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之島的死人姬
《海神之女》 · 白川紺子 · 1.5萬 字
「汝當嫁至雨果之君,然之身側。」
這是海神頒佈給瑤的諭旨。瑤是個十四歲的纖弱少女,生着一頭這一帶罕見的銀髮,總是忐忑不安地低垂着頭。
宣告諭旨之後,侍奉巫女王的老媼們將瑤帶至位於深宮的泉水處。她們解下她的髮髻,褪下她的衣裳,令她一絲不掛地浸入泉水之中。泉水微溫,感覺不到身體沾溼的觸感,相當不可思議。
泉畔生着形似牡丹的樹木,將花影投映於水面。巫女王便在那樹木的陰影處,半身浸在泉水之中。她與瑤同樣赤裸着身子,解開了髮髻,光潤秀麗的黑髮在水面上散開。
巫女王靈子看向瑤,微微一笑。
「美麗的女孩,妳必定能得雨果之君寵愛。」
靈子如是說。這是諭旨嗎?瑤無從得知。正當她不知所措地猶豫是否該回話,靈子便已來到了她的身邊。她看見靈子額上那塊白鱗般的印記,螺鈿似的閃耀着光芒,如此美麗。
靈子抬起濡溼的手,觸碰瑤的臉頰,那是隻柔軟卻涼冷的手。
「去獲得屬於妳的幸福吧,這是海神與我的願望。然後再回來吧,等妳化作美好的靈魂,再回到這裏——」
她聽見鳥類拍動翅膀的聲音,一隻冠鷲在上空盤旋。牠落下一片羽毛,輕飄飄地浮在水面之上。
*
那一夜狂風暴雨。雨果的領主,然,佇立於巖地之上,望向漆黑翻騰的海面。
——是海神在抗拒嗎……
不願將「海神之女」送來。
然所站立的巖地是個潮池,平時平靜無波,如今卻風雲變色,狂暴的大浪翻湧而來,在礁石上激起破碎浪花。海浪與雨水已將然淋得全身溼透,供作辨認的篝火也早已熄滅。
今宵,他們原本該迎接來自海神之島的小船靠岸,不料夜半卻忽然颳起大風,轉眼間形成風暴。如此惡劣的天候之下,「海神之女」乘坐的小舟也支撐不了一時半刻。本來,小舟自海神之島駛來的時候,大海理應是風平浪靜,唯有一縷月光如道路般照在海面上,引領小舟前行纔是——
「主君……請退後吧!再這樣下去,連您都要被海浪捲走了。」
祭祀官扯開嗓門說道,抓住瞭然的手臂,拉着他離開水邊。黑鴉鴉的大海彷彿要捉住然似的,巨浪一波接着一波洶湧而至。
然將屆二十四歲,是個體型高大、身材魁梧的男人。肌膚曬得黝黑,皮膚底下肌肉糾結,碩大得幾乎能將其撐破。自胸口到手臂一帶刺有格子狀仿鱗紋的紋身,在他流汗時反射出耀眼光澤,是個與太陽強烈的輝光十分相襯的青年。
雨果多山,島上能供百姓居住的土地不多,因此島嶼佔地雖廣,居民人數卻並不算多。島上有礦山,經貿上不至於陷入貧困,但雨果缺乏耕地,也稱不上特別豐沃。
在雨果,即使是貴爲領主之人,也會親自拉網捕魚、修理漁船,將山上砍下的木材運到海邊。尤其,然更是不辭勞苦地參與制鹽、出海捕魚,勤於工作。他的足跡踏遍島嶼每一個角落,親自訪視開採砂鐵與丹紅的礦山,關切島民生活起居。自然,島民也對他信賴有加。
她「唉」地呼出一口氣,面頰上恢復了溫度,瑤於是察覺自己尚未死去,還裹在柔軟的被褥裏。她眨了幾次眼睛,打量周遭環境,這裏似乎是室內,能看見挑高的天花板。陽光自窗口照進室內,將整間房照得明亮,能清楚看見土牆上以硃紅繪製的紋樣,以及丹漆柱子、赤漆的櫥櫃。
瑤在溫暖的牀榻上醒來。她頭腦恍惚地想,自己是死了嗎?離開海神之島,航向雨果的途中,她忽然遇上了暴風雨。小舟傾復,瑤被拋入海中,意識逐漸朦朧,只感覺得到裹住身體的海水是多麼冰冷。
「此處是雨果領主的府邸,妳被海浪衝上了岸邊。還記得嗎?」
——她還活着。
瑤不知道,於是搖了搖頭。
——雨果之君。那麼,這個人就是……
「妳醒了?」
「您手真巧。」
「就是那隻鷲鳥一直不讓人靠近,我們沒法救她。」
自發絲之間,能看見她背後生着白色鱗片般的東西,然心下一驚。但這可不是細細檢視的時候,然抱起少女的肩膀,確認她的鼻息。她還有呼吸,胸口也上下起伏。
瑤不明白它究竟是靈藥抑或是毒物,只理解了貪婪無度將招致海神的憤怒,這番話多半就是此意吧。
「夫人您一直住在海神之島,肯定不習慣看見男人吧。何況雨果的男人又這麼壯碩,主君說,您會感到害怕也無可厚非。在夫人身子康復、習慣在此地生活之前,主君說他還是先回避一下比較好。」
「丹紅?」
——都是紅色……
那之後幾天,瑤都在這房裏度過。除了偶爾到中庭散步以外,她從不出外走動,接觸到的只有侍女一人,然也沒再到這裏來過。
然交代侍人先回去燒些熱水,便舉步走回府邸。
少女肢體纖弱,輕得驚人,抱起來只有孩童般的重量。領國內的女人個個身強體健,骨架粗壯、身體結實,因此然嚇了一跳。或者她真的還是個孩子?難道海神當真將如此年幼的少女送來給領主做妻子嗎?
