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啓情緣

琳與蕙

《海神之女》 · 白川紺子 · 3.6萬 字

琳與蕙都在十歲時被選爲「海神之女」,來到島上。

琳出生於花陀的名門世家,有雙靈動大眼,是個性格明朗的少女。她的母親是次任領主的乳母,換言之,琳便是次任領主的同乳姐妹。

次任領主名爲職,自他降生於世的那天,便接獲了海神諭旨,欽定他爲下一任領主。職是個健康強壯的男孩,打從琳還懵懵懂懂,不明白職是何等身份的年紀,便被選爲職的其中一名玩伴。

母親在身爲琳的母親之前,首先是職的乳母,琳從沒有過向母親撒嬌的回憶。家裏分派了侍女照顧琳,很長一段時間,琳都將那侍女當作母親。得知那位負責管教職,偶爾加以訓斥的女人,纔是自己的母親時,別說她有多驚訝了。得知此事之後,琳便不想再和職玩耍了,但職對琳甚是喜愛,無論玩追逐遊戲還是騎馬打仗,只要沒有琳相伴就執意不從。

——嬌慣的孩子。

這便是琳對職的評語。她折下嫩竹枝充當鞭子,將職揮趕出去,職因此跌交,哭了起來。琳被母親橫眉豎目地大罵了一頓,但要是職做出同樣的事,她明明只會溫柔地告誡他:「不可以喔,少主。」琳心裏委實不服氣,當場跑開,躲進廚房爐竈的陰影裏哭泣。是職率先找到了琳,帶着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琳才納悶他想說什麼,便聽聞他放輕了聲音說,還是別靠近爐竈比較好喔。

「聽說,爐竈裏頭住着竈神喔。竈神瘦得像皮包骨,全身沾滿煤灰,偶爾會從爐竈裏爬出來,凡人千萬不可以窺視祂……」

職面色如土,側着眼偷偷瞥向竈孔。琳也看向那沾滿灰燼與煤炭,烏漆墨黑的洞口,想像某種渾身沾滿煤灰的人物,從那兒伸長了身子爬出來。胸口下方驀地發起冷來,琳放慢動作自爐竈陰影處退開,職握住她的手,默默拉她起身。琳也默不作聲,安靜離開了爐竈。

正要走出廚房的時候,爐竈方向傳來一陣窸窣聲響,兩人一聲不吭,拔腿就跑。事後回想起來,多半是廚房裏有老鼠或蛇吧,但當時他們總覺得有來歷不明的妖怪要從爐竈裏爬出來了,只得拼了命地逃跑。

一路跑到竹林裏,兩人才停下腳步,大口喘着氣,擦拭汗水。或許是手上沾到了爐竈的煤灰,琳一抹便弄髒了臉。職從懷裏取出帕子,仔細替琳擦拭臉龐,像她的侍女一般。

職仔細擦拭着琳的面龐,泫然欲泣地如此說道:「妳別討厭我啊……」

職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儘管年幼,卻已對自己搶走了琳的母親一事,瞭然於心。

琳胸口一緊,不自覺地點頭答「嗯」。打從這時起,琳便不再對職冷眼相待,職也變得更黏琳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滿嘴喊着「琳、琳」,收到罕見舶來品的時候、收到美味點心的時候,都必定要拿給琳獻寶,贈予她,或一起分享。

職是個愛哭鬼,愛發脾氣又嬌生慣養,但大人們勸不聽的事,只要琳出面勸說,他都願意聽話。琳對此有種說不上來的難爲情,心裏有些忸怩,同時卻也暗自歡喜。

十歲那年,海神之島派來使者,說琳被選爲「海神之女」。琳知道諸島由巫女王統治,海上有座海神所在的島嶼,也知道獲選的巫女都要聚集到那座島,未來嫁予諸島的領主們。

但她從沒想過,自己竟會成爲其中一位「海神之女」。年僅十歲,她便要被帶離雙親身邊,獨自遠渡無親無故的島嶼。周遭有人替她開心,說這是難得的榮譽;也有人可憐她,說她還只是這麼小的孩子;也有人在寄予祝福的同時表示同情。

琳的父親無精打采地掉着眼淚,母親繃起臉沉默不語,其中哭得最大聲、最爲抗拒的人當數職了。職實在哭得太傷心,琳反倒無暇掉淚了,只顧着千方百計地安慰他。

「總有一天,妳一定要回來。」

職抽抽噎噎地哭着,斷斷續續這麼說道:「回到這裏來,當我的新娘。」

領主的新娘由海神選擇,琳無從干預。即便如此,她仍然只能回答,「嗯,我會的。」她撫摸着職抽泣的背脊,在心裏祈求,如果真能如此就好了。

也不曉得是否看出了琳的狼狽,蕙粲然一笑。

「離開雙親身邊,心裏肯定很是寂寞吧。正想着海神許久沒挑選女兒了,便一次選了兩位,海神可真貪心哪——好好照料她們吧。」

蕙如此呢喃,索聽了微微莞爾一笑。

「可愛的孩子們……」

「嗯,是呀。」

琳主動攀談,蕙便怯生生地回答:「花勒。」

老媼沒帶她們走上正面的玉階,而是繞進了殿舍後頭。那裏還有另一間殿舍,一行人踏入其中,往深處,再更深處走,走出殿舍之後來到迴廊,拐了好幾個彎,看見一衣帶水的小河,過了橋,再繼續踏上回廊。

老媼邊走邊如此說明道。

使者前來宣告她被選爲「海神之女」時,父母親的反應也十分遲鈍,只是神情茫然地說,啊,是這樣嗎?

一旦理解這件事,琳頓時不知道該聊些什麼纔好了,只得噤口不語。要是隨口亂說話,她總覺得自己會在不知不覺間說出惹蕙傷心的話。

「這樣呀?那妳真不簡單。我得右側身體在下,背對着牆壁睡,否則就睡不安穩,老是害怕會不會有妖怪冒出來。那我就睡這一邊,可以嗎?」

「我倒覺得,妳身體健康是件好事喔,發燒可是很不舒服的。」

琳那艘船上的船伕也以纜繩將小舟系在木樁上,便一言不發地抱起琳,在沙地上將她放下,身爲使者的老媼也一起下了船。蕙已先一步踏上沙地,目光惴惴不安地四下游移。當那雙眼睛朝琳望來,她一看見蕙在不安中閃動的眼眸,便想起了職。自那一瞬間起,琳便覺得蕙尤爲可親。

蕙雖然體形細瘦,卻身強體健,甚至從來沒發過燒。有些事做雜役的蕙輕而易舉便能辦到,但身居高位,想要什麼都唾手可得的索,卻再怎麼渴望也做不成,蕙覺得好不可思議。她還不滿十歲便因此明白,世上有些事不能盡如人意。

她的雙親在家不怎麼跟彼此說話,只顧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嘴裏扒飯,甚至不太對上彼此的視線。但即便如此,蕙上頭還有一個哥哥,底下也還有弟妹。比起待在家裏,還是到府邸工作比較不會三餐不繼,於是蕙便不休假了,日日勤奮上工。

「那麼,妳和那少爺便是朋友嘍?」

抵達海神之島後,老媼首先帶她們前去覲見巫女王。巫女王的殿舍位於海神宮深處,但海神宮不像宮城那樣有城牆環繞,也沒有華貴氣派的城門,宮前僅有一對聳立的木柱,木柱另一側便林立着鋪有青色甍瓦的殿舍。

蕙眨着眼睛看向琳。

「以後居然見不到妳了……」

「明白了嗎?」

殿舍以左右對稱的格局建造,中央隔着一條細窄道路。道路清掃得一塵不染,上頭撒有白砂,每踏一步都沙沙作響。這條路直通到宮殿深處,走着走着便看見深處有座特別宏偉的殿舍,那便是巫女王的殿舍了。

老媼朝她們招手,琳與蕙於是走向前去,在老媼身後跪坐下來。

索是個性情溫厚的少年。每一次交談,蕙彷彿都能感受到索的溫柔滲入內心。

「當然是按照神諭了,由海神決定人選。」

「少爺他身體不好,一直臥病在牀的時候覺得無聊,便想找人說話給他聽。隨從看我不吵不鬧,也不會弄得四處塵土飛揚,便允許我和少爺說話……」

琳環顧過室內一圈,旋過身來,回頭看向蕙,嚇得蕙雙肩一抖。

「那個呀,我和花陀的少主也是朋友。我的母親是少主的乳母,所以我也成了他的玩伴。我們倆還真相像。」

「……兩邊都……一樣吧?」

載着琳的小舟逐漸遠去,而職在海岬上,一直凝望着這一幕。

「花陀的少主雖然身體健康,卻有些嬌慣,老愛撒嬌。一聽說我被選爲『海神之女』,以後都見不到面,他便哭成了淚人兒。所以我和少主約好了,說我一定會回去。」

他總是向蕙提出這種樸實無華的問題。

說完這句話,那道聲音便不再響起,表示該說的話都告一段落了。拜謁過巫女王,老媼帶着兩人離開大堂,沿着來時路返回。

她喜歡領主府邸,還有另一個原因——因爲身爲領主繼承人的男孩子和蕙相同年紀,有時會找她說話。那男孩名叫索,體弱多病,每到季節更迭的時期總會發起燒來,臥病在牀,遇上海象惡劣的日子,陰雨連綿的時節也總是病懨懨的。

替乘載「海神之女」的小舟划槳的水手,全都由一支討海民族擔任。他們居住於不屬於任何領國,由巫女王徑直管轄的島嶼,族人黝黑的肌膚上皆刺有相同刺青。

話雖如此,但蕙說不出多了不起的見聞,口才也普普通通,只是吶吶地向他說些平時身邊發生的大小事,以及雙親工作的情形等等。但爲免吹了海風傷身,索幾乎不曾出過城,因此蕙所說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新鮮不已,他聽得雙眼發亮,像聆聽一出冒險譚。

「千萬別想妄圖干預海神意旨,加諸己身,那是淺薄愚妄之事。」

「是不是有某些條件,比方說,做了哪些特別的事就能獲選?」

嗓音細如蚊鳴。琳粲然一笑,牽起了蕙的手,那溫暖出乎意料地安撫了琳的心情。她緊緊握住蕙的手,說:「我們一起走吧。」蕙沉默點頭,似乎鬆了口氣似的,微微露出笑容。

木柱上刻有圖紋,但琳不清楚那圖紋具有何種意義。木柱上端則捆着苧麻束,是什麼咒術嗎?兩人跟着老媼,從兩根柱子中間通過,便感到神清氣爽,彷彿有陣涼爽的風自內心深處吹拂而過。

琳劈頭便這麼問,蕙眨了眨眼睛。「哪一邊……?」

她不像雙親,生得聰明伶俐,又是個沒什麼狡猾心機的孩子,所以其他幫工打雜的大人都疼愛她。身邊的大人都親切和善,動不動拿喫的給她,因此蕙很喜歡待在領主府邸。

「先不必教她們織布無妨,孩子們正是愛玩耍的年紀。唯有祓禊之儀,切不可忘記。」

老媼並未停下腳步,只是轉過視線,瞥了身後的琳一眼。

琳與蕙都點頭答應。

「是嗎?」

「睡覺的地方。妳想睡哪一邊?」

蕙困惑不解地來回看了看左右兩側的牀榻,道:「我沒什麼偏好……在哪裏都能睡。」

琳開了口。「那個……」

「剛纔那位便是巫女王,靈子大人。妳們聽好了,千萬不可窺視靈子大人的身姿。能見到靈子大人的機會只有一次,便是海神降下諭旨,妳們準備出嫁的時候。」

「回去……?」

琳起初還稀奇地東張西望,到了她也走得逐漸厭煩的時候,老媼總算停下了腳步。眼前有扇巨大的門扉,一聲不響地緩緩朝她們敞開。

「我從沒睡過這麼軟的被子,平常都是裹在草蓆裏,打地鋪睡。」

小舟載着琳抵達海神之島的碼頭時,正好有另一艘小舟也剛靠岸,船伕正將纜繩綁在木樁上,那艘小舟上坐着與她同齡的少女,蕙。

「浸在海水裏不曉得是什麼感覺,會冷嗎?還是溫暖的呢?」

「妳要哪一邊?」

在退了燒,卻還得躺着歇息的時候,索感到無聊,便會喚來蕙或其他做雜役的孩子,要他們陪他說說話,愛講什麼見聞都行。隨從不太樂見他這麼做,但索似乎想找些同齡人談天,而且不是懂得窺探索的臉色,行禮如儀的臣下之子,而是想找雜役這一類的孩子作伴。蕙不像那些性情浮躁、活潑好動,四處揚起塵土的男孩,而是個乖巧文靜的女孩,因此隨從便同意讓她與索見面。

琳指了指左右兩側的牀榻。

「妳和少爺那麼要好呀?」

老媼的回答簡潔扼要,斬釘截鐵。

琳縮起脖子答「是」。

琳與蕙兩人分配到同一間房,那房間小巧但整潔,左右兩側牆邊各放着一張牀榻,淺淡的白色日光自槅扇窗灑落。老媼也出去了,直到傍晚祓禊之前,她們已無事可做。殿舍內部靜悄無聲,老媼剛纔說過,其餘的女兒都到另一間殿舍織布去了。

