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黃金花嫁與破滅之曲

海棠花下

《海神之女》 · 白川紺子 · 1.9萬 字

淺紅色的花瓣輕搖,花香乘風而來,隱約捎來甜美的香氣。

少女佇立於花下,漆黑的髮髻、雪白的容顏,雙頰微紅,彷彿沾染了花朵的色彩似的,一雙靈動的眼眸閃閃發亮。佇立於海棠花下的那名少女,令展看得入神。

當時展拜訪良鴇家,瞥見了璋的身影。令尹——璋的父親讓女兒站在盛開的海棠花之下,刻意讓她的身影映入展的眼簾。自這時起,雙方家族便開始討論兩人的婚事了,不過璋還要再過好一段時間纔會知情。

璋貴爲令尹之女,上門提親的人肯定多不勝數。展並不清楚令尹爲什麼在一衆人選之中選擇了他,除了他以外想必還有許多出身名門、前途有望的男子。婚事談成時,坦白說,比起能與那位少女結親,更令展喜不自勝的是他受到了令尹的認可。令尹選擇了展作爲自己的後繼者。

展和璋原本預計在半年後結婚。但開始籌備婚禮之前,「海神之女」便嫁至領主身邊來,璋因此成爲「海神之女」嬰的侍女,婚事也就往後推遲了。話雖如此,璋也並不會擔任侍女長達數年,只要取得嬰的信賴,在夫人心中爲良鴇家博得了好印象,璋的職責也算是圓滿結束了。

展一點也不擔心。儘管只見過璋寥寥幾面,但他明白璋是個賢明的女子。她懂得謹守良家子女的分寸,禮儀周到;她的相貌美麗動人,同時也帶有柔和氣質,不是叫人難以親近的那種美,想來會是位無可挑剔的侍女。

——然而,事情卻出乎意料,他聽見了不可輕忽的傳言。

有風聲說,嬰以前當過良鴇家的婢女,而璋曾經虐待過她。從傳聞中,展聽說了璋如今在府邸裏遭人孤立的消息。

「你替我告訴璋,假如她想辭去侍女一職,便直接回家來無妨。」

在令尹的請託之下,展前往探望璋。儘管像平時一樣一臉嚴肅,從令尹臉上仍然能窺見父親擔心女兒的神情。

時隔許久見到璋,她的面容顯得有幾分憔悴,展見狀蹙起了眉頭。

——情況或許比想像中更糟。

然而,璋並未因爲他的關心而欣喜,反而引以爲恥地低下頭去,爲自己不中用而感到羞愧。原來如此,她果然是令尹的女兒,展這麼想道,心裏半是驚詫,半是佩服。

展轉達了令尹的口信,璋一聽卻先擔心起了父親的政治地位,展不禁笑了出來。她與父親十分相像。比起以前,他對璋更有好感了。

展到府邸去拜訪了璋幾次。璋總是對他微笑以待,但不知怎的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是掛心着嬰。關於嬰,展也聽說了一些不太好的傳聞。在展與璋會面的期間,他也聽見過東西摔破的聲響,伴隨着嬰大發脾氣的聲音。這種時候,璋總會輕聲嘆口氣,留下一句「我得過去處理,先失陪了」便快步離開。她並未露出厭煩的神態,像個聽見嬰兒哭鬧,便理所當然趕赴孩子身邊的母親。

無論嬰是什麼樣的主人,璋都能好好完成她身爲侍女的職責,這令展欽佩不已。展就無法像這樣爲沙文之君效命,若是對令尹,他願意欣然效忠;但對於沙文之君,他實在無法同樣盡忠盡義。

沙文之君,谷,與歷代的領主同樣好戰,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性情火爆,對臣下的好惡十分強烈,對他看不順眼的臣子出言侮辱,對他中意的臣子便多所賞賜。令尹對谷而言也是他看不順眼的其中一人,但由於令尹是自他父親那一代起效命至今的老臣,谷也不得不敬他三分。

但即使是令尹,也爲了谷這種動不動就想挑起戰火的性子傷透了腦筋。

沙文與鄰近的沙來長年征戰不休,但二領之間也有着不成文的規矩,一是不侵略對方領土,二是絕不傷害領主。然而,在上一場戰爭中,沙文卻意外射殺了沙來的領主。自此以後,由於害怕觸怒海神,雙方便沒再發起戰爭。

谷對此大感不滿,他認爲沙來領主之死也是海神的旨意,沙文並未遭受神罰便是最好的證據,所以沙文應該發起戰爭——谷如是主張。

「沒有,沒什麼。」

璋喘着氣跑來,看見展也在,露出驚訝的神情。「你怎麼也來了?」

「璋就……不,應該說,沙文就託付給你了。」

「海神的孩子……是啊,或許真是這樣。」

在衆多燒得焦黑、難以辨認身分的亡骸中,令尹的遺體仍然保持完好。對此展沒有任何感慨,既然人已經死去,亡骸是整潔、是髒污都無甚區別。但對於璋和令尹夫人而言,或許能帶來一些聊勝於無的慰藉吧。

「他交代我,若是他在此次戰爭中遭遇了什麼不測,便將這玉璧交給你。」

「主君——」

聽見展如此敦促,璋下定決心似的抬起臉說:「主君他,該不會是累大人的孩子吧?」

「——淺淺!」

——海神啊,我絕不會原諒禰。

展跪在沙地上,望着海面上熾烈燃燒的船隻,而令尹也在那片火光之中。

兩人事前並不知情,他們新居的庭院裏就有棵海棠樹,那是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樹上還殘留着一些花朵。淡紅色的花朵像低垂着頭那樣綻放,姿態惹人憐愛。但兩人並沒有餘裕在那棵花樹下悠閒休憩,璋以侍女的身分赴任,展也有身爲令尹的工作。一回過神,就是一、兩個月過去了,沙文迎來了夏季。

「璋,妳還是別讓主君離開視線吧,他剛纔可是跌入水池裏了。」

「對不起,沒注意到你回來了。」

展重新轉向她問道:「怎麼了嗎?」

展看向桂花樹,花期未至,那還只是棵沒有花朵的綠樹。「那棵樹怎麼了?」

展是被令尹帶着,偷偷窺見了璋站在海棠花下的模樣。但這話他說不出口,於是含糊其辭道:「沒有,只是……我聽令尹大人提起過。」

令尹說到一半,最終只是搖搖頭,拍了拍展的肩膀。

璋垂下眉眼,看也不看桂花的方向一眼。

「——主君對此次戰爭滿懷雄心壯志,放話說絕對要再次射殺沙來之君。我們……沙文只怕——」

「這麼一想,便能解釋主君爲何是如此深受賜福的孩子了。累大人在巫女王的島嶼上,多半也是以『海神之女』的身分生活……這種事說不定也有可能發生。」

璋的母親如是說道,將玉璧塞進展的掌心。那塊玉帶着不可思議的暖意,卻又質樸剛健,彷彿握着令尹的手似的。

喪失之物的分量之大頓時貫穿他的心胸,同時,手中的物事也顯得無比沉重。

「若真是如此——那麼主君的父親,便是海神了嗎?」

「怎麼會呢,請別做出這種事來。」

「兩位在這裏呀。」

「需要侍女嗎?我明白了,我明天就過去。」

「哎呀,又跌進水裏了?」

——海神啊,這就是禰的旨意嗎?

