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加瀨宮小白的夥伴

加瀨宮沒有撐傘遮擋傾盆大雨，只是佇立在黑暗之中。

眼前這個泫然欲泣、全身溼透的少女，不知爲何在我眼中看起來像是受了重傷。

我不能放着這樣的加瀨宮不管，沒有這種選項。

我立刻忘了自己來便利商店的目的，只是默默地讓她撐着傘，然後帶她回家。加瀨宮要離家出走，準備得未免太不充分，我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條昏暗的夜路上，而且我家離這裏很近。最重要的是，爸媽都很喜歡加瀨宮，就算我突然帶她回家，他們也會接受吧。

我的預測是對的。我帶着全身溼透的加瀨宮回家後，爸媽和辻川三人都嚇了一跳，但是一看到加瀨宮垂頭喪氣的樣子，他們就說「……總之，你先去洗澡吧」，讓她進到家裏。

我先讓消沉的加瀨宮泡進浴缸，事情告一段落後，嬌小的黑髮少女來到我的房間。

「哥哥，可以跟你談談嗎？」

辻川琴水。今年春天，隨着母親再婚而成爲我義妹的少女。

她是個文武雙全的優等生，入學典禮時還擔任新生代表致詞，和我完全相反。本來應該直接叫她的名字，但因爲對家人還有些不自在，所以我都叫她「辻川」。

「……可以啊。不過加瀨宮的事，除了離家出走之外我也不太清楚。」

「是嗎？我還以爲哥哥應該會知道得更詳細一點。」

「『以爲』是什麼意思？」

「我以爲你們已經在交往了。」

「………………纔沒有。我們只是朋友，別說奇怪的話。」

只是朋友。我回答時停頓了一下。其實根本不用想也知道。

但我還是自然地思考了一下。加瀨宮小白對我來說，真的只是朋友嗎？

「呵呵，如果惹你不高興，我道歉。不過，關心哥哥的戀愛狀況，也是義妹的職責吧？剛纔那句話，我甚至想給自己義妹點數。」

出現了，神祕的點數。不知道存到一定點數會發生什麼事。

「……你心情很好啊。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有啊。因爲哥哥把加瀨宮帶回家了。」

「是的。我有一個祕密策略。」

「是嗎」

「————————」

「如果不喜歡我的房間的話，就拜託辻川借你房間吧。不然的話，去樓下的客廳也……」

「總之，哥哥先整理一下嚴肅的表情。如果想讓加瀨宮學姐打起精神，就先交給我吧。我認爲在緊急情況下，對哥哥表現出合作的態度也是作爲義妹的行動。」

「沒關係。爲了給加瀨宮打氣，我什麼都願意做。」

「誒？不用了。我坐牀上」

「……加瀨宮」

剛纔都哭成那樣了。不確認一下現在是什麼表情的話，今晚我怕是睡不着。

「…………嗯。好像是」

「不合……要說的話，是不合……對我來說太大了……不是這個問題」

於是，我把牀讓給了不知爲何支支吾吾的加瀨宮。

門打開不到一秒，我就啞口無言了。

在便利店前發現的加瀨宮，臉上已經沒有白天時露出的笑容。

「嗯……謝謝。幫大忙了」

「總之，先進來吧」

加瀨宮剛想說什麼，又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眉頭都皺起來了。是不是有點生氣？」

加瀨宮有些激動地否定後，像是注意到了什麼，突然停了下來。

（…………回想起來……這可能是第一次和辻川說這麼多話吧。）

我曾經想過要帶着加瀨宮一起消失。我也想和離家出走的她一起離開家。但是我想盡快治癒受傷的加瀨宮。爲此，我判斷把她帶回家是最好的選擇。在這裏可以馬上暖和身體，也能冷靜下來談話。

離家出走的加瀨宮除了手機以外什麼都沒有。溼透的衣服現在正在洗衣機裏轉着。所以剛纔辻川去更衣室放了替換的衣服……嗯？這麼說來替換的衣服是從哪裏準備的？辻川和加瀨宮的尺寸應該不合吧。