*
舒坐在地面上,以指甲將苧麻纖維細細撕開,再將它們捻搓成一股紗線,手法相當嫺熟。察覺瑤從門口探頭看着,舒有些難爲情地垂下臉。瑤默默坐到她身旁,拿起一束纖維,纏掛在左手手指上,以右手指甲迅速將它一綹綹撕開。捻成的苧麻線呈青白色,擁有美麗光澤。隨着苧麻種類以及纖維乾燥方式不同,所成紗線的色澤也不盡相同。
瑤對此地一無所知。她知道然是領主,這代表他的父親,亦即前任領主已經亡故了。然的母親,上一任「海神之女」還活着,且與次男同住於另一棟宅邸裏——這是件尋常事嗎,還是不尋常?瑤不明白。
「毒物……」
「太夫人出生於花陀喔。」舒這麼告訴她。這表示她與瑤出生於同一個領國,但瑤沒有答腔。
然叮囑孩童似的說完,便轉過身去。
總之,瑤姑且是點頭答應了。「好,走吧。」然說道,朝她伸出手。瑤的目光在那隻手和然的臉龐之間來回遊移,然露出一抹苦笑,握住了瑤的手。那是隻粗糙的大手。瑤頓時渾身緊繃,臉色發白,然見狀立刻放開手。
午後,然來到了她面前。或許是顧慮到瑤的感受,他沒帶侍人等僕從隨行,隻身前來。那時瑤正和舒一塊兒坐在地板上捻苧麻紗,因此只是愣愣地抬起頭,仰望踏進房裏的然。
不只是然,島上的男人也全都像他這樣結實健壯,魁梧的身軀上刺有紋身,不結髮髻,頭髮只在後腦紮成一束。服飾也一樣,除了祭祀與婚儀之外,人們都穿着質樸無紋樣的麻布衣裳。即便是領主,平時也不太穿着華服、佩戴金銀珠寶。
那侍女年約十五、六歲,是個乖巧的女孩,她告訴瑤:「我就在門外待命,夫人若有什麼需要,請隨時吩咐。」
「靈藥……」
「那麼,爲什麼他從不到這裏來?」
暴風雨隔天,然接獲消息,說是有個女孩被海浪衝上了岸邊,他於是急忙趕往海岸。漁夫們聚在岸上,遠遠打量着海陸交界之處,見到然來了,便爲他讓出條路來。昨夜的風雨恍如一場幻境,他看見海浪平靜和緩地湧上岸邊、又退去,一名少女便倒在那裏。
瑤偏了偏頭,不太理解舒此刻流露的情緒。
然伸手指了指放在臺面上的水壺,便離開了。瑤深深呼出一口氣,她想喝點水,朝着水壺伸出手,才首度察覺自己身上穿着嶄新的衣衫。這是件藍染衣裳,想必是爲了嫁至此處的瑤特地準備的。她往杯裏倒了水,啜飲一口,心情總算稍微緩和了些。
少女的身軀涼冷。雖說此時正值夏季,但她在海中漂流了一整晚,身體想必已徹底失去溫度,得快點讓她取暖纔行。
「但貪求來自海神的恩賜將遭到神罰,不可貪得無厭,過度開採。畢竟坑道容易坍塌,長期待在裏頭也會損傷身體。所謂藥物,本質上與毒物無異。」
「要不要一起到外頭看看?長時間不外出走動,腿腳會衰弱的。如何?」
「主君是個溫厚善良的人喔。我本來是個打雜的傭人,但主君說夫人的侍女要挑個年紀相仿的年輕女子纔好,所以才讓我當上了侍女。還有,在這兒替您辦事的都是年輕的豎(小姓),沒有高壯的男人,對吧?這也是主君特意的安排。」
「當真還是個孩子啊。究竟爲什麼……島上常有像妳這般年紀的女孩出嫁嗎?」
外頭,指的是哪裏?瑤求救似地看向舒,但舒只是笑咪咪地回望她。
瑤微微點了點頭。她並不是不害怕然,只是覺得,既然自己以「海神之女」的身份嫁至此地,總不能說自己害怕,就仰仗着別人的好意逃避職責。
「主君住在這棟府邸嗎?」
她回想起然說話的嗓音。那聲音粗厚洪亮,入耳卻帶有幾分柔和。
瑤回想起屋內的牆面等處繪有赤紅紋樣,丹紅想必就是作爲這一類用途了。
瑤不知該作何回答,磨磨蹭蹭地將苧麻束從手指上解開。
舒微微一笑。
瑤想起她在海神之島上見過的夕陽。
「嚇到妳了嗎?真對不起。別怕,我不會做出任何違背妳意願的事。」
「是呀。」
驀然間響起男人的聲音,瑤渾身猛然一顫。門扇敞開,一名年輕男子站在門口。那是個曬得黝黑的魁梧青年,黑髮在身後紮成一束,穿着織有漩渦紋的薄茶色衣裳,赤褐色衣襟,繫着青綠色條紋腰帶。自短袖袖口與寬鬆的衣襟底下,能看見他格子紋的紋身。
瑤聽了才驚訝。至少在瑤生活的海神宮中,爲了向海神獻上神御衣,她周遭的每個女孩都像這樣紡麻織布。先前嫁到雨果的那些「海神之女」都不做這些嗎?
