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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通向幕後黑手的最優解》 · 藤木わしろ · 1.8萬 字

那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正因如此,阿爾特西婭決定將今天的會面安排在皇城的露臺上。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阿爾特西婭。」

正當她端起茶杯欲飲之際,坐在對面的男人苦笑着說道。

看到他那副模樣,阿爾特西婭以一如既往的態度回應道。

「而你看起來,倒是比平時更緊張呢,克勞斯。」

「是啊……光是想到今天的會議,我就胃痛得睡不着覺……」

「那你在開會的時候打個盹不就好了。這樣煩惱不也就解決了嘛。」

「沒想到會被煩惱的源頭這麼說啊……!!」

「畢竟皇帝就是個煩惱不斷的職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阿爾特西婭帶着調侃的口吻,對這位帝國的統治者,說着這般不甚恭敬的話語。

克勞斯·馮·阿爾布薩琉。

這便是眼前男人的名字,他作爲神樹帝國阿爾布薩琉的皇帝,統治着大陸南部,並管理着爲世界帶來恩惠的『世界樹』。

阿爾布薩琉的皇帝與艾森霍德家主之間的關係,不同於一般的君主與臣子。

艾森霍德公爵家與其他公爵家不同,他們效忠的對象並不是帝國這個國家,也不是皇室這一血脈,而是對當代統治者『皇帝』本人。

而皇帝則將艾森霍德的家主視爲獨一無二的『朋友』,賦予其顧問的地位,能夠對皇帝的決定提出異議。

雖然如今的阿爾特西婭因諸多限制而失去了自由,但這份特殊的朋友關係至今仍在延續,她也是帝國之中,唯一能夠自由與之交談和覲見的人。

「……所以,你真的要告訴他們嗎?」

「嗯。雖說很多人早已忘記,但既然我還掛着『皇帝守護者』的名號,我的死亡想必還是會帶來影響吧。」

起初,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徵兆。

「話是這麼說——」

阿爾特西婭制止了還想爭辯的克勞斯,凜然地說道。

「不……感覺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這樣坦率地笑呢。」

同志們不惜犧牲自己,爲彼此行動,分享一切。

每月一次在宅邸外散步時,她感受到了本不該有的疲憊。

「……怎麼了?」

「……可皇帝是艾森霍德的朋友吧。」

艾森霍德一直秉持着這種能付諸行動的堅定意志。

「如果因爲私情而打破了平衡,導致公爵家們質疑皇帝這一職位的意義,進而把你從那個位置上趕下來的話,衆多臣民將會陷入不安與恐慌。就像我爲了家族和同志們獻身一樣,你作爲皇帝,也要將帝國和臣民放在第一位來考慮。」

「不用說得這麼直白吧!?我確實不擅長閒聊,但我可是考慮到你不能離開帝都,纔跟你閒聊的啊!!」

「這要看他本人了……不過對我來說,是無論如何都想拜託他呢。」

他是掌管精靈魔法的斯皮裏蒂亞家的三男,卻擁有卓絕的才能,在成年之前就掌握了精靈魔法的奧祕『精靈化』,是個天才。不過……聽說他對鑽研魔法以外的事情毫無興趣,放棄了家主繼承權,平時四處漂泊。

「雖然艾森霍德確實是這樣沒錯啦!!」

皇帝與公爵家每月會舉行一次例行會議。

心中想着,這一定會是漫長的一天吧。

「我的死將會讓公爵家們有大動作。能夠制約他們的,只有身爲帝國統治者的君主,以及擔當着這世上唯一能干涉世界樹的『管理者』之位的你。」

正因如此,阿爾特西婭對自己身體正在發生的變化,得出了結論。

「——欸,老爹每次都把這種麻煩事推給我,真是的……」

而其他家族派來的人,也差不多是這樣的狀況。

克勞斯抱着頭,彷彿在說煩惱又增加了似的。

「正因爲是朋友,我纔給你的忠告。正是因爲皇帝不偏袒任何一個家族,公爵家之間才能維持平衡。而且艾森霍德家雖然接受被皇帝稱爲『朋友』,但一直拒絕接受過度的干涉或施捨。」

克勞斯大聲說道,猛地拍了下桌子。

扎維斯看着出席這場例行會議的人們,在內心咂了咂嘴。

「——我相信,那孩子一定很適合艾森霍德家。」

「嗯?你已經決定好繼承的人選了嗎?」

「明白了。我會以緊急事態爲由,設法讓其他公爵家接受的。」

「……你似乎比我更適合當皇帝呢。」

她停止了肉體年齡的增長,維持身體所需的魔力,通過轉化飲食和呼吸便足以供給,因此並不是無法維持魔法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別嘮叨了。」

在收拾打碎的杯子時,手指被劃破流血了。

阿瓦爾揮着手,對那眉毛都沒動一下的金髮女性回應道。

需要討論國家政策方針這類需要公開發布的內容時,也會邀請其他家族參加,但只有公爵家的成員才被允許出席例行會議。

阿爾特西婭的魔法本身也不存在缺陷。

「那你要我怎麼找啊……」

然而,現實卻是,阿爾特西婭的魔力正在減少。

「阿瓦爾公子,雖說這裏沒有其他家族的眼線,但畢竟是皇帝陛下也會出席的正式場合。您既然是作爲代理家主出席,還請注意應有的儀態。」

就像人會無意識地驅動心臟跳動、進行呼吸一樣,他們能夠理解這份力量能做到什麼,以及禁忌又是什麼。

「那他是哪個家族的?」

『衰老』這種現象,並不會發生在阿爾特西婭身上。

「是~是~遵命~,露西莉亞聖女大人的話,就是神諭嘛——」

「特徵是十歲左右,有着黑髮黑眼睛的男孩。從外表看,我覺得應該是貧民。」

說到底,『固有魔法』這種東西,與其他公爵家所使用的魔法截然不同。

阿瓦爾·斯皮裏蒂亞。

「我平時也是會笑的好吧。」

對普通人來說,這或許只是日常生活中的小事。

『聖女』是帝國內信仰的『神言教』的象徵性存在。

「我也以爲是固有魔法的影響,重新翻閱了艾森霍德的歷史記載,但並沒有發現類似的症狀。老實說,我也束手無策了。」

「基本都是對我的苦笑、冷笑和嘲笑吧?」

回想起前幾天發生的事情,阿爾特西婭露出了微笑。

「這個也不知道呢。」

「——我的魔力,正在逐漸流失。」

「這還用問嗎!?就算只有你一個人,艾森霍德也是公爵家啊!?」

早晨,她無法像往常一樣按時起牀。

「既然你希望,我會試着找找……但爲什麼會是那個貧民的孩子呢?」

一位白髮青年,抱着胳膊,雙腿伸展開來,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所以,你願意幫我找嗎?」