索卻神情感傷地這麼說道,垂下頭去。他的面龐看上去比平時更加蒼白,蒙上了一層陰影,那脆弱縹緲的神態撼動了蕙的心胸。

「沒有。」

索是個安靜斯文的少年,有着微啞的沉着嗓音。儘管肌膚蒼白、面頰消瘦,嘴脣總是發乾,但他相貌溫文儒雅,有雙溫柔的眼睛。

「要是能把我的健康送給少爺您,那該有多好。」

那是道優美的聲音,有如清風拂過耳畔般溫柔和煦。嗓音不似琳那樣稚嫩,但聽上去也不過是十幾歲出頭的少女。

「那得要海神降下諭旨,將妳選爲新娘子纔行——啊,所以剛纔妳纔會那樣問那位老婆婆嗎?」

蕙生於花勒,雙親都是貧困的漁夫。打從懂事起,她便在領主府邸裏幫工打雜。她五官生得端整,面龐卻帶着幾分愁緒,是個性格乖巧溫順的少女。

「沒錯。」

「是……是嗎……?」

「哎,妳從哪裏來的?我來自花陀。」

老媼答道,語氣彷彿懷疑她怎麼問這等理所當然的問題。

琳驚訝地問道,蕙略有幾分自豪地紅着臉頰點頭。

「少爺……妳是說,下一任花勒之君?」

兩人出生地和成長環境都大相徑庭,卻不可思議地很快打成了一片。

「我原本在領主大人的府邸裏幫工打雜。」

「我會回來的。回到這裏……回到少爺您的身邊。」

一切都是海神的意旨——老媼重申了一遍。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牢牢緊盯琳的雙眼,琳一時懾服於她的氣勢。

「靈子大人,兩名女兒已帶來了——妳們兩個丫頭,快到這兒來。」

「妳們的工作和其他女兒一樣,都負責織布,但誠如靈子大人所言,現在還爲時過早。反正妳們的個頭還太過嬌小,也操作不來機杼。在能夠學習織布之前,妳們隨心度日便好,可以去玩耍,愛找其他事來做也行。只是切記,不得離開島上。」

「我的父母都是漁夫……有許多兄弟姐妹。府邸裏的人都好親切,少爺也非常和善,總是笑咪咪地聽我說話。」

蕙一回神,這句話便已脫口而出。「海神之女」唯有在出嫁時才能自島上離開,蕙說這話時並未深思。

然後,總是略帶幾分寂寥地這麼說道。

「我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哎呀,可不一樣喔。比方說,有些人得右邊肩膀在下,面朝着牆壁才睡得着,也有些人相反。每個人都有偏好吧,好不好睡可是至關重要喲。」

最後一句話是對着老媼說的,老媼答了聲「是」。

索靜靜凝視着蕙並執起她的手。許是發着燒的緣故,自索的手心傳來炙熱的溫度。

琳指向右側的牀榻,蕙便點點頭。真是個乖巧的女孩,琳心想。她坐上自己的牀榻,拍了拍被褥。蕙也同樣在對面的牀榻上坐下,伸手撫摸被褥。

老媼再次邁開腳步,此後一行人便不再交談,沿途一片靜默。老媼帶着兩人,來到宮殿入口不遠處的一間殿舍,說這便是琳與蕙的住處。這殿舍就坐落在那對不可思議的木柱附近,不僅是她們倆,其他女兒也都住在這裏。

「請問,嫁予領主的女兒,是怎麼決定的?」

「哪天真想到海里游泳,捕幾條魚看看。等我長大了,身體也強健了……」

琳回想起在自家宅邸裏工作的那些男女,蕙的手就與他們相像,原來她是那種家庭的女兒。那身精緻的衣衫,多半是準備來到這座島上時,領主賞賜給她的吧。

琳想着,有水的氣味。門扉另一側卻是座寬敞的大堂,空空蕩蕩,不帶半分水氣。大堂深處垂着簾帳,壇上似乎坐着什麼人。老媼靜靜走到簾帳前,伏身跪拜。

蕙語帶感嘆地呢喃道:「真好的被子……」

琳心下歡喜,因爲她也是如此。

「妳們每天必須履行的職責,便是朝夕的祓禊之儀。每天日出與日落時分,在島上最大一條河川匯流的海灣進行,此事千萬不可懈怠。至於細節,其他女兒會教導妳們。」

琳倒抽了一口氣。蕙的面龐乾淨整潔,又穿着上等的絹衣,琳一直以爲她是好人家的女兒。仔細一看,蕙的雙手乾裂嚴重,指尖像染上泥巴似的帶有髒污,肯定是洗也洗不掉纔會這樣。這麼說來,剛纔握住她的手的時候,也覺得粗糙得出奇。

既然索已獲神諭欽定爲下一任領主,那麼無論他再怎麼體弱多病,也不至於真的病故。周遭衆人雖這麼想,但也害怕他萬一真有個三長兩短,海神會因此降下神罰,所以總像把他裹在絲綿裏那樣,無微不至地照料。

蕙頭腦十分伶俐,似乎立刻聯想到了此事。

「是呀。不過,諭旨果然還是端看神明的意思,沒法靠努力改變。唉……」

琳垂下肩膀。唯有獲海神遴選爲職的新娘,她纔可能實現約定。

「不過,這或許也不是那麼無望的事……」

蕙略顯遲疑地說道。

「怎麼說?」

「花陀那位少主幾歲?」

「和我同年紀,十歲。」

「靈子大人剛纔說,海神許久沒挑選女兒了——這表示已經很久沒有新的『海神之女』了。也就是說,現在島上的女兒當中,我們肯定是年紀最輕的兩位。雖然還沒見到其他人,也無從斷定……不過我聽說,被選爲新娘的幾乎都是與領主年齡相近的女孩子。所以,至少目前,最有希望嫁給那位少主當新娘的,很可能就是我們兩人了。」

「啊……」

「雖然未來如何,現在也無從得知……不過一般來說,也不會有太多人被選爲『海神之女』吧?」

「是呀……妳說得是。」

琳目不轉睛地看着蕙的臉龐。

「妳真是冰雪聰明,頭腦真好。」

「沒有的事……」

蕙羞窘地紅了臉頰,低下頭去。

「因爲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想着該怎麼做才能被選爲新娘,只是這樣而已。」

「妳也想成爲新娘子嗎?」

琳這麼問道,接着才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妳也想成爲少主的新娘吧?嫁給花勒那位體弱多病的少爺。」

「咦……」

啊,琳心下動搖。對了,蕙是在府邸幫工的雜役,不像自己這樣成天無所事事地玩耍。

「那什麼態度,我是蛇古族。妳們是新來的?看妳們那身衣裳,是『海神之女』吧。」

「嗯……」琳雙臂環胸,沉吟道:「那妳想玩什麼?不如我們來玩妳喜歡的遊戲吧。」

聞言,琳回頭望向蕙。「妳聽說過嗎?」

這也是海神的旨意嗎?

一睜開眼,便看見夕陽就在正前方,約有一半已沉入了海中。海面上閃耀着銀光,那道由光鋪就的道路筆直朝琳延伸而來,如此莊嚴。

索溫柔的神情浮現在蕙的腦海。得知蕙被選爲「海神之女」時寂寥落寞的表情,執起蕙的手時傳來的熱度……凡此種種在心中時隱時現。

女兒們沿着河畔道路往下走,來到海邊。那是個寧靜的海灣,自河口流向大海的泥沙在此堆積,形成了沙洲。在沙洲另一端,能看見即將沉入海面的夕陽。

「是啊,那是身爲海神僕從的記號,有了那個刺青,就不會被海鯊襲擊。牠們會知道我們同樣是海神的僕從。」

「閒話說到這兒,我得巡邏去了。」

「說到底,毒魚無論在哪個領國都是違法行爲。」少年補充道:「不必等海神降下神罰,他們就會先被逮捕了。」

女兒們將脫下的藍衣置於沙灘,一個個走入大海。琳與蕙也跟着褪下身上穿戴的所有衣物,追在她們身後踏入水中。

「尤其像現在這種河水乾涸的季節,老是有人來盜漁。他們爲了捕魚,會往河裏流入毒物,惹海神發怒,鬧得一發不可收拾。」

「刺青之後就是大人了嗎?」

「真的嗎?那些人都不怕海神降下神罰?」

「所以才跑到這座島上來,偷偷毒魚?」

「怎麼辦?雖說老媼允許我們自己玩耍,但也不知該玩些什麼好呀。」

「咦?」

「老媼沒告訴妳們嗎?有個靠海維生的民族,負責劃小舟接送妳們。」

琳目瞪口呆地嘆了口氣,竟然真有這麼不擇手段的人。

其他女兒都在認真織布,她們總不能在一旁大聲嬉笑,玩追逐遊戲。琳這麼想着,盡了一個孩童的努力盤算了一會兒,最後想到,只要到不必顧慮旁人的地方去玩耍就行了。

聞言,琳粲然一笑。

海水微溫,雙腳被沙子掩埋。每一次海浪倒退,粗糙的砂礫便輕輕刮擦過腳踝。看見女兒們從頭到腳都浸入水中,琳也跟着潛入海里。撐不了多久,她便感到氣悶,將臉探出水面,大口喘息着抹了抹臉。

「我們到島上探險去吧。」

琳聽得火大,滿不客氣地瞪向少年。「我們昨天才剛來到這座島上,當然不懂。」

少年露出困擾的表情。「老媼她們也真是的,不好好解釋清楚,這種時候真教人傷腦筋……雖然也沒幾個『海神之女』會在島上四處閒逛就是了。我說啊,我們自然是居住在其他島上,但還是得有人待在這座島上,才能聽從巫女王吩咐吧?所以我們會輪班到這座島上執勤。海神不喜歡我們在這兒待得太久,因此我們的小屋建在淺水灘上。我現在正在島上巡邏,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喔。」

「人類會危險嗎?」

如果是和琳一起的話……

蕙的臉頰越發通紅了。

少年離開琳與蕙,朝着河灘下游走去。琳見狀,趕緊自後頭追上。

「還沒辦法織布吧?」

琳登時糗得面頰發熱。「啊……那我們,我是說……」

蕙也露出靦腆的笑容。

海面閃耀着鱗片般的銀色光輝,朝着蕙和其他女兒一路延伸而來。那一刻,隱隱約約地,蕙似乎親身感覺到了海神。

到了太陽沉入海面的時刻,其他女兒們便結束織布工作回來了。一共四個人,全都是比琳和蕙大了五歲以上的女孩。

蕙拉了拉琳的衣袖。「哎,妳看林子那裏……」

海神之島禁止男人涉足。這點常識,她們早在來到島上之前就知道了。

沉浸在與索共度的回憶當中,蕙也沉入了夢鄉。

「嗯……」

少年揚起嘴角一笑,有些瞧不起人似的說:「妳們還真是什麼都不懂啊。」

「那我們就一樣了,好高興喔。」

琳與蕙揣着房間裏預先替她們備好的藍衣,跟在女兒們身後走了出去。

往前走了一會兒,河川拐了個大彎,分出了支流。河面上架着圓木橋樑,能過橋到支流那一側去。琳回頭朝蕙說:「我們往那一條河的下游走走看吧,不曉得會通往哪裏。」

她們踏上通往祓禊海灣的那條岔道,來到河畔,走下和緩的坡面,踏上河灘。琳邁開步伐,朝着河川上游處走去。河灘上佈滿石塊,十分崎嶇難行,蕙讓琳牽着手,乖巧順從地跟在後頭。

「野獸倒無所謂,這座島上的野獸不會襲擊『海神之女』,我說的是人類。」

蕙在一旁提心吊膽地來回看着琳和那名少年,卻見少年爽朗地笑道:「妳還真好強啊,是我冒犯了。但妳們可要小心,小孩子在這兒亂逛太危險了。」

「毒魚……」

儘管只是孩童淺薄的知識,琳仍然自信滿滿地如此說道,蕙也點頭贊同。

琳狼狽得語無倫次,蕙卻笑道:「那麼,我們就去探險吧,既然妳這麼說,探險一定很有意思。」

「還有什麼事?」

琳看向河川,那是條水流清澈的美麗河流,沒想到居然有人要將毒物投入其中……

蕙惴惴不安地說道:「……不會迷路嗎?」

——今天見到的夕陽是那麼神聖莊嚴。

「好不容易聽說一次來了兩個新的女兒,但這體格呀……」

少年滔滔不絕地解釋道。琳點着頭說「原來如此」,又問他:「你說要巡邏,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也好高興。幸好,和我一起被選爲『海神之女』的人是妳。」

「我們可以跟你一起巡邏嗎?」

蕙點頭答是。

她本來想高聲質問,卻只發出顫抖嘶啞的聲音。少年盯着她們倆看了一會兒,自樹叢下到河灘上。他穿着短袖藍色上衣與短絝,看上去比琳她們大了兩、三歲左右,臉龐被太陽曬得黝黑。

「啊——」

「老媼說過,你們不屬於任何領國,是直屬於巫女王的民族……可是,你怎麼會跑到這裏來?」

——太陽每天都沉入海面,在海中祓禊,然後再一次自海上出現。

琳緊緊握住拳頭說道:「什……什麼人!」

她們看見琳與蕙,不知怎的顯得有些失落。

她們穿過來時那兩根柱子,朝海邊走。腳下是平緩的斜坡道,一行人途中拐入岔道,穿過樹木茂密的林間道路,便聽見河川潺潺的水聲,眼下有條大河流過。

蕙露出爲難的表情,一時語塞。

「前些日子有個女兒出嫁了,還有女兒升上了老媼——女兒大多過了二十歲就會成爲老媼,不過這歲數並沒有明確規定就是了。老媼負責服侍靈子大人,擔任使者前去迎接女兒這一類的工作。女兒的工作則是織布,還有祓禊——哎呀真是的,再拖拖拉拉,太陽就要西沉了,得快點到海灣去纔行。」

