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之沫
《海神之女》 · 白川紺子 · 1.4萬 字
璋是沙文名門世家,良鴇一族的女兒。她的父親是朝廷裏的令尹(宰相),母親也出身於名門家族。璋上有兩位兄長、一位姐姐,但全都與年幼的璋年紀相差甚遠,不能時常陪伴她,也無法當她的玩伴。
父母親找了年齡相仿的良家女孩來與她作伴,但那些女孩的家族地位都低於良鴇家,因此儘管年幼,仍然受到自家父母再三耳提面命,交代她們見到良鴇家的女兒千萬不得失了禮數和尊重。
所以,無論璋做了什麼,她們都一迭連聲讚美,各種比賽、遊戲總是刻意禮讓她,只要璋送了她們一點東西,她們便誇大其辭地表達喜悅。她們肯定很累吧,但對於璋來說,這也無趣得很。
到了六、七歲時,璋開始避着導師與侍女的耳目,在宅邸裏四處亂跑,躲到馬廄、廚房這些地方去。
「哎呀,二小姐!您可不行跑到這種地方來喲。」
一旦遭人發現總是會被趕出去,但璋還是喜歡看馬兒喫乾草,也喜歡看竈裏燒起紅紅的火光,鍋子裏冒出蒸氣。
——二小姐還真悠哉啊。
下人們肯定都這麼想吧。畢竟以璋的身分,她沒有必要弄髒雙手去工作,卻還堂而皇之地說自己喜歡看別人勞動。
導師規勸她不該出入那些場所,父母也加以責罵,但那背後實際的意義,尚且年幼的璋並不明白。
約莫在十歲左右時,她遇見了嬰。嬰是個與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孩,正在廚房外面的井邊清洗蔬菜。那是個寒冷的冬日,嬰的雙手都被凍得通紅。
在此之前,璋從來不曾在廚房見過年齡相仿的孩子,於是她十分高興地在那女孩身旁蹲了下來。
「哎,妳叫什麼名字?我叫做璋。」
嬰一臉呆愣地看着璋。「二小姐!這怎麼行,您怎麼蹲在這種地方……」
璋馬上被侍女發現,帶出了廚房。但隔天、再隔天,璋天天都往廚房跑。隔天,那女孩立刻就將嬰這個名字親口告訴了她。嬰沉默寡言,不過只要璋問她話,她總會低垂着眉眼吶吶回答。
嬰是個膚色略顯黝黑,瘦骨嶙峋的女孩。她家裏只有母親一個人,母親和嬰都是婢女。當時的璋還不知道,婢女的女兒除了當婢女以外沒有其他出路。
無論璋何時造訪,嬰永遠都在忙碌,在廚房裏勤快地工作。璋就跟在她身旁兜來轉去,頻頻向她攀談。嬰不像其他那些只會討好璋的女孩,她沉默又冷淡,而璋就喜歡她這點。
「二小姐,您還是不要與婢女過於親近比較好喔。」
聽見侍女這麼說,璋反抗道:「爲什麼?就算嬰是婢女,她也是我的朋友。」
侍女一臉爲難。
有一天,璋難得看見嬰坐在廚房外頭,雙手抱膝。
璋立刻斷然回絕,嬰便好像敗了興致似的,臉上沒了笑容。這副表情對璋而言,反而才更像她熟悉的嬰。
嬰吊起脣角說着:「我們從此就要分別了。」
「原來是這樣……」
「我看好那年輕人,他將是未來成爲令尹的男人。」
「那個,真對不起……我沒能馬上趕來幫妳解圍。」
爲了送嬰前往巫女王的島嶼,璋的母親差人替她量身裁衣,準備餞別禮,忙得不可開交。聽說貴爲領主的沙文之君,也賞賜了一些禮品以表祝賀。璋能感覺得到,宅邸裏似乎比平時更加喧鬧了。
「貧苦的人呀,總是死得比較輕易一些。即便臨時拿到了一筆小錢,也不可能支撐她長期請醫者診治,又沒有餘暇休息養病。一旦生了病,不如早早死了還比較輕鬆。」
「今後要請妳多加關照了,璋。」
「嬰。」
「剛纔那位是妳的未婚夫吧?」
「我不是袒護她,這是事實,我真的——」
翌日,璋聽見從廚房傳來狠狠擊打什麼東西的聲音,於是靠了過去。在廚房外頭,嬰正被一個男人拿着棍棒痛打。
璋的婚期訂於一年之後。不過,在展開一連串婚姻儀禮之前,她便接到了一道消息。
「二小姐。」
花了一些時間,璋纔看出她是在笑,這是璋第一次看見嬰露出笑容。那笑靨暗含幾分諷意,帶着嘲笑意味。
男人再度舉起棍棒。「慢着!」在那棍棒揮下之前,璋急忙跑了過去。
從嬰那兒直接接獲指示的是侍女長,璋只負責準備換洗衣物、整理寢室等工作,幾乎沒什麼機會與嬰直接交談。
璋懷疑自己聽錯了。她說什麼?二小姐?
