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通向幕後黑手的最優解》 · 藤木わしろ · 1.1萬 字
「——卡爾茨,一直以來,謝謝你。」
躺在牀上的阿爾特西婭,無力地微笑着。
然而,她的雙眼正逐漸失去生氣。
那紫水晶般的眼睛,早已失去了焦點。
「你爲我付出的,比任何人都要多。你理解我和艾森霍德家代代相傳的驕傲與志向。直到今天,你都恪守着鋼鐵般的忠誠。」
她將臉轉向卡爾茨,左手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抬起來。
然而,阿爾特西婭已經連伸出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因爲這就是被阿爾特西婭大人撿回來的我,唯一能報答您的方式。」
是阿爾特西婭收留了卡爾茨,拯救了他。
曾經,他只是衆多貧民中的一員,食不果腹,只能靠翻找殘羹冷炙苟延殘喘,就在那時,是她收留了卡爾茨。
她讓卡爾茨作爲住在家裏的傭人,過上像樣的生活,教他讀書寫字和許多知識……他這才瞭解到她出身的『艾森霍德公爵家』的知識和歷史、瞭解到代代傳承至今的先輩們的志向、以及獨自繼承這一切的她的心意。
因此,卡爾茨也不斷努力,想要能成爲一個配得上待在她身邊的人。
要是沒有阿爾特西婭,他恐怕連什麼是努力、什麼是喜歡上一個人都不知道,只會像隨處可見的貧民那樣曝屍街頭吧。
正如他所說,對卡爾茨而言,阿爾特西婭就是他的『一切』。
可如今,這一切即將消逝。
她已經無力回握卡爾茨的手,那手中的溫暖也正在流失。
即便如此,她依然保持着微笑。
縱然死亡已近在咫尺,她的姿態與信念也絕不動搖。
彷彿在向世人證明——她就是艾森霍德家的家主。
「卡爾茨……你的決心,還是沒有改變嗎?」
戒指上鑲嵌着的,正是艾森霍德家世代守護之物。
「我是來向您報告關於那個精靈的事……!因爲那傢伙還活着,與我們有關聯的希爾瓦尤貴族派系的人都被逮捕入獄了——」
「——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在向皇帝提交了作爲對布拉斯卡斯家賠償的必要文件之後——
明明應該萬無一失纔對。
就這樣,菲德爾連聲音都沒能發出,就被吞入了牆壁之中。
「…………是誰。」
「——您找我嗎,奧爾納門特大公?」
「原來……你做這一切都是爲了引發這次的事情嗎?」
「您在說什麼……我不明白,大公!!」
「哦……那真是奇怪啊。」
「也就是說……那個冒充你的傢伙,連對外只是派系附屬家族之一的傑德家、實際上替公爵家處理着見不得光的事這件事都知道了。無論是哪種情況,是你的失職導致這些信息被掌握了。」
「菲德爾,你還真是對我忠心耿耿啊。」
隨着這句話,她握着的手徹底失去了力氣。
即使在說話的過程中,她的手也在悄然失去力量。
扎維斯說完後——
「我還不能在這裏放棄奧爾納門特的夙願。」
那並非艾森霍德公爵家家主的淚水,而是一位少女的淚水。
她曾說過,按照慣例,需將家主自身的固有魔法映入鑲嵌在戒指上的『賢者之石』中,再將其交給下一代家主,以便在必要時刻能夠繼承固有魔法。
「您、您在說什……麼!?」
「幹得漂亮。我沒想到會被如此致命地擊潰。」
書房的地板和牆壁如同生物般蠕動起來。
她臉上依然保持着平日的微笑。
關於烏雷基斯子爵之死是僞造的、費尤・布拉斯卡斯還活着、以及貴族派成員被捕的經過……菲德爾兩週前就已經向他報告了這些事情。
比如說——
「事到如今還在裝傻,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膽量。」
扎維斯正是利用了這一點——讓菲德爾殺害了傑德家的前任家主和夫人。
不久,書房的牆壁恢復了原狀……剛纔還在室內迴響的痛苦喊叫聲也消失了。
扎維斯親眼見證了背叛者的下場,靜靜地站起身來。