「現在回想起來,這想法確實太不知分寸了……可是,我已經和他約好……」

琳聞言鬆了口氣,點頭答了聲「嗯」。

這麼說來,少年確實不像送琳到島上的那名船伕那樣刺有紋身。

——我一定可以實現約定。

與此同時,兩人前方左側的樹叢發出聲響晃了晃。是野獸嗎?琳停下腳步,如果是大型野獸就麻煩了。琳與蕙緊緊捏着彼此的手,繃緊了身子戒備,這時有某種生物撥開樹叢,自其後露出臉來。琳與蕙都不禁睜圓了雙眼,因爲現身的怎麼看都不像野獸,而是一名少年。

「削下山椒樹皮,放入臼裏搗碎、熬煮,再加入灰燼拌勻,然後流入河川裏。除了山椒以外,也還有許多植物可以充當毒藥……將那一類毒物放入河川,然後捕撈浮上河面的魚。可是這麼一來,連同還沒長大的魚苗也會被毒死,而且海神也會發怒,所以大家都說這是千萬做不得的事情。」

「妳平常都玩什麼?」

隔天早晨,琳與蕙結束了早晨的祓禊,喫過早飯,便已無事可做。其他女兒都到機殿去了,只留下琳與蕙在寂靜無聲的殿舍裏面面相覷。

「在他們眼裏,大撈一筆比顧慮神罰更加重要,這裏可是堪稱寶島啊。」

那一晚,蕙躺在柔軟的被褥上,安適地吁了口氣。她朝對面的牀榻瞥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琳的身影,但已聽見她細小規律的鼻息。琳想必是好人家的孩子吧,一看她的舉手投足便明白了。但她得知蕙是幫工打雜的傭人之後,卻不曾輕視蕙,也不曾粗魯地對待她,仍然保持親切和善的態度,而且還說蕙和她一樣。

「蛇古族……?」

「我們還完全不認識這座島嶼嘛,而且到了宮殿外頭,愛怎麼大聲笑鬧都可以。比起顧慮周遭,處處受限地玩耍,妳不覺得這樣好多了嗎?」

兩人走出屋外,離開殿舍,自成對的柱子之間通過。一步出宮殿,兩人沒來由地感到不安,心照不宣地牽起了手。琳站在斜坡道上遠眺大海的方向,決定先往下坡處走。

「我年紀比妳們大啊。再過兩年就能刺青,到那時候,我就是大人了。」

琳有種感覺,好像太陽與大海都在祝福她,自夕陽延伸至海面的輝光,逐漸充盈了琳的內在。她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無意間往身旁一看,看見蕙在夕陽的光輝中眯細了雙眼,眸中含笑。蕙說不定也有着和琳同樣的心情吧。蕙也看向了琳,兩人不約而同地相視微笑。

「我們現在人手不足,要是來個身材高挑的女孩就好了。」

從前,琳記得有人這麼告訴過她,好像是祖母吧。現在,太陽也浸入海中,準備洗去一整天的污穢。

「小孩子……你不也是小孩嗎?」

「這……除了和少爺說話的時候以外,我都在工作……」

蕙的胸口漲滿了暖意,發自內心覺得,身邊的人是琳真是太幸運了。

「哦……」

雖然沒聽說過族名,不過她們確實知道這回事。

周遭林木叢生,看不見支流的下游是什麼樣子。琳滿心期待地過了橋,開始沿着支流步行。這一條河較爲細小,河水不多,此時正值乾季。在清澈的河水中,能看見魚兒遊動的身影。周遭環生的樹木綠意盎然,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她們原本好像期待多幾個女兒來幫忙織布。

琳大喫一驚,做那種事會遭天譴吧。

「探險?」

這裏有好多琳不懂的事。她接着問:「爲什麼你說這裏危險?有野獸出沒嗎?」

「沒錯。」

「沿着河邊走,就不會迷路了,別跑到看不見河川的地方就沒問題。」

「這座島上沒有漁夫、沒有獵人,也沒有伐木工人,所以有些人會偷偷跑來這座島嶼盜採這些資源。魚羣、野獸、樹木,還有珍稀的植物、礦物,都是他們的目標。」

看見窗外的天色,仔細替她們講解的女兒慌張地說:「好了,妳們也快點帶上更換用的衣服,跟我們一起過來。」

少年面有難色地挑起眉毛。「巡邏可一點也不好玩喔。」

「我們還什麼也不懂,無論看見什麼都好玩。對吧?」

琳看向蕙。蕙點頭答了聲「嗯」,又補充道:「而且,跟着熟悉這裏的人一起同行,也比較放心……」

「真沒辦法,萬一妳們迷路了,我也傷腦筋嘛。」

少年說道,同意了讓兩人跟在後頭一道巡邏。

少年的名字叫彌那利,他一路上向她們說了許多關於這座島、關於海神的事。

「剛纔也說過,毒魚會惹海神生氣吧?所以有些時候,人們也會刻意往河川裏投毒。」

「什麼意思?」

「海神發怒,便會颳起風暴,降下大雨。所以,比方說乾旱的時候,就會有人刻意惹怒海神,希望祂降下雨水。」

「哇……」

「但我們長老說,那仍然是思慮淺薄的行徑。人想要隨心所欲操縱海神,終究是不可能的。雨下是下了,卻久久不停,村邑反而因此被水淹沒。」

「你還真是博學多聞。」

琳欽佩地這麼說道,彌那利得意地嘿嘿笑了。

走着走着,河川蜿蜒蛇行,兩岸林木蓊鬱,使得周遭也陰暗幾分,延伸至河川上方的枝葉遮擋了日光。此時,彌那利驀然停下腳步,琳自彌那利背後探頭窺視前方,看見河裏有幾個人影。是成年男性,而且一共有三人,似乎正在河中淺水處踩踏洗滌着衣物。他們也和彌那利一樣,是蛇古族人嗎?琳纔剛這麼想,一看見彌那利的臉色,便立刻察覺並非如此。

彌那利橫眉豎目,勃然大怒道:「喂,快住手!」

話聲未落,彌那利已朝那些男人飛撲過去。男人們驚叫出聲,推開彌那利,一臉驚惶地走上河岸。彌那利拉住其中一名男子的衣衫,不讓他脫逃。

「那些就是毒魚的人。」

蕙說道,靠向琳身邊顫聲耳語。「他們將毒物裹在草蓆裏,像剛纔那樣放入河川裏踐踏,將毒物溶於水中……妳看,有魚兒浮起來了……」

琳依言望向河川,魚一隻接着一隻浮上了水面。牠們一動也不動,已翻起了白色魚肚,慘狀令人目不忍睹。

——是來島上盜漁的人。

「妳放心,輕輕掐下脖子死不了的,只是讓妳暈過去而已。不過妳要是願意乖乖配合,也可以不必喫這種苦頭。」

少女的眼神與聲調都溫柔和善,與方纔在男人們面前展現的大相徑庭。

「很痛苦嗎?小丫頭。」

「是這樣嗎?」

「是『海神之女』嗎?但她們根本還是小孩子啊。」

這一次,牠們改以利齒咬向那些男人,不堪入耳的慘叫在林間迴盪,河水逐漸染上血色。男人們掙扎的水花逐漸減弱,慘叫聲換成了啜泣與哀求。在「咿……咿……」的哭泣聲之間,傳來「饒命……求求您饒命……」的哀號。過不久,那幾個男人的身影便沉入河中,看不見了。魚兒掀起的水花又持續了一會兒,河水更殷紅了幾分。

這時,自樹林方向傳來了鳥禽振翅之聲。

琳仔細端詳着靈子,那少女看上去約十四、五歲,毫無疑問是個年紀尚輕的女孩。

「何其愚昧之人……」

琳死命掙扎,男人不禁咂嘴,手上加重了力道。琳感到頭部擰絞似的發疼,眼瞼內側一閃一閃,意識逐漸模糊。

「沒什麼消息,他們纔剛繼任沒多久啊。」彌那利偏着頭想了想。「只聽說這兩位都是年輕領主,花勒之君身體孱弱。不過,只要臣下辦事夠牢靠,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那領主現在也才十五歲上下吧,等他到了二十歲就會強健多了。」彌那利打包票。

男人們發出慘叫。那些大大小小、種類各異的禽鳥,全都將嘴喙刺向男人們的身軀,剜進他們的血肉,赤紅的鮮血往河灘上噴濺。男人們疼痛難忍,隨即逃入河中,撥開河水,往更深處前進。禽鳥也紛紛追着他們躍入河中,一入水便化作游魚,不是一般的魚兒,而是長着尖牙利齒的兇猛魚類。

聽見她們道歉,靈子發出輕快的笑聲。「妳們也別將今天的事告訴任何人喲。要是被老媼知道我在女兒面前現身,我也要遭她們訓斥的。」

就在此時,伴隨男人這聲驚叫,掐住她脖頸的力量隨之放鬆。琳不顧一切地揮舞手臂,自男人手中脫逃。她邊咳邊看向男人,發現是蕙咬住了男人的手臂。

少女淡漠的目光掃向河面。河裏浮着死去的魚屍,卡在水流滯塞的河川邊緣。緊接着,少女一一望向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彌那利,以及倒在地上的琳與蕙。琳看見少女眸中燃起了憤怒的火光。

似曾相識。

彌那利說道,臉上已恢復了血色,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但他的臉頰仍然腫脹發紅,嘴脣上的傷口也流着血,令人看了於心不忍。

「剛纔只是一時情急……不顧一切便撲了上去,什麼也沒多想。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感到害怕呢。」

男人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肉麻聲調說道,咧嘴衝着她笑。

五年的歲月過去,琳與蕙都練就了織布的好手藝。琳長成了手腳纖細、脖頸修長的健康少女,蕙則長成了時時面帶柔和笑容的文靜少女,琳活潑的特質,和蕙害羞靦腆的性格都依舊如故。在這五年當中,島上新來了幾個「海神之女」,琳與蕙也因此培養出了幾分做姐姐的擔當。

男人毆打着死纏在他身上的彌那利吼叫道。另一個男人朝她們追了過來,琳奮力鞭策怕得快發軟的雙腿,和蕙一起奔逃。但再怎麼拚命逃跑,以孩童的腳程終究不可能跑贏大人。後方馬上就伸來一隻手,粗暴地抓住琳的肩膀,將她往後拉倒在地,與她手牽手的蕙也隨之跌倒。琳的手臂撞到河灘上的石塊,痛得她哀聲呻吟。

琳說道,發自內心對蕙感到敬佩。她意識到自己在內心一隅一直看輕了蕙,只當她是個乖巧柔弱的少女,於是深自反省。像蕙這樣的女孩,纔是真正勇敢無畏的人。

「靈子大人,多謝您出手相助,感激不盡。」

「新任花勒之君、花陀之君的風評如何?」琳問道。

「妳們兩個,別太胡來了。今天就網開一面,我不會告訴老媼。」

留下這句話之後,靈子的氣息便消失了。兩人心下一突,抬起頭來,已不見靈子的身影。彷彿作了場夢似的,琳茫然發愣,喃喃說:「巫女王原來是年紀那麼輕的女孩子。」

「妳還真有勇氣,面對那麼高壯的男人,竟然敢挺身對抗。」

這是頒佈給琳的諭旨。

「喂,別把她們弄死了。」

另一個男人說道,最後一個男人嗤之以鼻。「事到如今,你還怕什麼天譴。」

男人答道,狠狠掐住琳的咽喉,她難以呼吸。

「哇啊!」

「汝當嫁予花勒之君。」

琳寒毛直豎,背脊發冷。

男人們這麼說完,無聲交換了一個眼色,那是豺狼般令人膽寒的眼神。琳握住蕙的手往後退去。

這是頒佈給蕙的諭旨。

琳憂心地這麼問道:「你的傷勢還好嗎?一定很痛吧?」

彌那利挺起胸脯保證道,但怎麼可能不痛。蕙自懷中拿出帕子,在河水裏浸了浸,將它遞給了彌那利。

——這聲音是……

「把那個討海的小鬼處理掉,兩個女兒就賣給花陀的海商。」

彌那利也這麼說,聽得蕙越發難爲情了。

彌那利身軀一顫,抬起臉來。立於岩石上的少女露出微笑,正俯視着這裏。

清脆玲瓏的嗓音方纔響起,便有無數鳥禽自少女背後的林木間振翅飛出。看見那駭人的數目,琳不禁嚇得縮起身子。鳥禽整齊劃一地朝着她俯衝而下——不,目標並不是她,而是那些男人。

在衆人集合的堂前聆聽這道諭旨時,琳一時懷疑自己聽錯了。儘管老媼吩咐她們低垂着頭,她卻不禁抬起臉,出聲問道:「這——敢問是不是弄錯了?」

被抓住衣衫的男人說道,發了狠地毆打彌那利,後者不支倒地,濺起一片水花。琳不禁尖聲大叫,蕙嚇得緊緊依偎在琳的身邊。男人聞聲紛紛回頭。

「又是小鬼頭?不對,這兩個丫頭是……」

靈子接着轉向了琳與蕙。蕙慌忙跪了下來,琳於是也跟着跪下。河灘上都是石塊,跪得她雙腳發疼。

「全都住手,不得放肆。」

「是啊。」蕙也一臉恍惚地點頭道:「真美的一個人。」

這麼一說,琳也想起了這回事。「我也要向你說謝謝。」

「不會,沒那麼疼……我猜,那人動手時可能控制了力道,畢竟他原本打算將我們轉手賣掉……」

靈子大人——對了,果然是那道聲音,昨天隔着簾帳聽見的,靈子的聲音。

「汝當嫁予花陀之君。」

「太了不起了。妳是值得欽佩的人,實在很感謝妳。」

不知不覺間,河面已恢復平靜,血水被沖刷殆盡,恢復了原有的寧靜。

「諭旨無誤。」

「你的傷勢可還好?走得動嗎?」

一道清冽的聲音響起,琳睜開眼睛,男人作勢要踢她的腳也放了下來。那道嗓音教人不得不停下動作,說話聲聽來是那樣清晰,彷彿直接滲入耳中似的。

「她們可是『海神之女』,不會遭天譴嗎?」

聽琳這麼說,蕙靦腆地紅了臉頰。

「看這衣服,包準沒錯。」

琳不從,只是凝視着簾帳,靈子便坐在簾帳的另一側。

——不是該反過來嗎?