憑藉自身的固有魔法,阿爾特西婭對身體施加了種種措施來維持狀態,按理說,她的身體本不應發生任何『意料狀況』。

艾森霍德家最重視的便是朋友與夥伴。

如果不是這樣,阿爾特西婭恐怕早就因爲數次的『迴歸』而耗盡壽命了,如果是理解的不充分,她也不可能活三百年之久。

「……等等,你是打算讓貧民當繼承人嗎?」

阿爾特西婭隨口應付了一句,然後靜靜地站起身。

「能入你眼的孩子肯定很了不起吧。叫什麼名字?」

「聽我說,克勞斯·馮·阿爾布薩琉。」

「我們艾森霍德家向來不看重出身和血統。」

「因爲那個孩子,爲了救助其他同樣是貧民的孩子,不惜犧牲自己。」

在她活過的漫長的三百年間,這些事情還是第一次發生。

看着微笑着說出這番話的阿爾特西婭,克勞斯瞪大了眼睛。

「……爲什麼,這種事偏偏要發生在你身上呢?」

「不知道。」

在那種力量覺醒的瞬間,固有魔法的覺醒者便能本能地理解魔法的使用方法。

「這話不太準確呢。所謂的衰老,正是魔力量減少所引起的現象,而我雖然外表沒怎麼變,卻也是個超過三百歲的老婆婆了。」

「剛纔那句話也可能被視爲侮辱皇族哦。我不是一直告訴你要注意言辭嗎?還有像拍桌子這種事也——」

「因爲你每次說的話都很無聊,所以我只能給你個敷衍的笑容。」

正因如此,這本應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那麼,還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

然而,對於能夠掌控『時間』的阿爾特西婭來說,並非如此。

「是是是,謝謝你。我一直都很感激你的。」

「不行。皇帝必須恪守不干涉公爵家事務的立場。」

聖克圖斯家中誕生的魔力量最多的子女,就會被賦予『聖女』的職責,能夠獲得神的話語,即『神言』。

《通向幕後黑手的最優解》1 第六話插圖(1)
《通向幕後黑手的最優解》 · 1 · 第六話 · 第1張插圖

「還有,我希望你能幫我找一個孩子作爲繼承人。」

聽到阿爾特西婭明確說出這句話,克勞斯的表情扭曲了。

將飲食轉化爲魔力的頻率增加了。

「不行嗎?」

「在今天的會議上,我說明現在的情況後,我會提議擁立繼承人一事。然後請你傳達,要求變更一部分關於繼承人的契約內容。」

「……我作爲現任皇帝,絕不能坐視身爲最後家主的你瀕臨死亡。就算要召集全世界的醫生,我也會查明原因。」

「……別開玩笑了。那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不贊同『不可能』這種說法。無論好壞,超出人類預料的狀況總是可能發生的。這次只不過是發生在我身上罷了。」

作爲皇帝的顧問,阿爾特西婭提出了諫言。

面對她那絕不動搖的身姿與話語,克勞斯靜靜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然而,這些微小的異常卻漸漸累積起來。

克勞斯低着頭,緊緊握住了拳頭。

「……御醫的診斷書我也看過了。確認了你體內的魔力量正在逐漸減少,但原因完全不明。」

「寄宿在人體內的魔力,是生命活動正常進行的證明……雖然可能會暫時增減,但絕不可能逐漸消失。」

露西莉亞·聖克圖斯。

「啊……今天的會議會很漫長,做好心理準備吧,艾森霍德。」

兩人互相切換了語氣,阿爾特西婭他們離開了庭園,向皇城走去。

克勞斯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隨後換了個表情。

「這可不是什麼能輕描淡寫的事吧!?」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皇帝陛下。」

各個公爵家如果有關於自家領地或事業狀況的事項,會事先提交議題。如果沒有特別的事項,則按照慣例討論近期的國政情況。

她是掌管神聖魔法的聖克圖斯家的長女,目前正擔任着家族象徵『聖女』的職責,同時,爲繼承家主之位做着準備。

那『神言』近乎預言,據說在過去,不僅預言了帝國發生的饑荒與歉收,甚至連他國的侵略也能預言,從而防患於未然。

憑藉這些功績,聖克圖斯家作爲『聖女輩出的家系』被授予了公爵家的地位,在各地擁有神殿和衆多信徒——

「說起來……這次的聖女大人,好像換代換得挺早的啊?」

「……你是在對我說這話嗎,阿瓦爾公子?」

「我也就是聽了點傳聞罷了?說這次的聖女大人任期未滿,卻像是急着要繼承家主之位似的。還有什麼比起以前,『神言』變少了啦,魔力衰退了,當代聖女大人魔力不足啦——甚至說,其實『聖女』是冒牌貨之類的?」