——外頭……
「假如夫人您同意,主君就會到這裏來嘍。需要替您轉達嗎?」
過一會兒傳來一陣香味,侍女端着盛有漆碗的膳臺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地朝她奉上,那是道白身魚和蓼菜煮成的羹湯。她以湯匙一點一點舀入口中,身軀內裏便逐漸暖和起來。
——她在發冷。
舒露出不置可否、五味雜陳的笑容,視線爲難地遊移。「是可以這麼說……」
「妳叫什麼名字?」
然露出甚是爲難的表情。自己說了什麼不恰當的話嗎?瑤登時忐忑不安起來。
瑤只見過然那麼一面,已不太記得他的模樣。當時她纔剛清醒,心下動搖,也沒看清他的臉,只記得那人身材魁梧,確實有那麼點可怕。
「爲了不驚嚇到夫人您呀。」
只不過,成爲領主的都是受海神愛護之人這點,倒是與其他領國相同。
那少女一絲不掛,衣裳恐怕是在海中浮沉之際被衝得鬆脫了。一頭長髮服貼在身上,蓋住雪白的軀體。那是頭罕見的銀髮,看來她的先祖是許久以前自異國遠渡而來的異族。
瑤一開口,然便回過頭瞥了她一眼,神色間平添幾分笑意。
瑤默默垂下眼,看向手中那束苧麻。日光照射下,撕開的纖維細絲如波光般閃耀。
話說到一半,一隻鷲鳥便伴隨尖銳的鳴叫聲俯衝而下,降落在倒臥的少女身前,展開寬廣的雙翼威嚇然。
「主君他有弟弟呀。」
「雨果的……」
然說道:「那些岩石都是丹紅的母巖。」
然如是說道,耐心等待瑤平復內心的動搖,自己站起身來,像守望一隻不習慣與人接觸的野犬。
「太夫人在哪裏呢?」
「這樣啊。抱歉,妳纔剛剛清醒,就問東問西的。妳一定累壞了,在恢復精神之前就乖乖休息吧。」
聞言,瑤定睛凝視舒的臉龐。
「妳應該是害怕人多的地方吧,那不如到海岬上走走怎麼樣?不但能看看海,也能看見海神之島喔。」
行走之間,腳下的岩石愈來愈多了。瑤穿着麻鞋,踩在上頭容易滑溜,令她走得提心吊膽。然也穿着同樣的麻鞋,卻健步如飛,她不懂究竟哪裏不同。然屢次停下腳步,等待瑤自後頭跟上。
「我有所耳聞,但沒想到妳真的這麼擅長捻苧麻紗,真教人驚訝。」
瑤目不轉睛地看着然的臉,點了點頭。然露出微笑,雙手撐在膝上,蹲低了身子,與瑤視線齊平。
「太夫人不住在這棟府邸,她和主君的弟弟一起住在東邊的宅邸裏。」
青年跨着大步走近,瑤於是慌忙坐起身,整個人向後縮去。興許是瑤臉上的神情太過驚懼,青年停下了腳步,安撫似的告訴她「不必害怕」。
誰也沒想過此行會遇上暴風雨,因爲「海神之女」出嫁時,總是受到海神庇護的。海面平靜無波,唯有順着航向的風輕輕吹拂,天空晴朗無雲,月光照亮前路——理應是這樣的。
那侍女名爲舒。她從不嘰嘰喳喳地主動向瑤說話,平時總是坐在門外。瑤好奇她都在做些什麼,後來才發現她在紡苧麻紗。剝下苧麻莖的外皮,便能取出白鬚般的纖維,再將這些纖維細細撕開,捻成紗線。瑤也在海神之島捻過線,一看便明白了。拿苧麻紗線織成的布料比麻布更薄。
「十四歲。」
瑤以嘶啞的嗓音呢喃。
舒發出摻雜了幾分欽佩的驚歎聲。「沒想到夫人您會捻苧麻紗。」
然急忙奔向前去。「怎麼沒人照看她?快來人——」
「那位太夫人不會捻苧麻紗或織布嗎?」
「瑤啊。妳幾歲了?」
瑤低垂着頭,跟在然身後往外走。從府邸後門一出去,便是一整片廣闊的丘陵地,低矮的灌木與綠草繁茂生長。各處散見大大小小的赤褐色岩石,遠看彷彿原野染上了斑斑血跡。
「除了您以外的『海神之女』,我也只見過太夫人一位而已。」
這多半就是「海神之女」不會錯,她沒在那場風暴中喪命,還被海浪帶到了此地,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吧。然脫下自己的衣物,裹住少女的身軀,將她整個人抱起。
其中一名漁夫說道。
舒睜大眼睛,彷彿想說,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我想,每一個『海神之女』都會吧……」
「……瑤。」
——可是,爲什麼?
「我是此地的領主,然。妳就是『海神之女』吧?」
「我會分派個侍女給妳,若有任何需要——對了,妳餓不餓?肯定餓了吧,我差人替妳準備點喫食,水放在那兒。」
「就是硃砂。我們用它將各種器物漆塗、印染成紅色,它還能入藥,能冶煉金子。沙文島上盛產金石,但要將金石製成不摻雜質的金子,丹紅是必不可少的關鍵。這座島上有許多能採掘到丹紅的礦山,都是海神的恩賜。」
舒急忙收拾起一束束苧麻,將地方讓了出來。然單膝跪地,探頭打量瑤的臉龐。從近處看,然的五官相貌不似體態那樣威風凜然,他的鼻樑直挺,容貌昳麗,臉上帶着柔和的微笑,那眼神彷彿正看着年幼的孺子一般。
「丹紅在羣島這一帶大多用於塗料或染料,據說在遙遠的異國則被視爲珍貴的靈藥。」
那鷲鳥展開雙翼,大得能遮住少女的身驅。牠有着黑褐色頭頂,灰色雙頰,後腦勺長有帶白斑的短羽冠。嘴喙則是灰色,嘴喙根部至眼周一帶是黃色的,全身生着褐色帶白斑的羽毛,是冠鷲。
然毫無顧忌地走近。冠鷲張開嘴喙,不過那雙黑色瞳仁緊盯着然看了一會兒,便收起了張開的羽翼,往旁退開,露出牠身後少女的身影。
「妳還不習慣,巖地很不好走吧。腳疼不疼?有沒有擦傷?」
瑤的肩膀起伏着喘氣,在原地停下腳步,低頭去看自己的腳。然說中了,她的腳跟和腳趾都磨得破皮,隱隱作痛。然察覺了一二,蹲下身來看了看她的腳,問她:「疼嗎?」瑤無力地搖了搖頭,她覺得自己不可以喊疼。
「不必逞強。」
然笑道,說了句「冒犯了」,便一把將瑤抱了起來,像抱起一隻小狗那樣毫不費力。
瑤嚇了一跳,但在她來得及感到恐懼之前,便已爲眼前豁然開朗的風景驚呼出聲。她的視線高度往上抬升了一大截,天空變得更近,她看見了大海。
海岬巖地的另一端便是汪洋,海風輕輕拂過臉頰,瑤放在然肩上的手自然而然抓得更緊了些。
然似乎也感受到瑤昂揚的心情,露出了微笑。這是第一次,瑤觸碰到了成年男人,卻不感到任何一絲恐懼或嫌惡。
*
——這女孩究竟是什麼來歷?
