚然嗎——?」

有人來詢問她與沙文男人結親的意願時,夙央之所以答應,一部分或許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沒有刺上完整刺青的女人,在挑選結婚對象時往往也被人敬而遠之。不同於求婚者絡繹不絕的姐姐,夙央總是乏人問津。

聽見這出乎意料的形容,慶成一時不知所措。他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是愣在當場,夙央見狀,恍然驚覺似的端正了坐姿。

甯睜圓了眼,來回看着桌上的粥和夙央,雙手不知所措地在半空中游移。

慶家從前便與鴟牙家有所往來,過一陣子,鴟牙家的展登門拜訪,慶成便成爲了朝廷的一員。朝廷的官卿幾乎都在那場戰爭與落雷中喪失了性命,在此等狀況下,名門的生還者十分寶貴。

未來勢必要面對無數類似的事情,得先鍛鍊好自己應對的能力纔行。

「對、對。他的舅父住在花陀,就是我當時侍奉的老爺了。那老爺很是貪得無厭哪,雖說本性也算不上什麼壞人,但個性實在吝嗇,少爺在他底下過得真是可憐喲。」

——我是個膽小鬼。

「聽了不太自在,感覺好像藏着什麼壞心思,才特意裝出有禮的態度似的。」

「就是隻蟲子而已,我不介意——只有一隻的話。」

——啊,原來如此。看見對方真實的模樣,便會產生親切感。

也就是說,慶成對她的用字遣詞越是文雅禮貌,夙央便越看不見他真實的模樣,因而感到困惑吧。

——倘若爲了這點小事就喪氣,在這裏肯定生活不下去的。

夙央這麼回道,將粥喫了個精光。甯見狀露出半是訝異、半是佩服的表情。

「妳不是手拙嗎?別作夢了。」

甯爲人不拘小節,親切好相處,說話總是直來直往,因此夙央也不必感到壓力,有什麼不明白之處都能問她。或許她該慶幸陪在身邊的不是年齡相仿的侍女,這種感覺就像和姑姑說話一樣。