阿瓦爾嘴角上揚着說道,露西莉亞則靜靜地眯起了眼睛。

「——我來用你那顆腦袋也能理解的方式告訴你,斯皮裏蒂亞家的三男。」

彷彿變了個人似的,露西莉亞用粗魯的措辭說道。

「你小子大概是覺得自己跟被逐出家門沒兩樣,家裏的事都與你無關,纔敢在這兒嗶嗶個不停吧……要是你還要繼續散佈那些無聊的傳聞,我就親手把你碾碎了送去見神!」

「哦~好可怕好可怕。真想讓你那些把你奉爲聖女的傢伙們,也瞧瞧你這副樣子。」

「要不我把你這傢伙的腦袋擰下來給信徒們展示展示?」

「開玩笑的啦,別那麼生氣嘛。要不我送你點地方特產的雪茄作爲賠罪?」

「我怎麼可能抽什麼雪茄。我可是聖女啊。」

「真的假的。我還以爲你私底下肯定抽呢。」

「嘖……別因爲無聊就來招惹我,給我閉嘴坐好。」

面對哈哈大笑的阿瓦爾,露西莉亞無趣地咂了咂嘴。

而此時,也有人在遠處觀察着這兩人的互動。

「嚯……這次也結束得真快呢~」

「是呢~。小露和斯皮裏蒂亞家的長子,每次都會吵得不可開交,所以參加例行會議會很麻煩,不過對手是小阿瓦的話,一下子就結束了,真是幫大忙了~」

「兩家的對立就像是傳統一樣嘛~。說起來,最近烏拉菲公女您也常來參加會議,是薩馬尼埃爾的家主太忙了嗎~?」

然而,馬雷迪克公爵家公開承諾,在與自家無關的情況下,會派與政治鬥爭無關的末子出席,不作發言也不提出意見,全部予以認可。

她是掌管詛咒魔法的馬雷迪克家的四女,聽說和她的外表那樣,她纔剛滿十二歲。

烏拉菲·薩馬尼埃爾。

「……誠如您所言,陷入如此緊迫的狀況是我的失德所致,雖是爲了解決問題,但單方面提出要求,確實是對六大公爵家失了禮數。」

基比爾·科拉提翁。

「哎呀~,魔力減少的話,艾森霍德就沒法履行職責了呢~」

無論如何,阿爾特西婭必死無疑。

現任家主們的這種意圖,不言自明。

即使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件,他們也不是那種會因此動搖的軟弱家族。

『好喫』

即便不知內情的狀況下,他們也不會偏袒艾森霍德家。

「正如聖克圖斯公女所言,我們艾森霍德家在三百年前與六大公爵家簽訂了契約,設立了種種制約。然而,考慮到我的死亡,可能導致守護者暫時空缺並引發混亂,我提議通過增加新的制約,來協商修訂關於擁立繼承人的條款。」

非但如此,他暗自又咂了下舌。

她的表情依舊如鋼鐵般堅定不變。

奧克妮莉亞·馬雷迪克。

這同時也是一種表態,他們不會刺探其他公爵家的情報或進行妨礙,但如果對方表現出干涉馬雷迪克家的跡象,他們便會進行報復。

三百年前,那位即便遭受陰謀詭計,也未曾屈服,貫徹意志守護了家族的少女。

不僅如此,就算因爲年幼,本人無法理解會議內容——

「那麼,難道不應該以相應的態度表示敬意嗎?」

「今日提交議題的是奧爾納門特大公……不過,有緊急事項,我想優先討論此事。艾森霍德,我允許你發言,請說明情況。」

(偏偏……在這種只有我知道內情的時候報告了嗎?)

「嗯哼哼,『可疑』對我們科拉提翁家的人來說,可是誇獎哦~」

「有零食哦,要喫嗎~?」

『世界樹的詛咒』是由六大公爵家代代相傳的奧祕組合而成,除了自己負責的部分之外,就連現任家主們也未能完全掌握其全貌。

他們費盡心血,小心翼翼地確保『賢者之石』的存在不被察覺,傾注整個家族的心血進行研究,繼承歷代家主的意志,爲實現計劃而努力至今。

聽到扎維斯的話,阿爾特西婭的眉毛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哦……這還真是件怪事啊。該不會是因爲活了三百年,現在突然開始衰老之類的無聊理由吧?」

「那可不好說呢~。我們這邊倒是挺在意,你們那邊爲什麼每次都派優秀的小基來參加會議呢,難道科拉提翁家在盤算着什麼嗎?」

但是,她的生命已所剩無幾。

只要利用沉睡在費爾蒙德之地的『賢者之石』,確保魔導兵器投入使用,就能搶在其他公爵家之前,拔得頭籌。

「嗯哼哼……那麼~,就是說要被正式從公爵家除名了吧~」

「小奧,今天也麻煩你記錄啦~」

看到出席者們一齊起立,克勞斯輕輕抬手示意。

由現任家主們聯手創造出的『世界樹的詛咒』。

『奧爾納門特家的議題不值得親自參加』

類似的情況至今已經發生過很多次,反過來,當扎維斯因事未能出席,而派出代理出席時,他卻被斥責爲「連議題重要性都分不清的家主」,並遭受冷笑。

畢竟宏願已近在眼前——

「遵命,皇帝陛下。」

「鑑於以上情況,艾森霍德提議擁立繼承人。」

在場的人們七嘴八舌地說道。

在奧克妮莉亞動着小手,讓文字浮現在空中的同時……放在她眼前的筆正在桌上忙碌地移動着。

說完這句話,克勞斯微微搖了搖頭。

出席的末子周圍,漂浮着由馬雷迪克家的詛咒魔法具現化而成的『死靈』,它們會對來自他人的惡意或害意做出反應,並施加詛咒。

「原來如此呢~,關於制約的內容之後再討論……包括我在內,大部分都是代理家主,所以最終判斷還是交給唯一的現任家主比較好吧~?」

阿爾特西婭恭敬地低下頭,在獲得發言許可後,向前邁出一步。

而掌握其全貌的,則是——

「非常感謝,奧爾納門特大公。那麼,在處理完提交的議題後——」

即便在這種狀況下,阿爾特西婭·艾森霍德也絕不動搖。

「我可沒那個意思哦~……我只是想聊聊家常罷了嘛~」

就算確立了繼承人,在公爵家所有權限都被剝奪的情況下,無論做什麼都終將是徒勞,不過是件小事罷了。

然而,據傳三百年前的阿爾特西婭直到最後都保持着毅然的態度,以交涉的形式與六大公爵家對峙。

即使拔除了她所有的獠牙,她作爲那可憎血脈的倖存者,依然憑藉其強大的能力,以『皇帝守護者』的身份彰顯着存在感。

即便是精通魔法之人,也無法解除此咒。

馬雷迪克家向來堅持派末子出席……但其他家族派代理家主出席,則另有含義。

那雙紫玉般的眼睛中,至今仍閃耀着堅不可摧的意志。

「正如斯皮裏蒂亞公子所言。症狀雖然接近衰老,但在獲得皇帝陛下的許可後,行使魔法時並無異常,艾森霍德的歷史記載中也未能確認到類似症狀,因此也考慮可能是某種新型疾病。」