然不禁如此尋思。他抱着瑤來到海岬邊上,眺望大海。遼闊的海面似乎平靜了瑤的心神,方纔緊繃的神情已軟化幾分。她銀色的髮絲紮成了三股辮垂在身後,是舒替她扎的吧,鬆開的幾綹髮絲在海風中飄搖。
瑤的五官生得漂亮端麗,肌膚卻蒼白如紙,瞳眸與神情都欠缺生氣。她說她十四歲,體態看上去卻更加幼小瘦弱。她們在海神宮中應不致遭到苛待,或許是更早之前的生活所致。
銀髮的人民大多數都是隸人※,不是供作勞役使喚,而是當成珍禽異獸那樣賞玩,不論男女。尤其幼兒,能調教得服從恭順,又尚未沾上別人經手的痕跡,特別受人喜愛——這原因令人作嘔。
隸人:因犯罪淪爲官奴而服勞役的人。
然只在渡海到花陀時見過銀髮隸人,他們全都被精心裝扮,一身珠翠華服、披金戴銀,眼神卻宛若已死之人。花陀便是這樣的領國。
「啊……」
瑤仰望上空,輕呼了一聲,一隻大型鷲鳥在兩人正上方盤旋。
「那就是妳被衝上海岸時,一直守在妳身邊的冠鷲吧。」
「啾啾。」
瑤呢喃道,鷲鳥便高亢地鳴叫了一聲。
「啾啾?這是那隻鷲鳥的名字嗎?」
瑤點點頭。「牠是海神的使部……」
用膳之後,瑤走出戶外,來到中庭。中庭四周環繞着一圈迴廊,正中央有座圍成四角形的水池,蓮花自池面上筆直探出花苞。迴廊上的柱子都塗了丹漆,散發出赤紅色輝光,牆面上也繪有硃紅紋樣。
「這是鵪鶉與蓼菜熬成的羹湯。」
倘若富商所言不假,瑤在還是個嬰孩時便被雙親賣掉了。實際上究竟是被賣掉,還是被搶走或擄走不得而知,總之可以肯定的是,她從父母懷中輾轉流落到隸人商手上,又被賣給了富商。
「她身爲上一任『海神之女』,總想知道嫁過來的『海神之女』是什麼樣的人吧?難免會好奇的。」
禮品一項接一項被送進府邸的庫房,瑤望着這一幕,胸口越發沉重。
瑤點點頭,然後才察覺她多半看不見,答了聲「沒事」,嗓音細如蚊蚋。
言下之意是,上一任的「海神之女」沒作過這種夢嗎?瑤想起垂那張美麗的容顏。
舒呼出了一大口氣。
瑤也不甚明白。她不清楚那位母親厭惡然的原因,也不明白她溺愛次子的理由,只知道分派給她的使部,已十分衰弱了。
*
垂如是問道,聲音高亢。瑤在她的臉龐、嗓音裏尋找與然相似之處,卻沒能找到。
意識朦朧之間,瑤將夢中所見說出了口。
「那是哪一個洞窟?」
溫熱的風從洞窟深處的黑暗中吹來,周遭悶蒸暑熱,難以呼吸。瑤聞到水的氣味。她渾身寒毛直豎,心想,得快點逃命纔行。
「夫人,礦工們給您送來了好多禮物。」
她現在還是會作這種夢,在睡夢中痛苦呻吟,最後大叫着驚醒。天色還朦朧未明的時刻,舒也嚇得立刻自隔壁房間飛奔趕來。剛到雨果來的時候,許是還心神不寧,這樣的夜晚持續了好一陣子。但不久後便漸漸改善了,尤其是白日裏和然一起度過的日子,她總能睡得安穩。舒轉達此事之後,然每次一得空便來看望她。瑤能夠好好喫飯了,氣色也好了一些。
瑤扶着圍繞池畔的石制欄板,探頭看向水面。偶爾,啾啾會幻化爲魚,在這裏遊動。但今天她沒看見游魚,卻看見一道鳥影掠過水麪。那不是啾啾,是比牠更小的鳥,發出微弱的鳴叫聲。
隸人一旦惹主人厭倦、不高興,或是年老色衰了,便只有遭到捨棄一途。花陀人不會將銀髮隸人納爲妾室,就像人再怎麼寵愛犬貓,也不會將牠們娶作妻妾一樣。
——是海神的使部……
垂輕聲笑了,瑤聽不出那笑裏蘊含什麼樣的情緒。
「妳還好嗎?被人說得這麼難聽,肯定傷透了心吧。」
響起一陣落雷般的轟鳴聲,地面爲之震動,塵土自頭頂上落下。轟鳴聲從洞窟深處迫近,是水流。壁面坍塌,洞窟頂部也出現龜裂。
——太好了,這女孩會笑。
自迴廊深處傳來陣陣衣料摩擦聲與腳步聲,一羣人正朝這裏走近,舒輕呼了一聲。出現在她們眼前的是一名四十來歲、身穿藍衣的美麗女子,以及相貌與女子神似的青年,後面則跟着成羣的侍女及小姓。
舒將燭臺放在地面上,碰觸瑤的肩膀。
「是呀,那是自然,您說得沒錯。」舒連連點頭。「但太夫人還是想讓次子當上領主。真不明白爲什麼……無論哪一位,明明都是太夫人忍着腹痛產下的孩子呀。」
然也大喜過望。
然默不作聲,只是將大手覆在瑤的拳頭上。如今,瑤對此已不再恐懼,她鬆開拳頭,將然的手裹進兩隻手心。
「除了我以外,啾啾不會接近其他人……」
「我不明白……」
舒眉眼間蒙上一層陰霾。她往周遭看了看,湊近瑤身邊,壓低了聲音道:「那畢竟是主君的母親,我不想說得太難聽,可是……太夫人她會公然宣稱,主君的弟弟纔是比主君更配得上領主之位的人。我也不清楚緣由,但她從以前就特別寵愛次子……究竟爲什麼呢?主君明明是那樣優秀的人。」