「既然如此,我們也遷居到那一帶去吧,領主府邸附近還有許多空屋。」

自那以後,一直到春天之前的事,展幾乎都記不清了。他日復一日爲了重建朝廷與復興沙文四處奔忙,甚至無暇睡眠。隨着諭旨突然現身的領主尚且年幼,一切事務的判斷都必須由展親力親爲。這是因爲展是生還的士大夫當中地位最高的一位,同時他也原本就被衆人視爲令尹的繼承人。

「怎麼了?若有任何掛心之事,儘管直言無妨。如果當真如妳所言那般無謂,我再當作未曾聽聞便是。」

——令尹大人,這對我而言,還太過沉重了。

——展不由得這麼想着,海神真是反覆無常。

說到這裏,璋忽然噤口不語,展於是轉頭看向她。是自己聽得想睡,迷迷糊糊打着盹被她發現了嗎?但璋卻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邊,茫然發着愣。

沙文年幼的領主名爲由,負責照料由的老媼——實際上是位年輕女子,但在巫女王的島嶼,這似乎是一個職稱——累一臉爲難地跑來拜託展,說她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請他多派人手來照料由。因爲由尚且年幼,各項事務沒有必要請示領主裁決,某種意義上,展一直把這孩子丟在一邊了。

展於是告訴引路人帶到這裏就好,自迴廊下到庭園,聞到花朵與草木的氣味。陽光灑落而下,耀眼得令他眯細了眼睛。

「我無法條理分明地解釋清楚,因此才說是無謂的猜測……只是看着那兩人,我不由得這麼想。無論是主君對累大人親近的態度,還是累大人的眼神、舉止……」

「海神……」

展自舢舨上仰望令尹,而令尹只簡短向他說了句「快去」。水手搖着櫓,載着他離開船隻。此時,一道驚雷落下,遭雷劈的那艘船,不偏不倚便是谷所搭乘的船隻,那船轉眼間燒了起來。

「如果妳不喜歡,我差人將它砍掉吧?」

「那隻鳥是……」

璋一聽纔回過神來,微微露出笑容說:「沒什麼。只是我心裏浮現了一些無謂和毫無根據的猜測而已……」

他是從什麼時候起,注意到璋會露出那副神情的?那是展依然忙得不可開交,能回到自家宅邸的日子還屈指可數的時期。那一天,他難得返家,卻見璋茫然望着庭院裏的桂花樹,面上帶着愁容。察覺展進了門,璋急忙朝他奔來。

神明無情的指尖是如此輕易地以雷光貫穿性命,將之焚燒殆盡。後方傳來轟然巨響,展回過頭,似乎是落雷劈到了令尹搭乘的那艘船上。

「不,我什麼也——」

「是嗎?也可以再種上不同的樹木——啊,對了,我記得妳家的庭院裏種着海棠樹。」

令尹神情陰鬱地向展如是說道:「或許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既然未能阻止主君,若海神降下神罰,我也爲此殉死吧。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

「那只有海神纔會明白了。若是海神願意放你一條生路,你當勵精圖治,造福百姓。」

——只怕是要滅亡了吧。

令尹夫人,也就是璋的母親,將一塊美麗的玉璧贈予了展。碧綠的玉石上雕刻着鳥兒,是相當難得的珍品。夫人說,那原本是令尹大人的東西。

我會一輩子詛咒海神吧,展望着那片火海,這麼想着。

落雷越發猛烈,船隻燃起大火,已無人聽得進展的指示,他們只能一路避開燃燒的船隻,設法航向岸邊。爲了逃離火焰,有人自船上落下,展聞到人體焚燒的異臭。雷電仍毫不留情,如雨般密密匝匝地落下。

實際上,對於巫女王、對於「海神之女」,尤其是對於海神,外人都知之甚少。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諸島都在海神的支配之下。經歷過這次神罰,人們切身體認到了這一點。

主君太輕忽神罰了。或許只是目前表面上看不出來,實則神罰已悄然降臨。況且,海神也可能在明天就降下神罰。人羣在背地裏的這些耳語,背後有其原因。一方面是谷繼承領主之位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海神之女」嫁至沙文;另一方面,則是沙文終於盼到的「海神之女」嬰,名聲也算不上太好。

展察覺璋不再露出先前那種充滿愁緒的神情了,至於原因則不得而知。是擔任侍女之後忙碌的生活,驅散了她的憂愁嗎?在家時,璋開口閉口全是與由相關的話題。今天由做了什麼、說了什麼,爲了什麼事鬧脾氣,爲了什麼事發笑……展甚至都要聽膩了。不過關切領主的健康狀況和情緒起伏也算是令尹的職責之一,展於是耐着性子傾聽。

展忽然脫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咦?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一方面也是因爲他爲了復興四處奔走,忙得無暇顧及這些,但展仍然對自己的失態引以爲恥,向累道了歉。他答應會立刻安排,但沙文到處都是人手不足的狀態。

到了春天,四處百花盛開的時節,展迎娶了璋。

展的預感成真了,谷斬殺了沙來的使者,戰爭一觸即發。令尹按照慣例擔任左軍大將,並將展任命爲他的輔佐。

「不——」

令尹已經有了覺悟,彷彿勝負已定。

「令尹大人,您——」

展朝向下方的視野之中,有一道影子一閃而過。往那邊一看,有個小小的人影從樹後窺視着展,那正是由。

展差點道出不祥之詞,是璋拉住衣袖制止了他。她默默搖首的模樣,與令尹十分相像。

到了這時候,領內的情況已安定不少。新任領主是個可愛的幼童,而且是人們交口稱讚、能帶來賜福的孩子,這一點安撫了民心。

——啊,一切都完了。

「不,這倒是沒關係。」

「牠是海神的使部,會爲我們守護主君。」

無論如何,羣臣想牽制谷也有其限度,在不遠的將來,他必將引發戰爭——展不由得這麼想。

展找璋商量這件事,她立刻便爽快地答應下來,展也鬆了一口氣。

展詛咒海神,直到從者出言制止,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哭喊什麼。被烈火燒傷、在濃煙中艱難前行,一衆生還者總算是靠了岸。

「主君,您在哪裏呀?」

看見這一幕,展領悟到這個事實。沙文就此終結了,這就是海神的答案。他感到一陣暈眩,仍然盡力踏穩腳步,命從者敲響撤軍的鼓聲,指示周遭的船隻往岸邊返航。分秒必爭,他拚盡全力,能多救一個人也好——若是海神允許的話。

璋說着,驚訝地抬起臉道:「我並不是不喜歡它。」

還聽見了璋的說話聲,那並不是認真問話,而是蘊含笑意的聲音。難道他們正在玩捉迷藏嗎?