「哦喲,怎麼了呀,小基?今天是來打聽我這邊的情況的嗎?」

但是……實際上,聽說他不不僅僅憑實力,更是一位野心家,甚至設下圈套陷害自己的親兄弟,將其從繼承人之爭中拉下馬,最終通過暗鬥奪取了家主之位。

「但是……你不覺得這次的事情,對我們有失禮數嗎,艾森霍德?」

這個情報,是隻有六大公爵家現任家主才知曉的密約。

但是——

「那麼——就開始例行會議吧。」

『要喫。謝謝』

正因如此,扎維斯纔想親眼看看。

而在兩人相互試探的同時,旁邊——

那『世界樹的詛咒』已經在侵蝕着她身體,必將奪走她的性命。

僅僅因爲在很久以前「功績較低而被最後一個叫到」這種理由,就被其他公爵家輕視至今。

奧爾納門特已經沒在聽她的說明了。

那既非疾病,亦非自然現象——而是由這些歷史悠久的公爵家,運用魔法技術與知識創造出的一種『魔法』。

他是掌管賦予魔法的科拉提翁家的次男,據說他憑藉實力,擠掉了原本應該繼承家業的長男,被選爲下一任家主。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那是艾森霍德僅存的價值了。」

「嗯嗯,小奧就這樣純真地長大吧~」

待到她的生命徹底終結之時——便是奧爾納門特公爵家立於帝國頂點之刻。

『我會努力的』

想必當時的家主們,都曾渴求看到少女流着淚哀求的模樣吧。

「——看來各位都到齊了,甚好。」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根據三百年前簽訂的契約,應該有規定艾森霍德家以現任家主爲最後一代,不得設立繼承人的條款吧?」

作爲允許末子出席的交換條件,馬雷迪克家負責利用『死靈』進行自動記錄,記下所有對話內容。

「稍微遲了些。城裏似乎發生了些騷動,傭人們都忙得團團轉,所以我換衣服耽擱了點時間。」

「哪有哪有,我只是喜歡觀察其他家的各位,所以纔來參加的嘛~」

被剝奪了議席,失去了發言權,家族的一切都被奪走,淪爲虛有其名的公爵家,卻依然作爲家主存在的女中豪傑。

出席的全都是些公子、公女,除了奧爾納門特家以外,沒有一位現任家主親自出席。

扎維斯承受着周圍的視線,深吸一口氣後開了口。

『阿爾特西婭·艾森霍德』

她是掌管召喚魔法的薩馬尼埃爾家的長女,雖然因爲魔力量較少,而將繼承權讓給了長子……但她能夠操控的魔獸數量在歷代血親中卻是最多的,並且通過多種方式收集情報,爲維持家族權勢和總管派系做出了巨大貢獻。

對着那甩動着亮棕色頭髮、露出意味深長笑容的女性,戴着圓框眼鏡的青年臉上浮現出黏膩的笑容,喉嚨裏發出庫庫的笑聲。

「……前些日子裏,我,阿爾特西婭·艾森霍德的身體出現了異常,確認魔力生成已無法正常進行,魔力量正在減少。」

在克勞斯落座的同時,一位少女像侍從般站在他身後。

像這樣一羣人聚集在此……對扎維斯而言,是比什麼都更具屈辱感的事情。

按照慣例,如果有議題提交或重要報告,家主會親自前往。

因此,本人無需理解對話內容,而且所有議題內容都會全盤認可,所以不成問題。

但是——雪恥之日已近在咫尺。

爲此,奧爾納門特家一直潛伏着。

「真是可疑啊。今天的小基也是超級可疑呢~」

看着奧克妮莉亞啃着曲奇的樣子,烏拉菲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容。雖說只要沒有惡意或害意就不會有危險,但這做法還真是夠奇特的。

「………………」

據說,這樣一位少女之所以會作爲代理家主出席會議,是爲了表明馬雷迪克家始終貫徹中立與不干涉的立場。

說着,阿爾特西婭向後退了一步。

這位艾森霍德的家主屈膝的瞬間——

「……作爲現任家主的意見,我認爲如果是修訂而非廢除條款的話,其他家的家主們大概也會同意吧。會議結束後,我會通告各位家主,之後再行批准。」

皇帝陛下一邊說着,一邊現身於會議室中。

一位身穿黑衣的少女正啪嗒啪嗒地晃着雙腳,彷彿事不關己一般。

隨着烏拉菲這番話,所有視線一齊轉向了扎維斯。

「對你來說或許是緊急情況……但你在三百年前自己提出了契約,現在卻以近乎單方面的方式要求修訂。」

「我在此,爲我們這個除了家名和守護職責外一無所有的家族,提出這般非分要求的不敬之舉,再次致以歉意。」

然而……即便只是形式上的,也能看到她時隔三百年低下頭的樣子了。

然後,就在阿爾特西婭垂下目光,正要低下頭的時候——

會議室的門伴隨着刺耳的聲響扭曲變形。

鋼鐵摩擦聲與木材碎裂聲交織迴響,從門外射入的光線勾勒出一個人的輪廓。

「——可算見到你了,奧爾納門特大公。」

一位有着綠金色頭髮的少女踏碎瓦礫,走進了會議室。

「關於綁架我的事,能否請你給我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呢?」

她那雙紅色的眼睛閃爍着光芒,費尤·布拉斯卡斯堂堂正正地宣告道。

一瞬間,在場所有人都驚愕地停下了動作。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這裏可是皇城,不僅有衛兵,還有魔法師們駐守着。

沒有人想到,竟會有人會如此堂而皇之地闖入這種地方。

費尤沒有放過這個空隙。

「來啊,現在立刻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解釋一下,你們明知我是希爾瓦尤王室旁系布拉斯卡斯家的人,卻依然綁架了我,並意圖貶損我的權威,羞辱我,將我貶爲奴隸的理由!!」[1]

「放肆!你可直到在場的都是什麼人——」

「不……等等,聖克圖斯公女。」

克勞斯用言語和手勢制止了她,將視線轉向了闖入者費尤。

「布拉斯卡斯家的小姐,我們自上次慶典上,與特拉基亞老先生一同問候以來,有段時間沒見了。」

「哎呀……真是失禮了。容我費尤·布拉斯卡斯,重新向帝國的大樹——阿爾布薩琉皇帝陛下致以問候。」

「問候就免了。比起那個……你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嗎?」

「原來如此。特拉基亞老先生在卸任布拉斯卡斯家主之位前,爲帝國提供了諸多便利 [3]。如果此舉能平息此次事件中,受害的布拉斯卡斯小姐的憤懣,那麼我方也很樂意同意。」