展繼續說道:「若是當真開戰,令尹大人將任左軍大將,領軍出海。因此纔想在戰事爆發之前,好好與妳相處一段時日吧。」
我再也見不到妳了嗎?剛纔問過侍女,璋早已知曉這問題的答案。但當她正想這麼問,嬰卻在她之前開了口。「二小姐。」
「我還有其他工作,先失陪了。」嬰說道,離開了竈臺前。直到被侍女發現之前,璋一直蹲在那裏,無法動彈。
璋在她身旁蹲下,這麼問道:「妳還好嗎?疼不疼?」
看來,她比自己想像中更加疲憊得多。
就在這時,背後有人叫她,嚇得她雙肩一顫。璋回過頭,是嬰站在那裏,只有她一個人。侍女呢?璋環顧四周,嬰見狀笑道:「偶爾我也想一個人透透氣呀。」僅有嘴角上揚,是她一貫的笑容,璋只感到背上一陣沉重。
聞言,展蹙起眉頭。「令尹大人很擔心妳。他說,妳若想辭退侍女一職,現在就回家去也沒關係。」
「——嬰要成爲『海神之女』了?」
咦,璋不由得驚呼出聲,目不轉睛地仰頭望着她。當年的嬰還只是個膚色略顯黝黑,骨瘦如柴的女孩,而眼前的人卻臉頰豐腴、膚色蒼白,肌膚像是長年避開陽光生活似的,白得不健康。
璋比起坦白之前更悶悶不樂了。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有巫女王的使者到璋的家裏,迎接「海神之女」。但使者要迎接的女孩不是璋,而是嬰。
聽見展這麼說,這一次換璋蹙起了眉頭。
嬰側眼瞥了璋一眼。火苗蔓延到木柴上頭,細小的火光慢慢燒了起來,嬰觀察着火勢,往竈里加入柴薪。
嬰無力地搖了搖頭,看上去比平常還要軟弱。
「——二小姐。」
「夫人。」
「嬰——」
璋急忙趕往嬰的身邊。嬰已經不在廚房裏了,她在宅邸裏分到了一個房間,經過沐浴徹底洗去所有塵垢,換上了乾淨整潔的衣裳,侍女正替她梳整濡溼的頭髮。
「至今未有神罰之兆,因此主君有言,弒殺沙來之君或許正合於海神的旨意。」
事後,璋跑去探望嬰。嬰蹲在爐竈前面,拿竹筒呼呼地吹着生火。她的臉上沾着煤灰,但仍然看得出底下遭人毆打的瘀青,叫人於心不忍。
嬰嚇得臉色刷白,連忙拒絕,但璋仍然半是強迫地將手鐲塞給她,便離開了。她感到心滿意足,這麼一來,嬰的母親肯定就能得到充分的治療,把病給治好了。
「令堂的身體怎麼樣?康復了沒有?」
——沙文之君即將迎娶「海神之女」。
侍女與「海神之女」見面的日子,安排在婚儀的隔天。璋與其他侍女一起,在特地爲「海神之女」準備的房裏等候。過不久,僕從打開房門,「海神之女」走了進來,璋雙膝跪下,伏地跪拜,其他侍女也同樣跪了下來。
青年名叫展,擁有武人般的體格,同時卻又不失風雅。他寡言少語,凜然抿着雙脣,只和璋的父親說了一、兩句話便離開了。
「璋。」
「您不必袒護她沒有關係。哎呀,讓您看見這種場面,還真是對不住。」
聽見她這麼說,展的眼神柔和了幾分,微微露出一笑。璋心想,她好久沒見到這麼直爽的笑容了。察覺這點,她的鼻腔深處微微刺痛。
男人放下棍棒,露出獻媚的笑容。
嬰將木柴放入竈膛內,接着說:「她死了。」
璋戰戰兢兢地踏入房內。
「二小姐心地真是善良。請別擔心,我們不會太苛待她的。您別在這種地方逗留,快請回吧。」
——軟弱的人是我呀。
「令尹大人的地位並未受到影響,請放心。主要是再過不久,可能要有戰事爆發了。」
「那是我送給嬰的手鐲!她沒有偷東西!」
璋是令尹的女兒,又出身名門,因此衆人都理所當然地以爲侍女長肯定就是她了。然而,嬰卻選擇了其他女孩當侍女長。
「怎麼會……」
璋站在門口窺望,嬰便朝她轉過臉來。那張臉上依然漠無表情,但由於剛沐浴過的關係,雙頰上微微泛着紅暈。
嬰一臉歉疚地向衆人說道:「沒辦法呀,要我對着從前侍奉的二小姐指手畫腳,實在太叫人惶恐了。」
此時,嬰從前曾是良鴇家婢女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座城,從領主府邸到朝廷上下無人不知。嬰毫不掩藏自己曾是婢女的過去,有人因此輕侮她,但更多人對於嬰爽朗直率的態度抱持好感。
僅僅拿那一隻手鐲換來的錢,是否還不足以請醫者來看病,買不到夠好的藥材?那之後好幾天,璋都悶悶不樂,晚上也睡不好。
「妳不記得了嗎?我是嬰呀,從前妳宅邸裏的那個婢女——」
璋這麼問侍女,而侍女回答她,是呀。
「呵呵。」
有一次,不喜讓女兒出門拋頭露面的父親,難得帶璋出門去賞梅,母親也一道同行,說是有座宅邸的庭園裏,有片壯觀的梅花林。正當璋覺得父親此舉似乎另有盤算時,便在梅花林中遇見了一名青年。
父親這麼向她介紹。原來如此,璋頓時明白過來,這青年便是她的結親對象了。
「抬起臉來吧。」
「戰爭?可已經停戰這麼多年了……」