但是……從那緊閉的雙眼中,卻滑落下一道淚水。
「但是呢……能和你一起度過日子,讓我再次確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因爲那段日子,真的非常開心、非常幸福。」
她不是作爲艾森霍德的家主,而是作爲『阿爾特西婭』這一位少女,傾訴着自己的心聲。
「呃啊——!?」
◇
這便是她的心願。
「您一次都沒這麼做過吧。」
但是……如果真是有人假扮菲德爾來接觸,那就意味着那個暗中活動的人,知道菲德爾是熟知奧爾納門特計劃的關鍵人物。
他有必須除掉他們的理由。
菲德爾不僅知道這次綁架的事,更掌握着全部後續計劃。
牆壁的一部分覆蓋住菲德爾的臉,從裏面傳來悶悶的聲音。
他一邊說着,一邊展示着艾森霍德家代代相傳的家主戒指。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至於沉睡在費爾蒙德之地的『賢者之石』,他們不僅嚴格保密其存在,甚至在因研究需要而取出時,都格外謹慎小心。
「卡爾茨——這最後,我可以說些泄氣話嗎?」
「難道是因爲我命令你殺死養父母,以確保你繼承傑德家的家主,這件事讓你不滿嗎?」
從綁架費尤·布拉斯卡斯、一向堅決不涉及奴隸買賣的墨卡託大商團的介入、拍賣會場的火災、例行會議召開的時間、還有能夠熟悉皇城內部、穿過衆多警備前往會議室的人——
因爲,這正是艾森霍德家初代家主信奉的理念。
「哈……說得沒錯。正是因爲你和墨卡託串通一氣,救了那個精靈,我早該意識到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
「是誰……是誰陷害了我……!!」
正因如此,扎維斯才改變了方針,計劃在一週後召開的例行會議上,主動說明綁架事件的全部經過,並以此試探究竟是哪個公爵家在背後搞鬼。
如果不是同爲公爵家的人,不可能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如此完美地佈局。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扎維斯和菲德爾本人,他的這個地位絕無可能泄露給外人,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
「其實啊……我真的非常寂寞。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去世了,身邊的人們也一個個離去,我爲了救他們掙扎着……卻什麼也做不到,只能一個人孤單地生活下去。」
爲了實現這孩童般天真的願望,阿爾特西婭獻上了自己和家族的一切。
「一定是有人假扮成我的樣子,接觸了大公!我怎麼可能忘記,您幫助我繼承傑德家家主的恩情呢——」
這便是她唯一的願望。
「真是壞孩子呢……我真想打打你的屁股作爲懲罰。」
這背後一定有什麼人在暗中活動。
「是的。就算是家主的話,我也會違背。」
她一邊回憶着那對她而言那短暫的七年時間,一邊訴說着。
「是你泄露了我們的計劃吧,菲德爾。」
例行會議和皇城內部的情況,其他人或許也能打探到,但知曉奧爾納門特家推進計劃的,只有極少數人。
但如果他們後來有了親生孩子,繼承權就會轉移給親生子,而菲德爾這個人就會被傑德家除名。
儘管他如此辯解,扎維斯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嗤笑一聲。
說着,阿爾特西婭的嘴脣顫抖着,彷彿在燃燒所剩無幾的生命之火。
「所以,我才能認爲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因爲我相信,就像我所感受到幸福一樣,那些被拯救的衆多人們,也一定正在和平幸福地生活着。」
肯定有其他公爵家參與其中。