這番說辭同樣毫無破綻。

「……你這番話,是否可以理解爲要與帝國斷絕外交關係?」

這恐怕是扎維斯情急之下絞盡腦汁想出的說辭吧。

「不僅是作爲重要證人的烏雷基斯子爵,爲了保護小姐您,奧爾納門特也一直在搜尋您的下落……如今能確認您安然無恙,讓我們有機會爲我們家族所犯下的愚行謝罪,實乃萬幸。」

費尤成功引出了這番話,將這筆交易推向了幾乎確定的狀態。

正因爲扎維斯關注的是「艾德爾是與哪個公爵家有所關聯」這一點,費尤纔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轉變了對話方向。

他現在仍面不改色,大概是出於家主的尊嚴吧。

但只要看到他那暗自顫抖的拳頭,便不難窺見其內心的想法。

於是……他提交了議題,正是爲了提及通過調查而浮現出的疑點。

「……費爾蒙德?」

「關於此事,正好與本日奧爾納門特提交的議題相關。」

「那麼皇帝陛下,可否允許我方重新向奧爾納門特大公提出賠償條件呢?」

「您說得沒錯,奧爾納門特大公。此次事件是輕視希爾瓦尤王室的行爲,如果我沒有被救出,這件事可能永遠不會公諸於世,而我將會以奴隸身份死去。」

然而……在他那凝重的表情之下,恐怕正因一切盡在掌握之中,而暗自發笑吧。

「……奧爾納門特大公,關於布拉斯卡斯小姐的意向,你有什麼要陳述的嗎?」

『馬雷迪克,全數,認可。』

此次事件不僅關乎費尤個人,更是輕視王室的行爲,所有人都以爲,即便斷絕外交會導致國家利益受損,精靈這一種族也會優先選擇維護自己的驕傲。

儘管提及了襲擊一事,費尤卻依然保持着強硬的態度,克勞斯由此認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從容地點了點頭。

「我認爲,烏雷基斯子爵是對自身在派系內的地位心懷不滿,才試圖通過私下與身爲森人種的精靈建立聯繫,來鞏固地位。而巴里斯伯爵則是受烏雷基斯子爵所託,『希望他拍下一名精靈奴隸』,子爵想借此隱瞞被綁架的布拉斯卡斯小姐的真實身份,讓巴里斯伯爵參與競拍,企圖毀滅證據。伯爵本人供述稱,烏雷基斯子爵爲了將責任嫁禍給他,才放的火。」

她亮出了斷絕外交這張牌,從奧爾納門特那裏得到了正式賠償的承諾,又展現出爲了國家利益而甘願嚥下自身屈辱的姿態。

「……感謝您的寬宏大量。不過,我能否請教一下理由?」

「……恕我直言,費爾蒙德如今雖由我奧爾納門特管理,但原本也是艾森霍德家擁有的公爵領。即使現在是個只剩下家名的家族,但將公爵領割讓給他國,恐怕會有損帝國的顏面。」

也就是說——通往終點的道路已經鋪設完成。

「……我知道了,我將其作爲正式的提議接受。」

扎維斯先說了這麼一句,然後靜靜地站起身來。

扎維斯多半已經確信,是來自其他公爵家的人。

這不僅關乎通商這類顯而易見的損益,還會影響到與其他國家的往來限制,以及各公爵家所參與的各項事業。

實際上,與貴族派接觸並實施綁架的是烏雷基斯子爵,巴里斯伯爵只是打算參與競拍,對綁架費尤一事毫無關係。

「我也贊成小露西的話~。那裏又不是帝國內陸的領地,所以也不會變成飛地,也不會在貿易和交通上造成混亂呢~」

克勞斯一邊叫着費尤提及的相關人士的名字,一邊靜靜地睥睨着對方。

使用這種方式生成的魔力,通過鍊金魔法的分解與重構,便可製造出與從亞人國家進口的、含有魔力的資源水準相近的材料,因此對其事業與研究的影響幾乎爲零。

艾德爾實際拍下她的場面,當時在場的人們有目共睹,因此費尤是被艾德爾救出的這一事實十分明確。

如果因爲此次事件導致兩國斷交,而且隨着緣由的公開,那麼勢必會對其他亞人國家也產生不小的影響。

「……您剛纔,說了什麼?」

「哎呀,這真是令人欣喜的答覆。我也曾從祖父那裏聽聞艾森霍德的事,但因爲那是他國領土,未能隨意踏足。」

就在費尤面帶溫和笑容,望向克勞斯的時候,扎維斯內心雖感焦躁,但恐怕並未感到太大的不安吧。

然而,讓這番說辭無法奏效的舞臺,早已經搭建完成。

「——哎呀,那隻不過是個玩笑罷了。」

畢竟,他所說的內容全都是事實。

她代替她的祖父,通過克勞斯,傳達給站在他身後的阿爾特西婭。

「我只是假設了某種可能性而已。」

從一開始,這兩人就註定要被當作棄子處理。

無論被要求什麼樣的賠償,對於身爲公爵家之一的奧爾納門特而言,都不會造成重大的損失。

雖然沒能通過斷絕外交來影響其他家族,但他大概認爲事態可以順利平息吧。

「你所做的,可是襲擊他國皇城……而且還是重要人物齊聚的場所。」

費尤的發言讓整個會場的氣氛驟變。

「根據巴里斯伯爵的供述,目前行蹤不明的烏雷基斯子爵,接觸了與希爾瓦尤王室對立的貴族派,提議通過綁架布拉斯卡斯小姐,來動搖王權,以便實現貴族派所提倡的尊種攘夷。」[2]

「——我要求,獲得奧爾納門特的領地『費爾蒙德』。」

至此,主導權已完全掌握在費尤手中。

費尤輕輕揮了揮手,如此說道。

「爲了制裁貴族派那些人,我們會公佈此事,但不會披露帝國主導的這一事實,這便是我方的正式意向。」

這番話不僅出乎扎維斯的意料,恐怕也讓在場的其他人始料未及。

克勞斯瞥了一眼被粉碎的門,隨即以嚴厲的態度宣告。

「正如我方纔所述,一是優先考慮國家利益,二則是因爲奧爾納門特大公作爲派系之首,承認了事實並願意承擔責任,明確表示了謝罪與賠償的意願。雖然是爲了確認這些,我以闖入皇城的方式求見,對此我也表示歉意。」

就在剛纔,克勞斯對領地轉讓一事表現了積極的態度。

費尤向在場所有人以一種謙恭的態度鞠躬致歉。

「恕我僭越,陛下此言,請允許我原封不動地奉還。關於帝國對我們所做的難以容忍的行爲,可否請您說明一下呢?」

正因如此,就在扎維斯低頭謝罪,內心暗自竊喜的時候——

扎維斯帶着沉痛的表情,恭敬地向費尤低下頭。

費尤臉上雖帶着些許不滿,但深深吐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啊啊,與特拉基亞老先生交談時有所耳聞。」