璋問她:「妳怎麼了?」
「從婢女成爲『海神之女』,這下子真是出人頭地了。要是以後再被挑中,嫁給了哪一個領主,那就更不必說了。」
所以她毫不知情,不知道嬰時不時會揉着肩膀,向侍女抱怨她的舊傷發疼,不知道那是她身爲婢女時,在良鴇家遭到暴力對待留下的傷,也不知道她向人說那是她遭人冤枉,被冤指偷拿了二小姐的手鐲所致。嬰從來沒說過那是璋的錯,但周遭衆人都解讀爲良鴇家虐待婢女,甚至認爲璋也是共犯,璋在府邸內逐漸遭人孤立。
璋引以爲恥,垂下眉眼。「真是太丟人了,我實在是羞愧難當。父親他應該也爲此十分震怒吧。」
嬰囁嚅着回答:「我娘生病了。」
璋訝異地抬起臉。「父親他……此事是否影響到了家父的地位?他居然會說出這等軟弱之詞……」
「這位是鴟牙家的嫡長子。」
璋猶豫不決,展於是留下一句「我會再來」,便離開了。璋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展離開的方向。
「這個給妳,妳拿去換錢吧。」
看見璋無精打彩的模樣,侍女憂心地來問她:「二小姐,您究竟是怎麼了?」璋於是斷斷續續道出了嬰的母親亡故一事。「這也沒辦法呀。」侍女聽完,若無其事地說:
嬰依然含着竹筒,無言地點了點頭。
「她要離開這座宅邸了嗎?以後就見不到面了?」
「妳還好嗎?」
璋說什麼都想幫助她,驀然鼓起了幹勁。璋想着在這種時候就該助她一臂之力,纔算得上真朋友。
沙文與沙來長年征戰不休,但自從沙來領主死於上一場戰爭之後,便未有戰事再起。不攻擊領主是戰場上雙方不成文的規矩,當年沙文軍射出的箭矢,卻誤殺了沙來領主。雖說是風向所致,但此事在沙文仍然被視爲一大問題。百姓紛紛提心吊膽,憂心海神隨時會因此降下神罰。
事出突然,璋臨時要成爲「海神之女」的侍女了。當然,決定這件事的是她的父親。身爲令尹,他希望自家女兒去侍奉領主妃,儘管「海神之女」不干預政事,但他仍然希望自家人保有對領主夫人的影響力。
呵呵,嬰再度笑了笑。這個愛笑又口齒伶俐的少女,真的是嬰嗎?璋茫然想道。小時候,她明明是個從來不笑,沉默寡言的女孩。
父親說道,滿意地望着展離去的背影,而璋只是默默在一旁聽着。她對展沒有不好的印象,覺得這是個凜然自持、不逢迎奉承的人,正如這周遭瀰漫的梅香一般。
「竟敢偷拿東西,真是個賤胚子,妳最好別以爲自己還能待在這裏!」
她微微偏了偏頭,吊起脣角,那是個有些瞧不起人,暗含諷意的笑容。
「海神之女」似乎停下腳步,審視着眼前的一衆侍女,遲遲沒有向她們搭話。夫人沒有開口,璋她們也不得主動說話。膝蓋在地面上跪得發痛,但這種事不能表現在臉上。過一會兒,「海神之女」終於說話了。
基於這般考量,父親於是要璋成爲侍女,說是恰好也當作婚前的禮儀見習。在名門世家出生長大,事到如今也沒什麼需要見習的禮儀了吧——雖然璋這麼想,不過她對於領主府邸的生活,以及「海神之女」都頗感興趣,於是便順從地答應了。
「我改變了許多吧,也難怪妳認不得我。妳倒是一點也沒變,和兒時一樣漂亮。」
嬰鮮少主動向她搭話,不,這大概是第一次吧。
嬰滑稽地笑了起來。璋跪得膝蓋發疼,但夫人沒允許她們起身,她們便只能繼續跪着。嬰湊過來打量璋的臉龐,露出微笑。
男人完全不肯搭理她,璋氣得跺腳大哭。侍女聽見騷動聲趕到廚房,將璋帶回了自己的房間。璋掉着眼淚向侍女哭訴,侍女把這件事上報給璋的母親,大人們於是接受了手鐲真的是璋贈送的,嬰並沒有偷拿小姐的東西。
在嬰離開沙文,前往巫女王的島嶼之後,又過了幾年。璋十七歲了,父母親開始替她物色婚嫁對象。儘管璋兒時總是靜不下來,在整座宅邸裏四處亂跑,如今的她卻出落成了端莊有禮的美麗少女。正如所有良家閨女一樣,她鮮少外出,是個被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
——嬰的母親過世了。
嬰的母親沒請醫者,也買不了藥,肯定是因爲沒有錢吧。雖然想到了這一點,但侍女們不會給璋金錢花用,所以她手頭上也沒有錢。「對了!」想到最後,璋有了主意。她折回自己房間,拿了一個從前不知什麼人送她的金工手鐲,返回嬰的身邊。
「令堂生病了?那不得了,給醫者看過了嗎?拿藥了沒有?」
鴟牙展前來拜訪璋時,侍女們已幾乎不與璋交談,僕人們也對她白眼以對。既然展因爲擔心她而來訪,就代表朝廷上下也知道目前的狀況了。
語氣冷漠無情。而璋只是啞口無言,整個人僵在原地。
璋背脊發寒。「不必了,多謝您的一番好意。」
嬰的身影掠過腦海。不知她現在過得如何?如果可以,璋多想再見嬰一面。兒時的回憶苦澀而柔軟,無聲沉澱在她心底。