「打從前一任領主在位時,坍塌便益發頻仍,犧牲了許多性命。因此這一次得以避禍,民衆也格外喜悅。」
只消看上一眼,「海神之女」便能立刻辨認出使部。難以用言語說明牠們與其他鳥兒有何不同,卻能感覺得到。
「是嗎……?」
在暗處湧來的急流將她吞沒的瞬間,瑤醒了過來。
聞言,瑤點點頭。「哼……」垂瞪了冠鷲一眼,轉身吩咐站在一旁的青年「回去了」,便沿着迴廊折返。青年臉上面無表情,默默跟着母親離開,宛如垂身後的一道影子。瑤抬起臉,尋找金腰燕的身影,只見那隻燕子搖搖晃晃地飛遠了。
「唉,嚇了我一大跳,沒想到太夫人會從東側宅邸跑到這兒來。」
「不過話說回來,太夫人究竟爲什麼會到這兒來呢?大概是想來看看夫人您吧。」
聽見然這麼說,瑤感到不可思議。
「夫人——」
「紅色……紅色的洞窟坍塌了。」
那麼,這位便是上一任「海神之女」了。然的母親綰着高高的髮髻,插上翠笄玉櫛,妝容豔麗。耳朵上佩戴「海神之女」特有的乳白色珠串耳墜,脖頸上有金項鍊熠熠生輝。藍衣衣襬長得曳地,上頭以金線繡有華麗圖紋,懸掛於腰帶的玉佩雕飾也作工精巧,步步玉聲琤瑽。瑤曾聽聞她出身花陀,這確實是一身花陀風格的華貴打扮。
比起瑤,反倒是然臉上的神情更加苦澀。
瑤追着牠的身影望去,看見小鳥停在對面迴廊的屋頂上,那是隻金腰燕,一身黑色羽毛,唯有腰部一帶是赤褐色。但那隻金腰燕的羽毛黯淡無光,看上去髒兮兮的,缺乏神采。
「咦?」
「傷心的不是我,而是你吧。」
「夫人,您沒事吧?」
「我的親人和朋友也在丹坑工作。夫人您所作的夢,有可能是海神託夢吧?坑道里有時會湧水、坍塌,這可能是海神給我們的警示。」
「水朝我湧來……把我整個人吞噬了。」
聽見然這麼說,瑤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接着微不可察地笑了。
瑤偏了偏頭。「配不配得上,是由海神決定的。」
到海神之島生活之後,瑤仍然經常作指甲縫遭到針刺的夢。她想起那些主人要脅拿針刺她眼睛的時刻,被富商與賓客撫遍全身的感覺在腦海中復甦,她好幾次都吐了。
「夫人,您不生氣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窒息,也沒被水流淹沒。四下一片黑暗,手持燭臺的火光亮得眩目。瑤自那光源別開臉,反覆吸氣、吐氣。夢——是夢,她作了好可怕的噩夢。
「那是分派給妳的使部?」
「您說的多半是丹坑吧,在哪一座礦山?」
那一晚,瑤作了夢。不是從前那些可怕的夢,卻同樣觸目驚心,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光景。瑤站在一個閃耀着赤紅光輝的洞窟當中,無論地面、壁面或頂部都被紅色巖盤覆蓋。瑤手持燭臺,拿燭光一照,便能看見岩石表面滲着水滴。
「海神的?真了不得,那得好好禮遇牠纔行。」
打從懂事起,瑤便已經是花陀富商的玩物。
沒有時間蹉跎了,儘管天還沒亮,舒還是急匆匆出了房間,多半是通知什麼人去了。但這也可能只是尋常的夢呀,倘若無事發生,自己會不會遭到責罵?瑤一顆心七上八下。
——啊,不好了。
真沒意思,然說道。這一次,瑤被逗樂了似地笑出聲來。
「真對不住,讓妳遇上了這麼難堪的事。我會交代東側宅邸裏的人,不許再到這兒來打擾妳了。」
「這是太夫人,以及主君的弟弟。」舒附在瑤耳邊輕聲告訴她。
只不過是一場夢呀,看見舒嚴肅的神情,瑤困惑不解。
瑤十歲那年,海神的使者來到了她面前。幸好使者在初潮來臨之前便來迎接她了,否則富商原打算等瑤成長到能生孩子的年紀,就讓她與銀髮的隸人配種生子。他會像訓練瑤那樣訓練她產下的孩子,到了瑤不再有用處的時候便將她拋棄。
瑤沒有憤怒的情緒,那種情緒早已被刺進指甲縫裏的針尖一點一滴消磨殆盡了。瑤握緊拳頭,藏起自己的指甲,將手放到胸前。
「很難得嗎?」
洞窟一路通往下方,過一會兒,瑤便察覺這是人工挖掘而成的洞窟。通道邊打着木樁,有木頭鋪成的階梯,四處散亂着繫有繩子的竹籃和石制工具。
「夫人。」
——一旦作了這種夢,人們便也會期待我下一次的夢境同樣靈驗。
瑤在噩夢中驚醒是常事,舒也不會因此大驚小怪了。
瑤遲遲沒能回話,垂仍然不以爲意地開口:「妳的臉色確實不太好呢。」
然來了,他跪了下來,打量着瑤的神色,眼中盈滿關切。
——牠看起來爲什麼那麼疲憊?