「多謝了。」

彌那利始料未及似的愣了愣,但很快露出了明朗的笑臉。

蕙的額頭看起來確實只是微微泛紅,也沒發腫,但遭人毆打的打擊無關乎傷勢,她當時肯定嚇壞了吧。蕙比起琳更加嬌小、纖瘦,一想到她以如此瘦小的身軀爲自己挺身而出,琳內心便泛起一股酸楚。

蕙仰望天空,也許是想起了花勒之君。琳也望向天際,不知道職現在過得好嗎?

「拿這帕子冷敷着吧。」

其中一個男人低聲說道。

「知道啦,我很懂得拿捏力道的。」

「沒……沒問題的,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簡短的回答自簾帳另一側傳來。玲瓏悅耳,屬於年輕少女的嗓音,那是靈子的聲音。

「搞什麼,這不是隻有一個小鬼頭嗎?」

老媼斥責道:「肅靜!垂首聽旨。」

那一天,琳與蕙在彌那利護送之下,平安回到了海神宮。她們沒向任何人多說什麼,按理說應該不會被發現纔對。費解的是,昨天那位老媼竟走了過來,對她們說了句「人平安就好」。琳與蕙面面相覷,縮了縮頸子。

在場所有人紛紛抬頭,循着聲音看去。河流對岸,背對着林木,一名少女佇立在寬廣的巖地上。她身穿一襲美麗藍衣,長長的衣襬在風中翻飛。披垂而下的黑色長髮在陽光下閃耀,面色白皙,額上有一點印記,不知是妝容還是傷疤,這少女比起琳以往見過的任何人都還要美麗。

「沒事、沒事。這點小傷,還沒有被海鳥啄傷來得疼。」

「我也得向妳道謝纔行。」琳說着,轉而端詳起蕙的臉龐。「被打到的地方很疼吧?」

彌那利也仰望天空,因眩目的日光而眯細了眼。

「無懼於神罰的愚昧之人,汝等當領受海神之怒。」

「是啊。」

——這句話有如預言一般,隔天,海神便降下了諭旨。

「別這麼說。」蕙搖搖頭說:「我們纔要向你道謝,謝謝你製造機會,讓我們先逃跑。」

「——蛇古的孩子。」

語氣聽來有幾分淘氣。琳與蕙頓時都心裏慚愧,雙手撐於巖地上,低頭跪拜下去。

「差不多也到了海神降下神諭,嫁新娘子的時候了。」

「該死,真疼……」

同時,他整個人衝撞向其中一名男子,死死抓住他。蕙渾身顫抖,琳拉起她的手拔腿就跑,心想得快點找大人來幫忙纔行。

「唔哇!」

「我也贊同,妳幹得好。」

彌那利連忙雙膝跪地,叩頭行禮。

男人揮拳就往蕙臉上打,蕙體型瘦削,立刻便被打飛出去。眼見男人抬腳還想再往蕙身上踢,琳趕緊撲向蕙護住她。琳做好了承受踢擊的覺悟,繃緊了身子,牢牢閉上眼睛。

兩人不時會與彌那利見面,會面地點大多是碼頭或河畔,有時也會跟着他一道巡邏。

聽兩人這樣道謝,彌那利一臉不好意思。

「我們被允許謁見靈子大人,倒是一直都知道巫女王是位少女。但說歸說,靈子大人也不是三天兩頭就能見到的。」

彌那利猛地跳了起來,朝她們大叫。「快逃!」

「原來他的身體還是很虛弱呀……」蕙喃喃說:「我還以爲他長大之後,身體會健康一些纔是……」

一回神,琳與蕙已牢牢抓着對方,渾身顫抖不止。彌那利也臉色刷白,嚇得跌坐在地。

從彌那利那兒,她們能聽見寶貴的外界消息。琳想打聽花陀的情報,蕙則想知道花勒是否一切安好。這一年,花陀和花勒的領主不約而同與世長辭,由新任領主,也就是職與索分別繼承其位。

海神同時選中了兩個新娘,分別嫁給兩個領主。

「對……對不起。」

或許是看見蕙面露憂色,彌那利這麼補充道。

「別讓她們跑了!被討海的傢伙發現就麻煩了!」

——怎會如此……

琳心慌意亂地看向坐在身旁的蕙,只見蕙臉上已沒了血色。

——怎麼會?

回到殿舍之後,琳內心仍然波濤難平。

——反了,全弄反了……

不是海神弄錯了嗎?但靈子卻否認了她的質疑,說諭旨沒有錯。

離別那天,職傷心哭泣的神情浮現在琳的腦海。

「……」

琳默默咬住嘴脣,將目光轉向蕙。她們倆正面對面坐在牀榻上。

——再問問靈子大人吧?

去拜託老媼,請求她們代爲詢問看看——琳如此盤算着,聽漏了蕙的輕聲呢喃。

「咦?妳說什麼?」

「靈子大人的聲音。」

「……咦?」

琳理所當然地以爲蕙也在思考諭旨的事,因此睜圓了眼睛。

「聲音?靈子大人的聲音怎麼了?」

原本低垂着頭的蕙抬起臉來,看向琳。

「妳沒發現嗎?那道聲音,和我們五年前聽到的一點也沒變……」

琳倒抽了一口氣,掩着嘴試圖回想。

——聲音……真的嗎?我不太確定,聽見那諭旨實在太喫驚了……

思及此,琳感到一股寂然落寞之情。但這種事多想也沒用,琳努力不去想起職,否則一思及他,便令她痛苦不已。

如同他的嗓音和舉手投足,索也有張溫文儒雅的面孔。眉目柔和,但那形狀美好的鼻樑以及緊抿的薄脣,又替他增添了幾分凜然威儀。琳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索便有些難爲情似的,靦腆地笑了笑。看在琳眼中,那神情親切可喜。

「啊,真抱歉,是我一時不察。應該立刻替妳取下才是。」

聽見神諭一詞,蕙臉色一沉,又低下頭去。

「這樣妳當真無所謂嗎?妳——」

靈子忽地伸出指尖,點在琳的脣上,神情憂傷地說道:「原因我也不明白。我只負責代替海神,宣告祂的諭旨而已。」

「怎麼可能無所謂……可是我們已經無力迴天,再也沒有辦法了……」

「她嫁給花陀之君了,就在今夜,像我一樣。」

「職責……」蕙的表情十分陰鬱。

索倒抽了一口氣。

不會有事的,蕙在心中喃喃自語。

靈子的外貌仍然是十四、五歲的少女,看上去完全不像二十歲前後的模樣。

琳不禁問道:「你還好嗎?」

「啊……原來如此。」

索的嗓音中透出幾分陰翳。琳一聽,不由得覺得自己有責任鼓勵他,索的聲音便是這般引人同情。

老媼繼續往殿舍深處走,打開門扇走了出去,踏上一道長長的迴廊。沿着迴廊走了一段路,便抵達一扇大門。走進門內,她聞到水的氣味。眼前是一座泉水,泉畔種植着灌木,泉水清澈澄明,而靈子就在那泉水中央。琳停下了腳步,只見靈子一絲不掛,全身赤裸,在泉中朝她露出滿面的笑容。

——與五年前一模一樣……

「爲什麼我要嫁予花勒之君?」

兩人各自乘上小舟,蕙那艘小舟的船伕是彌那利。在月光照耀下,小舟悠緩地、靜悄無聲地駛離了碼頭。唯有波濤之聲在耳畔迴響,音色如此寂寥,如此溫柔。

翌日,琳與蕙被帶到了巫女王的宮殿。來到五年前曾經踏入的殿舍前方,老媼便交代她們一次一人,依序入殿。老媼先帶着琳進入殿舍,但殿舍裏不見靈子的身影。

從那嬌小的軀體傳來溫暖,琳感受到靈子這番話真實無欺。

「話雖如此,你也才十五歲吧?討海的孩子告訴我,男孩子到了二十歲,身體便會好上許多了。」

「咦?」索抬起臉來。

他的嗓音平穩悅耳,語氣也溫文儒雅,從此便得以窺見他的爲人。

琳嚅動乾燥的雙脣,擠出嘶啞的嗓音。

「……我不確定,好像是很相像沒錯……可是,這不可能吧?靈子大人應該是二十歲左右的年紀了——」

琳等待蕙的儀式結束之後,與她一同返回殿舍,在途中開口道:「如果說,這就是海神的旨意……我打算好好履行我的職責。」

蕙語氣強硬地說道,面孔扭曲。

琳看得出索眨了眨眼睛,頭頂上這塊布紗遮得她有些厭煩了。

蕙按住胸口,她不喜歡內心這種無法抑遏的想法。懷着這種心情嫁給花陀之君,嫁給琳的思慕之人,真的好嗎?蕙心亂如麻。

「據說先前也曾有『海神之女』因爲飢餓與緊張而昏厥,侍女們說這次也不能讓『海神之女』餓着了,便準備了這些小點。畢竟妳離開海神之島前,怕是也沒什麼心情用餐吧。」

她冷靜的語調教琳困惑不解。蕙從不輕易將思慕之情說出口,但她仰慕少主的情意,理應深厚無疑纔是。

琳的肚子卻在這時突然飢腸轆轆地叫了起來。

「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爲什麼,不是花陀之君——」

「可是無論何時,我會一直爲妳們的幸福祈禱。這是我真誠的心意,沒有半分虛假……請妳一定要幸福。」

「我聽說你的身體有些虛弱……」

「哎,我們再去確認一次吧。拜託老媼去問問靈子大人——」

「啊……」

「那個,我可以取下這布紗了嗎?」

她能看出索露出了苦笑,由於蒙着布紗,看得不太清晰。

琳不明白海神的意旨何在。她此刻的心情宛如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裏迷了路,瞻前顧後都是一片迷茫,不知該如何再往前邁步……

——爲什麼……

琳說着,握住了蕙的手。「妳也千萬要過得幸福。花陀的少主……不對,現在已經是花陀之君了,他是個非常善良的孩子。儘管愛哭又愛撒嬌,本性卻十分敦厚,一定會百般珍重地待妳,不會有事的。」

雖說是「海神之女」,但她不覺得自己具備任何力量。她不過是個平凡少女,無法像琳那樣,做出揹負職責的覺悟。她只是抱持着微薄的希望,一心一意地祈禱,希望能回到索的身邊——希望能成爲他的新娘。

琳與蕙在同一時間自海神之島啓程。按照規矩,「海神之女」在夜裏出嫁。琳與蕙身穿藍衣,頭頂披上布紗,在乘上小舟前彼此相對。儀式業已開始,不得出聲言語。隔着布料,對方的神情也朦朧難見,琳卻微微一笑。蕙也在布料底下笑了,她感覺得到。至於那是憂傷的笑,還是爽朗的笑,便不得而知了。

話聲裏摻雜嘆息,帶有幾分寂寥。從中聽得出他爲無從改變的事實感到悲傷,已放棄了掙扎,是如此難受。

「啊……」一聲嘆息自琳口中滿溢而出,她在這一刻做好了覺悟。

琳慌忙按住肚子,雙頰火燒似地發燙。出發前,海神宮裏替她們準備了餐食,但她實在沒有食慾,肯定是因此才餓壞了。但肚子爲什麼偏偏在這時叫起來呢,是因爲緊張稍微緩解了嗎?琳羞得滿臉通紅,垂下了頭。

「靈……靈子大人。」

「這方面的風評,竟然已傳到海神之島去了?」

她彷彿聽見彌那利這麼說。蕙忽然一陣鼻酸,朝他露出了笑容。琳的嗓音再一次在耳畔迴盪,對她說,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這一次,換成蕙緩緩搖頭。「妳也聽見了吧,靈子大人說諭旨無誤。神諭一旦頒佈,便不會再更改。妳註定要嫁予花勒之君,而我註定要嫁予花陀之君了。」

蕙坐在靜靜前行的小舟裏,凝視月光灑落的海面。海上閃耀着鱗片般的銀色輝光,她此刻的內心,與這片海有幾分相像。海面在夜色中一片幽沉,但波浪反映着月光,粼粼發亮。那不是多強烈的光,在波紋中無依地晃盪,但同時卻也如此溫柔。

「——原來如此,蕙告訴妳的……她是否一切安好?」

——在妳整理好心情之前,就慢慢隨着小舟擺盪吧。

——那便是花勒之君。

伴隨着柔和的嗓音,索將盛裝於漆器當中的點心遞來給她,那是預先在牀榻旁棚架上備好的喫食。

——怎麼回事?