「哥哥請在自己的房間裏待機。」

「設置完成了。」

「「…………」」

「知道了。我會忘的」

雖然很在意她剛纔想說的話，但既然她都說了忘掉，那我也只能忘掉。

明天開始就是暑假了。明明一起制定遊玩計劃的時候她還很開心。我對奪走她快樂的某人感到惱火。感覺腹部深處的熱量在沸騰……不，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對不起。我洗完澡出來，發現成海的衣服放在那裏。上面能穿的只有這件……」

因此辻川琴水無法得到本來應該得到的稱讚。

辻川帶着優雅的笑容說出的話，是我剛纔一瞬間想到的。

「……我先說清楚，下面我有好好穿着！」

「嗯。抱歉。我好像說了奇怪的話……」

我一個人這樣想着，

雖然只是聽說，但人類通過五感獲得的知覺，據說視覺佔了約八成。而現在，我的雙眼獲得的八成，被暴力般的信息壓得喘不過氣來。

「誒……啊……」

「是啊……我可能有點生氣。」

「就是，那個……我的衣服。我，穿上了……」

「太好了。哥哥沒有逃走。」

「啊，你沒必要道歉。不如說成海你不會討厭……吧？」

「…………只有這樣嗎？」

「我不懂……算了。你穿什麼都很可愛吧。總之讓我看看你的臉」

我還沒理解辻川的話，她就開心地說道。

「辻川說她有個能讓你打起精神的祕策……雖然不知道原理，但那個祕策好像有效果」

「要是我一不注意你就睡着了，我會很爲難的」

加瀨宮點了點頭，走進了房間。也許是因爲剛洗完澡，她的臉紅彤彤的。

（……如果沒有加瀨宮的話，也不會變成這樣了吧。）

「衣服？」

「……放我的T恤的是辻川。抱歉」

「是，是嗎」

難道辻川說的『祕策』就是這個？

我本來以爲是辻川的替換衣服尺寸不合，所以沒法穿，但不是嗎？

「已經洗完了嗎？」

「只有這樣。」

「是啊。她也會高興的……吧。……來，椅子。你坐這邊」

「不是的。不是不喜歡成海的房間……」

「爲什麼？」

「不管是要讓她打起精神還是鼓勵她，總之先冷靜下來比較好。」

「這可是男生平時用的牀。你心理上會不舒服吧」

怎麼了？隔着門聽到的加瀨宮的聲音有點奇怪。樣子很奇怪。

不比較兄妹的能力。不在我面前稱讚義妹的優秀。

「我怎麼可能討厭。反倒是你，怎麼樣？討厭的話我現在就去準備別的衣服」

「安心？」

對話不知爲何中斷了，沉默流淌着。這尷尬的氣氛是怎麼回事。話說，加瀨宮爲什麼不進來？

「…………成海？」

「哈？」

「啊，等……！」

然後她猶豫了一下，低着頭小聲說道。

我按照指示迅速準備好物品，交給辻川……說實話，我完全不知道她打算用我交給她的東西做什麼，但這裏就相信義妹吧。

「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不奇怪吧。你要是能安心的話，不管怎樣我都會很高興的」

辻川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戳着自己額頭的正中央。

「現在最重要的是加瀨宮。」

「不，不討厭！不如說————」

一年級首席合格者，學年第一名，擁有學生會成員頭銜的辻川琴水竟然會如此自信滿滿地斷言。真好奇是什麼樣的祕密策略。

「…………很安心」

「……我的事不重要吧。」

我移開視線，看向加瀨宮所在的浴室。

我觀察着她的樣子，突然和她對上了視線。

「之後我會向義妹醬道謝的」

「考慮到哥哥平時的作風，就算和加瀨宮一起離家出走也不奇怪。」

「這個，關於衣服……」

「但是，這需要哥哥的協助。」

眼前的加瀨宮小白。她穿的衣服確實不合身。不僅如此，甚至不是女性的衣服。話說，那是我剛纔給辻川的，我平時穿的短袖T恤。我和加瀨宮的體格不同，所以應該說理所當然嗎，明顯鬆垮垮的。雖然是在大型快時尚連鎖店買的便宜T恤，但不知爲何，加瀨宮一穿上去，就有一種暴力般的耀眼，或者說是可愛的感覺，作爲視覺信息衝擊着我。