因爲這次事件,兩國的關係已經產生了無法修復的裂痕。

「對於她,我打算在公佈此事後,把她作爲拯救了王室成員的功臣,賜予她應得的報酬和榮譽,並將今後的貿易關係權利移交給她。」

衆所周知,精靈以其種族的驕傲和強烈的自尊心而聞名。

「精靈雖然是長壽種族,但祖父特拉基亞已年逾四百,開始步入衰老。因此,我希望祖父能在他深愛的土地上度過餘生,這就是我此次提出的要求。」

然而,扎維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請您放心。雖然我方佔理,但考慮到您不追究我方闖入皇城的冒昧行爲,我方也會提出合理的要求。」

存在救出費尤並僞造了她死亡假象的幫手。

即使費尤還活着,也無法避免關係惡化和斷絕外交的發展。無論如何,事態都將按照奧爾納門特的算盤發展下去。

並且——

「由於此事可能會導致我國與希爾瓦尤的外交關係出現裂痕,因此我們奧爾納門特家一直在搜尋烏雷基斯子爵並同時進行詳細調查。如今事實得以確認,所以原定在今天的議題中報告。」

然而——擁有『賢者之石』的奧爾納門特家就另當別論。

在聽到這個要求之前,扎維斯都深信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

火災發生至今已經過了很長時間,足以確認費尤的死是僞裝的,還有那具遺體正是烏雷基斯子爵本人。

正因如此……在其他公爵家因斷交的影響而焦頭爛額之際,只有奧爾納門特能不受影響,進而超越其他家族。

然而,費尤也毫不畏懼,堂堂正正地與他對峙。

「是的,不知皇帝陛下是否知曉,我的祖父過去曾是隸屬於艾森霍德公爵家派系的同志。」

「將我救出來的是北方的大家族,墨卡託大商團的女兒。是她的慧眼識破了我的真實身份,正當她不惜傾盡家財試圖救我出來的時候,發生了火災,我便順勢逃亡,尋求了她的幫助。」

其他代表們都判斷『要求合理』並發表了意見。

「關於這件事,是因爲我未能完全掌握派系內部的動向,作爲派系領導者的奧爾納門特家管理有所疏漏所致。因此,奧爾納門特家願接受任何形式的賠償要求……但我認爲,布拉斯卡斯小姐在此次事件中所受的屈辱和痛苦,絕非這點程度所能衡量。」

「前些天,隸屬於我們家派系的烏雷基斯子爵,所擁有的拍賣會場發生了火災。經過調查,巴里斯伯爵被列爲嫌疑人,已經被拘留。而且……他坦白說,當時他試圖競拍的,正是被貶爲奴隸身份的布拉斯卡斯小姐。」

「那麼——就讓我聽聽雙方詳細的說明吧,奧爾納門特大公。」

「但是,我也是繼承了希爾瓦尤王室血脈之人,自當以國家繁榮與人民爲重。如果任由私情斷絕與帝國的外交,想必也會給國民們帶來巨大影響,損害國家利益吧。」

他正是在預見到這一點的情況下,才引發了這起『布拉斯卡斯千金綁架凌辱事件』。

正因如此,費尤也依照事先商量好的計劃行事。

扎維斯面露難色,說明着事情的原委。

「對於救您的那位——自然應當給予適當的報酬。」

「那不是當然的嗎,皇帝陛下?雖說我方在抑制貴族派方面有所疏忽,但比起那些趁機作亂的人,選擇伸出援手的朋友纔是正理吧?」

綠森國希爾瓦尤是帝國最早建立外交關係的異族國家。

「……原來如此,看來這不是能簡單解決的問題啊。」

對方擁有足以知曉部分計劃的權力,知曉例行會議的日期時間,並且即便在皇城內製造了騷動,還能順利到達會議室,這些都是最有力的證明。

聽到這番話,能看見費尤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火災的事我也有所耳聞,但這些內情倒還是第一次聽說。」

「那麼~……我也支持二位的意見好了~」

「奧爾納門特家主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但費爾蒙德並非帝國防衛要地,土地上的礦山之類的資源價值也低。更何況,如今已過去三百多年,是否還有必要考慮它曾是公爵領,都值得懷疑。」

將祖父三百年來未能傳達的心意。

『賢者之石』有着吸收魔力後,能夠生成同種魔力的特性。

「……真是幹了件相當蠢的事啊。」

「我的祖父特拉基亞因三百年前那件事而退位隱居……但至今仍然懷念着曾經的艾森霍德同志,爲曾與其並肩作戰而自豪,視其爲不朽的摯友,這些事一直傳承到了身爲嫡子的我。」

在兩人氣氛緩和地交談之時,扎維斯只是靜靜地低着頭。

「我倒是無所謂啦……不過剛纔奧爾納門特那大叔,不是自己說了要收拾這爛攤子嗎,那接受要求才合乎道理吧?」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於其他公爵家而言,費爾蒙德這片土地毫無價值可言。

他們並不知道那裏沉睡着擁有巨大價值的物質『賢者之石』。

只要交出奧爾納門特擁有的這片無價值土地之一,就能避免自家遭受損失,那麼支持費尤的要求自然是合情合理的。

而扎維斯——無法在此公開『賢者之石』沉睡於此的事實。

「…………!」

扎維斯眼中流露出動搖,陷入了沉默。

如果是公開『賢者之石』的存在,或許能改變眼下的狀況。

但是,那樣一來,超越其他公爵家的目標便無法實現。

奧爾納門特家雖是公爵家,卻一直受到不公待遇,爲提升地位而進行多年研究和投資的夙願都將化爲泡影。

不僅如此,還可能因爲長期隱瞞其存在而被追究,不僅是『賢者之石』,連研究成果都有可能被其他家族奪走。

而且,他也無法拒絕轉讓費爾蒙德。

費尤的要求已被全體認定爲「合理」。

如果僅有他一人……扎維斯拒絕的話,便會令其他公爵家產生「那片土地上有什麼貓膩」的疑慮。

正因爲奧爾納門特家一直將其徹底隱藏起來,僞裝成毫無價值的土地,此時如果拒絕轉讓,必將引來巨大的懷疑。

如果其他公爵家開始行動,『賢者之石』的存在一旦暴露……無論如何,都將走上與前者相同的道路。

從一開始,扎維斯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而爲了剝奪他的選擇權——卡爾茨才特意挑選了六大公爵家齊聚進行例行會議的時候。