那是道年輕的聲音,聽上去與璋年紀相仿。嗓音高亢清亮,宛如鳥鳴。
「我從來沒想過,居然還能像這樣再次見到妳,而且妳還是我的侍女呀?」
「是的……沒想到您也知道了。」
璋依言抬起臉,看見了「海神之女」的容顏。她的一頭黑髮高高盤起,膚色蒼白得欠缺血色,脣上塗着鮮豔的胭脂。單眼皮的眼睛輪廓俐落,清冷淡雅。
毆打嬰的男人手上,拿着璋送給她的那隻金手鐲。
嬰抿嘴笑道:「要不要我去拜託主君,讓他來當我的僕從?這樣妳就天天都能見到他了,很開心吧。」
璋這麼喊她,嬰便面無表情地看了過來,那模樣越發叫她聯想起兒時情景了。
「至今一直沒有機會與您好好交談,因此您願意這樣主動攀談,我十分感激。」
嬰默不作聲,看起來有些不悅。
「我一直很想再見您一面,打從孩提時代,您去了巫女王的島嶼之後,這麼多年來我便一直這麼希望。」
嬰的臉頰跳動了一下。
「儘管這只是我一廂情願,但我一直想着,假如還能再次見面,一定要向您道歉——」
「道歉?」嬰嘴脣抽動,尖聲這麼反問。璋閉上了嘴。
「哎呀,妳想爲了什麼事向我道歉?爲了妳總來逗弄我打發時間?爲了妳總像看着什麼珍稀的小鳥一樣,看着我在竈裏生火?還是爲了妳一時心血來潮送了我一隻金手鐲,害我身上留下一輩子好不了的傷?」
嬰的嘴脣震顫,璋張開嘴,卻欲言又止地再度合上。她的嘴脣也同樣在顫抖。
「二小姐,這在妳心裏,對妳來說,或許只是打發時間,可是——」
嬰尖聲叫道,語氣激動,說到一半便住了嘴,肩膀起伏着大口喘氣。上空傳來一陣鳥鳴,聲音細小短促,同一段音節不斷反覆。璋仰頭望去,高處頭頂上,有隻鶚鳥在盤旋。
「那是海神的鳥。」
嬰一反方纔的語調,以冰冷沉鬱的聲音這麼說。「牠在監視我,可恨的鳥。」她啐道。
監視。璋輕聲重複了一次,問她:「……妳想逃跑嗎?」
這句話未經思考,脫口而出。嬰狠狠瞪了璋一眼。
「不可能逃得掉的。」
嬰自顧自地拋下這句話,便掉頭折返,那道背影看上去有幾分寂寞。
從那天起,嬰的行爲便越發失控乖張。她不滿意侍女綰的髮髻便動手打人,嫌羹湯太冷就把碗砸到侍者身上,嫌笑聲太吵就處罰婢女。
嬰不曾對璋動手,只是總以焰火般熾烈的眼神瞪視璋。璋承接了那道視線,靜靜回望。嬰總是撇開目光,別過臉去。
「對妳來說,或許只是打發時間,可是——」
璋來到了嬰的房裏探訪她,嬰因爲眼前這一幕諷刺的情境笑了出來。她想必不會再見到璋了,無論是傷害她、或者被她傷害,都成了再也無法實現的心願。
璋卻冷淡地直接回絕了。多冰冷的聲音!嬰一時氣得頭腦發燙。璋以冷漠的嗓音,繼續淡淡地說下去,嬰感覺自己身體的中樞彷彿在劇烈晃盪。
「原以爲立場完全顛倒了,我站到妳頭上,結果說到底,我仍然只是個婢女。因爲出身低賤,所以本性也賤。」
——幫幫我,因爲我哪裏也去不了。
士陽憎恨谷,但同時又無法抑遏地希望兄長看着自己。嬰之所以接納了士陽,或許正是因爲她很能理解這種心情吧。
「道歉?」
——我也能變得和璋一樣嗎?
真的嗎?璋凝視着嬰的面龐。嬰斂起笑容,沒趣地嘆了口氣,默默自璋的身旁走過。一陣桂花香驀然傳入鼻間。
璋絮絮叨叨地告誡她。嬰一方面想聽她的勸,一方面又想遠離她,兩種衝動同時並存。
一陣諂媚的笑聲傳來。璋正在尋找嬰,聞聲便停下了腳步。她從迴廊踏入庭園,自桂花樹之間穿過,聲音是從樹叢更深處傳來的。
嬰挑起眉毛,扭過臉去看璋。「無聊?」
嬰不會露出那種表情。但與璋所想的恰好相反,嬰卻以陶醉的眼神仰望着士陽。
「那是海神的鳥。」
嬰想尖叫,她想說給璋聽的,纔不是這些戲言。
「夫人——」
她與士陽親近,其實沒什麼太大的用意。士陽只是憎恨着他的兄長,因此想搶走嫂子罷了。他認爲這麼一來,自己就將了兄長一軍,儘管谷對嬰根本沒有任何一分一毫的關心。
「妳的未婚夫也要上戰場嗎?」
璋是個美麗的女孩。她的五官相貌當然姣好,但不僅如此,她渾身還散發着高雅與慈愛的光輝。因此,璋與嬰簡直是迥然相異的人,她總是稀奇地看着嬰的一舉一動,似乎從來沒想過這有可能惹人不高興。得天獨厚的人不具備醜陋的感情,所以她或許壓根無法想像嬰內心的感受吧,這是嬰第一次嚐到悲慘的滋味。
璋回過頭去,只見嬰拔下插在髮髻上的桂花,隨手往地上一扔,僅留下花朵甜美的殘香瀰漫四周,立刻便消散了。
嬰以爲,自己這輩子都會像這樣一直待在璋的身邊。畢竟她是被買下的婢女,除非再被賣掉,否則此生會一直在良鴇家工作,直到那名使者來訪。
聽見嬰語氣強硬地這麼說,璋只是默默望着嬰。嬰別過臉去。
璋停下了動作。她放下梳子,紮起嬰長長的黑髮,以笄子盤於頭頂。
嬰滿心歡喜,無論是得知璋將要成爲她的侍女,抑或是看見她跪在跟前的時候。
「不必了,多謝您的一番好意。」