舒爲她端來了膳臺。除了羹湯以外,還有醋拌野蒜鱸魚、芹菜菹(醃菜)、黍飯等飯菜,擺滿了整個膳臺。在這裏端出的每一道菜餚都美味可口,而且有羹湯、醋拌菜、炙肉和醃製蔬菜等各種不同菜色,每道盛一點點,瑤食量雖小,也能夠喫得完。每一頓飯都爲了瑤費盡心思準備,她能清楚感受到這份心意,因此也更有食慾。
「爲什麼要看我?」
舒聽着瑤的敘述,神情緊繃。
然的母親名爲垂。垂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瑤,半晌後露出笑容朝她走近。
她們馬上便知道垂爲什麼來看望瑤了,謠言傳到了府邸裏來。
「那麼即便我喊牠,牠也不會下來嘍?」
「怎麼有這麼陰險的人!」舒氣得跳腳,瑤卻只是茫然注視着她。由於瑤不生氣,舒也漸漸冷靜下來,露出訝然神色。
說話時,垂也直勾勾地打量着瑤,視線彷彿將她從頭到腳舔舐過一遍。瑤默不作聲,頭頂上傳來冠鷲的鳴叫。垂驚得仰頭望去,倒退了一步。
「我……我不知道,只知道洞窟裏都是紅的……」
閒言碎語傳得沸沸揚揚,說現在的「海神之女」面色憔悴,骨瘦如柴,身體孱弱,簡直像死人一般,是個死人姬。源頭是東側宅邸——多半是垂散播的謠言。
富商將瑤打扮得花枝招展,教她歌舞音曲,讓她在宴會上陪侍表演。表現不如人意的時候,便拿針刺她的指甲縫,如此即便懲罰她,也不致在她身上留下傷痕。
然見狀,稍微放寬了心。瑤實在過於纖瘦孱弱,然打算先讓她養好身子,多喫些滋補的膳食、多曬曬太陽,多散散步。
然一時啞口無言,睜大了眼,透過那雙眼睛,瑤看見然的真心。然心裏受了傷,多半從許久以前便已傷痕累累,卻把那些感受深深鎖在內心深處。
「太過分了!」舒氣得七竅生煙,跑去向然的侍人報告去了。
「白得發青,簡直像死人一樣……哎呀,失禮了。不過,妳這頭銀髮可還真好看,我還在花陀的時候,也見過像妳這樣的女孩。那都是多漂亮的女孩呀,打扮得那樣奢華……」
舒曾說然是個溫厚的人,她所言不假。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瑤深有所感。
「聽說妳身體孱弱,近來可好?」
「自從主君繼任領主以後,我從來沒在這兒見過她喔。」
但瑤並未遭到責罵。因爲隔天,她在夢中見到的那場坍塌,便在其中一個丹坑發生了。聽舒說,若不是然當機立斷,決定停止開採,許多人免不了要因此喪命。
「您作夢了?」
舒喜孜孜地帶來穀物和酒水等饋贈。不只是礦工,島上其他百姓也送來了贈禮,但瑤只是作了個夢,對此感到不知所措。
然確實憂心那日暴風雨從中作梗,婚儀或許沒能成立,但也別無他法,還是先讓瑤恢復健康爲上。與其勉強完成婚儀,海神想必也更希望祂珍愛的女兒先調養好身體纔是。
雖然婚儀一經推遲,東側宅邸那兒只怕又要鬧出些棘手事端來了——
倘若夢境不靈驗,不免要遭人抨擊非議吧。要是打從一開始就沒作過什麼預知夢,就不會有任何人對瑤寄予期待了。
小小的鳥影掠過頭頂,瑤驀然抬頭仰望,是金腰燕飛過。那隻燕子飛向了佇立於迴廊的婦人身邊,那是垂。她伸出手讓金腰燕棲停,接着定睛凝視着瑤。從臉上那副表情看不出她內心所思所想,但那是雙陰沉幽暗的眼睛。
「倒不如從來不作這些夢,妳還比較幸福。」
僅拋下這句話,垂便背過身去,離開了迴廊。
瑤變得食不下咽,夜晚也難以成眠。她害怕作夢,也害怕自己不作夢。萬一作了不靈驗的夢怎麼辦?沒夢到該作的夢怎麼辦?這些恐懼和不安充塞了她的心胸。
「怎麼了?哪裏疼嗎?還是身體不舒服?」
然心下掛念,到房裏來探望她,瑤卻只是搖頭,她不曉得該怎麼說纔好。
然注視着瑤的臉龐一會兒,不知想到了什麼,輕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道:
「好,我們稍微到海上轉轉吧。」
然將瑤帶到海口,讓她乘上小舟,親自搖櫓,駛離了船隻停泊的小碼頭。這一帶是大河河口,自上游沖刷而下的泥沙在此堆積成沙洲,狀似海岸向外伸出了一條手臂。地處淺灘,不會有喫水較深的大船來去,海浪也和緩平靜,陽光照得人心曠神怡。
大海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一整片藍天橫陳其上。傳說,汪洋盡頭有片怪物棲息的迷霧,名叫「海隅蜃樓」,但看着如此明朗的大海,瑤總覺得難以置信。神宮位於那片迷霧的另一頭,靈魂若能平安抵達神宮還好,一旦被困在海隅蜃樓,便會化爲怪物。
靈魂抵達神宮之後,將在星河中巡遊,早晚要化爲新生命降生於世。瑤在碧波悠悠晃盪之中,想像那迢遙的路途。星河是靈魂的搖籃,夜空中羣星每一次眨眼,都是生命在呼吸。想像着那悠久的奔流,瑤內心稍稍平靜了一些。
「聽說家母年輕時也經常作夢。」
然搖着櫓說道:「她的預知夢曾經十分準確,但不知從何時起便不再靈驗了,漸漸地也不再作夢。丹坑裏相繼出了意外,百姓說這都是『海神之女』力有未逮的錯。我無從得知母親內心的想法,但她想必有過許多糾葛吧。畢竟我父親也是個厭惡麻煩的人,他私底下蓄了妾,成天在妾室那兒逗留。」
瑤抬頭仰望然的臉龐,曬得黝黑的肌膚上滲着薄汗,她覺得好美。
「『海神之女』的負擔肯定相當沉重吧。初次見到妳的時候,妳看上去實在太過幼小,我一直擔心巫女的職責、妻子的責任,對妳而言是否都還太艱辛了。」
然看向瑤,那眼神仍然像面對孺子般充滿慈愛之情。
「如果妳害怕作夢,那就別作夢也沒關係。如果害怕說出自己作了什麼夢,那就保持沉默也沒關係。如果妳不希望自己無意間說出口的內容遭人公開,我會交代舒不可聲張。或是妳只告訴我一個人也可以,我會把妳吐露的一切埋藏於心。這樣如何?」
言下之意是,然要代替瑤揹負她肩上的重擔。
即便是領主,也不可能代爲完成「海神之女」的職責,然這番提議弄個不好,甚至有可能惹怒海神。然卻在海上說出了這番話,不是因爲他有勇無謀、膽大包天,而是因爲他是個內心全無虛飾的強大之人——瑤如是想道。
靈子輕聲嘆息。「她觸犯了禁忌呀,多麼愚昧。海若會傷心的。」
「啊……」
正因爲「海神之女」的力量如此強大,所以此事才被再三禁止。
金腰燕動也不動地蹲伏在迴廊一隅。瑤輕輕將牠裹進掌心,燕子便抬起頭來,一雙翅膀抖了抖。圓溜溜的眼睛裏映照着瑤的身影,金腰燕自瑤手中拍拍翅膀飛了起來,靈巧地在她頭頂上盤旋。
秋季,然搭上堆滿丹紅的船隻,前往海神之島,向海神進獻丹紅。這是雨果的慣例,船隻將經由花陀駛向海神之島,來回約半個月的航程。水手們對這條航路相當熟悉,海流也並不複雜。
「海神不會饒恕你的。」
舒抬起袖子,掩住了臉。
——她曾揶揄我是個「死人姬」,但真正活得像死人的,卻是她自己……
瑤回想起婚儀那一晚驚濤駭浪的海面。狂風呼嘯而來,巨浪掀翻了小舟,海水將瑤吞噬。那場風暴原來是詛咒嗎?