菲德爾像往常一樣,恭敬地低着頭,走進書房。
「比起那個愚蠢前家主,違揹我的意願,說什麼應當公開『賢者之石』的存在,造福社會之類的蠢話……我看中的是你那親手弒殺養父母的貪婪,以及對奧爾納門特家的忠誠,這才提拔了你,真是可惜了。」
就這樣——阿爾特西婭·艾森霍德,安詳地離世了。
不過——那是在排除了菲德爾背叛了的可能性的前提下。
地板與牆壁像蛇一樣扭動,猛地將菲德爾摔向牆上,將他的脖頸和手腳牢牢束縛,釘在了那裏。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菲德爾·傑德。」
菲德爾拼命抵抗着,好不容易纔擠出話來。
「您在說什麼……大公,您到底在說什麼啊!?」
而且——菲德爾背叛的動機也不難推測。
扎維斯瞪着菲德爾,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儘管手上傳來陣陣鈍痛,扎維斯的怒火卻絲毫沒有平息。
蠕動的牆壁將他被束縛的身體包裹進去。
可即便如此——費爾蒙德還是被奪走了。
「就用你的命——來償還阻礙我奧爾納門特家夙願的罪孽吧。」
「…………!!」
「所以呢,卡爾茨——」
那大概也是少數人,纔可能知道的情報吧。
「如果『迴歸』到過去……你的壽命也會大幅縮短的。」
她這樣說着,竭力擠出最後一點力氣——
距離皇城的例行會議已過去了一週。
他目光空洞,雙眼如幽靈般閃爍着光芒,低聲自語。
「呵呵……你真的能違揹我的話嗎?」
「是的。畢竟,我可是深受艾森霍德家主親自薰陶之人。」
「說得也是呢……因爲你一直都非常努力啊。」
扎維斯揮手打斷了他的話,緊接着——
「關於我遲到這件事,非常抱——」
傑德家的前任家主和夫人,因爲體質問題難以生育,爲了優先確保家族的存續,收養了一個優秀的孩子作爲養子。
結果反倒被將計就計,被人揹後捅了一刀。
「——兩週前,你來報告的時候,就已經背叛了吧?」
關於賢者之石的研究內容,直到扎維斯這一代爲止,都是奧爾納門特家主代代相傳的祕傳,絕不可能泄露出去纔對。
「沒關係。這完全是我自己的意志,就算阿爾特西婭大人阻止我,我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在公爵府邸的書房裏,扎維斯沉默地一拳砸在書桌上。
『願所有人都能和平、幸福地生活』
滴落在那被握着的手上的淚水,她都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是傑德家的人,一直以來都對奧爾納門特家忠心耿耿。
「請等一下……!!我奉大公之命,去搜尋烏雷基斯子爵,並調查精靈存活的痕跡,從希爾瓦尤附近的內應那裏得到情報,今天才剛剛回到帝都啊!!」
他換上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對着書架輕輕揮了揮手。
書架發出聲響,變形構成了一個入口。
出現在那之後的是,通往地下的螺旋階梯。
扎維斯邁着沉穩的腳步,走向被黑暗籠罩的地下。
「還沒有人知道『賢者之石』的所在之處。」
知道其所在地的只有奧爾納門特公爵家的家主。
通往沉睡着『賢者之石』的礦脈,只能從奧爾納門特公爵府邸出發。
在帝都極深的地底……那裏有一條延伸至費爾蒙德的漫長的地下通道。
之所以能實現這一點,是因爲奧爾納門特家是鍊金魔法的大師。
正因爲他們是能夠自由操控所有無機物、並隨心所欲將其重構的鍊金魔法大師,所以在據點防禦和陣地構築方面無人能出其右。
他們着眼於被其他家族以「因爲魔法不行所以纔要依賴各種手段」爲由而輕視的機械技術,通過開發各種機械和魔導具,與其他家族拉開了差距。
「奧爾納門特纔是……纔是應該站在公爵家頂點的家族……!!」
燃燒着這份執念,扎維斯乘坐升降梯來到了最底層。
那裏準備着一輛魔導車。
與會疲勞的馬或魔獸不同,那是隻要有魔力就能持續行駛的車輛。