蕙悄悄嘆了口氣,將目光轉向一旁,忽然察覺小舟前進得相當緩慢,悠緩、寧靜地往前滑行。出嫁時都得放慢速度行船嗎?她扭過身,仰頭望向在後頭搖櫓的彌那利。察覺蕙的視線,彌那利微微笑了笑。因爲婚儀中不得出聲言語,因此兩人都沒說話,蕙卻能感覺到了他的體貼。

「怎麼可能無所謂。」

那一晚,她們倆都輾轉反側,一夜不得安睡。

「我們的職責,便是過得幸福,這將造福領主、造福百姓,造福整座島嶼。我們獲得幸福,海神便會給領國賜下庇佑。所以……」

這是琳小時候愛喫的點心,和職一起喫過許多次。每嘗一口,她便想起那些回憶,不由得有些鼻酸。在這種時候,她要自己千萬不能回想起這些。

話說到一半,琳也察覺那道聲音確實太過稚嫩,不像二十來歲的人。但琳仍然搖了搖頭。「也有可能只是她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年輕而已,而且那又如何呢?即便她的聲音與從前相同,也無法改變神諭了。」

她回想起琳的話語,回想起她反覆說着「不會有事的……」的嗓音。

小舟靠上巖岸,琳在船伕攙扶下走下小舟。巖地顛簸不平,披着布紗走在上頭有些膽戰心驚。索走近琳,將她抱了起來。聽說索體弱多病,琳不禁擔心他是否真能將自己抱回領城。但這是婚儀的規矩,他得將琳一路抱進寢室裏纔行。一反琳的擔憂,索的臂彎相當穩定,途中並未休息,也不曾摔到琳。

靈子撫摸她臉頰的手停了下來。

——唉,真是惱人……

索輕輕將布紗自琳頭上取下,動作像碰觸雛鳥那樣小心翼翼,舉止間的溫柔深深烙在琳的心底。

蕙陰鬱的面龐逐漸泛紅,雙眸泛起水光。淚水在轉眼間濡溼了雙眼,滑落臉頰。

靈子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了琳,她的身軀比琳還要嬌小。

「正如妳所聽聞的,我確實體弱多病,經常發燒,臥病在牀,自孩提時代以來一點也沒變。原以爲長大之後,身體應該也會強健一些……」

見琳來到身側,靈子將手貼上她的面龐。濡溼的手心傳來涼意,靈子輕撫琳的臉頰。

琳看見了前方的篝火,那是點燃在巖地上,供作辨認的信號。小舟朝着那方向平順地前進,琳漸漸看見了站在篝火旁的一道人影。跪在一旁的想必便是祭祀官了,琳頭頂上披着布紗,看得不太真切。

「雖然被選爲『海神之女』,被選爲新娘都不是出於我們自身的意願,但既然被選中了,我就得完成自己的職責纔行。」

蕙覺得琳真了不起,她已經做好覺悟,決定履行「海神之女」的職責。之所以能這麼想,是因爲她出生於好人家,從小在接近領主的位置見識過許多事情嗎?爲了領主、爲了百姓、爲了島嶼……蕙無法顧及這些。自己不過是個貧困的少女罷了,蕙至今仍然這麼想。

「不,我從朋友那兒聽說的,她名叫蕙。」

琳腦中一團混亂,只得依言褪下衣物,走入泉中。靈子朝琳的方向伸出手,琳便有如受到操縱似的,不由自主地朝靈子走近。水面泛起漣漪,靈子的髮絲也隨之搖盪。

——神諭既定,不容更迭。既然是海神決定之事,我們只能遵從。

老媼吩咐道:「褪下妳的衣裳,浸入泉水裏頭。」

索似乎很快便察覺了新娘子並不是蕙。或許是體型差異,又或者是嗓音不同的緣故吧。不同於身材嬌小、嗓音甜美的蕙,琳身形高挑,手腳修長,說話嗓音也低沉了些。

琳伸出雙手,將蕙擁入懷中,就像方纔靈子爲她所做的一樣。不會有事的,她反覆對蕙如是說道。

「這座泉水能將海神的力量分賜給妳。來,閉上眼睛。」

「這兒有棗幹喔,也有桃乾和山楂子餅。」

直到將琳放在牀榻上,索才喘了一大口氣。

爲什麼偏偏是琳?

嗓音悲痛,字字血淚似的,琳一時啞口無言。

琳悄悄打探索的臉色,索的神情柔和,沒有半點責難或調侃的色彩,琳見狀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她看了看那些點心,拿起了山楂子餅。這是種淡褐色、圓形薄餅狀的點心,乃是取山楂子果實加糖長時間熬煮,風乾爲棒狀之後再切爲薄片製成。一入口便在嘴裏輕輕融解,酸甜滋味在舌尖擴散開來。

蕙停下腳步,看向琳的側臉。琳轉向蕙,與她正面相對。

他還不知道蕙嫁給了花陀之君——琳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但他遲早要知道的,琳如此想道,還是開了口。

「啊!」

倘若單純是沒被選中,她或許還能接受現實,放下這件事吧。畢竟這是由海神決定的事,也無可奈何,然而——

——這人也還記得他和蕙的約定,期待她成爲新娘子,嫁到他身邊來。

爲什麼?琳不由得握緊了拳頭。她自然不認爲自己還有權力選擇嫁到哪一戶人家,可是,既然都選中了琳與蕙這兩個人,讓她們各自嫁予出生地的領主,不是也很好嗎?難道海神不能容許此事發生?難道她們嫁給異地的領主,才能造福諸島、造福百姓?

驀然間,有個物體輕觸她臉頰。琳心下一驚,抬起臉來,發現是索拿着帕子,謹慎小心地替她擦拭着面龐。琳連忙抬手一摸,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流下了淚水。她想道歉,但總覺得一開口便止不住啜泣了,於是緊緊抿住嘴脣,繃緊的雙脣在顫抖。

——我明明做好覺悟了。

索默默替她擦拭着臉頰,琳回想起過去,職也曾拿帕子替自己擦過臉。琳眨着眼睛,凝視索的面龐,那人看着她,溫柔的神情中略帶幾分寂寥。

——他也是做好了覺悟的人。

琳忽地這麼想道。他不由分說地被選爲下一任領主,同時註定得迎娶「海神之女」,無論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索接納、吞忍了這一切,做好了履行職責的覺悟——自索柔和的目光當中,琳感受到了這種柔韌的堅強。索顧慮到琳的心情,盡了全力溫柔待她;倘若換作是琳站在索的立場,她內心可會有同樣的餘裕這麼做?

索正努力接納琳,爲她展開雙臂,這深深撼動琳的心胸。來自索的溫暖,彷彿自碰觸臉頰的帕子緩緩滲入心底。

我也想要同等地回報他——在這一刻,琳強烈地如是想道。

承載着蕙的小舟,在夜半抵達了舉行婚儀的巖岸。蕙忐忑不安,緊張得口乾舌燥,呼吸也淺薄了幾分。她無暇細看站在篝火旁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便在彌那利攙扶下走下小舟,腳步搖晃不穩,身體微微發顫。

有人使勁握了握她的手,蕙驀然抬起臉來,朦朧中隱約看見彌那利雙脣緊抿的臉。他輕輕朝她點了點頭,好似告訴她,不會有事的。蕙差點掉下淚來,咬緊下脣硬是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有人背朝着篝火的亮光站在那裏。一方面也是她頭上披着布紗的緣故,那身影逆着光,看不太真切。貌似是個身材頎長的男子,但從體型和臉頰線條看來還相當年輕,是個少年。想必他便是花陀之君職了。

職跨着大步朝蕙走近,一把摟過蕙的肩膀,不假思索地將她抱起。蕙緊緊縮着身子,她好害怕。職走得很快,彷彿想盡速了結此事似的。隔着一層布紗,她看不清職的神情,卻感覺得出他心裏不高興。

在牀榻上將蕙放下之後,職仍然默不作聲。蕙不知該如何是好,整個人僵在原地。她能取下布紗嗎?能發出聲音嗎?不知不覺間,她感到呼吸越發困難,肩膀起伏,大口喘氣。視野逐漸模糊,她頭昏腦脹,身體往旁一歪……後來的事,蕙便記不得了。

一睜開眼,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簾,她轉過頭,便看見燦亮的日光自窗戶灑落。轉向另外一側,則是一名少年橫躺在榻上的身影。那少年沉沉睡着,蕙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緊接着驚跳起來。蕙被職帶到了寢室,然後——接下來她便沒有印象了,是睡着了嗎?

蕙下了牀榻,緩緩走向少年,這少年便是職嗎?與她隔着布紗見到的人影應是同一人,但她也不甚確定。畢竟蕙太緊張了,壓根沒看清楚職長得什麼模樣。

少年的睡臉仍稚氣未脫,看上去天真無邪。琳曾說職愛撒嬌,眼前的睡臉確實相當切合這句形容。蕙凝神端詳了那張睡臉一會兒,她一點也不覺得這少年可怕。

少年睜開眼睛,睡眼惺忪地眨了一、兩次眼睛,接着將臉轉到了蕙的方向。

「啊。」

少年驚呼出聲,慌忙坐起身子,蕙也向後退了一步。

「妳——妳能起來走動了?」

少年以初醒時微啞的嗓音問道:「身子還安好嗎?有沒有什麼不適,或者哪一處疼痛?」

「假如……真的一直沒下雨呢?」

蕙一時難以啓齒。該告訴職,海神已將她許配給了花勒之君嗎?但沒等蕙開口,職便自她的遲疑中察覺了一二。

「沒有嗎?」

「這我明白。」

花陀發生了乾旱。花陀與花勒所在的島嶼東西狹長,二領交界處有山脈分隔,因此東側與西側的天候各不相同。今年,花勒的降雨量確實也不多,但並非全無雨水,偶爾還會碰上幾場大雨。然而在花陀卻是大旱不止,河川乾涸,田圃龜裂,新苗無從生長。

琳緊緊握住雙手。

「沒關係……不對,倒也不能說沒關係。不說這個了,妳竟然認識琳?」

少年放下心似地說完,便繃起了臉。從那副不悅的神情,蕙認出這人正是昨晚的少年,他便是職。

縱使她這麼問,菲菲也毫無反應。蕙嘆了口氣,將臉轉回了正前方。她眼前有個水池,池水清澈澄明,是座漂亮的池子。蕙褪下鞋子,將腳浸入池中,水溫清涼,沁人心脾。她原本茫然恍惚、有如蒙上一層霧靄的頭腦,彷彿也在這涼意下逐漸透澈了起來。

琳走出戶外,呼喚使部。一隻大型禽鳥在上空盤旋一圈,翩然降下,是隻擁有灰褐色翅翼的大水薙鳥。

「她是我的朋友……」

索嘆了口氣。「只希望花陀那兒及早降下雨水了。」

但她的預感成真了——只是災變並非發生在花勒,而是花陀。

絲毫不隱藏內心不悅,如此小孩子氣的領主。

「對不起。」蕙慌忙捂住嘴巴道歉。

職鐵青的面孔就近在眼前,蕙睜圓了眼睛。

過了約莫一個月,蕙與職也還不曾同牀共枕。職不時會來找蕙談天,但他只是想聽她聊起琳而已。

「這樣啊。」

「佔尹怎麼說?龜甲占卜問出了什麼結果?」

「——喂!」

「我纔沒有理由自溺。」

「真沒做什麼?」

「這種時候還是做足準備,未雨綢繆爲上,壞事遲早要發生的。」

「這妳沒必要知道。」

「啊……沒有的,請不必擔心。我沒事。」

「哎,菲菲,我好想見見琳哪。我能寫信跟她聯絡嗎?你願不願意替我送信?」

——愛撒嬌,又是個愛哭鬼……

「領主便控制不住人民了。」

你說什麼?——蕙原想這麼回問,卻心生猶豫。因爲職氣得青筋浮凸,按捺不住強烈的怒火,近幾年已不曾見他氣成這樣了。

眼見蕙錯愕得說不出話來,職的神情也鬆懈下來。

「我是暈倒了吧,真對不住。在重要的婚儀上——」

職忽地仰起頭來,望向天空。

一道銳利的聲音響起。蕙渾身猛然一震,正想回頭,一陣激烈的水聲便傳入耳中,有人使勁抓住了她的臂膀。

蕙走出戶外,來到庭園,呼喚身爲使部的飛鳥。隨着響亮的振翅聲,一隻白尾雕翩然從天而降,停佇在一旁的樹枝上,炯炯的鷹眼俯視着蕙。如果可以,蕙原本想要只小鳥,最後分派給她的卻是這隻大型鷹鷲。蕙有些怕牠,不過現下她能自在說話的對象,也就只有這隻禽鳥了。蕙在樹底下坐了下來,仰望菲菲。

琳仰頭望向停在枝椏上的剡剡。「諸島可有什麼異變?」

過了兩個月、三個月,蕙與職一同歡笑的時間逐漸多了,職的態度也軟化了不少。蕙的文靜與穩重,磨去了職因爲心思細膩而帶有的棱角,引出了他本性之中柔軟而重感情的一面。也有人說,這正是海神的護佑。

「主君。」

蕙笑了出來,她逐漸有了發笑的餘裕。每當這種時候,職也會稍稍露出笑容。

「……」

五年過去了。琳與索生了兩個孩子,海神爲次子降下了諭旨,指定其爲繼任領主之人。在鄰近的花陀,蕙也產下了兩個孩子,同樣是次子獲頒了諭旨,成爲領主繼承人。

「因爲琳嫁到了花勒去,乳母她也把妳和琳重疊在一塊兒了吧。看見妳遭人怠慢,就彷彿看見琳也被同等對待似的,心裏難受。」

「無所謂,反正那也不是我期望的婚儀。」

「爲什麼是找我乳母啊,應該向我道謝纔對吧。」

「你扔着我別管不就好了。」

「我不會做出那種事的。」

「——是旱災。」

「妳在做什麼!」

「……百姓也是想盡了辦法,希望上天降雨吧。」

然而——她看向眼前的職,這人心裏,也尚且只有琳一個人吧。一股不安湧上心頭,蕙按住胸口。

日子過得平穩安樂,無論花勒或是花陀,都不曾碰上乾旱、不曾長雨不歇,暴風雨的災殃也少之又少。一切過於太平,反倒教人擔心起憂患將至——索如此憂懼。

剡剡的神情毫無變化。但在風暴來臨之前,牠總會激烈鳴叫,以作警示纔對。

蕙喚了他一聲,職於是抬起臉。「怎麼?」

職鬆了口氣似的說道,這才放開蕙的手臂,她剛纔被抓住的地方一抽一抽地發疼。職剛纔直接衝進池子裏,衣衫也弄溼了。

「一羣愚民!都告誡過他們毒魚是禁忌了,這樣再三耳提面命,還是不肯聽勸。」

「是啊,妳居然知道。」

蕙好似稍稍窺見了職成熟的一面。

蕙以爲自己只是在內心咕噥,卻下意識發出了聲音,職一聽便瞪大了眼睛。

「琳過得怎麼樣?她還在島上嗎?」

「乳母……啊,是琳的母親?」

蕙聞言倒抽了一口涼氣,而職鬧彆扭似的轉過臉去。倘若換作是琳,說不定會賞他一巴掌,斥責他身爲領主,竟因爲迎娶的新娘子不合所願便動輒賭氣。但蕙什麼也沒說,只是心情陰鬱了幾分。