一個無錢無權的貧民窟孩子,無法與公爵家抗衡。

在奧爾納門特公爵家這樣的家族面前,卡爾茨這個存在,恐怕渺小得連進入他們視線的資格都沒有。

「他是帝都貧民窟的孩子。在我從火災中逃離時,是他指了條隱蔽的小路,將我帶到墨卡託家小姐那裏,是我的恩人之一。」

面對克勞斯投來的柔和目光,卡爾茨靜靜地點頭,隨即開口。

在他報上那個名字的瞬間,阿爾特西婭的表情僵住了。

「因爲我還是個孩子。」

恐怕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我叫卡爾茨。之後被授予的家名——預定是『阿基米尼斯』。」[5]

看着站在一旁的卡爾茨,克勞斯微微蹙眉問道。

「呵呵……說得也是。要好好喫飯,不要挑食,健健康康地長大哦。」

「嗯……雖然衣着整齊了許多,但確實是他沒錯。」

「——衷心祝願帝國的繁榮與世界樹同在。」

「那是你自己的勇氣哦。所以不必感謝我,好好表揚一下做出這番出色行動的你自己吧。」

「那片土地對我來說就像自家院子一樣。我不僅熟悉地形,連不爲人知的密道都瞭如指掌,採礦場的出入口我也都清楚,所以潛入進去不成問題。」

即使如此——

屆時,由身爲綁架受害者的費尤親自作證,貴族派必將失勢,王室派的地位將變得穩如磐石。

費尤利用卡爾茨提供的情報,事先採取措施,將參與此次事件的貴族派成員都已被拘捕。

「陛下,我曾經有幸得到阿爾特西婭大人的救助。雖然現在是這種場合,不知可否允許我向她致謝?」

聽到扎維斯的話,克勞斯從容地點了點頭,隨即開口。

但是,扎維斯作爲家主,仍有一條路可走。

在前往希爾瓦尤的途中,卡爾茨計劃在費爾蒙德近郊下車。

「——所以,這一次,我會成爲能夠幫助您的人。」

「說起來我一直有個疑問……這孩子是?」

扎維斯用失去了氣勢的聲音回應,隨即離開了會議室。

由於失去了費爾蒙德,奧爾納門特公爵家已經無法利用沉睡着『賢者之石』的礦脈。

她輕聲笑了笑,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說道。

「正因爲阿爾特西婭大人向我展示了幫助他人的身姿,我才能在發現費尤大人時付諸行動。非常感謝您。」

「是的。如果不是您救了我,我也沒法像這樣與您重逢,向您道謝了。」

「我日後將跟隨費尤大人,但現在我只是一個沒有家名的貧民小孩 [4]。如果能承蒙您慈悲,允許我與她交談,實屬萬幸。」

說完這些話後,費尤用餘光看向阿爾特西婭。

說罷,克勞斯後退一步,輕輕推了推阿爾特西婭的後背。

除了——那個一手促成此局的人。

然而,費尤雙手叉腰,挑起眉毛說道。

而且,他們也成功地爭取到了時間。

「陛下,可否容我與艾森霍德大人稍作交談?」

在接下來的七年裏,阿爾特西婭的身體將逐漸被疾病侵蝕。

針對此條件,當時的皇帝以「有義務報告契約是否被正確履行」爲由,規定只有即位者,才能以『報告』的名義,獲得與阿爾特西婭自由交談的權利。

扎維斯暫時會被各種事務纏身,無法脫身。

「…………」

「因這次事件,承蒙費尤大人的賞識,我得以踏上一條嶄新的道路。」

「確實是非常大的麻煩。雖然有同族中協助此事的不法之徒……但像我這樣身份的人被貶爲奴隸,這種事本就不該發生。」

卡爾茨計劃趁此空隙單獨潛入費爾蒙德,從只有艾森霍德家人才知道的祕密通道,將『賢者之石』弄到手。

幾年內她便會無法外出走動,最終只能過着臥牀不起的生活。

「……抱歉,由於種種原因,我不能允許。」

「不過……讓你一個人在費爾蒙德下車,我還是有點不放心呢。」

「你——」

但是——如果對手是與自己一樣的六大公爵家,那他就無法忽視了。

「現在露西婭也不在,我看還是現在找個人跟着你比較好。萬一被人綁架了,到時候就晚了!!」

「好了……發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今天的例行會議就到此結束。奧爾納門特大公,請儘快將誓約書與權利書送到我這裏來。」

「那麼,我們就此告辭了。」

她帶着明朗的笑容回應道。

他再也無法走上與之前相同的人生道路了。

「我以神樹帝國阿爾布薩琉皇帝之名,確實收到了這番承諾。我以此名向布拉斯卡斯小姐起誓,必將確保此事切實執行。」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他都想爲她分擔痛苦,一起度過那段時間。

即使是像費尤這樣有地位的人,扎維斯想必也有很多應對的手段。

一瞬間,阿爾特西婭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準確地說——是卡爾茨故意爲他留下了這條路。

卡爾茨直視着那雙紫玉般的眼睛,如此說道。

正因如此,此時此地,扎維斯能說出口的話只有一句。

「不過,作爲要拯救我的王子殿下,是不是有點太小了呢?」

面對費尤的話語,克勞斯沒有回答,只是沉默着。

與迴歸之前不同,她將獨自一人,忍受孤獨和死亡的恐懼。

與阿爾特西婭她們告別,離開皇城後。

阿爾特西婭微笑着,像是在稱讚卡爾茨一般,溫柔地撫摸着他的頭。

「那可真是……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啊。」

明明知曉那樣的未來,卻不得不將她獨自留下,這讓他心如刀絞。

「——我也期盼着,那一天的到來哦。」

「奧爾納門特,將費爾蒙德作爲賠償,予以轉讓……!」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因此,費尤與阿爾特西婭交談是不被允許的。