「不是,是按照夫人的意思去做。」

慶成盯着夙央的臉瞧了一會兒。

「我並沒有矯飾的意思……」

夙央似乎仍有幾分困惑,不過一旦明白慶成是認真的,便半帶嘆息地答應道:「好吧,我知道了。」

慶成立刻直白地這麼問:「真的不用替妳撤換廚娘嗎?」

「嗯。」夙央點頭道:「這裏是城內,周遭全都是沙文人呀。接下來,類似的事情肯定多不勝數,如果每一次都要逃跑,我在這裏是生存不下去的,我想學會應對的方法。」

「這種心態確實勇氣可嘉,不過——」慶成心中掠過一抹不安。「這種事有時難免招來危險,妳的內心也會被刺傷吧,還是別太勉強自己。」

夙央挑戰似的凝視着慶成的面龐。

「這不算什麼。我是做好了覺悟,纔來到這裏的。」

慶成一時啞口無言。這該怎麼說纔好呢?慶成有些不知所措。

——這種人,反而更危險,他是這麼想的。

乍看好強,實則容易遭到摧折。有時看上去越是懦弱的人,內裏卻反而有着堅韌頑強的一面。此刻,他總覺得夙央在拚命挺起胸膛,告訴自己這不算什麼。

但即使他這麼說,夙央也不會承認吧。

——還是僱個武藝高強的從者來吧……

慶成暫且這麼盤算着,只是再說了一句「妳還是別太勉強了」。夙央的神情看上去有幾分不服氣。

夙央在慶成的宅邸裏適應得還算可以。

從那次之後,她的飯菜裏沒再被人下過蟲,其他僕人儘管稱不上與她相熟,但也都願意和她說話,算是一切順利。

嫁到這裏差不多過了半個月左右,原本隨時繃緊神經的夙央,慢慢也能過得輕鬆幾分了。她的表弟庚,恰巧就在這時候上門來拜訪她。

庚是夙央那位針師姑姑的兒子,今年要八歲了,是個活潑淘氣又口齒伶俐的男孩。帶庚過來的,是住在沙來聚落裏一個熟面孔的男人。

「聽說我要到集市來買東西,這傢伙就吵着說想來找妳,我便帶他過來了。」

男人這麼說着,將庚交給夙央便離開了,說他回程會再來一趟。

「你出來之前,有沒有告訴過姑姑?」

回到宅邸,夙央一行人走向廚房。廚娘看見簍子裏的蔬菜,嘀嘀咕咕地發着牢騷:「怎麼都是蜂鬥菜和野菜,處理起來很麻煩哪。」

甯對上庚的視線,笑容可掬地這麼說道:「那麼,我們就到販賣蔬果那一區去吧。」

「竈爺爺,你不累嗎?剛纔跌倒有沒有受傷?」

「不用啦。姐姐,我來找妳又不是爲了這個。」

「不敢、不敢。」男人一反先前的態度,抽動着臉頰陪笑。

「還請代我向慶老爺問候一聲……」

——在這之前,竈爺爺也一直遭到這種對待。

「這位老爺爺栽培的蔬菜都非常鮮甜,就算開出高於行情的價格收購也合情合理,你這麼說太奇怪了。」

返家路上,甯這麼說道:「剛纔那個店老闆呀,他的父親和兄長都在和沙來打仗時雙雙喪命了。」

甯在一間店鋪門前停下腳步說:「我們宅子裏喫的水果,平常都是在這家店買的喲。通常都是僕人來買,不過我偶爾也會過來採購——老闆,有枇杷嗎?」

看他背上揹着裝有野菜和蔬菜的簍子,也許是來店裏兜售作物的。但只見竈爺爺在店門口鞠躬哈腰地懇求,貌似店老闆的男人卻冷漠地不理不睬。

「這裏真的隨處都是這樣的人哪。」

「哎呀,小少爺,你哪裏受傷了嗎?」

夙央自己沒去過集市,僕人會替她買來需要的所有東西。不過她也不是沒想過到街上逛逛,親眼看看集市上陳列的各式商品,所以她雖然嘴上說是陪庚一同前往,但夙央心裏也十分期待。

甯嘆息道:「不過夫人,您並沒有先入爲主地厭惡所有沙文人吧?」

想到這裏,夙央便感到鬱悶難受。

——哎,反正我也不忙碌。

竈爺爺眨了眨眼睛。「對不住啊,多謝你們。」

竈爺爺看上去十分無助又慌亂,低聲下氣地向那男人求情,看來是遇到了惡意壓價收購的老闆。

男人向前踏出一步,不過在他有所行動之前,護衛便擋在了他面前。甯也跟着擋在兩人之間,制止道:「這位是慶家的年輕夫人,不得無禮。」

「這價錢能不能……能不能再通融一點,老朽求求你了……」

夙央問道:「你還有其他想逛的地方嗎?」

「也不必這麼……」

「好呀。不過萬一走丟就糟糕了,你要跟緊我喔。」

「夫人,這些錢不如就讓他先欠着如何?」

「小少爺,等你長大了,要記得還給姐姐喔。」

原來是這麼回事,夙央感到不可思議,同時也在心裏感謝甯。

廚娘說着,窺探夙央和甯的臉色,甯於是看向夙央。

男人瞪大了眼睛。「慶老爺的夫人?怎麼會——難道他娶了沙來女子進門?」

竈爺爺笑咪咪地說道,佈滿皺紋的臉都笑出了更多紋路來。夙央一言不發地搖了搖頭,一旦開口,她覺得自己就要泛出淚來了。

多半是看夙央打扮華貴,猜測她是大戶人家的子女,男人言談間還有幾分客氣。

——我果然是個膽小鬼,夙央緊緊咬住下脣。

夙央假裝對竈爺爺的困惑一無所察,握住還吸着鼻涕的庚的手,逕自邁開步伐。

「不行、不行。沙來那些傢伙種的蔬菜,客人也不願意買啊。這位小姐,我要是進了他的貨,也只是自個兒賠錢而已。」

庚高興得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他一個小孩子無法獨自上集市,即使是大人,一旦被人知道是沙來人,對方也會露骨地擺出嫌惡的表情。有些商家會故意開出高價刁難,更過分的甚至不願意把東西賣給他們。這事一旦被集市的差役知道會遭到處罰的,但事情如果當真演變到那個地步,下次恐怕還會變得更加麻煩,因此現況是幾乎沒有沙來民衆敢去投訴。