然總會來到瑤的身邊,有時和她一同用餐,有時帶她一同外出。在然帶領之下,瑤曾經登上巖地,一眼望儘底下的村邑;也曾經尋找山鳥,在潮池裏發現魚兒的蹤跡。瑤不喜受人注目,因此然也總是帶她到人煙稀少、清幽靜僻的山野或海岸邊去。
「這樣好嗎?」
但她想錯了。
瑤如此相信。
「歡迎回來,看來你已疲憊不堪了。」
瑤這麼說完,啾啾便像領了命似的飛上然的肩頭。
但在完全盛開之前,花瓣便自邊緣開始變爲褐色,逐漸枯萎。靈子走向樹木,伸手輕觸那朵花,它便悄然零落了。凋萎的花朵消失不見,不留一點殘片。
到了黎明時分,雷鳴與驟雨已然停歇,薄雲後方能窺見魚肚白的天空。
「你要回靈子大人身邊去嗎?」
「我是海神的人。若有人膽敢從旁掠奪,將招致神罰。」
瑤雙腿發顫。不消說,詛咒自然是不可觸犯的禁忌。蘊藏海神之力的女兒施行詛咒,等同於違逆海神的意旨,島上的老媼是這麼告誡瑤的。那等同於唾棄海神,詛咒自身。
瑤怎麼想都摸不着頭緒。
——這樣的詛咒,卻施加在主君身上……
「主君會回來的。」
「纔不是。」
「他會回來的。」
有巫的屍骸被衝上了海岸。一旦航海中遇上暴風等阻礙,巫便會投身海中,以求海神息怒。巫的屍骸被衝上岸來,就代表船隻在航程中遇上了危難,船上發生了不尋常的異變。
「妳爲什麼僞造諭旨?」
那道影子笑了,不,抑或是在哭泣?
那道影子顯然怕得退縮了,因爲瑤這番話而恐懼的人,不可能得到瑤。然儘管敬畏海神,卻從不害怕,他不畏懼海神,反而在海上爲瑤卸去了肩上的重擔。
瑤逐漸習慣了安穩的日子,開始相信這樣的時光將永遠延續下去。
「別擔心,我不久就回來。」
瑤顫聲問道。雨勢漸強,話聲幾乎被雨聲蓋過。
——但願下一朵綻放的花,能開得燦爛一些。
瑤顫聲說道,垂的笑聲戛然而止。
然的胞弟名爲巢。巢自詡爲雨果之君,闖入了瑤的閨房。
瑤逃離巢的臂彎,自居室飛奔而出。沿着月光照耀的迴廊,她一路跑向東側宅邸。奔跑之間,烏雲蔽月,狂風驟起,雨點紛紛落下。電光乍現,一時間雷聲大作。
——詛咒。
她不必再畏縮懼怕,有權感到快樂,也有權感到憤怒——是然教會了她這些,是然替瑤取回了她的一切。
是落雷——落雷貫穿了垂的軀體,直到衆人趕到,周遭鬧得紛亂不已,瑤才意會過來。不可思議的是,恰恰就在同一時間,巢也因落雷而喪命,人們紛紛道是海神降下了神罰。
那是船!瑤看得出來,她連忙自海岬趕往港口。漁夫們看見瑤都嚇了一跳,她不顧一切地自那些人之間穿梭跑過。看見船隻的人們歡呼出聲,紛紛聚攏過來。船隻靠上岸邊,一名肌膚曬得黝黑的魁梧青年走下船來,肩上停着啾啾。
「雨果早該毀滅纔好,所以在妳來到此地時,我也施加了詛咒。」
瑤只是點頭,心中湧現的那些暗雲,她說不出口。但興許是她內心的不安表現在臉上了,然露出明朗的笑容。
「當然,您說得是。」
雙腿的顫抖傳遍全身,瑤緊握着拳頭,按住胸口。她難以呼吸,方纔面對巢那種胸口沸騰的感覺再一次湧現,彷彿有某種炙熱的硬塊湧上喉頭。
在能夠清晰望見港口的海岬上目送船隻駛遠,瑤在吹拂而來的風裏嗅到不安的氣味。
「瑤——」
那感覺就像心間點着了一盞光亮,靜靜往外擴大。
——沒事的。
「母親說——只要把妳也變成我的人,我就能當上雨果之君。」
然氣宇軒昂地笑道:「這也無甚不好。」
她若是真的愛着巢,不可能做出這種勾當。僞造神諭即便能讓巢坐上領主之位,也終將招致神罰,巢遲早難免一死。既然她是「海神之女」,理應明白纔是。
舒跑來叫瑤回去,臉色鐵青。
撕裂天空般的雷鳴轟然作響。
金腰燕發出優美的鳴囀,朝天空飛遠。不消多久,那身影便再也看不見了。
垂髮出刺耳的尖笑聲,聽上去像極了鳥叫。
如同瑤欣賞他這樣的特質,海神肯定也欣賞他吧。在然身後,是一整片清澄的藍天,藍天之下是汪洋大海。清風自海面上湧來,拂過然的髮絲。瑤內心的波瀾沉靜下來,如一片無風無浪的海,寧靜感湧上心頭。
垂和其他住在東側宅邸裏的人都不再到這兒來了,但偶爾,瑤還是會看見金腰燕的身影。牠羽毛凌亂,一身灰撲撲的顏色彷彿被煤煙燻過似的,眨着圓溜溜的眼睛,飄搖不穩地拍着翅膀飛行。
「說是要將主君的弟弟立爲新一任雨果之君。」
她回想起這就是憤怒。瑤鬆開拳頭,她已不再需要藏起指甲,那些拿針尖刺她指甲縫的人已經不在了。
然要娶親不可能不受海神祝福,那麼婚儀那晚,究竟爲什麼颳起了暴風雨?