「妳說什麼?不,等等,妳剛纔說到琳——」

「我還以爲妳要入水自溺了。」

「我沒有干預……不過是詢問而已,而且乾旱比起政事,更接近祭神之事,爲什麼我不能知道?」

「那就好。」

「得換身衣服纔行……否則又要被訓了……」他嘀嘀咕咕地發着牢騷。「都是因爲妳莫名其妙,沒事把自己泡在池子裏,害我弄溼了衣服。」

也不曉得是因爲遭到乳母斥責,還是真的擔心她入水自溺,自從那次以後,職一找到空檔便來拜訪蕙,有時還帶着禮物,多半是乳母準備的東西。

「菲菲。」

「我被乳母罵了,說我竟然把『海神之女』放在一旁不聞不問,成何體統。她說,也不想想人家年紀這麼輕,才十五歲就嫁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來,心裏不知道有多忐忑。」

——蕙……職……

「咦?」

她想祓禊,但總不能在這座池子裏沐浴。蕙撩起衣襬,將膝部以下都浸入水中,就這麼在水裏動也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凝視水面,能看見其中映照着自己的容顏。清風吹起漣漪,映在水中的臉龐隨之搖盪,失去了原形。真像現在的我,蕙心想。

「領國之間訂有危難之時互相幫助的協議,因此我們正將事先儲備的穀物借予花陀救急,但那也有其限度。」

——花勒的少爺,打從年幼時便是個懂得按捺情緒的人。

——這人原來也懂得這樣思考。

被職氣勢洶洶的態度嚇着,蕙支吾其詞地答道。

職繃着臉說道。

「剡剡。」

職詰問道,蕙於是沉默頷首。職登時垂下肩膀,沮喪之情顯而易見。以身居領主之位者而言,這少年將情緒表露得過於明顯了。

眼見職蹙着眉頭這麼說,蕙顯而易見地表露失望之色。

「她出嫁了?適婚又尚未娶親的領主,除了我以外,便只有鄰近的花勒一領了。她嫁至花勒去了?對吧?」

索說道,面上帶着憂心忡忡的神情。你什麼時候開始做占卜了?琳原想這麼一笑置之,最後還是作罷了,索是認真爲此憂慮。琳看向窗外,天空一片晴朗,萬里無雲,但琳也覺得似乎有不祥的暗影逐漸迫近,胸口一陣騷動。

這想法還真無厘頭,蕙有些哭笑不得。

蕙下意識將兩者放在一起比較,趕緊打消這個念頭。這麼下去可不行,職勢必也有其優點纔是。蕙已經嫁給了職,必須支持他、與他相伴纔行。

——不會有事吧。

「我得向琳的母親好好道謝纔行……」

職端詳着蕙的面龐問道,蕙困惑地偏了偏頭。

「怎麼了?妳若有什麼不滿,倒是說清楚啊。」

職煩躁不耐地說:「『海神之女』不得干預政事,這妳也很清楚吧。」

「沒……沒做什麼。我只是在泡水乘涼……」

應該沒有異樣纔對,琳只能這麼祈禱。

在剛開始久旱不雨的時候,官衙發現有部分百姓私下毒魚,意圖惹怒海神,使其降下大雨。但天上沒降下半滴雨水,反倒是那條還存有涓涓細流的河川也徹底枯竭了。

「若是妳當真入水自溺,那可就傷腦筋了。」

聽見這消息,琳登時花容失色。

「琳說你是個好孩子,要我不必憂心,但現下看來實在不像如此……」

蕙明知道職最討厭別人搬出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帶感情地數落他。但此時的蕙也有些惱火了,便不由得擺出了這等態度。不出所料,職果然生氣了。

「囉嗦!別跟我耍嘴皮子。反正妳這段時間都給我待在城裏,不許外出。」

職如此怒吼道,便逕自離開了。由於久旱遲遲未見甘霖,職纔會這樣心浮氣躁吧。但即便如此,不許她外出也太沒道理了……儘管難以接受,蕙仍聽從了職的吩咐,深居不出。

職爲何如此煩躁不堪,還下達如此古怪的命令,蕙過了幾天後便明白了,其中一名侍女將此事告訴了蕙。

「龜甲占卜的結果顯示……對於百姓毒魚,海神怒不可遏……」

「那是自然。」

「海神祂……」難以啓齒似的,侍女面色蒼白,支吾其詞地說道:「海神祂……要求我們獻上活祭。」

「活祭?要我們獻祭牛隻嗎?」

「不是的……」

侍女嚥了口唾沫。

「海神要我們將『海神之女』——將花陀之君之婦獻於大海。」

侍女的嗓音發顫。婦,指的便是妻子了,蕙心下愕然。

「——將我?」

身爲花陀之君妻子的「海神之女」,現下僅有蕙一個人。上一任「海神之女」,也就是職的母親,業已亡故了。

——海神要我赴死嗎?

不知不覺間,蕙也渾身發顫,交握起雙手。

「主君說是這一次佔問結果有誤,故不記於書冊,也嚴禁官卿將此事外傳。主君是斷然不會將夫人您獻爲活祭的。」

侍女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道,但蕙聽了這番話,卻反倒感到不安。當人使用如此強烈的語彙,便是內心渴望這麼相信的時候了,蕙只是回以沉默。

她讓侍女退下,獨自在窗邊陷入深思。

前些天,職之所以那樣焦躁,除了占卜內容之外,興許是因爲朝中官卿也接納了這個要求。臣子們多半是抱持着攀附浮木的心態,打算遵照佔卜內容執行祭儀了——正如同那些走投無路而毒魚的百姓一樣。

我們得到了如此世間難得的人,即便受到海神的諭旨擺佈,仍然抓住了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琳是如此,蕙是如此,這裏所有人都一樣。

「由我出面阻止?那是不可能了。巫女王立下了規矩,各領國不可干預他領事務。一旦違反規定,遭受神罰的將是我們。」

蕙將職的雙手裹進掌心,牢牢握緊。

「是誰多嘴,敢在妳面前搬弄這些是非?」

「好,我便等妳回來吧。」

——我不能讓蕙就這麼去送死。

「說什麼傻話!」

琳無從反駁,只得沉默不語。外表看上去冷靜自持,她內心卻是風暴肆虐。焦躁感彷彿燒灼着身體,她滲出汗水,感到難以呼吸。

當真沒有其他辦法了嗎?琳絞盡腦汁,尋找其他路途,好迴避最壞的結果。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索麪上的神情因悲痛而扭曲,他跪了下來,將琳的手抵在自己額上。

聽見這消息,琳頓感頭暈目眩。

聽聞巫女王、神罰這些詞語,琳回想起在海神之島上見過的,那些盜漁者的末路。違反禁令之人,便會像那樣毫不留情地被奪去性命。

「海神的旨意……」

「剡剡!」

——將蕙作爲活祭,獻予海神?

「可是,海神並沒有頒佈諭旨吧?」

職原本顫抖着雙脣,凝視着蕙的眼眸,聽聞此言便大口喘着氣,當場跌坐在地。

「每個領國的祕密,我們都瞭若指掌。」

「那當然是——」

然而,倘若海神當真如此期望,那麼向祂獻上性命便是「海神之女」的職責。爲黎民蒼生着想,依言犧牲纔是「海神之女」的使命所在,這道理琳也明白。

「什……」

「沒那回事。」

「當然是爲了拯救蕙呀,我不會讓她成爲活祭的。」

「怎麼可能,我們還有什麼——」

到了夕陽將室內染紅的時刻,職來到她面前,滿臉倦容。如今,蕙對他疲憊的緣由已瞭然於心。

「怎麼可能……」

彌那利挑起一側眉毛,問:「爲什麼?」

職一時無言以對。

「彌那利!」

索將手放在琳的肩上,神情苦澀地扭曲。看見索那副表情的瞬間,琳便湧現了自己非幫助蕙不可的想法,有如電光閃過那般強烈。與其說是想法,那更像是一種貫穿全身的感覺,像剎那間乍現的一道強光。

「龜甲占卜由佔尹執行,它與一般簡略的占卜並不相同,只在佔問領國前途時舉行。流程相當嚴謹,最後也得對照過往數量龐大的紀錄,謹慎判讀結果。此次占卜攸關人命,更是自不待言。花陀的佔尹是位年邁佔者,從前任領主在位時效命至今,其閱歷與學識都十分淵博……占卜結果不太可能出什麼差錯。」

——這占卜結果遲早也瞞不過百姓。倘若事情演變到那個地步,主君仍然袒護着我,百姓是絕對無法接受的……況且,若不按照佔卜內容行事,便等同於違逆了海神……

爲什麼偏偏是蕙?

琳輕巧地踏上小舟。待她坐下,彌那利便搖櫓啓航。

索追了上來,焦急地問道。

「去做什麼?」

琳挺起胸膛,仰望彌那利。

「我馬上將他逐出領城。是誰?」

索執起了琳的手。

索詫異地蹙起眉頭。

她喊道,彌那利揚起嘴角,略略一笑。他將小舟靠上巖岸,匆匆打過了重逢的招呼,便問:「聽說蕙要被獻給海神做活祭了,此事當真?」

——可是……

琳緊緊握住索的手。「我不會胡來的,不會做出惹怒海神的事來。我只是想確認海神的旨意,想確認海神這麼做真正的意圖。所以,請你放心。」

看見蕙哭腫的雙眼,職登時便察覺發生了什麼事,於是神情苦澀地蹙起了眉。

「一條能拯救蕙的路。」

「琳!」是索,琳回過頭去。短短一瞬間,兩人視線交會,琳朝他點了點頭,彷彿告訴他,不會有事的。索的眼眸中透着忐忑與悲哀,卻仍是點頭回應了她。

「遵從海神的旨意,纔是『海神之女』的本分吧。」

不知彌那利這話幾分真假,但他們身爲巫女王直屬的僕從,想必自有一套情報網絡吧。

小舟上坐着一名青年,那搖櫓的青年渾身曬得黝黑,肌膚上紋着刺青。隨着小舟逐漸靠近,琳逐漸看清他棱角分明的精悍面龐。琳出嫁以來便沒見過他了,但五官還看得出舊時模樣,琳立刻認出了來人。

「『海神之女』不會讓這等事發生。你要是聽明白了,就快點帶我去見靈子大人。」

剡剡振翅飛去。無暇目送牠飛遠,琳着手準備動身。不過說歸說,她也僅僅準備了一些糧食與飲水,便走向巖岸——那片唯有迎娶「海神之女」時使用的巖岸。

「你等着,我一定會拯救蕙的。」

「我要你找來一個人,討海民族——蛇古族裏一個名叫彌那利的男人。」

「有件事,我想先問個清楚——」

索麪上的神情,如實映照出了蕙與琳的苦楚。哪怕是自己的生命也無法自由選擇,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海神之女」究竟爲了什麼而存在?

「我也想設法幫助她……但事關海神的旨意,我便無能爲力了。」

「聽我說,主君。」

——我不會讓它們被奪走。

「主君……」

琳也不清楚哪些事算是胡來,哪些事會惹怒海神,但還是這麼告訴索,微微一笑。索仰頭看向琳的臉龐,一瞬間露出悲愴之色,卻仍然搖搖頭,站起身來。

「——好。」

「……」

「妳打算去向巫女王求情,請求她饒過蕙一命?」

「謝謝你,我絕不會因此看輕你的。我也一樣,若是得在花陀之君和你之間做出選擇,我也會選擇拯救你。花陀之君多半會選擇蕙吧,而蕙會選擇花陀之君。畢竟對我們每一個人而言,那都是唯一的伴侶。」

索麪色凝重,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

「去見巫女王一面。」

蕙重新面向職,凝視他的雙眼。

「『海神之女』便是如此。既然這樣,不如讓我以於你有益的方式死去吧。」

這念頭與憤怒相似,一股激烈的熱流自她體內深處湧現,不斷衝上心頭。

琳自彌那利身上別開目光,望向大海,凝神看着碧藍的海波。

蕙雙手掩面,她想得太多,頭疼如刀割。我非死不可嗎?留下兩個尚且年幼的孩子,留下我的丈夫……留下我那個暴躁易怒,卻重感情的丈夫。

琳目瞪口呆地回頭望向他。

彌那利別開視線,霎時換上了略顯緊繃的認真神情,催促琳登上小舟。琳準備上船時,背後有道聲音喊她。

——當真如此?

「海神之島。」

這番話深深撼動琳的內心,淚水湧上眼眶。琳抬起另一隻手觸碰索,輕撫他的手。

「主君。」

——蕙真的……真的要活活被獻祭嗎?怎麼可能……

「我聽說此事已由龜甲占卜決定,那就不可能有轉圜餘地了。」

彌那利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琳。他的五官輪廓深邃,層次分明的雙眼皮底下,那雙眼瞳矇着一道陰影。

「妳千萬不要胡來。假如因此觸怒了海神,屆時遭受神罰的可是妳啊。萬一真的出了什麼事……」

——蕙和我,我們這些「海神之女」,究竟算是什麼?我們這一生,便註定被海神肆意擺佈嗎?