「噢……這麼說來,這好像是姑姑愛喫的水果呢。」

既然這樣,何不跟着剛纔那位叔叔一起去就好了——夙央這麼想着,不過他也要去採買,無暇顧着庚這個小孩吧。

兩人似乎在討論清除野菜澀味的方法,彼此交換情報。

「我們正要回宅邸去,竈爺爺也一塊來吧。」

帶着甯以及宅邸裏剛僱用的護衛隨行,夙央和庚一道出發前往集市。集市位於城內中央一帶,略微偏向東北之處。聽說集市的隔牆與林立的店鋪都因爲落雷而遭到大幅損壞,不過現在幾乎都已經修復了。商家和攤販密密匝匝地擠在狹小的街區裏,堆滿商品的馬車來來去去,前來購物的客人摩肩接踵,附近一帶都洋溢着活力。

夙央聽了怒上心頭。「我就是沙來人,你說這話未免太無禮了。」

「哎呀,你們是……」

「我想去集市上看看,帶我去嘛。」

買了糉子和甜饅頭,一路上人擠人的想必也累了,一行人於是決定回到宅邸再慢慢喫,準備離開集市。在途中夙央和庚看見了熟悉的面孔,異口同聲地喊他:「竈爺爺!」竈爺爺是沙來的一位老人家,瘦骨嶙峋,彎駝着背,不過栽培蔬菜的手藝很好。

夙央對於慶成偏好的食物一無所知。慶成相當忙碌,兩人能交談的時間也有限。

甯以平易近人的語氣,直白地這麼說道:「你要是真的做出什麼事,那可是會鬧出大騷動的喔,不用這麼想沒關係。難道你想給重要的姐姐添麻煩嗎?」

「可是……」

夙央也如是說。

「我說得很清楚了。要我收購也不是不行,但我開出的就是這個價,再高就沒得談了。你不能接受就找其他商家去。」

販售蔬果那一帶,比起其他地方更加熱鬧。畢竟蔬果不同於飾品等物,是日常必需的東西,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聽着人們買賣講價的喧鬧聲,一行人鑽過人羣的縫隙前進。

男人頓時變了臉色。

「老爺爺,你這手法真俐落,我都希望你留在這兒工作了。」

庚不太高興地說着,背過臉去,表情看起來好像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夙央一時不知所措。看來她說了什麼惹庚不開心的話。

「枇杷。」庚立刻回答。

「是這樣呀?」

男人掩飾似的嘿嘿笑了兩聲,匆忙躲進店裏去了。

夙央向甯確認後,甯點頭說:「當然沒問題。」

「我——」庚使勁拽着夙央的衣服,不過夙央告訴他:「你就告訴姑姑,說這是我送她的。」庚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模樣惹人憐愛。

甯請老闆往小籃子裏裝了許多金黃鮮甜的枇杷,付了錢。

男人推了竈爺爺一把。竈爺爺腳步不穩,跌倒在地,簍子裏的蔬菜灑了一地。眼見蔬菜差點被路過的行人踩到,竈爺爺慌忙爬起來拾起它們。夙央和庚快步跑到他身旁,和他一起將沾上泥土的蔬菜重新裝進簍子裏。

庚抹着眼淚,抽抽噎噎地哭着。「哎呀哎呀。」甯輕聲呢喃,拍撫着庚的後背。

庚的表情似乎有些緊張,抓着夙央的衣裳,一聲不吭地點了點頭。庚在聚落裏不是怕生的孩子,看來到了外面還是不太習慣。夙央摸了摸庚的後背,牽住他的手邁開腳步,以免走散了。