璋的眼神中充滿懷念,展想着或許再種上海棠樹也不錯。正好就在那陣子,有人請求他分派侍女幫忙。

璋欲言又止,視線爲難地四處遊移,似乎遲疑着不確定該不該說。

穿過小樹林,前方便是一座水池。陽光燦然灑落,將水面照得耀眼眩目。由原想從池邊跑過,卻忽然注意到什麼似的停下了腳步,突然轉過身體,想往池子裏看。幼兒的行動完全無法預測,他們還不太懂得控制自己的身體,加上頭部又比較重,身體還無法好好支撐腦袋的重量,由的身體就這麼往前傾斜。展連忙往前奔去,但根本不可能來得及,響亮的水聲響徹周遭。

展只能回應一聲「噢」,他不太能理解這方面的事。

「又?」

在無人領導的情況下,展不得不在一片黑暗中邁開步伐。

「父親向你提過?原來是這麼回事。」

璋這麼應道,但同時看上去卻又有點無法釋懷。

幾天後,展難得有空閒,便離開平常閉門辦公的官衙,走向領主府邸。他遣僕從先行一步,詢問是否方便造訪,累捎來了「當然歡迎」的回應。在引路人的帶領之下,展沿着迴廊前行,不久便聽見幼兒嬉鬧之聲,是由的聲音。

「什麼猜測?」

「哎呀,他嚇到了。」

「主君他呀,無論做什麼事都要累大人陪在身邊,否則好像就提不起勁似的——」

展也不是沒想過這件事。他並不是像璋那樣,觀察過兩人的互動才這麼想,單純是因爲累抱着由來到沙文,因此自然而然有了這方面的猜測。

與剛纔同一道女聲傳來,一名女子將大肆哭鬧的由從展的懷中抱了起來,原來是累。一被累抱起,由便立刻不哭了。展保持着跪姿仰頭望向累,只見她低下頭來,向展道謝:「非常感謝您出手相助。」

璋壓低聲音這麼說道。展沉默片刻,也壓低了聲音問:「妳怎麼會這麼想?」

那是從前供領主寵臣居住的地段,那些寵臣都在不久前的戰爭中亡故,屋子也成了無人居住的空屋。城內到處都遭到落雷襲擊,房屋因而燒燬坍塌,但幸好領主府邸周邊一帶平安無事。基於安全考量,附近還是有人居住爲好,展於是和璋一起遷移了住處。

傳來一道女聲,同時有魚自池中一躍而起,是條像鯰魚那樣的大魚。那條魚迅速游到掉進池塘的由身邊,身軀往下一沉,便從下方將由的身體頂出了水面。展抓住由的手,將幼童濡溼的身體抱上岸邊。由原本沒哭,只是愣愣地睜大了眼睛,過了片刻卻忽然像是受驚似的大哭起來。

令尹決策的速度驚人地迅速,說完便將展從船上送下去。雷聲轟然迴盪,雲層之間有電光竄過,展聽見人們的悲鳴。

戰前準備緊鑼密鼓地開始了。璋向領主妃告假回了家,因此展也被找了過去。璋帶着一臉憂心的神情,想必是已經獲悉了令尹的覺悟。

展正想朝那孩子搭話,由便口齒不清地說了聲「噓」,轉過身掉頭折返,這是叫他別發出聲音的意思吧。由邁開小步,以幼兒特有的不穩步伐自樹木之間奔跑而過,展於是跟在他身後追了上去。

凌霄花開展着橙色的花瓣,如焰火一般,展垂下臉去。海上熾烈燃燒的火焰,還過於鮮活地殘留在展的記憶中。

那天,璋也聊起了由。那是兩人喫過晚飯後的事。

既然都要指派領主,海神何不選個能夠獨當一面的成年人來呢——展原本這麼想,但這位年幼的領主卻是個帶來賜福的孩子。大地遠比往年更早冒出綠芽,漁獲接連豐收,百姓不曾捱餓,氣候也風調雨順。

戰爭剛開始不久,天空中便湧現起烏雲。厚重的雲層在轉眼間覆滿天空,周遭的天色暗了下來,船上衆人一陣譁然。

「展,你去向後方船隻傳令,命他們撤退。詳細指示就交由你負責。」

展這麼說道:「我也是未能阻止主君的臣下之一。若是降下神罰,我勢必也難逃一劫。」

一陣鳥鳴聲響徹周遭,一道影子忽地掠過半空,一隻鳥兒停在了附近的樹梢上,是鷦鷯。鷦鷯訴說什麼似的鳴叫了一陣,累轉過頭去向牠說:「也謝謝你,淺淺。」鷦鷯於是滿意地停止了鳴叫。

「你居然知道,我帶你去看過嗎?」

璋似乎不太驚訝,拿帕子替由擦拭濡溼的臉龐和頭髮。

「主君他是被水鍾愛的孩子,總是會聽見水的呼喚。不過,剛纔淺淺也救了他吧?」

聽見璋這麼說,展仰頭望向停在樹梢上的鷦鷯。

「淺淺總會及時救起主君。有海神看顧着,主君是不會溺水的。」

璋說着粲然一笑,展聽得目瞪口呆。轉而看向累,她也同樣面帶微笑。

——是這麼回事嗎?展不明白。

累帶由換衣服去了,展便和璋在庭園裏散步了一會兒。

「需要再多找些人來幫忙嗎?主君那樣整天充滿朝氣地四處奔跑,妳們想必照顧得很辛苦纔是。」

「這個嘛……如果能找到年紀相仿的男孩做主君的從者,那就最好了。同齡的孩子正好也能當玩伴。」

「我去問問,看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那就拜託你了。」

璋停下腳步,抬頭看向一旁的樹木,那是棵桂花樹。

「……妳在這府邸裏,想必沒什麼美好的回憶吧。拜託妳來當侍女真的沒關係嗎?雖然現在才問這個,是有些太遲了。」

展不禁這麼說道,璋聽了輕聲笑了出來。

「真的是太遲了一點。不過沒關係,你不必擔心。而且,我對這裏也不是隻有不堪回首的記憶。」

璋懷念地眯着眼睛,伸手觸碰桂花樹的葉片。展這才領悟,璋望着桂花樹陷入沉思時,原來是回想起了這府邸。

——爲什麼……

在這裏發生過什麼值得懷念的事嗎?當時璋奉爲主人的「海神之女」不僅苛待她,最後還私自潛逃,自此杳無音信。展不曉得那名「海神之女」現在下落如何,反正一定是死於海神的神罰了吧。

璋臉上卻帶着從來不曾對他表露的神情。展將目光從璋的臉上移開,望向其他樹木,換了個話題。「對了,先前妳那番話的意思,我剛纔也明白了。」

「你是指?」

「主君可能是累大人的孩子那件事……」

「製作料理的是廚師……我只負責下達指令而已。」

展欲言又止,握緊了拳頭,又將手掌張開。璋並未催促,只是耐心等候。

海神已宣下神諭,將那男孩指定爲領主繼承人。既然如此,應該就不會奪走他的性命吧?璋是這麼想的。

由源源不絕的生命力,彷彿也感染了璋。由的手又小又軟,卻擁有即將迸發般的彈力。她能感受到這小小的身軀似乎無法容納由豐沛的活力,而這陣熱力也令璋打起了精神。

「這樣啊。畢竟沙來島上都成了那副慘狀,倖存的百姓也只能逃到這兒來。他們好不容易在那場浩劫中保住性命,我們也希望能給予幫助。幸好漁獲、農作都接連豐收,也不必擔心糧食不足的問題。」