嬰的母親是婢女,因此嬰也同樣是婢女。她不曉得自己的父親是誰。嬰生得五官端整,看上去隱約有幾分氣質,所以她的父親或許是有一定身分的人物吧。
她蹙着眉頭,卻聽見嬰咯咯笑了,這笑法與她方纔羞澀的笑容天差地遠。
士陽折下桂花,插在嬰的髮髻上,嬰便露出了羞澀的笑容。璋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像個楚楚可憐的稚嫩少女。
「果然,婢女就是隻有婢女的樣子。」
「我原本以爲您是更有風骨的人。」
「本王迎娶的娘子,竟是個婢女之流。」
璋流下眼淚,爲自己多餘的善心感到懊悔。讓她流下那些眼淚、扭曲她面容的,明明該是我的話語纔對——嬰心有不甘地咬緊牙關,但璋確實是爲了她對嬰的所作所爲哭泣,因此嬰心裏也有幾分滿足。
「汝當嫁至沙文之君身側。」
「花?妳說一個髒兮兮的婢女像花?」
「二小姐,這在妳心裏,對妳來說,或許只是打發時間,可是——」
這麼一來,璋就是我的人了,她心想。
——那不是嬰。
既然得不到,她就不想將璋留在身邊。但她果然還是不想放手,希望璋陪在她的身邊。嬰內心那些千頭萬緒纏成一團亂麻,不斷折磨着她。
*
——我無法逃到任何地方,什麼也得不到。
「牠在監視我,可恨的鳥。」
以從前同樣柔和的語調,璋如是問道:「……妳想逃跑嗎?」
呵,嬰扯了扯一邊臉頰,笑了出來。
嬰激動地吐出這一連串話語。璋臉色發白,但她沒有受傷。嬰現下說的這些她早已知道了,知道兒時的自己有多麼不諳世事,在嬰心上留下了多重的傷。
「兒時的您淡漠寡言,總是對我不理不睬,像朵孤傲高潔的花。」
璋走路時刻意踢起腳下的落葉,向兩人昭告自己的存在,士陽於是匆忙與嬰拉開距離。他背過臉去,從璋的反方向落荒而逃,那副模樣真是丟人。態度如此令人不齒,不是高貴之人該有的舉止。
婢女是花錢買來的,直接把人趕出去太浪費了,大夫便開了個低價,拜託熟識之人將嬰買走,嬰於是被賣到了另一座宅邸裏去。那就是良鴇家的宅邸,嬰在那裏遇見了璋。
「看在我眼中,確實是一朵美麗的花。」
打從懂事起,她便在某位大夫的宅邸裏幫工,日復一日搓洗着衣物。冬天是最辛苦的時候,但這很尋常,嬰也就逆來順受了。
那感覺悲慘又可憎,她一點也不想讓璋踏進她的視野。儘管如此,每次璋過來找她,卻總像在她心間點起一盞燈似的,令她心情雀躍。一回過神,她的目光已經不由得追隨着璋的身影。璋毫無惡意的純真總如刀尖般剜開她的胸口,留下傷口般甜蜜地發疼。璋將要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不斷傷害嬰,在她心上留下日積月累的傷痕。總有一天,嬰多想將刻畫在心上的這些傷展露在璋眼前,想看看她因此受傷的模樣,想看她純潔的神情是如何被悲哀與懊悔扭曲。
璋說着,替她插上精工髮簪,那是支仿花形雕琢而成的精工簪子。
不該是這樣的,璋該做的不是這種事。明明該由嬰來揭示殘酷的事實才對,該由她親自讓璋明白,當年璋傷害她有多深。然後,再看璋爲此露出受傷的神情。明明該是這樣的。
「妳還真不知變通,這不過是開開小玩笑罷了,只是些無傷大雅的遊戲。」
這位大夫的妻子是個妒婦,絕不會將任何相貌姣好的侍女或婢女留在屋裏。那名妻子指着年僅十歲的嬰,罵她「賣弄風騷勾引男人」,逼迫大夫將嬰從宅邸趕出去。
嬰彷彿沒把璋的擔憂放在心上,一臉若無其事地在府邸各處與士陽玩她那「無傷大雅的遊戲」。風聲立刻傳遍了整座府邸,但沙文之君似乎毫不介懷,反而笑着說:「幸虧有我那不成材的弟弟取悅那女人,替我省卻了不少麻煩。」
「……在這種地方,對自己的嫂子做出方纔那種輕浮舉動的人,在我看來不能稱之爲一表人才吧。」
璋澄澈的雙眸令她痛苦。嬰背過臉去,自她的面前逃離。
嬰喃喃說道,嗓音陰鬱而低沉。
「哎呀,妳想爲了什麼事向我道歉?爲了妳總來逗弄我打發時間?爲了妳總像看着什麼珍稀的小鳥一樣,看着我在竈裏生火?還是爲了妳一時心血來潮送了我一隻金手鐲,害我身上留下一輩子好不了的傷?」
嬰閉上嘴,緊緊咬住嘴脣,肩膀起伏着喘氣。嘴脣被她咬破,她嚐到血的滋味,但她抹着濃豔的口紅,璋肯定不會注意到吧。正如同嬰的內心無論再怎麼鮮血如注,璋肯定也一無所察。
身穿藍衣的老媼指着嬰說道:「那女孩乃是『海神之女』。」
她心裏十分暢快。璋每天就是享受着這種待遇,像這樣被人當作易碎品般輕柔呵護。日復一日過着這種日子,便能養成像璋那樣的女孩。
扮演「夫人」的角色,嬰立刻就感到厭倦了。
懷念之情充塞了嬰的心胸,哽住她的喉嚨。
璋一直在思考,嬰那後半句話究竟想說什麼。