那股熱流推動着她,琳跑向戶外,一心只有這個念頭。

琳和索一塊兒在巖岸上等待小舟抵達。不多時,兩人便在遠處看見一道舟影,毫不遲疑地朝着巖岸駛來。

花勒自古便有管道,能將這類水面下的內情告知花陀,而花陀那兒也一樣。

職臉上轉眼間沒了血色,蕙使勁握住了職的手。

「據說是龜甲占卜的結果。此事尚未公告周知,還不曉得儀式何時舉行,但日子想必不遠了。」

在道出這句話之前,不知他內心有過多少糾葛。索也同樣露出微笑,眼眶卻泛着淚。

琳將手放在胸口,說道:「我們還有一條路可走。」

「無法阻止他們嗎?」

彌那利搖着櫓,開口問道:「妳爲什麼想幫助蕙?」

「倘若可以,我自然很想幫助蕙。但是——妳會因此看輕我嗎?若是將妳和蕙放在天秤的兩端,而我只能拯救一個人,我會選擇妳。」

「妳要到哪裏去?」

「我會遵從龜甲占卜的指示。」

「妳要見靈子大人?」

蕙在並非自願的情況下被遴選爲「海神之女」,嫁給了並非所願的男人。即便如此,她仍然在落地之處掙得了自己的安寧,好不容易過上幸福的日子。

「你怎麼會知道?」

比起夜晚航行,前往海神之島的路程在此刻這般青天白日之下,顯得更爲遙遠。平靜的海面上湧起細碎波浪,在陽光下閃耀着白色波光。濃烈的藍深不見底,看不見魚影,靜得有些古怪,琳這麼想着。看不見獵捕海魚的鳥羣,也聽不見任何鳥鳴,周遭僅有浪濤聲與搖櫓聲相伴。在毒辣的陽光燒灼之下,眼睛和肌膚都隱隱刺痛。

她呼喚使部,剡剡立刻俯衝而下,或許也感知到了琳急切的心情。

「我就是爲了這件事,想去見靈子大人。」

「你振作精神,仔細聽我說。我可是『海神之女』呀,不被允許違逆海神的旨意。即便沒有這次占卜,我恐怕還是會以其他形式殞命吧。」

「從以前我便一直在思考,海神的旨意究竟是什麼。我越想越不明白,海神究竟在想什麼,又期望我們做些什麼?或許祂根本沒什麼期望也不一定。」

彌那利一言不發地搖着櫓,琳再次仰頭望向他,說道:「我想知道這問題的答案。我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爲了什麼而受苦,爲了什麼而死——」

聞言,彌那利哈哈笑了。

「知道了緣由、接受了答案之後,妳就能心安理得地讓蕙去送死了?」

「別說蠢話了——雖然你身爲海神的僕從,我不應該向你說這些質疑海神旨意的話。」

「無所謂,我討厭海神,祂只會讓『海神之女』不斷受苦。嫁給花陀之君的時候,蕙渾身都在顫抖,而現在,海神又要她犧牲獻祭。就是海神把她的人生當作兒戲一樣擺弄。」

聽見彌那利乾啞的嗓音,琳心底一陣悲哀。她知道在島上那段日子,彌那利一直對蕙暗自傾心。

「……所以,我們必須拯救她纔行。你也是這麼期望,纔會答應讓我登上小舟吧。」

琳這麼說完,便噤口不語,只是目不轉睛地瞪視着前方逐漸清晰的島影。

「從我們蛇古族平時通行的道路過去吧。」

彌那利在碼頭上將小舟繫好,便繞到沙灘後頭,帶琳走上一條藏於林蔭中的小徑。那條小徑幾乎被叢生的草木掩蓋,是條陡峭的斜坡道。

「我們平常都走這條路去謁見靈子大人,不能從宮殿正面進去,那邊禁止男人涉足。萬一不小心越了雷池一步,我們可是會被老媼攆出去的。」

彌那利走在前方,拿手杖替琳撥開左右兩側的樹叢。拜此所賜,琳走得輕鬆不少,就是頭臉附近老是有蟲子飛來飛去,實在讓人受不了。

「那就是入口了。」

彌那利指向前方,那入口沒有門,只是左右兩側蔓生到小徑上的樹叢開了個洞。穿過那洞口,便是不知哪一間殿舍的後方了。踏着鋪滿白色細砂的地面,兩人朝殿舍走近,便有位老媼自門扉縫隙間靜悄無聲地走了出來。她看見琳,神色間也沒有絲毫驚詫,難道早已知道她要來訪了?

「靈子大人在等妳,進來吧。」

——似乎真的知道了。

就連琳這麼一聽,也嚇得背脊發寒。不對,這也沒什麼,只要讓使部的鳥禽盯着,立刻便知道她要過來了。琳調勻呼吸,與彌那利一同登上臺階,老媼打開門扉,讓兩人進去。

一踏進殿內,便看見裏頭圍着簾帳,有點似曾相識,那正是靈子的簾帳。兩人自簾帳旁通過,繞至前方。琳在鋪着木板的地面上跪坐下來,彌那利也在她身旁跪下。

「琳,妳長大了。」

聽見這番話,琳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就要看海神了。不,應該說,看妳了——隨我來。」

琳想起了那些開在泉畔的花。她曾聽老媼說過,「海神之女」直到死後也要爲海神效命,因此她們辭世之後,靈魂也將回到這座宮殿裏,開成花朵,爲靈子所摘下,化爲游魚,去到海神身邊……

海神轉動銳利的蛇眼,似是笑了笑。

「妳有話想說吧?願聞其詳。」

靈子喃喃自語似的說道,靜靜站起身來,拖着身後長長的衣襬,她邁開步伐。彷彿受其氣勢震懾似的,彌那利退到了後頭。隨着一陣衣料摩擦聲響,靈子自壇上走下,緩步來到琳面前,一雙烏溜溜的明眸俯視着她,那雙眼睛璀璨晶瑩,恍如寶玉。

「只是,祂有時並不理解何謂『殘忍之舉』。畢竟人各有異,人人自有不同心思,這令祂興味盎然,同時卻也是件難以理解的事。」

門內的景象與以往別無二致,迎接兩人的是一座澄澈的清泉。泉畔有灌木生長,枝幹上也同樣開着花。

「對蕙而言,世上沒有比這更殘忍的舉動了!」

「海神該不會是爲了這個目的,纔要求花陀獻上活祭……」

「遲早要死,和現在作爲祭品被殺死,怎麼可能一樣!蕙答應成爲活祭的時候不曉得有多煎熬……假如換作是我,不知要多麼苦惱……與其在這種地方打盹,禰還不如睜開眼親自去看看。我們被禰擅自遴選出來,被迫離開故鄉、帶到島上,又被禰擅自選作新娘子出嫁,就是死後也不得自由。我們究竟算是什麼?禰要擺佈我們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至少——至少放我們自由迎來自己的死期吧!」

「……哦……若說一切都是我擅作主張,那確是如此。說起來,你們本就是自我遺蛻之中擅自誕生,擅自棲居其上。要像割除草芥那般,將你們的性命全數剷除殆盡,我自然也能辦到,一切都聽憑我任意施爲。但那樣畢竟太無趣了。人各有異,觀其百態自有趣味。嗯,有趣……」

「可真是些教人無可奈何的孩子……」

「唯有通過這座泉水,才能見到海神。憑藉妳的話語,將妳想說的告訴他吧。」

「靈子大人——」

「但那正是妳們的職責所在。」

一反琳話中的激動之情,靈子回話的嗓音平淡漠然。

此刻,靈子已是全身都散發着燦白光輝。琳閉上眼睛,在眼瞼內側看見白亮的光。

低吟聲逐漸化作了言語,傳入琳的耳中。

「海神疼愛女兒們,同時卻也渴望獲得美麗的花朵,因爲那是祂賴以維生之物。也有些女兒在歷盡苦難之後,開出大朵的花——」

「凡人遲早難免一死,現下死了,也無甚區別。」

話說到這裏,琳赫然驚覺。靈子爲了「海神之女」的幸福祈禱,可是海神——

「那你殺死那些流毒的百姓便是,放過女兒吧。」

她領受諭旨之後,老媼帶她前往的那座泉水就在這個方向。

琳的聲音震動水體。

琳脫下衣裳,進入泉水之中。靈子也同樣赤裸着身子,踏入泉水,水聲四下回蕩。

靈子執起琳的手,朝自己拉近。靈子的面龐近在咫尺,她額上那點狀似鱗片的印記,此刻好似隱約散發着微光。琳凝神端詳着它,只見發光的鱗片增加了一枚、又一枚,轉眼間銀白色的鱗片便復滿了臉頰、脖頸、手臂。當鱗片拓展到手掌時,琳被她握着的手上也驀然浮現出同樣的鱗片來。

聞言,水再次震動起來。

靈子說道:「這並非海若擅作主張,妳不妨想成是自然之理吧。循環往復,生生不息。正如同人死後要去往神宮,巡遊星河,最終化作新生墜落世間;同樣的道理,帶着蛇鱗降生的生命,也將回歸海若身邊……」

「……無論是我,或者是海神,祝願妳們幸福的心情都從未改變,畢竟對海神而言,妳們是心愛的女兒。但哪怕是海神,也無法操縱妳們的人生呀。人各有異,給予同樣一種境遇,有些女兒痛苦掩泣,有些女兒卻歡欣鼓舞。無論嫁予多麼稟性善良的領主,總有女兒心存不滿;儘管不得已嫁給了傲慢跋扈的領主,卻也有女兒過上夫妻和睦的日子。有些女兒無法獲得領主的愛,卻反倒覺得更加幸福。我們無從預知這些,無論多麼殷切地爲了妳們的幸福不停祈禱……」

「可……可是,占卜和諭旨不一樣吧?那並不是您親自聽見的海神神諭……」

「女兒在屬於自己的道路上走完一生,靈魂便會綻放出美麗花朵,化作耀眼的游魚。平生一帆風順、無苦無難的女兒,綻出的花卻未必更美……」

靈子神色未曾稍動,視線也未曾偏移。「退下,蛇古之子。」她僅僅如是說道。

「海若所說的話可能有些難解,不過——」

清冽的嗓音自簾帳另一側傳來,琳大喫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來。

「海神真的希望蕙犧牲性命,成爲活祭嗎?聽說占卜得出了這樣的指示,但我實在難以置信。」

「我們將永遠留在這裏嗎?」

「海神名叫海若。好了,我們去見見海若吧。」

琳化作了一尾白蛇,正遊向海神的所在。細長的身軀行雲流水般化解了水流阻力,撥水前進,不斷往深處潛去。琳有些驚訝,蛇的身軀沒有手腳,竟能活動得如此流暢。她與水化爲一體,耀眼的白色蛇身宛如波浪,又宛如照進水中的一縷陽光。

「怎麼能爲了那種事,奪去蕙的性命!」

琳直截了當地問道。靈子回話前的沉默感覺無比漫長,琳的後頸滲出了汗水。

海神的說話聲聽上去竟像個年輕男子,是道響亮的青年嗓音。

這口吻給琳一種奇妙的感覺。這與其說是巫女王對神祇的形容,反倒更像是妻子說起丈夫的語氣。

在她身旁,忽有陣風吹拂而過,竟是彌那利迅速站起身來,走近了簾帳。琳尚且不及反應,彌那利已唰地將簾帳拉開。簾帳另一側坐着一名少女,面龐白皙,長髮垂於兩側,額上一點印記,容顏清麗秀美。身形容貌與琳十歲拜見時別無二致,正是靈子的身影。

褪去舊皮之時,女兒們才終於得以如凡人一樣,去往神宮。

與從前分毫未變,雖然她多少也設想到了。

——靈子大人究竟是……

「褪下衣物,浸入泉中,這座泉水與海神相通。」

「是呀。但或許,她反而會因此開出更美的花也不一定……」

好熱,鱗片生長之處傳出熱意,自手掌延伸至手臂、肩膀,鱗片散發着銀光逐步浮現。脖頸、臉龐也發起熱來,這些地方想來肯定也長出了同樣的鱗片。炙熱的不僅是肌膚,身體內側也有熱度傳來,那感覺就像胸口深處點着一團火焰,緩緩向外延燒。

白蛇發出聲音,是靈子的嗓音。

水體震動,彷彿野獸低吟般含混不清的聲音響徹周遭,琳一時沒意會到原來那便是海若的聲音。

靈子在巨大門扇前停下腳步,瞥了彌那利一眼,命令道:「你在此等候。」彌那利緊抿着雙脣點了頭,在門前單膝跪下。門扇打開,靈子毫不遲疑地踏入其中,琳也緊跟在後。

琳彷彿在水中看見繁星,如同靈魂在星河中漂搖,我們也將化作海神的一部分,在這水中悠悠擺盪。

「……並非一時興起,這亦是懲罰。那領國的百姓流毒入河,玷污了水流,殺光了我河川裏的眷屬,這便是懲罰。」

靈子眯細雙眼,試探似的凝視着琳。

海神稍稍挪動祂巨大的蛇身,長得看不見末尾的身軀如同波浪般蜿蜒擺動,鱗片隱約反射光芒。

「但還是有希望挽回嗎?」

琳近乎悲鳴地吶喊。

聽見那道優美的聲音如此回應,琳不禁渾身發冷。

「你再找藉口,我也不會聽的。向人要什麼活祭,反正肯定又是你一時興起吧?你做出這種事,可讓我傷透腦筋了。」

聽見靈子這麼說,琳恍然回過神來。對了,現下最重要的是蕙。琳重新振作精神,吸了口氣,定睛凝視着簾帳。

「因此,總覺得身體越發沉重。身上這一枚、一枚的鱗片哪……」

「不過,我久未蛻皮了,大約自諸島初成以來便沒再蛻過。」

那是條美得令人恍惚的大蛇。

——多美呀。

靈子語帶責備地說道:「海若,你也真是的,淨是給人找麻煩……」

琳重新端詳海神的蛇身,頓感毛骨悚然。原來方纔她眼中世間絕美的鱗片,竟是由「海神之女」的魂魄幻化而成?