聽見他充滿憎惡的嗓音,夙央不禁寒毛倒豎。在此之前,她從來不曾遭人投以如此強烈的憎恨之情。

她好不甘心。剛纔她被男人的憎惡嚇住,僵在原地無法動彈,嘴巴和身體都不聽使喚,只能杵在原地。若是沒有甯他們出面,事情不知會變得如何。

庚哭得更大聲了。夙央也明白庚的感受,此刻庚表達的正是夙央的心情。只是不同於庚,夙央已不是能在人前毫無顧忌哭泣的年紀了。

「說要玩耍,但這裏也沒有玩伴可以陪你喲,你打算玩什麼?」

「有呀。我娘正在工作呢,所以我到其他地方玩耍,她也比較輕鬆吧?我可是個孝順的乖兒子呢。」

夙央胸口一緊,她站起身,正面迎向店老闆。

竈爺爺笑咪咪地說道:「那老朽也來幫忙挑菜吧。」

甯提議道:「到了他長大,能自己工作賺錢的時候再還給您。」

不過是一點枇杷和糉子而已,這點東西她很樂意買給這個小表弟。夙央是這麼想的,但甯卻不斷朝她使眼色,應該是有什麼別的想法吧。她於是順着甯的話答應道:「好,那就這麼辦吧。」

「老爺爺要幫忙啊?如果能多個人手,確實就幫大忙了。」

「竈爺爺,這些蔬菜就由我們家全數買下吧——可以吧?」

「竈爺爺也在戰爭中失去了兒子呀,庚的父親也是這樣過世的。」

「老爺要是能多得些空閒,與夫人多聚聚就好了。」

「你肚子餓了吧?要不要買些糉子給你喫?」

「沙來的傢伙,竟還有臉打扮得這樣華貴。」

「沙來人種的蔬菜,根本沒有人要買。好了,你別擋着我做生意,到其他地方去。」

竈爺爺露出有些爲難的笑容。夙央也明白,即使今天替他收購了蔬菜,也不代表問題從此就解決了。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忍心讓竈爺爺就這樣回去。

竈爺爺對通婚持反對意見,不過反對的理由與其他反對者不太一樣。他認爲,要促進沙來與沙文雙方的關係和諧,是大人們該彼此退讓、互相合作促成的事,不該犧牲年輕人,把這個責任推給他們。竈爺爺是個溫和厚道的人,但在這方面卻執意堅持自己的意見,直到最後都不曾改變,他現在肯定也還是這麼想吧。

聽見甯語帶擔憂地這麼問,夙央回過頭去,看見庚雙手揉着眼睛。原以爲是沙子跑進他眼睛裏去了,結果並非如此,庚正在哭泣。

甯如是問道:「販售同類商品的店家,大多都聚集在同一個區域。兩位想先從什麼開始逛起呢?」

「庚,不用在意。」竈爺爺摸了摸庚的頭說:「老朽已經習慣啦。」

「我——」夙央瞥了庚一眼,說:「畢竟我沒有在戰爭中失去父親或其他重要的人。」

實際讓他動手之後,廚娘也大感佩服。

夙央於是問庚:「你有什麼想買的東西嗎?」

「既然這樣……」夙央於是決定請竈爺爺幫忙。竈爺爺很熟悉這些工作,無論是剝除蜂鬥菜的外皮,還是去除野菜的澀味,都做得又快又好。

出乎夙央的意料,庚聽了深深點頭,神情乖巧地說「我會記得」。

「我……什麼事也做不了……」

「多謝你們啊。」

庚搖了搖頭之後說「沒有」。

沙來民衆居住的聚落裏沒有枇杷樹,想喫的話只能到集市,或向行商購買。

「沒事、沒事。多虧你們收購了全部的菜,老朽也打起精神嘍。這點小事就讓老朽幫忙吧,也算是答謝你們。」

男人從頭到腳打量過夙央的穿着打扮,微微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不過還是冷淡地揮了揮手。

甯將買來的幾顆枇杷和糉子盛裝在碗盤中,端到飯廳給庚喫。

「枇杷也是少——老爺喜歡的水果,他在花陀的時候也常喫。」

夙央緊抿着嘴脣,幫忙扶起正要站起身的竈爺爺。

「是又如何,你有什麼意見?要不要替你轉告我們老爺?」

畢竟這孩子正是食慾旺盛的年紀嘛,夙央剛這麼想,便聽見庚說:「娘之前說過她想喫枇杷。」

甯向店裏的男人問道,男人立刻露出親切的笑容說:「這不是慶老爺家的人嗎?感謝你們總是照顧小店的生意。枇杷剛好有熟透的,正甜着呢。」

她並不是站在庚與竈爺爺同樣的位置,沒有立場討厭沙文人。即使同爲沙來民衆,隨着這方面立場不同,對沙文的看法也會產生微妙的差異。因此在通婚這件事上,也分成了贊成與堅決反對的兩派。