璋望着展的面龐,那人眉間擠出了皺褶。

「你睡不着嗎?」

「是聽過……一些傳聞。」

——萬一這孩子……

這一次,自己應該沒把訝異表現在臉上了,展心想。

清醒時由總是全力玩鬧,璋和累都被折騰得精疲力竭,但自從有了新來的男孩做由的玩伴,兩人也輕鬆一些。

——海神此舉也太過諷刺了。

這時只要累抱起他,或是給他喫點東西,他便會心滿意足地睡去。由總是這樣,要不是在四處奔跑嬉戲,就是在進食或睡覺。

看着這一幕,展不由得這麼想。

展焦躁地抬手按着額頭。

「是啊,妳說得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越是如此克己自制,夜裏就越是難眠。

璋試着這麼問,但展只是含糊地答了聲「嗯」,望向庭院。

此刻,由也正和那孩子一起到處玩耍。

如果這兩人是母子,孩子的父親是誰?這種事多想也沒用,但儘管這麼想,璋腦海中仍然浮現了那對沙來的母子。那對母子後來怎麼了?沙來之君已死於戰場,詳情無從得知,但多半是與沙文之君同樣遭天雷劈死了。那麼,被指定爲其繼位者的男孩呢?

這時,璋開了口:「關於那兩位大人……」

累說道:「這麼快就替我們找了一位玩伴來。」

「嗯,這就是問題所在了。開墾新的居住地需要時間,我們先劃出了供沙來人暫時居住的區域,但他們和附近的沙文百姓不時會發生糾紛。」

「外子很擅長爲人找到適合安頓的地方。」

當璋這麼問,展總是回答:「沒有,只是忽然醒來而已。」

「原來是這麼回事。」

看來展也發現了。

璋微微露出笑容說:「這是海神纔有權決定的事。」

展喫着蜜漬蓮子說:「真對不住。因爲我近期容易失眠,妳才特地準備了對身體有益的餐食吧?」

——萬一這孩子就是沙來之君的遺孤呢……

——若這孩子從未出世……

展心下一驚,低頭看向璋。

「是呀,非常糟。」

因爲年紀對得上。而且展只聽說沙來之君亡故的消息,但從未聽說他的孩子已經離世。幼兒不可能被帶上戰場,那麼那孩子現下身在何處?展眼前一片昏黑。假如那孩子真的就是由呢?

看着不時來訪的展,璋這麼想着。展總是面有難色地望着由,那張側臉上鐫刻着苦惱的陰翳。

「最想提出異議的人,是你吧。」

她能明白展神情苦澀地看着由時,是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父親最後之所以葬身戰場,究其原因便是因爲沙文之君斬殺了沙來的使者。若不是那件事,她的父親不會像跟隨沙文之君殉死那般自我犧牲,即使仍然難免一戰,他也會努力活下來吧。那名使者,是爲了昭告沙來之君誕下了男孩的消息而來。由的出生,就是她父親死亡的遠因。

「我得向令尹大人道謝纔行……」

璋沒想過幼小的男孩竟然會這麼活潑。她的兄長和姐姐都有小孩,但無論男孩、女孩,都比由來得乖巧文靜。相對地,他們在比由更小的年紀就能說上許多話,到了五、六歲時,口齒便相當伶俐了。

「現在你纔是令尹吧。」

璋點頭道。是嗎?展垂下目光。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了,只能由我來扛下這份職責。

「父親他不會爲這種事斥責你的。倒不如說,你都陷入這種狀態了,我要是什麼都不做,纔會受他斥責吧。」

將這兩者放在一起思考,展腦中浮現了一號人物。

「還有,那隻鳥……」

璋問道:「你在想什麼?」

「在想那兩位大人的真面目嗎?」

展開始不時到領主府邸去探望由。他的一位下屬正好有個與由年紀相仿的兒子,展於是將那孩子分派給由做玩伴,原本因爲由太過活潑而有些疲於應付的累和璋都大喜過望。

展聞言看向璋,只見她繼續說道:「我多半也抱持着跟你同樣的想法。」

這措詞堪稱冷漠無情,展聽了卻反而覺得坦然。

「而且?」

璋確認過周遭,壓低聲音說道:「你也這麼想?」

對於展而言,璋的父親是他的理想,是他想成爲的目標,他透過璋看着她的父親。然而,璋卻無法爲他指點迷津。

「我的狀態……」展停下手,看向璋。「看起來有那麼糟嗎?」

璋還沒有自己的小孩,所以她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累看着由的眼神、觸碰由的動作……這些或許是源自於長年照料累積的感情也不一定。展說過,累或許還能巧言粉飾,但由還不到懂得撒謊的年紀。璋察覺兩人關係的原因,或許也在於此。

展按住額頭。陰暗渾濁的情感就要一湧而上,必須控制住它,不能讓它滿溢而出,不要去想。

那時由在展的懷中大哭大鬧,是在尋求母親的安撫。而一被累抱起,由便安心地停止了哭泣。

——「海神之女」,以及年幼的孩童……

「你是說淺淺?」

「有什麼事讓你掛心嗎?」

沙來究竟是爲什麼遭遇瞭如此慘重的落雷之災?明明就領主的行爲而論,沙文受到更重的懲罰也不奇怪纔是。

璋露出苦笑。「像這樣立刻把心思表現在臉上可不行喲。」

「而且……」

展心情苦澀地搖了搖頭。「感覺一點也不像,我還太不成熟了。」

由比起說話,更常忙着四處活動,最喜歡的是在庭院裏玩追逐遊戲。纔剛感嘆真虧他能跑成這樣,往往便看見他忽然停下腳步不動了,開始鬧脾氣。

「棘手,指的是?」

「累大人或許懂得巧言粉飾,但主君還不到會撒謊的年紀。」

沙來島上已是一片狼藉,想必也死了不少人。但即使真有幸存者,那座島嶼的狀態看起來也不像可以住人的樣子了。至今從沙文還能看見山林火災的濃煙,林木焚燒的氣味也飄到了這兒來。島上看上去已經不剩半點綠意,就連地形都有所改變。

至少要盡己所能,做出足以讓往赴樂土的令尹大人引以爲榮的事,展在內心再一次堅定了信念。

展喃喃開口,說出的卻是璋始料未及的話。

「這也沒辦法,足夠成熟的人全都死去了。」

璋心想,正如同我也是這樣。剛開始坦白說,璋是不想回到這府邸來的,她覺得自己會睹物思人地想起嬰來。但實際與由相處之後,卻發現這位小領主的淘氣程度令她無暇陷入思慮之中。

「妳聽說過這件事嗎?」

——這兩人應該是母子吧?