而且——
「只要有『賢者之石』,計劃隨時都能重新來過。」
他從懷中掏出一把裝飾槍,插入鑰匙孔裏扭動。
隨即,原動機發出嗡鳴般的聲音,開始運轉。
「然後——我要把那些陷害我們奧爾納門特的人碎屍萬段。」
但利用這條直通費爾蒙德的地下通道,駕駛魔導車一直行駛的話,不用一天就能抵達費爾蒙德。
面容猙獰的扎維斯睥睨着眼前的卡爾茨。[2]
一個尚顯稚嫩、音調偏高、聽起來有些中性的聲音。
「你的未來到此爲止。奧爾納門特的夙願將在此徹底破滅。」
卡爾茨眼前的扎維斯,已經完全失去了作爲公爵家族的威嚴。
聽着卡爾茨列舉出的詞語,扎維斯猛地睜大了雙眼。
卡爾茨帶着近乎憐憫的感情,開口說道。
「——我眼前,根本就沒有那樣的存在!」
將號稱固若金湯的敵軍要塞,連同土地一同改造,使其陷落之後,又構築起更爲堅固的城塞,殲滅前來奪回的敵軍。
憑藉這份壓倒性的力量與功績,奧爾納門特家才得以位列支撐帝國的公爵家之一。
扎維斯彷彿抱着自己的腦袋一般,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不如說——正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更理解發生了什麼,扎維斯纔會像崩潰一樣地吶喊。
奧爾納門特公爵家憑藉鍊金魔法,創造了諸多傳奇事蹟。
從那嬌小的身影來看,可以判斷出是個孩子。
他凝視着眼前——那彷彿阻斷去路般崩塌的通道。
正因如此——
扎維斯比任何人都理解那些詞語的含義。
一個身穿貴族服飾、黑髮黑瞳的少年。
然後,只要儘可能多地回收『賢者之石』,運回公爵府邸就行了。
面對突然發動閃電戰,迫近帝國領土的敵軍,他們在敵人面前瞬間築起城堡,將來襲的敵軍盡數屠戮,未讓其踏入帝國半步。
而是彷彿『迴歸原貌』一般,『城堡』與武器羣變回了砂礫和土塊。
通過魔力,將物質的構造暫時分解、組合、再構築。
「正好,我的食物快喫完了。以小孩子的身體,要回費爾蒙德可太辛苦了。」
就在卡爾茨說完這話的瞬間。
他誇張地張開雙臂,眼神渙散,放聲大笑。
他既不像阿爾特西婭那樣,擁有強大的固有魔法,也沒有六大公爵家族世代相傳的優秀魔法技術。
憑藉其絕對的防禦能力和攻城能力,以及由生成出的武器羣和人形泥偶,帶來的據點壓制力與展開力,初代奧爾納門特被敵國賦予了一個別名。
「爲什麼……爲什麼……」
伴隨着這句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的低語,扎維斯無力地跪倒在地。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少年。
然而,他眼前的景象沒有任何改變。
他彷彿要抓住殘存一絲希望般,開始重新生成崩塌的通道。
隨心所欲操控物質的魔法。
這條位於地下深處的通道外人無法觸及,其內部由鍊金魔法以堅固的材質鑄就,即便受到外部干涉,也絕無可能崩塌。
「――――爲什麼。」
眼前發生的,正是鍊金魔法的其中一個過程『分解』。
『奧爾納門特的不落孤城』
被重構成半球狀的廣闊空間。
「——『特定魔力的記錄保存及再現方法』」
◇
乘馬車到費爾蒙德至少需要三天時間。
少年說出了這般荒謬的話語。
雙眼佈滿血絲,頭髮散亂,形如鬼怪。
扎維斯像是說夢話似地重複着那幾個字,取出了裝飾槍。
石矛、石劍、弩炮、石弓、投擲機、投石機、拒馬、石牆……這些武器被源源不斷地生成出來,用泥土捏成的人形被部署在武器周圍。
他握緊手中的短槍,用充滿憤怒與憎惡的眼神死死盯着卡爾茨。
他雙眼佈滿血絲,持續施展着魔法,不斷將瓦礫堆重新構築成通道——
這是事實。
至少,卡爾茨所認識的那位公爵家的家主就是如此。
先前展開的『城塞』,伴隨着地面的震動聲,開始崩塌。
聽到卡爾茨這番話,扎維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嘴脣顫抖着。