以親生父親以能力不足爲由放棄我爲契機，母親再婚後，瞞着我制定了家庭內規則。

「怎，怎麼了？」

「是嗎。還有其他我能做的事嗎？」

「……在門前站着說話也不太好。進來吧。別客氣」

「謝謝。那麼，請你現在迅速準備好我所說的物品。」

對於我這個不成器的孩子的過度關心。

「……我又不會睡着」

加瀨宮的聲音從門的另一邊傳來。

所以我在家的時間被壓縮到最小限度，因此和辻川說話的時間必然也是最小限度。

很不自在。只是不想待在這個家裏。對辻川也有負罪感。

到底要怎麼發展，才能用這個讓加瀨宮打起精神來？

仔細一看，她穿着我平時上體育課穿的五分褲。穿着，不是說只穿着體操服吧？內衣呢……想到這裏，我中斷了思考。太自找麻煩了。

「是，是嗎。我知道了。」

「…………嗯」

「不會不舒服。不如說……」

「…………那，嗯……既然你高興的話……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尺寸不合嗎？」

「…………抱歉。剛纔的不算。忘了吧」

我按照她說的在自己的房間裏待機……但什麼都沒有反而讓我感到不安。完全無法掌握辻川所說的『祕策』的真面目。到底打算怎麼給加瀨宮打氣呢……？

「你現在的表情看起來隨時都會睡着。要睡的話，去別的房間睡比較好吧」

加瀨宮緊緊地抓住T恤的下襬，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過了一會兒，我開口說道。

「……可以問你嗎？」

「問什麼？」

「關於你離家出走的事」

不干涉別人家裏的事。這是我們家庭餐廳同盟的約定。

但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

「我們不是結盟了嗎。所以……不，不對」

我把腦海中列出的所有藉口都消除了。

「……抱歉」

「爲什麼要道歉？」

「我們明明說好了不干涉彼此的事。這是我們同盟關係的約定吧。但是……果然還是不行。我沒辦法放着在雨中露出那種表情站着的加瀨宮不管」

啊，沒錯。對我來說，加瀨宮小白這個少女是特別的。

特別到讓我輕易推翻自己主張的主義。

「但是如果你不想說的話，我不會勉強你。我會一直等到你想說爲止」

「一直等到我想說爲止，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你想等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如果我說十年，你會怎麼辦？」

「如果你希望的話，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都會等」

「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十年二十年啊」

「多久都可以。只要你希望，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不管要花多少時間，我都會等你說」

「………………啊啊，真是的……」

「你有回家的打算嗎？」

「如果看起來是這樣，那都是多虧了加瀨宮」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而答案的瞬間，已經在我左手心中綻放。

「因爲你給了我花丸」

「……你就是從容」

拍攝本身很順利，今天也按照日程……不，比預定時間更早結束了拍攝。這一切都多虧了擔任主角的一位女性的努力。

加瀨宮撲通一聲倒在牀上，用被子遮住臉，不讓我看到。

她的一字一句，都像放棄了一樣沉澱在內心深處。

☆

回家的路，就像踩在鋒利的鐵蒺藜上。在這個家裏呼吸，就像肺裏塞滿了鉛塊。日常本身讓我的心疲憊不堪。但是，與加瀨宮小白相遇，結成『家庭餐廳同盟』，一起度過的時間，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感覺心裏的疲勞感正在逐漸消失。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成爲加瀨宮的夥伴」

然後，她用連拍攝時都沒展現過的逼真的眼神，瞪着自己的親生母親。

「雖然我很高興你願意等我，但這樣我大概會一直依賴你」

「……總覺得，自己太幼稚了，真討厭」

那個kuon，加瀨宮黑音，正在逼問自己的經紀人，也是自己的母親，加瀨宮空見。

如果共演者們有煩惱，她會陪在他們身邊，幫助他們解決。如果發生問題，她會用靈活的應對能力解決。而且她自己演的場景全部都是一次OK，沒有NG。她對工作人員和共演者們細緻的關懷讓現場的氣氛一直保持在明亮和諧的狀態，該嚴肅的時候也會嚴肅。