水底昏黑幽暗,唯有此處照不到陽光,形成一整片黑影——琳原先這麼想,卻發現並非如此。那黑影蠕動了一下,竟是大蛇盤踞的身影,大蛇抬起蛇首,倦懶地仰望白蛇,那雙眼睛朝這裏轉來。蛇眼是深青色,仔細一看,蛇身亦是藍色。一挪動身軀,鱗片便微微閃耀出銀色輝光,那道影子也隨之展現深藍至漆黑色澤,彷彿如實描摹了夜晚的大海。

「——占卜結果無誤。」

靈子以玉石相擊般清脆的嗓音說道,深深嘆息。

靈子轉身背向琳,伴隨着一陣長衣襬摩擦地面的窸窣聲,她朝後方的門扉走去。琳吁了口氣,自她身後跟上,彌那利也同行。一行人穿過迴廊,往殿舍深處走,琳記得這條路。

「女兒啊。」

——那是少女的聲音。

海神吁了一口長氣,水流隨之波動。

「別胡亂讓女兒去送死呀,這樣女兒們太可憐了。」

開什麼玩笑,琳忍不住渾身寒毛直豎。不知是出於恐懼,抑或是憤怒,琳渾身不受控制地打顫。

琳的身體更熱了幾分,開始感覺不到自身的輪廓。她清晰感受到自己正在融解,不再確定自己究竟是琳還是靈子,感覺自己彷彿與靈子融合爲一,再也不分彼此。琳在泅泳,在清澈潔淨的水中擺動着身軀前進。那不是魚……她的身軀是白蛇之身。

這條優美得懾人心魄的大蛇,便是海神……

「爲什麼……太殘忍了。」

琳不由得眼前一黑。無論再怎麼說情也沒用嗎?我們存在的意義,難道只是開出美麗花朵,等着遭人採摘?渾身氣力逐漸流失。

「女兒啊,妳或許有所不知,我身上這每一枚鱗片,皆是由從前的女兒所成。如何,很美吧?那些尤其耀眼的鱗片,便是由開出大朵鮮花的女兒化成。」

「殘忍?那是妳有所誤解。衆人自我遺蛻中誕生,而其中得我遴選的女兒,生命之中皆宿有我的一小片蛇鱗。與其說由我遴選,不如說妳們生來本就與衆不同,異於芸芸蒼生。妳們的生命自有光輝,而我深受那光輝吸引,它耀眼璀璨,美麗更勝月光。而妳們死了,自然要回歸我身邊,原因無他,妳們本就是我的鱗片。」

「海若……」

「好了……這下該怎麼辦好呢?我很想傾聽妳的願望,挽救蕙的性命,但不知海神聽不聽勸。那傢伙陰晴不定,也有其頑固之處。」

「過來,到我身邊來。」

——我死亡之後,也要變成同樣的鱗片嗎?

「海神並不是有意對妳們行殘忍之舉。」

琳只是坐在原地,氣息卻逐漸加快。「這不可能……」她肩膀起伏着呼吸急促,艱難地擠出聲音。「不可能有這種事。這不是太奇怪了嗎?我們這些『海神之女』應當獲得幸福,諸島才能得海神庇佑,得到海神的恩澤。既然如此,海神爲什麼要這樣親手將我們推入悲慘的境地……」

一時無人回話,琳心下焦急,雙膝跪了下來。

「不成。」

——那座泉水。

那嗓音透着些許放棄意味。

聽見這句話,琳內心彷彿有個泡沫乍然迸裂。

——這便是海神?

「閉上眼睛……深呼吸……想像妳與我融合爲一,在水中泅泳。」

「確實不一樣。占卜由人判讀,而諭旨由海神賜予——至於爲何能斷言占卜無誤,那是因爲錯誤的占卜和諭旨將招致神罰,海神從不寬貸。」

海神睜着一雙圓眼,紋絲不動地聽着琳這番話,泡沫上浮的影子自青眸中掠過。那雙眼瞳宛如清澄的水面。

「看來妳我緣分匪淺。本來『海神之女』一生只會見到我的身姿一次,便是在泉水裏授予妳們海神之力的時候。但是,妳卻不一樣。妳的與衆不同,或有其意義也未可知……」

「說這什麼蠢話!」

「不會的,海若會蛻皮。」

靈子在泉水中央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琳依言朝她走近。

周遭水體震動,泡沫湧現,這是琳的心思。琳的心撼動了水體。

琳顫聲吶喊:「您說過,您會爲我們的幸福祈禱,那爲什麼——」

鋒銳的蛇瞳動了動。「汝之訴願,吾已知悉。『自由迎來死期』——我應允了,這將定爲往後的規矩。」

聞言,琳倒抽了一口氣。

「那、那麼,蕙的性命——」

「此次我不復求活祭。」

——啊!

安心與喜悅充盈了胸膛,琳一時間難以呼吸。雖然不明白海神爲何改變了主意,但這麼一來,蕙便能得救了,琳如是想道。

「既然如此,我們得快點回去纔行。」

靈子卻在此時如是說道:「必須迅速派出使者,傳達諭旨。若是女兒在使者抵達之前被獻爲活祭,那可就糟了。」

「能不能派出使部……」

「我會先遣禽鳥飛去,但唯有使者能確實傳達諭旨。」

「不能透過龜甲占卜嗎?」

「占卜得要人們主動卜算,方得判讀。我說過了吧?占卜與諭旨並不相同。」

話聲方落,白蛇便一旋身,掉頭朝着上方游去。牠擺動着身軀,自水流之間穿行,朝向有光的水面前進。

驀然有水流自下方湧來,似是海神的助力。白蛇乘着水流,身軀快速上浮,水面上光輝閃耀,視野被那眩目光芒照得一片發白。與此同時,水流湧入喉頭,琳使勁嗆咳起來。

她手撐地面,咳出那口水,才恍然驚覺。

——身體……

琳恢復了原本的身體,人已在泉畔,靈子也在她身旁。

靈子迅速站起身,穿上衣裳,琳也趕緊着裝。不知自何處飛來一隻大水薙鳥,在靈子與琳頭頂上盤旋,是剡剡。靈子吩咐剡剡:「你到花陀去,告訴他們已無須再獻活祭。」剡剡立刻振翅飛去。

「琳,妳搭上彌那利的小舟,往赴花陀。」

一打開門扉,靈子便命令等在那兒的彌那利帶着琳前往花陀。

「我該做些什麼,才能得妳原諒?」

自花勒與花陀,各有一隻禽鳥振翅翱翔。大水薙鳥自花勒起飛,白尾雕則自花陀起飛。兩隻禽鳥一同飛越大海,兩者時前時後,結伴朝着海神之島飛去。

「是靈子大人——不,是海神嗎……?」

在這個場合,即便蕙告知衆人已無須獻上活祭,祭祀官可會相信?琳頓時明白靈子爲什麼說,唯有使者能確實傳達諭旨。但即便如此,現下也無暇等候老媼以使者身份趕到。

在此期間,琳所乘的小舟也加快了速度,直往蕙身邊駛去。彌那利已無須搖櫓,波浪便推着小舟迅速前行。琳深吸一口氣,扯開嗓子,竭盡全力大喊:「且慢,不得行此獻祭之儀!我是『海神之女』,巫女王的使者——不許將此人獻作活祭!」

——是雨雲。

兩條蛇在水底親密地彼此相依。在通體幽藍的大蛇身邊,那尾白蛇看上去宛如浮於暗夜的一彎明月。

耳語化爲泡沫,在水中迸裂。

琳說服自己似地喃喃自語道。不過,獻祭儀式的詳情未定,也不過是消息自花陀傳出時當下的情況。這消息傳入索的耳中還需要隔段時間,現下花陀實際情勢如何,已無從知曉。

——她究竟自何時起就在這裏,又要在此地待到何時?

海若奪去了靈子的一切,奪去了她的故鄉、家人和作爲人類的一生——

「那是……」

花陀的碼頭很快映入眼簾,但看見碼頭前方海面上的情景,琳悚然心驚。

琳與職同聲大喊,彌那利立刻躍入海中。波濤依然洶湧,冷風逐漸吹過海面,海上驟然掀起了更加激烈的浪潮。沙灘上的人羣紛紛指向天空,口中叫嚷着些什麼。琳仰望天空,看見烏雲自海神之島的方向湧現,眨眼間就要鋪展到這裏來。

是海神出手相助嗎?就像在泉水之中,祂將琳與靈子推上水面那樣。

邁步奔跑之前,琳向靈子道了謝。靈子不言不語,只是微微勾起一笑。

「你這次可真是慷慨相助呀。」

「蕙!」

琳忽然無端這麼想道。

「靈子大人,多謝您出手相助。」

——真分不清祂是和善還是可怖。

不多時,雨點便打上了臉頰。仰頭一看,烏雲近在頭頂上,降下滂沱大雨。海上一時雨霧迷濛,沙灘看上去也成了一片深灰色。羣衆的歡呼隔着雨聲傳來,琳與蕙聽着這歡聲,彼此對望。蕙露出了半哭半笑的神情,而琳也帶着面頰上的雨水與淚水,笑了開來。

在幽暗的水底,靈子依偎着海若如是說道。靈子雪白的蛇身,在這片昏暗之中有如發着微光。

靈子嫣然一笑,將臉龐蹭上藍色蛇鱗。

琳望向沙灘,岸上圍觀者衆多,一名青年想涉入海中,正被人攔着。距離遙遠,她看不清晰,但從身形與打扮看來,那人多半便是職了。職口中正吶喊着些什麼,多半是想阻止這場儀式。那悲傷、痛切的嗓音混在波濤聲中,連琳所在之處都能聽見。

海若只要一時興起,便什麼都願意賜予黎民蒼生;一旦改變了主意,便要將他們所擁有的一切盡數奪去。正如同祂將靈子選爲巫女王時,毀滅了一整個領國那樣。

環顧周遭海面,波浪的走勢確實有些奇妙,強風將小舟前方吹出一條通道,而小舟便在其上向前滑行。

海若有所不服似的低吟了些什麼,水體因而震顫。幽藍的蛇身略微動了動。

「無論如何,加快腳步總沒錯。」

聽見琳的聲音,蕙回過頭來,祭祀官驚詫地看向她,站在海邊的職也停下了動作。驀然間,蕙所乘小舟附近的海水隆起,一道黑影躍上海面。看見牠巨大的背鰭,衆人剛意識到那是隻海鯊,牠便已朝祭祀官露出尖牙。

還是該說祂反覆無常?但這已無所謂了,現在,海神與琳等人站在同一陣線。

無論海若或靈子,都已是非人之物。

琳與蕙在同一年的同一個日子,同樣因衰老而故去。兩位領主皆已溘然長逝,她們在子孫看顧之下離世。

「你幾時變得這麼聽話啦?反正肯定又是一時心血來潮罷了。」

「喂,動作快點。」經彌那利這麼一催,琳快步向前奔去,匆匆趕往碼頭。

彌那利話聲未落,後方便有陣強風吹來,小舟彷彿被那陣風推送出去似的,開始在海面上快速航行。

彌那利抱着蕙,朝着琳的方向游來。他抓着小舟邊緣,將蕙的身軀往上一推,琳便將她拉上了小舟。彌那利也跟着踩上舟舷,輕巧地跳進船裏。蕙乘坐的那艘小舟也被水手翻了過來,祭祀官整個人攀在船舷上。

琳登時嚇得花容失色。莫非花陀正準備執行獻祭儀式?祭祀官手上握着一柄短劍,小舟周圍有兩隻禽鳥交相飛舞,一隻是剡剡,另一隻則是白尾雕,分派給蕙的使部。牠們多半已傳達了靈子的指示,但是——琳這才驚覺,唯有「海神之女」能聽懂使部禽鳥的言語。

彌那利說道:「這陣風是怎麼回事?只有我們周圍有風。」

「既是妳的要求,我總不能置若罔聞。」

便是從這裏,也能看出雨點正擊打着烏雲底下的海面,那些雨雲正朝此地飄來,飄向爲乾旱所苦的花陀。

海鯊的身軀自祭祀官身旁掠過,再一次沉入海中,掀起激烈的水聲與波浪。祭祀官臉色發青地看着自己的手,他手中的短劍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被海鯊奪走了——而且那海鯊僅僅叼去了短劍。

兩人乘上系在碼頭邊的小舟,動身前往花陀。花陀距離海神之島不遠,但琳內心的焦急卻有增無減。

「呵呵……」靈子輕聲笑了。「你這麼喜歡模仿人類說話呀。」

她看見一艘小舟,船上坐着一名年輕女子——十之八九便是蕙了。除了她以外,船上還有一名搖櫓的水手,以及一名貌似是祭祀官的男人。

「我總是違拗不了妳。」

「真滑稽,別說這種好似人類一般的話。」

以海鯊的習性,牠大可將祭祀官整個人拖入海中,那尖牙要直接咬下一整隻手臂亦非難事。此番異乎常理的舉止,使得衆人深切感受到了海神的旨意。在目瞪口呆的人羣面前,海面湧起波浪,朝蕙的小舟翻騰而去,轉眼間將那艘小舟掀翻過去。

「要到幾時,妳才願意原諒我?」

「獻祭儀式的日程尚未敲定,應當不會有問題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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