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雨
《京都紅莊奇譚》 · 白川紺子 · 8397 字

玉青用宣紙包起向鄰家要來的繡球花,紮上彩紙繩。是要掛在屋檐下的。
「聽說掛上繡球花,就可以保佑這一整年無病無痛、消災解厄、財運亨通喔。」
「是喔……?」澪一邊啃着煎餅,一邊看着玉青忙活。她喫的是灑上粗糖的鹹甜醬油煎餅。
「爲什麼是繡球花?有什麼驅邪的意義嗎?」澪問。
「其實不太清楚。」
回答的是八尋。八尋也坐在澪的對面喫煎餅。
「有個說法是,因爲繡球花很像蜂巢。」
「蜂巢?」
「乾燥後的繡球花不是會變成褐色的嗎?而且是圓形的,所以把它當成蜂巢。蜂巢是一種吉祥物,據信可以避邪、保佑生意興隆、財源廣進。妳沒看過老房子裝飾着乾燥的繡球花嗎?掛在玄關或是裝在玻璃瓶裏。」
「啊,我看過有些人家玄關有裝飾。一直奇怪爲什麼要擺這種東西。」
「蜜蜂和蜂巢裏面是黃色的,儲存着蜂蜜,所以可以提升財運。蜜蜂忙碌地進出,象徵客人絡繹不絕,也就是生意興隆。……大概是這樣的思維吧。」
原來如此,澪心想。
「然後繡球花比蜂巢容易維護多了,也不用擔心被蜂螫,所以成了蜂巢的替代品吧。我也不確定啦。不過每個地方的做法和禁忌都有微妙的不同,像是必須用別人家院子裏的花、必須偷拔不能被發現,或是必須在土用※的丑日拔取等等。雖然沒有擺蜂巢的習俗那麼廣泛,但不曉得是從哪裏起源的呢。」
注:土用是日本的雜節,爲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十八天,但一般都用來指稱立秋之前的夏季土用。
「我們家院子沒有種繡球花,所以只能向別人家要。」
玉青說,把繡球花舉到眼前說「好,完成了」。
「喏,八尋。」
「好,來了。」
八尋被交付更換去年的繡球花的任務。因爲他個子很高。八尋去到廊臺,打開落地玻璃窗。那裏擺了梯子。外面下着毛毛雨。八尋踩上梯子,更換吊在屋檐下的繡球花。玉青接過舊的繡球花,走出起居間。
「今年的梅雨也下了好多。」八尋關上落地窗回到起居間喃喃道。「而且冷得莫名。」他說,放下捲起的襯衫袖子。
澪把掠過心胸的想法硬是塞進心底深處,這麼問道。高良把臉轉回前方,答道:
澪辯解地說,別開目光,轉向前面。如果擁有像高良這樣俊秀的容貌,一定經常引來矚目吧。肯定會覺得很不舒服。
好像是老房子。靠近一看,感覺像是空屋。遮雨板都緊閉着,雨水檐也積滿了枯葉。竹籬也有許多地方繩索斷裂而鬆脫,發黴得很嚴重。完全沒有人的氣息,整棟房屋散發出寂寥的氛圍。
笑聲響徹周遭。
「下一年,我以爲不用再去剪繡球花了。……是啊,明明應該可以不用再去剪了……」
「可是知道這件事,我也比較方便。萬一出了什麼事,不是很麻煩嗎?」
澪好久沒有在近處看到這張臉了,覺得果然好美。她直盯着看,高良不悅地皺眉:
「別去附和啊。」高良低聲說。「也不能問問題。」
「哈哈,我會的。——小澪也是,病剛好而已,自己小心啊。」
景象令人觸目驚心,澪別開了目光,低下頭去。她看見大門再過去的繡球花,頓時懷疑自己眼花了。因爲繡球花的根部躺着一個老人。連白髮都沒幾根的禿頭、削瘦的臉頰、凹陷的眼窩,眼窩裏的眼睛正炯炯仰望着澪。一和澪對上眼,老人便倏地躲進繡球花叢裏不見了。但他就在那裏。躲在繡球花的暗處窺伺着這裏,如果有人伸手想要摘花,他就會一把伸手過來掐住。