那一晚,璋讓展喝了木耳與蔬菜熬成的羹湯,又喫了清蒸白身魚淋上糖醋醬的料理暖暖身子,飯後再端上棗乾和蜜漬蓮子。這些全都是因爲醫者說能助眠,她才差人準備的食物。

「沙來的百姓已無處可歸,若是再引起紛爭,萬一又招致神罰就糟糕了——我們請邑長這麼好言相勸,好不容易纔設法控制下來。實在令人頭疼。」

「對於領國的統治……或許免不了要有人提出異議,反對由主君來統治這個領國。」

璋這麼一說,展的面頰便抽動了一下,閉上了嘴。他的雙脣在顫抖。

沙文之君斬殺了前來昭告這孩子誕生的使者,而此舉引發了戰爭。錯在沙文之君,這展心知肚明,可是……

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由和累的身分心存懷疑?或許是從一開始吧。

在幽暗的夜色中,海棠樹化成了一片陰影。

「大約有兩百名沙來的百姓,移居到了沙文來。」

雖然展這麼矇混過去,但一看臉色就知道他睡眠不足了。璋差人準備了安眠的茶飲、據說有緩解失眠功效的料理,但似乎都沒什麼效果。

——背後有什麼唯有海神知道的理由嗎……?又或者,海神只是單純隨興而爲?

這陣子展似乎睡得不好,這也讓璋放心不下。璋有時在半夜醒來,便會看見展望着臥房窗外的庭院。

「若是令尹大人還在世,我恐怕要受他斥責了。」展半開玩笑地說道。

「是嗎……?這下要被令尹大人斥責了。」

「不,還是謝謝妳。不好意思,勞妳費心了。」

思及過世的父親,璋不願這麼想。展談起此事時想到了她的父親,這點璋也明明白白地看出來了。

展再次垂落視線,凝視着自己的手。

「畢竟你不太擅長在事後掩飾呀。」

展不敢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萬一這猜測當真屬實——

兩個領國本來就是長年征戰的關係,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

「那居住的地方……」

由是無辜的,理智上她當然明白。但展對此事的感受,想必無法用理智輕易劃分吧。而這份情感的重量,就算是璋也無法全然估量。

命運肯定會呈現截然不同的軌跡,他總忍不住這麼想。沙文之君也不會——令尹大人也不會死了。

「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

感覺就像被令尹提點了似的。不,如果是令尹會以更低沉粗啞的嗓音、更嚴格的口吻這麼說纔對。

展一語不發,陷入沉思。住在巫女王身邊的「海神之女」,也全都擁有禽鳥作爲使部嗎?領國內的百姓,一般都認爲海神的禽鳥是陪伴着嫁予領主的「海神之女」出現。

「假如,主君他……繼承了那一邊的血脈,事情就更加棘手了。」

——那個人若也是如此就好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展開了口:「妳總是能引出那些我不想說出口的話。」

「是這樣嗎?你確定不是真正想說的話?」

展輕輕笑了笑。雖然微弱,卻是直率而不帶諷意的笑容。

「越是想說的話,就越說不得。我不應該說出口——那太不祥了。」

從前,是璋制止了展說出不祥之語。那麼此刻,她也該制止展嗎?璋在心裏搖了搖頭。

「我不認爲這是不祥之語,這只是單純的牢騷而已。所以你把它說出口,發泄出去就可以了。」

牢騷,展重複道。

「即便是令尹,一定也有想發牢騷的時候吧。」

「……令尊也是如此嗎?」

「父親從來不曾向我發過牢騷,但我想,這些話他是會對我母親說的。這就是我與母親的不同之處了。」

「這樣啊。」

展說道,放鬆了全身力氣似的笑了出來。

「說得也對……現在我還不想在妳面前表現出那麼沒出息的一面,我也是愛面子的。不過,到了再怎麼樣都力不從心的時候,就請容許我這麼做吧。」

璋點頭道:「隨時歡迎。」

不可思議的是,展那道放鬆的笑容一直溫暖地留在她心上。

從與璋談過話那晚開始,展便能睡得着了。某方面來說,璋的話語就像某種能讓展安心的藥物一般。展想着,璋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

——令尹是否很清楚她有着這樣的一面,才刻意讓我娶她?

說到這地步,或許是想太多了吧。展有個凡事都獨自煩惱的壞習慣,而璋會考慮到這一點,主動找他攀談,他十分感激。

礦山裏重新展開了採掘工作,最爲混亂的時候已經過去,忙碌的日常逐漸迴歸沙文。金礦是沙文重要的財源,未來也必須致力復興這個產業纔行。

展收到報告,說前來避難的沙來民衆當中有技術精湛的金穿,提議任用他們協助礦山的開採工作。開採金礦光是發現礦脈是沒用的,萬一在往下挖掘的過程中湧出地下水,便功虧一簣了。

湧水會流遍整條坑道,屆時坑道就再也不敷使用,過程中也可能發生坍方意外。許多礦工死於戰爭與落雷,礦坑中人手不足,因此經驗豐富、本領高強的金穿可是求之不得。團隊中只要有一位這樣的金穿,開採工作的進展也會截然不同。

他當然還未婚,二十來歲的年紀,相貌堂堂,說不定是個合適的人選。衆人或許都這麼想,紛紛面面相覷。

璋好像覺得有趣似的,露出一種耐人尋味的笑容。

——這怎麼像話,這是令尹該有的樣子嗎?

或許有人會認爲他們是無力拯救沙來,棄領國於不顧的領主繼承人與「海神之女」,也不能保證沒有人會因此加害由和累。不應讓他們兩人暴露於危險中,思來想去,只能保守這個祕密了。

璋詫異地說道:「若雙方都是沙文的家族也就罷了,但這次情況特殊呀。萬一將不願出嫁的女孩硬是嫁過來,難免留下禍根。反過來說,假如當事人抱持積極態度,或許也能連帶改變周遭衆人的想法。」

「嗯?——是啊,確實如此。」

「不如與沙來人通婚,各位覺得如何?」

「她的想法也很重要吧。」

展問道:「累大人,沙來的百姓是否見過您和主君?」

「這樣呀……」累低下頭去。璋朝展投來譴責的目光,是想質問他究竟打算說什麼吧。

「我會忘掉剛纔聽到的一切,璋也一樣。所以也請您忘掉它吧。」

展靜靜抬起手。「請您冷靜,不要緊的。」

展點點頭。既然如此,往後他們倆被沙來的百姓撞見也不會有問題,了卻了展心中一件掛念之事。

累挑了挑眉,朝璋投以試探的目光。璋神情緊繃,她明白,展這句話問的其實是「從前在沙來,你們母子是否曾經在民衆之前現身」。展想知道,他們是否曾以「海神之女」以及領主繼承人的身分,爲沙來民衆所認知。但即使是在沒有旁人的場合,他仍然不敢直接詢問這種問題。

此言何意?但璋只是笑着,也不替他解釋。

「那就有勞您妥善安排,拜託您了。」

語調略顯悲傷,彷彿已然放棄似的。

該不顧反對意見,強勢執行嗎?不然,就只能等到說服所有人之後再說了。夙弓說他會設法說服衆人,但從他臉上的表情,也能看出這是難如登天。

累抬起臉來,面上帶着莫名其妙的表情,彷彿在說,這種事告訴我又有何用?