「所以，我叫你來撒嬌」

「有這個理由就足夠了吧」

「………………………………誒？」

而她本人現在卻成了問題的根源。

某部單集特別電視劇的拍攝現場的工作人員們都很困惑。

回家。如果這是加瀨宮小白的真心話，那我不會阻止她。

☆

「就是……從容的感覺」

「…………我告訴你。現在就說」

「…………說不定真的是我不好。說不定我只是對媽媽任性，離開家，欺騙成海，讓你爲難」

「但是，我不想把離家出走當成玩笑。我希望加瀨宮能笑，不希望你哭。如果你流淚，我想幫你擦乾，如果你悲傷，我想讓你開心。這份心情是認真的」

「……但到頭來，我只能回家低頭道歉。就像往常一樣」

「我會接受的」

明明自己也遍體鱗傷，卻給了我。

「吶，媽媽。能詳細地告訴我嗎？」

加瀨宮小白給了我。

「可以嗎？」

「可以」

「就因爲這個理由……？」

「離家出走太不現實了。像我這樣只會鬧彆扭的孩子就更不用說了」

「…………笨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就是字面意思。我和你一起離家出走。總之明天就坐首班車吧。暫時……對了，暑假前不是制定了遊玩計劃嗎？就用那個吧。難得離家出走，不享受一下就虧了，而且我也想和加瀨宮一起享受」

「……可能會撒嬌過頭」

在說話的過程中，加瀨宮似乎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不是那個！離家出走……你是認真的？不是開玩笑？」

「那麼，加瀨宮。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加瀨宮張大了嘴，僵在原地，彷彿在用表情表達自己的驚訝。

「……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個地步？」

加瀨宮說着，在我的左手畫了一個花丸。

加瀨宮低下頭，蜷縮着身體抱住自己。

「哪裏像？」

加瀨宮把事情告訴了我。母親叫她在暑假期間待在家裏。她拒絕了。母親叫她離開家。她感情用事地從家裏跑了出來。

「我知道的。在我面前當個孩子吧。因爲我們都是孩子」

「你不用知道。讓我耍耍帥吧」

「……我不想回那個家。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乾脆消失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我腦子裏全是這種孩子氣的愚蠢想法」

加瀨宮這樣開頭，開始詳細地講述。

「那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決定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要站在加瀨宮小白這邊。

加瀨宮自我厭惡地蜷縮着。

「如果加瀨宮想當成玩笑，那就當成玩笑吧」

「……不想回去」

現在回想起來，第一學期的我，內心似乎沒有多少從容。

「在我看來是的」

「如果是錢的問題就不用擔心。我有離家出走用的資金」

洗完澡後，她冷靜下來，恢復了冷靜————正因爲恢復了冷靜，她才意識到自己沒有任何解決辦法。

「我們都是孩子吧」

「……你沒聽見嗎？還是說你還沒理解？啊，是嗎？那我就用媽媽也能聽懂的話來說吧」

拍攝比預定時間更早結束，這都是多虧了這位女性————kuon。本名，加瀨宮黑音的力量。

雖然用被子遮住了臉，但加瀨宮終於和我對上了視線。

講述她離家出走的來龍去脈————

「不要。一旦開始依賴你，就不是稍微了」

「你這麼說，我感覺自己越來越孩子氣，好不甘心」

今天的拍攝已經結束，所以日程上沒有問題，但對電視劇的工作人員和共演者們來說，這還是造成了衝擊。

那是她非常非常想要的話語。

我是加瀨宮小白的盟友兼朋友。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自認爲我們的關係很深。從我的角度來看，我不認爲剛纔那句回家是她的真心話。