璋隔着門板,聽着嬰與士陽的笑聲。偶爾,嬰會自遠處看着璋。這種時候,她總是帶着那焰火般熾烈的眼神。
「不可能逃得掉的。」
直到這時候,嬰才首度察覺自己強烈嚮往着璋,渴求着這個人。她對璋恨之入骨,同時卻也渴望得無法抑遏。
「夫人似乎與主君處得並不融洽。」
嬰聽說了即將發生戰爭的消息。她對此根本無所謂,這件事幾乎左耳進、右耳出,但璋向她提出了返家休假的申請。璋的父親身爲令尹,必須作爲將領率軍出戰,因此璋說,她想在戰爭前見上父親一面。
爲了洗淨附着在她身上的污垢,她被人服侍着沐浴了好幾回,沐浴過後有人仔細在她身上塗抹氣味芬芳的香油。濡溼的頭髮不必自己擦拭,只要站在原地,就有人替她穿上全新的衣裳。
監視,璋輕聲複誦了一遍。
璋手上動作不停,只是問她:「言下之意是?」
嬰滑稽地笑出聲來。
她看見一名青年靠在樹幹上。青年身材高䠷,面容俊秀,年紀未滿三十,那是士陽,沙文之君的弟弟。璋蹙起眉頭,躲進了樹後的暗處。嬰就在士陽身旁。
既然丈夫是這種態度,嬰也就更加肆無忌憚地與士陽幽會。璋屢次勸誡,嬰嫌她煩了,便換了另一位侍女隨侍身側。那是一名眼神天真純澈的年輕侍女,無論嬰再怎麼任性,她都言聽計從。
——對我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時光。
蔑視化爲棘刺,衆人對待嬰的態度越發馬虎。現在,嬰的生活起居全都由璋照料,由於看不慣其他侍女的態度,璋於是自願負責這些工作。
嬰一臉不悅地推開璋,離開了房間。
靈子向她宣告這道諭旨時,嬰腦海中浮現的是璋的身影。
——妳想說什麼?
明知如此,嬰卻必須離開璋的身邊了,因爲她是「海神之女」。
「我不許妳回家。」
璋有個未婚夫,嬰早已知情。只要把那人也變成自己的僕從,璋就能繼續做她的侍女了,嬰是這麼想的。
——啊。
——我能見到璋了。
「我一直很想再見您一面,打從孩提時代,您去了巫女王的島嶼之後,這麼多年來我便一直這麼希望。」
然而,在嬰親口告訴她之前,璋便撞見了自己的一番好意是如何傷害到嬰。其他婢女看見嬰收下那隻金手鐲,於是向上級撒了謊,說嬰手上拿着二小姐的手鐲,一定是偷拿了小姐的東西。
「那麼,妳這趟回去也打算見妳未婚夫了?」
嬰臉上的笑容消失,恢復成兒時那般面無表情的模樣。啊,就是這副神情,璋想道。就是這張臉,這纔是嬰。
自那天起,嬰的境遇便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在嬰啓程前往巫女王的島嶼之前,她被分配到宅邸裏的一個房間,而且是採光良好的上好臥房。
哪裏一表人才了——話到嘴邊,又被璋倒吞了回去。
璋替她梳頭時,嬰無力地說道:「妳一定覺得很好笑吧。」
不消多時,這風聲便傳了開來。如同漣漪向外擴散一般,衆人的嘲笑充斥了整座府邸,人們開始在背地裏蔑視嬰,嬰因此變得更加放肆了。
她聽見鳥鳴聲,是鶚鳥可憎的叫聲,多想將牠從天上射下來。
「士陽閣下真是一表人才,妳說是吧?」
嬰忽然感到一陣煩躁,她胸口發疼,坐立不安。她冷不防站起身,將桌面上盛裝果乾的器皿揮落在地。器皿摔破了,果乾散落一地。
一定可以的,只要我回到沙文,一定能見到她。
沙文之君,谷,在嬰嫁來當晚便如此啐道。自此以後,他一次也不曾來見過嬰。
「儘管這只是我一廂情願,但我一直想着,假如還能再次見面,一定要向您道歉——」
璋點頭。「是的。」
嬰絲毫不在乎,因爲她想要的是璋。嬰設法孤立了璋,看着璋不被任何人理睬,緊繃着臉的模樣,嬰就覺得她好惹人憐愛。她想把這人捧在手掌心裏憐惜、疼愛,想珍重以待,想把她變成只屬於自己的人。
「我不覺得好笑,只覺得無聊。」
璋似乎不明白嬰想說什麼,只是偏了偏頭說道:「或許會見到面。」
璋問道:「爲什麼?」
嬰沒想過她會回問,一時心下動搖。
「我……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妳不需要知道理由。」
「假如我接受了這個要求,其他侍女便也無法告假回家了。除非有正當理由,否則恕我難以從命。」
嬰聽了心煩意亂,氣得在原地跺腳。
「夫人,如果沒有任何理由——」
嬰高聲說道:「我知道啦,妳回去吧,怎樣都無所謂了。」
璋閉上嘴,朝着嬰行了一禮,便離開了房間。過不久,或許是接到了璋的指示,有僕人拿着掃帚進房,嬰將那人趕了回去。留下滿地的器皿碎片和果乾,嬰走出房門,來到庭園。
她聽見鳥叫聲,是海神的鳥。嬰看也不看,只是咂舌一聲,踢起腳邊的土壤。
她的心不受控制,煩悶混合著焦躁,憎恨與愛憐交互湧上。剛纔璋問起理由的時候,如果她乞求璋留在她身邊,璋會答應嗎?