記憶中的令尹一定會這樣斥責展。

「咦……我未曾聽說。」累的眼瞳顫了顫。「請問出了什麼事?」

璋執起累的手,緊緊握在手心,累則是深深頷首。

展向來認爲婚姻都是由雙方父母作主的事,因此並未顧及那女孩的意願如何。

站在展的立場,他也可以選擇利用累和由的真實身分,將事實告知沙來民衆,藉此拉攏他們。知道自己的領主繼承人成爲了沙文的領主,對他們來說多少能帶來一絲慰藉吧,往後要在沙文生活也不會顯得那麼痛苦。展也這麼考慮過。

那時,衆人正在思考促進沙來與沙文雙方民衆融合的策略。

「那妳當時又是如何?」

當事人舉起手來說道:「沙文這一邊,就先由我出馬。」

璋說着,粲然一笑。

「雙方願不願意答應都很難說吧。而且,你打算拜託哪一家去通婚?」有人如此反駁。

累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唰地發白。

「我們不會做出任何違逆海神旨意之事。」

展嘴上這麼說,但內心也想着,如果真能請示主君該有多好。

「其他沙來民衆持反對意見嗎?」

「您、您這是——」

——如果是令尹大人,他肯定會這麼做吧。

展帶着幾分報復意味這麼說道:「……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我覺得妳的氣質就像海棠花一般。」

展的神情只是稍稍鬆動些許,他身旁的青年卻眼尖地注意到了。此時正在朝議上,展回了句「沒什麼」,再次收緊嘴角。朝議原本只由幾位官卿與領主舉行,不過如今,領主全族和素有名望的官卿幾乎全數喪生,已經無暇講求參與者的身分與年齡了。

——關於累在沙來曾經是「海神之女」一事。

累抬起臉來,面上已經沒有了不安的神色。

「年紀也差不多了,我替主君安排一位傅役吧,除了日常的輔佐之外,也能擔任主君的導師。」

那位代表人名叫夙弓,是個思慮周密、聰明賢達的人物。

累如此請託道,展看得出她神情中的決心與不安交相混雜。

璋催促展繼續說下去。

「不得驅逐沙來百姓」,是衆人在朝議上達成的共識。把他們趕出去,萬一又觸怒了海神該怎麼辦?主張驅逐沙來人的那一派聽了也無法反駁,只能嘀嘀咕咕地發着牢騷。接納了沙來百姓之後,目前沙文不僅沒有遭遇神罰,反而還享受着漁獲與農作豐收的福澤。

展叮囑過礦工的監督者必定要小心行事,但爭執果然還是發生了。當然,礦工中也不乏親朋好友死於戰爭者,沙來與沙文兩邊的礦工都一樣。衆人平時都壓抑着內心的不滿,但發生糾紛那天似乎是喝醉了,雙方都失了分寸。再加上礦工之中本來就以魯莽粗野、以蠻勇爲傲的人居多,也可以說若不是這樣的人,便很難在這種環境中工作下去。

「若能請示主君的意見就好了……」

「主君尚且年幼,也是海神的旨意吧。」

「我們都必須慢慢習慣這種情況。」展說道:「他們除了沙文之外無處可去,我們也不會將他們驅逐出境。所以,雙方必須相互扶持纔行。」

「沒什麼,就是雙方喝醉酒,發生了肢體衝突,沒出什麼大事。是在礦山勞動的礦工之間起了糾紛。」

累望向一旁跌跌撞撞奔跑的由,又將臉重新轉向展。

展難得未經深思便問出了口。這種事問了也不能如何,這樁婚姻由令尹大人決定,與她的意願無關,這點展心知肚明。

——但他們來自沙來……

「怎麼了嗎?」

「沙來百姓的代表人是個年過四十的男子,育有二女。年紀較長的女兒已有談妥的婚配對象,無法配合,不過他願意將較小的女兒嫁過來,態度相當積極。然而——」

他很清楚,有個駭人而冷酷的想法橫陳在自己心底。那是個醜陋、扭曲而冰冷的東西,它渴望着破滅。它想揭發一切,如果這一切——所有事物都能葬送在海底,消失無蹤,那該有多好,這般黑暗的想法總是困住他。

「是——您說得對。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經過朝議上多次討論,最後決定將沙來礦工當中的志願者送上礦山。

沙文與沙來這兩個領國引起的後果,必須由此二領自行承擔。

有礦工因而受傷,開採工作不得不暫時中斷。這問題實在叫人頭疼,原先就反對沙來礦工加入的人洋洋得意地說「你們看吧」,彷彿抓到不可多得的機會似的,趁機要求「將沙來人趕出去」,主張將他們送到其他領國就好。

「當然,沙來民衆當中也有人贊成,只是有部分人強硬反對。關於這點,哎,沙文這兒也是同樣的。要說服所有人接受,恐怕還是相當困難吧。」

——即便是令尹,一定也有想發牢騷的時候吧。

他來到領主府邸,男孩們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是由和充作他玩伴的從者。兩個男孩正在庭園裏奔跑嬉戲,而累和璋就在一旁,面帶微笑守望着他們。那是幅寧靜平穩的光景。察覺到展來了,璋轉過頭來朝他微笑,展自然而然加快了步伐。

「妳與我的婚事是由令尊決定的,但實際上,妳又怎麼——不,還是罷了,是我問了無謂的問題。」

「這……」累睜大了眼睛,璋也一臉驚訝地說:「現在還太早了吧。」

「我和主君都不曾見過沙來的百姓。在我們身邊效命的人,也全都喪命了。」

在某座宅邸的梅花林中,雙親介紹他們倆彼此認識。雖然在此之前,令尹便試探過展的意願了。

或許會與其他礦工發生摩擦也不一定。話雖如此,總不能一直這麼把沙來的民衆隔離在外,也必須爲他們安排工作崗位,供其謀生纔行。

那張臉又變成璋的容顏。

展儘管有些遲疑,仍然開口問道:「……前來避難的沙來百姓,和沙文人起了爭執,這件事您聽說了嗎?」

「正是適婚年齡呢。當事人怎麼想?」

「這種事越早越好。我會再想想有哪些適任的人選。」

但這麼做太危險了。萬一這件事走漏到沙文百姓耳中,後果不堪設想,他們想必無法接受領主是這等來歷吧。而且,沙來的百姓也不一定就樂見其成。沙來都滅亡了,領主繼承人居然還安於成爲沙文之君嗎?

「不清楚,沒聽說她特別贊同或反對。」

——令尹大人死於沙來的戰禍,我卻在擔心沙來領主繼承人的安危嗎?