這項魔法技術,只允許奧爾納門特公爵家、以及隸屬於奧爾納門特派系的貴族們使用,並作爲祕奧的一部分傳授。
儘管目光空洞,扎維斯還是施展鍊金魔法,開始重塑眼前的障壁。
「是誰,在阻礙我的霸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1]
這並不是因爲他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是第三方所爲。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扎維斯看到了眼前的物體,踩下了剎車。
「公爵家應有的樣子……?」
「――――!?」
唯有被瓦礫覆蓋的道路,無盡地延伸着。
「——阻擋在我面前的人,只需以奧爾納門特之名將其碾碎即可。」
「難道說……是眼前這個小鬼,阻礙了我的夙願?支撐着帝國的六大公爵家,竟然被一個無名小卒玩弄於股掌之間?開什麼玩笑,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存在,絕不可能——」
阻擋一切來犯之敵,以絕對的數量碾碎敵人。
「——你說得沒錯。以我的力量,確實無法殺死你。」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通道根本不可能崩塌。
失去了雙親,失去了同志,失去了自由,失去了魔力……即便最後連起身都做不到,她在卡爾茨面前,也從未有過一次失卻『家主』的風範。
扎維斯話音剛落,短槍上鑲嵌的寶石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僅憑一人便能一夜築城,無須一兵一卒即可擊退乃至殲滅整支軍隊。
一個平平無奇的少年,既不引人注目,也不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即便在哪裏獲得了魔法的理論知識,但如果沒有針對鍊金魔法的專門訓練、長年累月才能習得的精密魔力的操控技術、以及與之相應的魔力量,是無法使用的,這絕非不屬於該派系的人能夠模仿的技術。
「無論是誰,膽敢擋在我面前的人都不可饒恕。」
然而,扎維斯生成出來的東西,卻正被同系統的魔法持續『分解』着,其速度甚至超過了生成速度,被強制恢復成原本的狀態。
「哈哈哈哈哈!!我奧爾納門特家的夙願破滅了!?此地竟然會成爲登臨至高榮光的奧爾納門特家的家主,扎維斯·奧爾納門特的葬身之地!?一個連我都不屑一顧的無力小鬼,也敢妄想阻擋我的去路嗎!?」
儘管知曉未來的情報,但卡爾茨自身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
利用削刮下來的物質,創造出的原始武器羣。
在敵軍爲炸燬橋樑歡呼時,奧爾納門特家卻在他們眼前重新煉成一座新的石橋,令其陷入絕望。
「——這裏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扎維斯・奧爾納門特。」
卡爾茨說完,向前踏出一步。
「真是狼狽啊,扎維斯·奧爾納門特。」
「『生成物質的逆老化作用』『魔力虛無狀態下的反應實驗』『魔力的最大生成量及生成速度』『同種魔力間的相互作用與聯動傳導』」
他開口說話的樣子,絕非幻覺或幻聽。
「——你果然如我預料中那樣來了呢。」
「爲什麼——你這傢伙會使用我們的祕奧『鍊金魔法』!?」
雖然無法再利用費爾蒙德地下的整條礦脈是個沉重打擊,但在皇帝簽字、書信送達希爾瓦尤之前,還有幾天的緩衝時間。
就在視野前方熟悉的通道樣貌顯現出來的同時,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爲什麼,這樣的少年會出現在這裏?