這男孩總是愛裝成熟。

甯察覺她話中含意,語帶擔憂地說道。但就連兩人聚在一起的時候該說些什麼,夙央也不甚清楚,因此只是回答:「這倒也不必。」

不曉得是如何解讀這句回應,甯補充道:「等到朝廷和官府都重建得差不多了,一切塵埃落定,老爺就會清閒許多嘍。」或許她以爲夙央在鬧彆扭吧。

「原來他那麼忙碌嗎?」

其實,就連慶成在朝廷裏是什麼地位,夙央都不太清楚。她只知道許多官卿和士大夫都在不久前的戰爭與落雷中喪命,朝廷裏一向都缺乏掌理政事的人手。

「忙得不可開交喲。」甯使勁點頭。

「畢竟人手不足呀,凡事老爺都得親自下達指示、親自監督。我也對官府裏的事務不太瞭解,不過老爺他呀,對於集市的重建也盡了許多心力。所以集市裏的商人們,見了老爺都抬不起頭來。」

難怪,夙央回想起方纔店老闆卑躬屈膝的態度。

「夫人,您也大可以理直氣壯地到集市上走動喲。等到大家都認得您是慶家的夫人,就不會做出無禮的舉動了。」

「……這不過是仗着那個人的權勢逞威風罷了。」

夙央的自言自語,似乎沒有傳進甯的耳中。

「央,老朽差不多要回去啦。」

竈爺爺探出臉來這麼說道,想來是廚房裏需要他幫忙的事都忙完了。

夙央說:「竈爺爺,你稍微休息一下吧,來喫點糉子。」

「糉子嗎?那老朽就不客氣啦。」

竈爺爺笑了開來,在庚身旁坐下。廚娘爲他們端來醋漬蜂鬥菜,不是竈爺爺種的蜂鬥菜,而是她事先醃好的。配着糉子喫着那道小菜,竈爺爺眉開眼笑地一迭連聲說「好喫、好喫,真好喫啊」。

「竈爺爺,集市上每個商家都像剛纔那樣,不願意收購你的菜嗎?」

「今天這家算是特別糟的。也有些店家願意收購,但他們好像沒辦法每次都買老朽的菜。如果總是買沙來人種的蔬菜,也有些客人會不高興嘛。」

「這樣啊……」

「如果有牙儈能居中協調就好嘍。」

「牙儈?」

廚娘回瞪向夙央。「我還是討厭沙來人啊,我先生都死在戰爭了。不過,夫人您和那位爺爺,對我來說不包含在『沙來人』的範圍裏面。兩位只是夫人和老爺爺。」

「不、不是——我……」

——我想成爲牙儈。

慶成執起她的手,以指尖輕撫那刺青,輕微的癢意令夙央縮了縮肩膀。

夙央鬆開了交握的雙手,抬起臉來。

「如果妳做好了涉入其中的覺悟,我很樂意把值得信任的人都介紹給妳。這樣呢?你覺得怎麼樣?」

夙央點點頭。

這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但也並非無謂之事。身爲嫁到慶家的沙來女子,這也足以完成她的職責了。

慶成不打算將自己的作風強加於夙央身上,即使強加了,夙央也不會接受吧。既然如此,那就讓夙央按照她自己的意願,在嘗試錯誤中前進就好。

慶成自顧自安排下去,夙央便急了,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夙央隱約明白她想表達什麼,於是點點頭,說:「真謝謝妳。」

這天她帶了人家送的土當歸回家。將土當歸交給廚房裏的廚娘時,廚娘一看便綻開了笑容說:「聞起來真香啊。」看來這是她愛喫的東西。

慶成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複誦道,夙央不安地抬起視線。

「如果妳有興趣,大可從現在開始學習。」

——莫非是有什麼事想請託我?