然後……卡爾茨用力握緊了拳頭。

「是因爲我是亞人,又身爲特拉基亞同志的血親嗎?」

隨着這句話,其他人離開了房間……克勞斯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

「……好吧。鑑於你那勇敢的行爲,以及救助布拉斯卡斯小姐的功績,我特別准許你與艾森霍德交談。」

彷彿要打斷阿爾特西婭的話語一般,卡爾茨後退一步,恭敬地低下頭。

與六大公爵家所簽訂的契約之中,包含了禁止向亞人散佈其內容的條款。

「好久不見,阿爾特西婭·艾森霍德大人。」

正因爲對方是擁有與自己同等甚至更高權威的家族,此時若是輕舉妄動,便會釀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說完這句離別的問候,卡爾茨轉過身,離開了會議室。

《通向幕後黑手的最優解》1 第六話插圖(2)
《通向幕後黑手的最優解》 · 1 · 第六話 · 第2張插圖

費尤一邊輕拍身旁卡爾茨的肩膀,一邊說道。

「這話從被綁架過的你嘴裏說出來,還挺有說服力的。」

卡爾茨一邊回答,一邊露出笑容。

「是的。願我們的關係今後也能持續下去。」

恐怕也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在他雙眼深處,正靜靜燃燒着憤怒的火焰。

其實,他多想像以前那樣,陪伴在她身邊支持她。

「……嗯。真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重逢。」

「——那麼,我可以認爲這位孩子沒問題吧?」

「……此次事件真是給您添麻煩了,布拉斯卡斯小姐。」

就這樣持續了三百年……縱使登上皇位之人更迭,歷代的皇帝們也始終作爲唯一的朋友,陪伴在艾森霍德身旁。

「……阿爾特西婭,你說的就是這個孩子嗎?」

阿爾特西婭略顯驚訝,但還是整理了表情,靜靜地點頭。

「……我明白你的要求了,布拉斯卡斯小姐。」

然而——

費尤恭敬地低頭行禮後,克勞斯靜靜地嘆了口氣。

「關於艾森霍德一事,將在下週召開的臨時會議決定。我還有話要和布拉斯卡斯小姐說,其他人可以散會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擔心把一個孩子獨自丟在那裏!」

「好了……在帝都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接下來就按計劃出發吧。」

「是啊。光靠書信安撫父親大人和陛下終究有限,我必須回希爾瓦尤,詳細地說明情況纔行。」

與此同時,卡爾茨也向前邁出一步。

「……遵命,皇帝陛下。」

卡爾茨他們坐進了商會準備好的馬車裏。

「準備賠償相關的文件、關於費爾蒙德轉讓的詳細資料、皇帝確認簽字、再將書信送達希爾瓦尤,這最少也要花上兩週時間。有這些時間,應該就能阻止扎維斯最後會採取的行動了。」

「……嗯,那確實是合理的擔憂。」

卡爾茨苦笑着回應費尤。

自從在商會與費尤會面後,露西婭就因其他事務離開了。

而在露西婭不在的這段時間,都是費尤陪着卡爾茨——

「地圖和暫用的錢都帶好了吧?作爲身份證明的布拉斯卡斯家徽章也給你了,還有幾天份量的便攜食物、換洗衣物,以及裝有簡易野營工具和睡袋的揹包也都放在馬車上了,可別忘了哦?」

「……真是無微不至的厚待。」

「那是當然的!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能出任何意外,更何況,露西婭也拜託我要好好照顧你了!」

費尤挺起胸膛,一副得意的樣子。

露西婭不在的這段時間,費尤簡直是過度保護。

『待在地下很無聊吧?想要什麼東西的話儘管說,我讓人給你送來。』

『肚子差不多餓了吧?想喫什麼或者喜歡喫什麼都別客氣,儘管說哦?我讓商會的人送來!』

『現在露西婭不在,暫時就由我陪你睡覺吧。我會一直待在你旁邊,拍着你哄你睡着的!』

這般事無鉅細的關心,反而讓卡爾茨感到有些心累。

要是露西婭的話,他大概會隨便應付一下,但費尤純粹是出於「身爲姐姐必須照顧好弟弟」的善意,實在不好意思直接拒絕。

「就算沒人餵你,你自己也要好好喫飯哦?」

「這個我本來就沒問題,你放心吧……」

「哎呀,那就是說,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是在撒嬌嗎?」

「啊啊,嗯……你要這麼理解也行……」

「卡爾茨你這種不坦率的地方,真是太可愛了!」

費尤心情愉快地揉着他的頭。一想到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此刻不在場,這讓他更加惱火。

「總之……我一個人沒問題的。露西婭那邊也傳來報告,說進展順利,如果按計劃進行,應該能在中途匯合。」

奪回曾是艾森霍德領地的費爾蒙德,並奪取沉睡在那裏的『賢者之石』,挫敗了奧爾納門特家的計劃。

但這還不夠。

[3] 這句話感覺原文邏輯有問題,原文直譯的話就是“...在卸任布拉斯卡斯家主之位後,過去曾爲帝國提供了諸多便利。”

就算回到了過去,就算這件事在現在還未發生,也是不可饒恕的。

「我非常討厭六大公爵家。甚至可以說,我比任何人都要憎恨他們。」

她犧牲了自己所愛的人們,賭上自己的一切。他們踐踏了一個僅僅希望能夠和平生活的少女的願望。他們僅僅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就奪走了她的生命。

「唔……既然如此,那我就相信你吧。畢竟她和一般的女僕不同,身手好像很不錯。」

[4] 原文有點重複,這裏只保留沒有家名的意思,原文是“家名も何も持たない”

正因爲還記得這些事實,所以絕不能原諒——

譯註:

「是啊。而且,她可不僅僅是個身手不錯的女僕。」

「——所以,不親手給予他們報應,我是不會罷休的。」

◇◇◇

卡爾茨這樣喃喃自語道,不知是對誰說的。

在之前的人生中,阿爾特西婭是被六大公爵家聯手謀殺的。

卡爾茨一邊回答,一邊透過客廂的窗戶眺望着外面。

[1] 這裏原文就是“権威”,感覺不是很好替換,個人覺得“尊嚴”之類的比較好

[2] “尊種攘夷”應該是根據“尊王攘夷”修改的,這裏應該是主張尊奉精靈族的權威並排斥外族,而不是原意的抵禦外族入侵

[5] “アキメネス(Achimenes)”,長筒花屬是苦苣苔科下的一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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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通向幕後黑手的最優解 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3. 03第二話
  4. 04第三話
  5. 05第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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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第七話
  9. 09第八話
  10. 10後記
  11. 11電子書特典『那就是我的主人』

第二卷通向幕後黑手的最優解 2

  1. 01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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