這在沙來與沙文之間是無法想像的事。說到底,沙來與沙文都有些排斥外鄉人,也不會輕易歡迎海商到訪。

展這麼說完,另一個問題忽然脫口而出。

「那時我想,這真是像梅花一樣的人。」

不出所料,璋一臉摸不着頭緒的樣子。

累閉上嘴,看向璋的臉龐,接着將目光轉向由,然後又看向展。視線這麼匆匆遊移了一陣之後,她微微點了點頭。

當展這麼想,內心深處便傳來冰冷的疼痛。

「能花些時間慢慢說服大家是最好的了,不過……那位比較小的女兒幾歲了呀?」

「說是十六歲。」

「在花陀,與鄰近的花勒人結親是常有的事,就我從海商那兒聽說的消息,這在異國也相當常見。」

那張臉平靜和煦地對他這麼說。每次回想起那容顏,展的心情便柔和了幾分,像那個冰冷的東西照到了一縷陽光。

在這當中,有個曾到花陀學習經商的殊異之人,他提出了一項意見。

「然後呢,後來怎麼樣了?」

「是的,主君今天依舊身體健康,朝氣十足。」

最後衆人決議,先向沙來那兒的代表人說說看這件事。

展輕輕笑了出來。

「咦?」

累也注意到他,起身行了個禮。展看向由,並問她:「主君是否一切安好?」

有人不禁嘆着氣這麼說道。

「我會再去確認的。」

「這樣啊。」

但人數太多也難以統整意見,因此現下由十人左右一同商議。其中大多是二十至三十歲的年輕人,其中沒有人是庶民出身,所有人都是士大夫的子嗣,絕大多數人都在戰爭或落雷中失去了雙親。

聽見展這麼說,累深深呼出一口氣。

「梅花……?」

「令尹大人。」

話雖如此,其他領國也面有難色地表示,若是沙文把這燙手山芋推過來,他們也十分爲難。在其他領國看來,沙文與沙來就是長年征戰不休,才自作自受遭遇了神罰,因此沒有領國願意替他們收拾善後。更進一步說,大家都害怕一旦對遭遇神罰的領國伸出援手,難保不會爲自家招致災禍。每個領國優先考量的都是自領的利益,這也無可厚非。

「我第一次和你見面,是在梅花林裏,對吧?」

不得妨害海神的旨意。

「海棠?哎呀,這是爲什麼?」

「我想先聽妳解答前一個謎題,妳爲什麼說我像梅花?」

璋朗聲大笑。「也不是出於什麼不得了的原因。我只是覺得你像梅花一樣凜然堅毅,不逢迎奉承,是個氣質清朗澄澈的人罷了。」

展苦笑着說道:「妳真是太抬舉我了。」被說成這樣,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璋卻露出了微笑。「我至今仍然這麼想喔。」她語調輕快地這麼說完,又接着問:「那你呢,你現在還覺得我像海棠花嗎?」

展羞於直視璋的臉龐,遂將目光轉向庭院裏的海棠。

「我依然這麼覺得——海棠是這世上最美、最高雅、最富有仁慈之心的花。」

花朵也有仁慈之心嗎——璋沒有這麼揶揄他,只是靜靜微笑,與展一同望向院中海棠。

過了幾天,璋告訴展:「累大人說,她希望能和你見上一面。」

「有什麼事?」但即便展這麼問,璋也只回答「她說想等到見了面再談」。

展於是在工作之間找了個空檔,前往領主府邸。累恭恭敬敬地將展迎入內室,似乎有話想私底下談。

「我聽說,通婚一事遲遲難以推行。」累起了這個話頭。

「哎,算是吧。」展不確定她想說什麼,於是含糊其辭地這麼答道。

累短暫將視線垂落手邊,但很快便下定決心似的抬起臉來。

「能不能讓我和沙來的民衆見上一面?」

展心下一驚,目不轉睛地打量着累的面孔。

「——您要去見他們?」

「是的,我帶着主君一道去。」

累的眼神嚴肅認真,展能看得出她這麼說並非一時興起。

「您怎麼會想……」

儘管累說他們不曾面見過沙來的百姓,但也很難肯定不曾在什麼地方被誰瞧見。極力避免在沙來羣衆前露面,對他們倆纔是最安全的決定。

衆人被震懾住似的睜大了眼睛望着累,驚訝得合不攏嘴。身着藍衣的累美麗高雅,氣質凜然。

擔憂與怨恨的聲音交織在一塊,周遭頓時瀰漫一股險惡的氣氛。夙弓沉默地環視周遭,接着看向展與慶成。展總覺得,他似乎有意考驗沙文這一方將如何應對這等場面。

若是帶着大批護衛隨行,恐怕會引起沙來民衆的反感,因此他們只帶了兩名武藝高超的隨扈。累和由,以及保護他們的護衛先留在馬車上,展打算等到合適的時機再請他們出面。

以夙弓爲首的沙來民衆前來迎接展一行人。夙弓臉上帶着平和的笑容,但其他人臉上的神情都有幾分生硬。展先向他們介紹了慶成,慶成不愧是在花陀學習過經商之人,態度親切友善,但又不致淪於輕浮,性格給人認真踏實的感覺。再配上他柔和的相貌姿態,給人的第一印象還不壞。

夙弓說道:「她名叫央。」

展改口這麼說道,跪下行禮,慶成也跟着跪了下來。

慶成轉向夙央。「我想做些對妳有幫助的事情。」

認得累的相貌,知道她曾經是沙來的「海神之女」。這該如何處理纔好?展在腦中迅速擬定幾種解圍方法,但在他開口之前,夙弓便迅速斂起神情,當場跪下,垂首行禮,面上已不見方纔的驚愕與動搖,唯有對於沙文領主的敬意。

年幼的領主,彷彿象徵着這個領國。衆人要攜手向前走,就像領主逐漸成長那樣,一次一小步。

「央的個性是有些好強,不過無論烹飪或裁縫她都大抵能夠勝任,身體也十分健康。」

夙弓轉頭看向身後的一名婦人,那想必就是他的妻子了吧。婦人牽起一名年輕少女的手走上前來,少女身形嬌小,容貌惹人憐愛,卻生着一雙與夙弓十分相像的聰慧眼睛。這便是夙弓的小女兒了。

聽見夙弓這麼說,人羣中冒出反對的聲音。「夙先生,你真的要把女兒嫁給他們嗎?」

聽見她痛切的嗓音,展短暫陷入沉思。

累睜着溼潤的雙眼這麼說道,那雙眼瞳無比澄澈。

實際上,提議的就是展自己。

「不會,請不必有所顧慮。是我唐突了,硬是請求令尹讓我們跟來。」

「怎麼可能。」璋露出苦笑,垂下眉眼,神色間也隨之染上一抹陰影。「不可能維持不變的,我也長了好幾歲。」

儘管相貌看上去已有成熟之處,她的嗓音仍然帶着與年紀相符的稚嫩感,她還是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女。

累重新抱穩了由,仔細凝望着孩子的容顏。由似乎完全不理解現下的狀況,只是愣愣地仰望着累。

充滿韌性的溫柔與強大,是璋所擁有的特質。展多半是——多半是對她心懷憧憬吧,打從當年見到璋佇立於海棠花下的那一刻起。

「可不曉得嫁過去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啊。」

展心想。身爲沙文的人民,他一直將之理解爲重建領國,但實際上,確實是從零重新開始。我們要建立新的領國,而沙來與沙文通婚,便是其第一步。

——他該不會認得她?