「那就依賴我吧。稍微依賴一下」

「…………嗯。今天謝謝你。幫了我大忙。我會好好向紅太媽媽他們道謝，然後回家。雖然很遜，但是，因爲有成海在，我……」

「加瀨宮這樣正好」

加瀨宮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臉好像比剛纔更紅了。

「……不知道。什麼都還沒決定」

「黑音，你到底怎麼了？」

「————那，我們一起離家出走吧」

希望加瀨宮不要討厭自己，這是我的任性嗎？

那是我小時候非常非常想要，卻得不到的話語。

「我是在說趁我還能對你溫柔的時候，給我說明一下你把小白趕出家門的荒唐事，臭老太婆」

「什麼啊。反而是我得到了很多幫助」

她那副樣子讓周圍的人也明顯地燃起了靜靜的怒火，彷彿隨時都會抓住她的衣襟。從她至今爲止爲了改善現場氣氛而做出的言行來看，這是不可能的行動。

「……真的可以撒嬌嗎？」

「可能吧。至少要像成海一樣」

「我可沒有從容」

「我可不是大人」

「你想成爲大人嗎？」

她睜大了那雙彷彿只包裹着藍天清澈部分的藍色眼睛，緩緩地組織語言。

「等、等一下！」

「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這個意思」

————你很努力了。

「所以，不要這樣寵我」

「……可能會被寵壞，變成廢人」

就像一個走投無路的孩子，強忍着不哭出來。

如果有其他選擇，她會選擇那個。既然如此，我想創造那個選項。

「我知道」

「不管是不是你不好，不管你是不是騙了我，都無所謂。我之前也說過吧。就算你成爲了毀滅世界的魔王，我也會站在加瀨宮小白這邊」

因爲那是加瀨宮也想要的話語。

「……可能會提任性的要求」

「什麼要求都行，我會實現的」

「…………」

大概是想說的都說完了，加瀨宮裹着被子一動不動。

「……那，我可以提一個要求嗎？」

「請說」

一瞬間的沉默。其中滲透着些許猶豫，些許迷茫，以及想要抓住伸出的手的意志。

「…………和我一起逃走」

顫抖的聲音，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那是害怕被拒絕的幼童的聲音。

「我知道，這樣會給成海添麻煩。會給這個家的人……成海的家人添麻煩。即使如此……對不起。真的很任性。但是……希望你和我一起逃走。我想和成海在一起」

對加瀨宮小白這個少女來說，這應該是需要很大勇氣的話。

但她確實說出了那句話。說出了那個平時以放棄爲前提的願望。說出了那個願望。說出了那個對大人來說只是膚淺而陳腐，但對我們孩子來說卻是認真的任性。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會和你一起逃走。無論去哪裏，無論到哪裏……無論多久」

我握住從被子縫隙伸出的手。

緊緊地握住她的手，絕不鬆開，絕不放開。

☆

緊緊地握住她的手，絕不鬆開，絕不放開。

之後成海什麼也沒說，只是陪在我身邊。

每當時間刻下未來，我心中就有什麼在成長。

那如同帶着甜蜜熱量的果實的東西，確實在成長。

（…………好熱）

————成海紅太這個男孩在我心中的存在感越來越大。

意識逐漸遠去。沉入名爲舒適夢境的沼澤中。

能和成海一起逃走，我很高興。

洗完澡後，應該已經完全冷卻了。這個房間裏有空調，充滿了冷氣。但是————好熱。

是累了嗎，眼皮漸漸垂下。

心跳也變得又快又激烈，每當心顫抖的時候，果實就會成熟。

所以我不害怕。無論是睡覺，還是眼前被黑暗所包圍。

（因爲有成海在……）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就在眼前。根本不用想。

狀況沒有任何改變。不僅如此，我還將成海捲了進來。

「…………謝謝。」

「————……」

眼前被黑暗所包圍。但是我不害怕。不冷。非常舒適的黑暗。

「明明給你添了麻煩，我卻很安心。你說要和我一起逃走，我很高興。其實我明明不能安心，不能高興的…………」

「……………………對不起。」

對不起，把你捲進來。因爲我是個笨小孩，所以把你捲進來。

有什麼不同呢。因爲是在房間裏嗎？因爲是在溫暖的被窩裏嗎？

我感受着一顆又一顆甜蜜果實的孕育，墜入夢鄉。

「成海。成海。成海。」

和剛纔不同。被路燈微微照亮的黑暗更加可怕。更加冰冷。

「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別道歉。」

能和成海一起生活，我很高興。

然而我現在卻很安心。沒有比這更安心的了。

對不起。對不起。成海。

（啊啊…………是嗎……）

「我不覺得麻煩。我也很高興能和你一起逃走。」

成海溫柔的聲音，孕育着一顆孕育着熱意的甜美果實。只是交纏的手指微微地動了動，只是溫柔地撫摸着頭髮，果實就一點點地，但確實地成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