垂尖聲叫喊着怨懟之詞,憤怒地跺着腳,她肩膀起伏,大口喘息,狠狠瞪視瑤,那雙眼目光如炬,閃爍着異樣的光輝。垂髮出彷彿來自地底般陰沉混濁的聲音。
整座島上頓時羣衆譁然。然還平安嗎,或者當真出了什麼差錯?發生了什麼觸怒海神的事嗎?船又怎麼了?爲了知曉那艘船的去向,雨果向其他島嶼派出了船隻,但目前爲止,無論從海神之島或其他島嶼,都未曾收到任何消息。
瑤倒抽了一口涼氣。
舒語帶無奈地說道:「比起夫妻,主君和夫人更像是親鳥帶着幼雛呢。」
「我從來不想當上什麼『海神之女』,誰想嫁到這種枯燥無趣的島上來?我想在花陀生活呀。生的孩子也不可愛,主君納了那樣——那樣下賤的小妾!」
那個像母親影子一樣的青年,在一片只點着燭臺的昏暗之中,看上去仍然只像個影子。巢整個人壓了上來,瑤胸臆間有某種物事如滾水般沸騰起來,那熱氣衝開了瑤的嘴。
「我詛咒了他!好讓那艘船不能再返航,好讓他從此葬身大海。」
然還來不及說些什麼,瑤已撲進他懷裏,教然喫了一驚。臉頰上感覺到然的體溫,瑤放聲大哭。
靈子跪地屈身,親吻泉水水面。
一股衝力自地底往上席捲而來,瑤當場蹲坐在地。由於強光的關係,她半晌看不清周遭景物,當她閉着眼等待視野恢復的時候,暴雨聲與焦臭味逐漸瀰漫周遭,她一時弄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太夫人說,海神降下了神諭——」
垂哭喊道:「我絕不會賜予你們什麼海神的庇佑,反正你們也瞧不起我,說我是無能的巫女。預知夢靈驗的時候交口稱讚,不靈驗的時候便那樣口無遮攔地辱罵我。你們何嘗知道那是多麼沉重的負荷,所有人都那樣自私自利——沒有一個,從來沒有一個人願意瞭解我的苦楚。成天只求恩惠,出了壞事就全都怪到我頭上!這些該死的敗類!」
過了一旬(十天)左右,出現了異變之兆。
船上有祈求航海平安的巫同行,水手們從妻子那兒收下貼身衣著作爲護符。然也請求瑤贈予他一件平時隨身佩戴的東西,說這是雨果的習俗,瑤於是將一隻「海神之女」的耳墜交給瞭然。只是這樣,她還是沒來由地放心不下,於是呼喚了冠鷲的名字。「啾啾。」啾啾旋即拍着翅膀飛了下來。
瑤在通道半途停下腳步,暗處有道女人的身影,閃光照得她白皙的臉孔在黑暗中幽幽浮現,是垂。
帶着垂的魂魄——
——海神不可能會危害然。
「爲了巢好,我想讓巢當上雨果之君呀——」
然是個受海神喜愛的人,瑤對此深有所感。然前往海濱的日子,拖網裏便會撈上許多好魚;他出海的日子總是風平浪靜,屢屢有魚兒自己跳進船裏來。正因如此,有件事教她大惑不解。
瑤同爲「海神之女」,或許是最能理解垂內心痛苦的人了。假如能和她好好談談,事情也許能有不一樣的發展——望着燕子振翅的身影,瑤如是想道。
「主君他會回來的。」
瑤前往海岬,眺望大海。朝霞將天空與大海染上了赤紅之色,在那片赤色當中,瑤看見孤零零的一粒黑點,差點驚叫出聲。
瑤回道:「妳肯定不這麼想。」
初次看見的美麗花朵和鳥兒令瑤心中躍動,然告訴她,這便是「快樂」的心情。
——是我的錯嗎?
「莫非主君的船也——」
垂歌唱似的說道,身影又一次沉入黑暗之中。
——不可能有這種事。
*
「你去跟在主君身邊。」
啾啾也沒回來。瑤站在海岬上,等待船隻返航。
她冷酷地放話道,巢正要剝下她衣衫的手便停了下來,那道覆在她身上的影子注視着瑤的面孔。
金腰燕振翅飛來,靈子在泉水之畔伸出手。燕子棲停在她白皙的手上,靈子抬起指尖,溫柔撫摸牠的臉頰。
一道閃光乍現,垂大叫一聲,也不曉得在想什麼,突然便自通道跑了出去。驟雨轉眼間淋溼了垂的身軀,下一瞬間,眩目的亮光迸裂開來,轟然巨響撼動大地。
靈子看向泉水邊的樹木,一朵白色花苞逐漸膨脹,開出花朵。
然說,因爲瑤看上去太過幼小,當時他喫了一驚。是因爲瑤不夠好,所以大海才掀起了波濤嗎?
瑤探頭望進池塘,向幻化成黑褐色魚兒的啾啾如此探問,但啾啾只是一臉事不關己地兀自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