璋明朗地笑道:「你是喝醉了吧。」

「那是比我們在梅花林相識之前還要早得多的時候了。令尊應該是想私下向我展示他引以爲傲的女兒吧。」

這似乎也傳達給了沙來的民衆,衆人的神情明顯有了變化。

「我家兒子也是。」

慶成開口道:「我原本也可以選擇留在花陀,但我之所以回到沙文,是因爲我想,我在花陀學到的知識說不定能幫助我的領國。雖然不知道現在的我是否真的對領國有所助益,不過——」

央毫不露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慶成的臉,感覺是個意志堅強的女孩,反倒是慶成臉頰微微泛紅,別開了視線。夙弓見狀,神情柔和了幾分。

「您這份心意十分可敬,但是——」

這時她口中的「主君」,指的是已逝的沙來領主,也就是她的丈夫吧。

「令尹大人,承蒙您與璋對我如此關照,真的感激不盡。但當時,我沒能拯救沙來的百姓,也沒能拯救主君。至少,現在……」累說完後便低下頭去。

「因此,我們打算帶那位準新郎……他名叫慶成,我們打算帶他到沙來民衆居住的聚落去一趟。累大人,不如您帶着主君,屆時與我們一同前往如何?當然,此事不會公開,是一趟祕密的訪問。」

那就是「海神之女」了——各處傳來人們的耳語。累絲毫不介意周遭論斤秤兩般的視線,依然保持着一貫的微笑。儘管外型看上去纖瘦柔弱,此刻累的姿態卻充滿威儀,有着懾服人心的氣場。衆人不約而同噤了聲,低垂下頭。

「噢,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呀?」

周遭衆人的表情也顯得有些尷尬,看向慶成的目光逐漸狐疑起來。聽見人羣中傳來「我看還是別把女兒嫁給他們比較好吧」的聲音,展憂慮地想,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

「我完全不知道。沒想到居然有這回事……」

一陣鳥鳴聲響徹周遭,是鷦鷯的叫聲。與其呼應似的,其他鳥兒的鳴囀接連傳來,牠們紛紛聚集到周圍的樹木上。有幾隻小鳥飛了過來,停在由的肩上、頭上,是些青色、綠色的美麗鳥兒。由開心地發出笑聲,鳥兒也嘰嘰喳喳地唱起歌來。人們忘記了呼吸,出神地看着這一幕。

「——主君。」

「既然要爲了這個領國的和平推行通婚,按理來說,當由領主出面請求衆人配合。主君尚且年幼,不諳世事,但即便如此,至少也該在他們面前現身才是。」

——確實如此。

前來避難的沙來百姓所居住的聚落位於濱海地帶。那是片狹窄的土地,後方便緊鄰着山巒,因此先前沒有沙文人在此定居。海邊蓋滿了臨時搭建的小屋,展便帶着慶成一道造訪了此地。

累如是答道:「我是巫女王的使者,受命養育年幼的主君。」

「謝謝您,但請不必擔心。若是發生什麼變故,我已做好了捨身保護主君的覺悟。」

夙央措手不及似的眨了眨眼睛後反問:「幫助我?不是我來幫助你嗎?」

慶成以鄭重其事的語調這麼說道:「如果妳在沙文有什麼想做的事,我會協助妳的。」

——海神的祝福。

——正因爲領主年幼……

「不……存在於妳內在的光輝,至今依然未見分毫黯淡,在我眼中就是如此。」

累並未誇張地扯開嗓門,但她沉靜的嗓音卻像水滲進土壤似的,滲透進衆人的心胸。

夙央似乎摸不着頭緒,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慶成,夙弓也是一臉不知該說什麼好的尷尬表情。

「我兒子在先前那場戰爭中,就被沙文那些傢伙殺死了。」

慶成多半是想對夙央表示尊重才這麼說,但既然是在這個時間點,不是該說些更柔情密意的話纔好嗎?展在一旁聽得有些提心吊膽。展也不覺得自己有多瞭解女人心,不過恐怕還比慶成好上一些。

沙來的百姓也知道,新上任的沙文領主深受海神眷顧。

「能否請各位攜手合作,一同幫助這位幼小的領主呢?沙文即將要與沙來一同形成新的領國,而這領國正如同主君一般,尚且年幼。能否讓我們一次邁出一小步,慢慢建立起新的領國?」

——令尹看見此刻的我,是否能稍微安心一些了?

「夙弓閣下,這位便是沙文之君。」

「小人未曾想過主君會親自駕臨這等僻地,因此有些驚訝。在主君面前有所失態,還望恕罪。」

已然失去的事物、此刻擁有的事物,一切的一切都存在於此。

「良鴇家的庭園裏,有棵壯觀的海棠樹吧?我曾經在那海棠花下見過妳。」

累轉而看向衆人。「誠如各位所見,主君尚且年幼,無法完成領主的職責。但他深得海神眷顧,是個受到祝福的孩子。」

展如此告訴夙弓。夙弓愣怔地凝視着累與由,展從他的表情中看見了驚愕與動搖。

望着庭院裏海棠盛開的美景,展傾着酒杯。今天,他們舉杯慶祝夙央與慶成的婚儀圓滿舉行,璋也坐在他身旁。

展點點頭。「那我便這麼安排。我們也會提高戒備,爲您安排護衛,以免發生萬一。」

「——朝議上有個提議,是讓準備通婚的兩位當事人見個面。假如見過面之後,沙來的那位少女點頭答應出嫁,或許多少也能成爲說服周遭其他人的理由之一。」

通婚成立了。春天時節,夙央嫁給了慶成。另一方面,沙文這邊也決定了嫁予沙來人的對象,未來雙方將持續進行通婚。

在陽光照耀下,由圓潤的臉頰閃閃發亮,那是多麼神聖莊嚴的光景。看在展眼裏,那臉龐沒來由地與令尹的臉重疊在一起,接着又變爲璋的容顏。

周遭衆人也跟着三三兩兩地跪了下來。

「——我很早就失去了雙親,在花陀的親戚身邊長大。」

——那光輝是多麼強大、多麼美麗啊。

累驀地睜大了眼睛,探出身子一迭連聲說:「好的、好的,就拜託您了。」

「現在,我想做到我力所能及的事。」

「從那時到現在,妳一點也沒變。」

展正打算開口,便發現衆人面露驚訝之色,目光全都被吸引到他身後。展於是跟着回過頭,恰好看見累抱着由走來。累大人——展下意識想這麼喊她,趕緊又將話吞了回去,這裏說不定有人聽過「累」這個名字。

一陣風吹過,飄落的海棠花瓣於焉點染了她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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