——太愚蠢了。
嬰顧不上弄髒衣裳,直接當場蹲坐在地。
*
谷斬殺了沙來的使者,理由是那位使者的跪拜之禮草率敷衍,不合乎禮法。那名使者此行乃是爲了捎來沙來領主誕下子嗣的消息,谷本來該表達祝賀之意,讓使者帶着賀禮回到領國,最終送回沙來的卻只有亡骸。
戰爭即將爆發。璋告假獲准,暫時回到了良鴇家,就是爲了再見父親一面。她身爲令尹的父親必須擔任左軍大將,乘船出海。
父親一邊保養盔甲,一邊對璋這麼說道:「我將展任命爲左軍輔佐了。不必憂心,我會讓他平安歸來。」
「父親……」
璋的內心湧現一股不安,但總覺得要是將其說出口,壞事真的會發生,她難以啓齒。
「您也要平安歸來。」
或許該祝他武運昌隆纔是,但璋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句話。
父親停下手邊動作,看向璋,只是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自遠處眺望,也看得出沙來的落雷十分嚴重,相較之下,沙文的情況還算好了。但即便如此,城內的建築物也幾乎全數燒燬坍塌,還有好幾座村邑全毀,沒有演變成山林火災已堪稱奇蹟。
話雖如此,海神的諭旨不可違抗,更別說衆人才剛體認到神罰有多麼駭人,所以全場無人反對。
嬰敷衍了事地說道:「妳想辭退就辭退吧。」
「夫人,您這是怎麼了?」
這是海神的護佑,所有人無不這麼想。由一笑,鳥兒便紛紛聚集過來,唱出美妙的歌聲;由一拍手,魚兒便自水中一躍而起,跳進漁網中。到了春天,百姓的生活甚至比從前更加優渥。
「沒怎麼,只是侍女梳頭時扯到了我的頭髮,我就把她趕了出去。」
嬰的嘴脣勾勒出笑弧,士陽拉起她的手,像是無言地催促她向前一般。嬰微微點頭,再次邁開步伐。
而巫女王的使者,便是在此時來到了沙文。那是兩名身穿藍衣的女性——一位是老婦,另一位則是年紀尚輕的女子——年輕女子懷裏還抱着一名幼童,是個男孩。
在綠意萌發的時節,璋嫁給了展。
嬰高聲叫喚,璋在極近處看見那雙眼睛又恢復了焰火般熾烈的眼神。激烈的情緒在其中燃燒、搖曳,而璋便映照在那烈火的中心。
領主一族全都死絕了,除了戰前便乘船逃跑,下落不明的士陽以外。尤其是谷,他遭到落雷直擊,死無全屍。
但璋的胸口卻在發疼,有什麼東西已自那裏缺失脫落,消失不見,再也回不去了。
在家中住了幾天之後,璋回到領主府邸,卻見到嬰的臥房裏凌亂不堪。桌椅都翻倒在地,櫥櫃門大大敞開,化妝用具和髮簪等飾品散落周遭。圓鏡子掉在地面上摔碎了,銀水壺跌落在地,附近的地板都浸了水。房裏沒有半個侍女。
嬰緩緩邁開腳步,身後拖着披散的藍衣下襬,衣襟大敞。不能讓夫人穿成這樣離開臥房,得將嬰攔下才行,但是璋卻動彈不得。她整個人僵住了,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只是茫然愣在原地。
「來吧,夫人。」
璋凝視着那一抹紅,遲遲無法起身。
風吹動葉片,每一次晃動,葉片都沉入陰影之中,緊接着再度煥發光輝。縹緲地消失不見,又重生,宛如泡沫一般。
嬰雙脣發顫,接下來的話語無聲消散,而璋只是凝望着她美麗的眼眸,看得入神。這雙眼睛,肯定比世上任何寶玉都還要更美。
璋說着,朝她伸出手。嬰卻揮開了那隻手,狠狠瞪視璋。
嬰別過臉去,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璋走到嬰身旁,跪了下來。
璋垂下眼簾,已是再也回不去了。
其實她一直希望璋這樣叫她,想聽她像當年那樣說話。
嬰突然激動起來,她一把抓住璋的衣襟,將她扯到近前。
「聽妳用那聲音喊『夫人』,就叫我渾身寒毛直豎。妳回來做什麼?妳分明可以不要回來的。」
——海神一定會放過我吧,因爲祂壓根不在乎我。
「吵死了!」
「吵死了、吵死了,我就是受不了妳那行禮如儀、恭恭謹謹的語氣!問什麼真意,我只是、我只是——」
——那時,我必須攔住嬰纔對。
攔住嬰,不讓她離開臥房。如此一來,她肯定就不會從島上逃離了。
展平安回到了島上。當時他受令尹之命,到後方船團去傳令,拜此所賜免於落雷直擊之災。話雖如此,他也被燃着熊熊烈火的船隻包圍,一度做好了斷送性命的覺悟。
*
老婦回到巫女王的島嶼去了,年輕女子則作爲年幼領主的乳母,留在了島上。年幼領主名叫由,而那位乳母名叫累,由的出身來歷盡皆成謎。