那天,慶成返家之後,從甯那兒聽說了集市上的事情始末。

夙央仍是繃着臉,噤口不語,似乎還躊躇不定。

「是,那是當然。」

「我這麼說,是不是很奇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感興趣嗎?不感興趣也沒關係,不過如果是這樣,妳最好也別插嘴干預了。」

甯百般同情地說道:「哎,過段時間總會解決的,還是放寬心等着最好嘍。」

「我想努力學習經商,成爲一名牙儈。」

「——紮下了根基?」

「那麼——想來妳是希望沙來的百姓,也能正常進行貿易買賣吧。」

你憑藉一己之力,在這裏努力紮下了根基吧。

甯上前打開門。夙央一走進房裏,甯便與她交替似的走出去了。

夙央覺得自己心中那些模糊而焦急的心思,彷彿正一點一滴成形。她原本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是個軟弱的人。她確實軟弱,現在也一樣吧。但她似乎漸漸明白了究竟該爲哪些事堅強。

咦?夙央抬起臉來。

慶成直率地這麼問,夙央便露出吞下石子般的表情,看來他答對了。

「真的。」甯頻頻點頭。「夫人想必是個重情義的人,但這性子雖有好處,也可能帶來壞的結果呀。」

「哦,是嗎?那我去拜託他。」

竈爺爺一邊笑着一邊大口吃着糉子。

夙央將十隻指頭絞在一起,侷促地捏着手。

「我想,老爺他應該也知道這件事吧,這問題要是能早日解決就好了。」

慶成一直認爲自己是無根的浮萍。但不知不覺間,他是否也成功紮下了屬於自己的根?慶成此刻的感覺,就彷彿在一段漫長旅途之後,終於踏上了歸家的道路。那感覺輕快又舒暢,真不可思議。

「無論學習或者做其他事情,你都要我利用你嗎?今天也一樣——」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那位老爺爺好可憐啊。」

「老爺。」那是夙央的說話聲。

原來有時候,說出口的話語也能形塑內心的信念,她心想。

明明爲了兜售蔬菜喫足了苦頭,竈爺爺卻輕描淡寫地這麼說着。

夙央撫摩着自己的手背。只刺到一半便中斷的刺青,算不上什麼大事。不,假如它是個完美無缺的刺青,或許此刻,我便不會站在這裏了——

集市的商人當中,有些人對沙來沒有太大的抗拒感,也有些人在戰爭中喪失了親人,與沙來勢不兩立。每個人立場不盡相同,因此透過妥善交涉,應該能逐漸在集市裏建立起沙來人的安身之處,慶成是這麼想的。

「嗯。」慶成已在不知不覺間露出微笑。

「是沒錯……」夙央坐立不安地摩挲着手臂道:「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竈爺爺是沙來人,妳不介意?」

「若妳想學習經商,我可以拜託集市裏的商人教妳。集市裏有各種商業公會……呃,就是根據貿易種類不同,分成了許多公會團體……我想想,就拜託蔬果公會的公會長吧。」

我對牙儈有些興趣——將這句話說出口時,夙央心中這念頭仍沒有確切的輪廓,只有模糊的想法。隨着她一字一句繼續說下去,它開始有了清晰鮮明的形狀。

她似乎找不到恰當的言詞,話語偶有些斷斷續續,不過還是繼續說下去:「一得知我是你的妻子,店老闆的態度就改變了。甯說,你爲了集市重建奉獻了許多心力,所以集市裏的人們見了你都抬不起頭來。那是你的功績——我不確定該怎麼說纔好,但總覺得,我利用你的名聲真的好嗎?」

「噢。」慶成端詳着那刺青。

「有什麼事都不必客氣,儘管說。打從一開始,我就是這麼告訴妳的吧?」

「不過,如果疼得讓妳想逃,那麼逃跑確實是正確的決定。」

「今天發生那種事,真是辛苦妳了。」

——她說這句話或許並無此意,不過……

「妳不介意我看?」

夙央生硬地點頭,垂下目光,一副有話想說卻說不出口的模樣,眼神輕顫。

沐浴在月光之下,刺青便隨之反映出鈍色光輝。

廚娘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起來。

「怎麼了?」

當兩人說到這兒,門扇另一側傳來一道聲音。

「對了,夫人。我想請先前那位老爺爺再帶些蔬菜來……」

約定。夙央複述了一遍,望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倘若心中有想做的事,身邊能利用的一切儘可以充分利用——慶成是這麼想的,但夙央想必不然。