「既然你自稱是六大公爵家之一,是立於帝國頂點的存在……那麼無論面對怎樣的困難,都應當堅定不移、不屈不撓、泰然自若,這纔是公爵家的家主應有的樣子吧。」
所以沒什麼問題——
扎維斯雙眼佈滿血絲,猛地踩下了加速踏板。
看着被燈光照亮的景象,扎維斯神情呆滯地喃喃自語。
『鍊金魔法』
周圍的景象彷彿在不斷重複着崩壞與再生,被徹底重塑。
在這狹窄的地下,一座難以想象的『城堡』正逐漸成形。
準確來說,並非崩塌。
「——殺死你的,會是你自己的力量。」
那樣子,簡直和貧民窟裏爭搶食物的孩子沒什麼兩樣。
只要在這期間儘可能多地回收『賢者之石』,裝進運輸用的魔導車,運回公爵府邸就沒問題了。
然後——
存在着某個看不見的人,阻擋着自己的去路。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緊接着,不僅是通道的地面,連天花板和牆壁都發出彷彿嘶鳴般的聲響,震動起來。
「爲、什……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只有奧爾納門特公爵家的人,才能理解。
「爲什麼……你連我們奧爾納門特家一直研究的『賢者之石』內容都……」
「如果撇開人品和手段,你確實是個優秀的人。畢竟奧爾納門特家耗費三百年時間,研究並解明『賢者之石』的性質與作用,最終將其完成的人是你啊。」
說着——卡爾茨展示着手中那塊散發着紅光的石頭。
那是將在十年後纔會發生的事情。
通過侵略希爾瓦尤、以及利用精靈進行的人體實驗,扎維斯進行了大規模研究,最終完全解明瞭『賢者之石』所具備的特性,並將其化爲自身的力量。
但是,『現在』的扎維斯還無法理解。
「我在崩塌的通道里,混入了好幾塊『賢者之石』,當你用鍊金魔法重新生成通道時,其魔力和魔法術式就被保存了下來,並傳遞到了我這裏的『賢者之石』上……這樣一來,我就能借此重現你自己的鍊金魔法。」
如果扎維斯當時能夠冷靜一些,或許就能發現崩塌的通道中散落着『賢者之石』了吧。
就算是利用了『賢者之石』目前尚未解明的作用與性質,他或許也能察覺到這背後有什麼陰謀。
但是——卡爾茨所做的一切,就是爲了讓他無法保持這份冷靜。
從馬車那件事開始,通過各種因素,讓他懷疑有第三方介入。
暗示着那些不知道『賢者之石』存在的其他公爵家參與其中。
利用失去計劃核心『賢者之石』的可能性,從精神上將他逼入絕境。
再暗示他信任的部下背叛,讓他徹底陷入孤立。
「這就是——爲了殺死你而構建的最優解。」
聽到卡爾茨的這番話,扎維斯渾身顫抖着施展魔法。
「胡說……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即便跪在地上,低着頭,扎維斯依舊持續施展着魔法。
他不斷重複着生成,試圖阻止自己『城堡』的『分解』。
「呼——真是肩膀酸死了。這傢伙完全就是個工作狂,滿腦子都是奧爾納門特公爵家萬歲。」
「別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然後,通過追查山賊斬首事件、特殊訓練機構的孤兒院前職員、以及丹尼斯家的前傭人等人的證言,最終找到了「爲何之前一直都能完美地完成任務,這次卻失敗了」的原因,並斷定那是因爲涉及魔力的『固有魔法』。
子彈貫穿了扎維斯的頭,他當場斃命。
「嗚哇……果然像小少爺說的那樣,幸好沒亂來。」
「你就這樣繼續低着頭吧,扎維斯·奧爾納門特。」
那是發生在迴歸之前的,那一世的事情。
卡爾茨睥睨着扎維斯的屍體,舉起了『賢者之石』。
正因如此——
他朝着黑暗處喊了一聲,一個身影從散落在通道中的瓦礫後現身了。
「——露西婭,已經結束了,出來吧。」