聽見璋這麼問,嬰倦懶地抬起頭仰望璋。她的眼周泛紅,一股酒氣衝上鼻腔。
璋的父親也亡故了。他同樣是遭落雷劈死,但事後自船上取回的遺骸幾乎沒有傷痕,神情也十分安詳,對家人而言算是一點微薄的慰藉。
璋也在良鴇家的宅邸裏與展見了面。
現下對海神而言,最重要的多半是戰爭,是沙文與沙來的滅亡。肯定是這樣不會錯,所以她一定能逃出生天。逃出生天之後,又該怎麼辦呢?她茫然地這麼想着。
嬰望進璋的眼睛,那雙燃着烈火的眼眸湊到近前。璋感覺到什麼東西掠過脣角,冰冷而柔軟,在嬰退開之後,她才意識到那是嬰的脣瓣。嬰站起身,俯視着璋,凌亂的髮絲擋在頰邊,看不清她的表情。
月亮被掩在雲影之後,此時雲朵忽然散去,淡薄的月光照射下來。嬰驀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身後,仰望領主府邸的方向。那裏只看得見一片暗影。
打從迎來由繼任領主的那一天起,焚燒殆盡的大地便以異常的速度萌生綠芽,作物結實累累。每一天都是漁獲豐收的日子,百姓不愁沒有食物果腹,冬天比往年還要溫暖,氣候安定,上天不時降下甘霖。
展的宅邸裏種着桂花。璋望着那尚未開花、一片青綠的枝頭,每當這種時候,她總是想着嬰。
看着眼前這幾乎纔剛出世的嬰孩,展和其他倖存的士大夫紛紛不知所措。難道要他們擁立這個連話都還不會說的孩童爲王,重建這一片混亂的領國嗎?
「我並未說過想要辭退,只是在詢問夫人此言的真意。」
「這便是沙文繼任的領主。」老婦人宣告巫女王的諭旨。
展的面龐上刻着苦澀的神情。「我等臣下沒能阻止主君,該當同罪。主君對此次戰爭滿懷雄心壯志,放話說要再次射殺沙來之君。我們……沙文只怕——」
璋蹙起眉頭,但什麼也沒說,一言不發地將桌椅扶好。
嬰心想,現在就像她嫁來沙文的那一晚一樣。當晚,谷抱着嬰踏進了沙文,而今夜士陽拉着嬰的手,準備逃離沙文。
鳥鳴聲在空中迴盪,一行人嚇得渾身一顫。是那隻鶚鳥——可憎的鳥兒。
*
在黑暗的夜色中,嬰讓士陽牽着手,走在巖地上。在兩人的身側,有兩名花錢僱傭的僕從以及其他侍女跟着,所有人都一語不發。
嬰倚着窗邊的牆面,動也不動地坐在地上。脣上的胭脂暈染出了界,她沒扎髮髻,髮絲凌亂披散在臉側。藍衣只鬆垮垮地披在貼身的裏衣上頭,看上去隨時都要滑落肩膀,她坐姿散漫地伸着雙腿,雙足赤裸。
——其實,最後我多想再聽妳喊我一聲「嬰」,而不是「夫人」。
她已經不想再待在一個得不到的人身邊了。她心裏害怕自己遲早會把璋弄壞,像她扔向地面摔碎的那些器皿和鏡子那般。
在一個沒有璋的地方。另一方面,她卻覺得這樣正好,她就是想逃到沒有璋的地方去。
——不,是我妄自尊大了。
她抬手觸摸嘴邊。方纔,嬰的雙脣宛如蜻蜓點水般輕輕掠過脣角,戰戰兢兢地觸碰了她。低頭一看,她的指尖沾着胭脂,像血那般紅。
士陽命令一旁的從者拉弓搭箭。從者瞄準上空,拉緊了弓弦。箭矢破空而出。鶚鳥發出一聲高亢的鳴叫,羽毛自空中散落。他們射殺了牠,射殺了海神的禽鳥。
「請您過來坐着吧,我來替您扎髮髻。」
就在這一晚,嬰與士陽一起自島上消失了。
「您的意思是要我辭退侍女一職嗎?」
璋拉住展的衣袖,默默搖頭,制止他繼續說下去。這些不祥之詞是說不得的。展回望璋,露出滿懷苦惱的微笑,朝她點了點頭。
「主君他斬殺了清白無辜的使者,而且那使者此次來訪,還是爲了宣告沙來之君誕下了獲頒神諭,將繼任領主之位的嬰孩……」
原本朝廷上主政的官卿幾乎都在落雷或火災中喪命,朝局中缺少了主事者,復興之路困難重重。
璋凝視着嬰的雙眼,嬰沉鬱的眼眸蒙着陰翳。
嬰向士陽這麼說道:「將那隻鳥射下來。」
璋,她在心中如此呼喚。
「拉弓。」
戰爭結束了。不,已經顧不上戰爭了。海神的雷光劈在海面、劈在島嶼上。
同時她也這麼想。璋對嬰而言,不過是個囉嗦的侍女罷了,一個見過嬰做婢女的模樣,令她不堪其擾的侍女。肯定是這樣不會錯。
月光照出鶚鳥的影子。若海神不樂意,她便不可能射下那隻鶚鳥。但如果能成功將牠射下……
璋深吸了口氣,先命僕人拿掃帚過來,收拾打碎的鏡子。接着她擦拭過地板,拾起化妝用具和各種飾品,放回櫥櫃裏,才走近嬰的身邊。
陽光照在桂花的葉片上,帶有光澤的葉片在日光下閃耀,反映出金黃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