「我一向覺得,自己是個沒救的膽小鬼。」

「有是有,只是沒有牙儈願意替沙來人做仲介啊。」

「就是負責仲介的商人。」甯從旁插話道:「在花陀也有牙儈,負責在店家和農夫之間居中介紹。」

「即使妳現在不介入,我們也有意整頓制度,遲早會讓沙來的民衆正常進行買賣。所以,妳只要不時到集市上巡視一下,看到沙來民衆遭到店家不當對待就嚴加追究,報告官府——只做到這點也可以。搬出我的名號,周遭在一定程度上也會願意聽取妳的意見。」

夙央這麼答道,目不轉睛地盯着廚娘瞧。

慶成沉吟着環起雙臂。

「是與今天那場騷動有關的事?」

夙央正抬起手對着月亮,在月光下端詳着手。聞言她回過頭來,朝慶成伸出手,展示她手背上的刺青。

從隔天開始,夙央馬上被慶成丟進集市裏,跟着蔬果商的公會長學習各種瑣細的新知,從蔬果知識到貿易規則不一而足。當然,這並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學會的事。夙央連日頻繁前往集市,越來越多人知道她是慶成的妻子,開始有人親切地同她寒暄,主動將賣剩的東西送給她。

「我——我對牙儈有些興趣。」

「是嗎?刺青沒有不疼的吧。」

「有事需要我幫忙嗎?」

「你從花陀來到沙文,這裏名義上雖然是你的故鄉,但幾乎等同於陌生的土地。你憑藉一己之力,在這裏努力紮下了根基吧。我要是利用你的名譽,就好像從旁掠奪你累積下來的這些東西一樣,我不想做出這種事。」

夙央心下一驚,繃緊了神情。

「做成醬漬菜好了……和裙帶菜一起加入醋味噌涼拌味道應該也很不錯……加雞肉熬成羹湯也……」

「……可是,這不等於是倚仗你的名聲,坐享其成嗎?」

「哦?」慶成點點頭,敦促她繼續說下去。

「這方面的措施我們已着手推行,但畢竟現階段,集市本身才剛逐步整頓起來……」

夙央的雙頰潮紅,雙眼閃閃發亮,這是慶成見過她最鮮活生動的表情。

聽她道了謝,廚娘挑起一邊眉毛,滿臉詫異。

「針刺實在太疼,紋樣才刺到一半,我就立刻選擇逃跑了。所以你看,它是個不完整的形狀吧?」

「無論如何,幸好央沒受傷。」

慶成露出微笑如是說道,夙央彷彿連心尖都有些癢了。

「算是……吧。」夙央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但我畢竟不太瞭解商業交易的細節。」

「在沙來民衆與沙文商人之間,巧妙周旋的仲介……我是你的妻子,又出生於沙來,這種背景不是恰好適合這份工作嗎?當然,我想光有背景也是無法勝任的……但我想靠自己努力看看。」

懷着這份輕快的心情,慶成開口:「我想做些對妳有所幫助的事,如果妳有什麼想完成的目標,我也會加以協助。這是——對了,就想成是我們結親時的一項約定吧。完成妳想做的事,與我們的約定一致。」

總覺得她好像把依賴慶成視爲一種屈辱,所以從來不向他求助,也從未表露對任何事物的渴望。

「以後也請妳多加註意了。」

「真美。」

夙央答了話,方向卻出乎意料,慶成一時沒反應過來。

夙央能笑着說出這件事了。「不過,若不是這樣,或許我就不會嫁到這裏來了。」

慶成舉起夙央的手。「那我得感謝這刺青纔行。」

「……與妳初次見面那天,我想我就說過了。」

慶成默默頷首。他明白夙央想說什麼,也覺得她這思考方式還真是不知變通,又耿直過頭了。但更重要的是,這句話始料未及地撼動了慶成的心胸。

看來僱用護衛是正確的決定。

「嗯……」

——希望能像這樣,逐漸增加不包含在「沙來人」範圍內的人。

「在沙文沒有嗎?」

「對疼痛的耐受程度因人而異,體質也人人不同。若是強迫自己承受難忍的痛楚,也可能因而傷害身體。多數人都因爲這是習俗而選擇忍耐,在這種情勢下,妳卻沒有忽視身體的警訊,果斷選擇逃離,這是聰明而勇敢的行爲。」

慶成笑道:「哪裏膽小了。」

——啊。

夙央的視野被水光模糊。月光下,一道鈍色的光輝靜靜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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