當時阿爾特西婭說明了自己的病情,並提議立卡爾茨爲自己死後的繼承人,但扎維斯以違反契約爲由,讓她「拿出相應的態度來」。
「我……我必須完成奧爾納門特家的夙願纔行……!!爲了報復那些一直輕視我們的其他公爵家,爲了洗刷那些忍受着恥辱的歷代家主們的遺恨,更爲了這整整三百年來我們爲此奉獻一切所度過的日日夜夜……!!」
而且——發出這聲音的,是那個熟悉的『男人』的面孔。
「這就是——辱罵我家主,奪走她生命的罪人,應得的下場。」
「哦哦……雖然你說得很對,但感覺有點複雜啊。」
他們沒有特定的面孔。
在地下社會,存在着一個承接諜報與暗殺任務的組織。
男人輕佻地說着,同時抓住自己的臉——從那下面露出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在一具身份不明的女性遺體出現後,《無貌》的活動就完全停止了(這一事實)。
「只要是在艾森霍德家待過的人,就會知道這件事。歷史書裏也有關於至今爲止出現過的所有『固有魔法』的記載和詳細描述。」

他們不僅綁架費尤,將她貶爲奴隸,踐踏她的尊嚴,甚至利用她的死亡,來控制希爾瓦尤王國和精靈們。他們從未將亞人視爲平等的存在,只把他們視爲魔法和『賢者之石』的研究材料。
◇
「我明明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真虧你能發現我會使用『固有魔法』呢。」
基於這些情況,這個身份不明的暗殺集團,開始被人們稱爲『無面者』,最終以《無貌》這一名號在部分人羣中流傳開來。
是隻會收留貧民的卑賤家族。
負責承接委託而現身的幹部,有着男女老少,各種各樣的面孔,根本無法分辨他們究竟是受僱的人,還是組織成員,也無法掌握組織的規模。
他至今還記得,阿爾特西婭忍受着對自己深愛家族的貶低,低着頭的側臉。
他利用模仿來的扎維斯的魔力,對着那具肉體施展魔法。
然而,正因爲她在魔法技術發達的帝國內部進行潛入調查,並與六大公爵家這樣龐大的存在爲敵,露西婭的身份最終被識破,並被刺客殺害。
這是關於在迴歸前的世界裏,露西婭死亡之前流傳的事情。
「——對於奪走她生命的罪人,我可不打算賜予死亡這種安寧」
「我反而覺得那樣會更麻煩,給我變回原來的樣子。」
「好嘞好嘞,這樣一來,總算能跟這麻煩的工作說拜拜啦——」
卡爾茨將手中的『賢者之石』與礦脈聯動,持續從中抽取着魔力,以此用着近乎無限的龐大魔力,將扎維斯的魔法無效化。
正因如此,她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情況下,成功僞裝成菲德爾。
「在艾森霍德家沒落後的世界裏,固有魔法被賦予了異能、奇蹟、特異體質等各種不同的名稱 [4],知曉它源於魔力的這一細節的人越來越少。所以我推斷,你是在對自己能力本質認知錯誤的情況下,前往帝國,結果被魔法師之間使用的魔力檢測之類的技術識破了身份。」
[2] 原文用的是“殘忍(ざんにん)に”,這裏不好翻譯,換了一下
「我怎麼可能犯那種低級錯誤。我可是靠這個喫飯的。」
「當然是我啦。」
「那麼,沒被其他人發現你的存在吧?」
「我倒是無所謂你是什麼樣子。」
被稱爲《無貌》的特異存在。
彷彿預示着他這番話語和心願的結局一般,他所構築起來的一切正分崩離析。
卡爾茨打斷了對話,將視線轉向已經斃命的扎維斯。
接着傳來的,並非平時那少女般的聲音。
說什麼忘記了公爵家的驕傲,只是死死抓住僅剩席位的家族。
[1] 原文用的是“覇道”,這裏改了下
奧爾納門特家在未來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早已沒有任何值得同情的餘地。
他將槍口對準了那雙膝彎曲、無力癱坐着的扎維斯的頭。
「因爲,我也是爲了洗刷家主的遺恨而活到現在的啊。」[3]
憑藉那敏銳的觀察力,僞裝成他人,潛入常人無法進入的核心地帶,竊取情報,並在不引起目標警惕的情況下接近併成功實施暗殺。
拿出了一把小巧的手槍,但對孩子的手來說還是稍嫌大了些。
然而,扎維斯最終還是沒有承認繼承人的確立。
正因如此,他們才能扮演任何人。
卡爾茨隨便應付着露西婭的玩笑話,再次確認道。
「露西婭,我要用那邊的屍體,你稍微離遠一點。」
關於這些魔法相關知識的磨合,卡爾茨在一開始就已經進行了,因此事先就告知了她如何躲避魔力檢測之類的技術,以及僞裝的方法。
對於那樣的阿爾特西婭,扎維斯大肆辱罵起艾森霍德家來。
他唯一承認的,只是讓卡爾茨作爲傭人留下,照顧阿爾特西婭而已。
「誰是心愛女僕醬啊?」
露西婭豎起大拇指,露出燦爛的笑容。
剩下的,不過是根據各種情報拼湊出真相而已。
而是低沉而壓抑的男人聲音。
「意思是不管什麼樣子你都喜歡我嗎!?」
明明是顯而易見的謀殺,卻沒有人能夠目睹兇手的樣貌。
「雖然我教了你應對的方法,但在帝國內部還是要儘量少用。如果有人察覺到你的能力源於『固有魔法』,艾森霍德家和同志們就會受到懷疑。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我纔有意讓你恢復年輕的容貌。」
其真面目——就是『露西婭·丹尼斯』這一個人。
露西婭雖然表示理解,但還是撅起了嘴,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
如果她沒有因爲接受資助者的任務而喪命的話,恐怕《無貌》這個名號之後還會繼續在地下社會揚名吧。
沒有人知道他們真實的面孔。
譯註:
[4] 原文用的是“奇跡(きせき)の御業(みわざ)”,這裏省略了“御業”的翻譯,直接翻譯成“奇蹟”。
「哎呀……我可以在這裏換衣服嗎?」
然而,卡爾茨嘆了口氣,對着那個男人輕輕揮了揮手。
他作爲奧爾納門特公爵家的親信,在暗中推進着計劃的人物。
他雙目圓睜,滿臉絕望地仰望着天空。
就算不追究未來的罪行,奧爾納門特家在此之前也早已犯下無數惡行,並將一切都掩埋在黑暗之中。
說着——卡爾茨將『賢者之石』插入屍體的心臟位置。
卡爾茨凝視了他那死狀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菲德爾・傑德。
「欸——好不容易纔和闊別兩週的心愛的女僕醬重逢,就不能溫柔點嘛。」
卡爾茨用冰冷的視線看着扎維斯,同時將手伸入懷中。
然而,『城堡』卻以更快的速度崩毀着。
在例行會議上,阿爾特西婭帶着卡爾茨參加。
他們的行蹤痕跡被巧妙地隱藏起來,連兇手的特徵都無法確定。
[3] 這裏和之前都用的是“生きてきた”,但這裏用“活到現在更好”
那是因爲——她的變裝技術是源於『魔法』的。
「別閒聊了,快點把剩下的工作做完吧。」
「我知道啦。而且,少爺也更喜歡我平時的樣子吧?」
露西婭一邊抱怨着,一邊將衣袖之類的捲起來,好讓它們適合自己的體型。
「你的這份心情,我倒是能理解,扎維斯·奧爾納門特。」
◇◇◇
「你還要保持那個樣子到什麼時候?可以變回來了。」
伴隨着這句話,卡爾茨靜靜地扣下了扳機。
遵從那句話,阿爾特西婭屈膝跪下,低下了頭。
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和詳細情況。
他對扎維斯沒有任何同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