澪差點問出口,用力把話吞了回去,抿緊嘴脣。高良彷彿看透了她的反應,露出傻眼的表情,所以澪別開目光。
「……現在邪靈果然很多嗎?」
「不管被摳多少次,都沒辦法習慣。偷偷地把剪刀伸向繡球花的莖,想要剪下來,花叢裏就會冒出手來。皮包骨的手,浮着血管,滿滿的斑,又褐又濁的死人的手。它抓住我的手,箍得死緊,幾乎要把它折斷。指甲掐進肉裏,都流血了,卻還是不肯放開我。第一次被老爺子抓住的時候,我丟下剪刀和繡球花逃了回來。婆婆凶神惡煞,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再給我去剪一次!快一點!笨手笨腳的丫頭!老爺子很可怕,但婆婆也很可怕。我只好又哭哭啼啼地回去剪繡球花啊。」
「春天以前還沒有他們兩個呢。」
這麼說來,有人跟她提過這件事。澪回想着,說:
「因爲我把老爺子的繡球花全給拔光了,全部!」
「隔壁第三戶的繡球花開得最漂亮……可是好討厭……今年又得去剪那一戶的繡球花了嗎……?」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是被妳吸引而成形的。」
小徑兩側被樹木和灌木叢包夾。感覺會有蛇出沒。可能是因爲樹林蓊鬱,四下十分涼爽。進入梅雨前,有幾天熱得就像盛夏,但近日反而有時會突然轉涼,教人不知該如何穿衣纔好。有梅雨寒時這種東西嗎?今天澪穿T恤和牛仔褲,外罩一件薄料白襯衫洋裝,方便調節。
八尋出門後,澪去看了一下廚房。玉青正站在流理臺前,可能正在爲晚餐備料。朝次郎去朋友家下棋了。
是高良。
「小澪,妳的燒都退了嗎?」
高良穿着她已經十分眼熟的制服——胸上有徽章的水藍色襯衫配深褐色長褲。他厭煩地拂去頭髮和手上的水滴,朝澪瞥了一眼。眼神清冷,肌膚就像陶瓷,或者說像玻璃般纖細,白得幾乎透明。薄脣紅潤,被白色的肌膚襯得格外豔紅。漆黑的髮絲光澤亮麗,被雨水稍微打溼的模樣,甚至顯得嫵媚。
「不知道的話,我會擔心你怎麼了啊。」
啊——被揭露衰弱這件事,讓他不開心嗎?
門開着。
「那就好。漣和波鳥去哪裏了?從早上就沒看見他們。」
「唔,也是啦。」八尋瞥了眼柱子上的鐘。「我也差不多要出門了。」
有氣息。一點一滴地正聚集在一起。就在敞開的門內,穿鞋處再進去高出一層的木地板框那裏。看着看着,淡淡的黑色蜃影從四面八方緩慢被吸引過去似地聚集起來。蜃影愈來愈濃,化成形體,開始出現一個人形。是跪坐的人。澪漸漸看出那像是一名老太婆。紮起一頭白髮、穿着藤色和服的老太婆。雙手放在膝上,頭微微地往左傾。因爲低着頭,臉沉浸在陰影中。
老太婆愈說愈流暢。聲音也變得嘹亮起來。
老太婆反覆地這麼說。
高良定定地看了看澪的臉,說:「沒錯。」
——會是驟雨嗎?
雨水在地面積了薄薄的一層水,漣漪剛形成就消失了。雨聲應該很吵,卻覺得異樣地靜謐。澪很想摸摸高良的溼發。一綹溼發貼在他的額頭上。澪很想觸摸它。
是去工作。澪因爲纔剛退燒,大病初癒,八尋叫她不要跟。
澪張着嘴巴僵住了。對了。她都忘了。高良會喫邪靈。他非喫不可,因爲邪靈是他的糧食。
「是的,我沒事。」
應該關着的玄關門,現在卻是開着的。也沒聽到開門聲。這裏不是空屋嗎?不。
「真的是……那一戶的繡球花……都怪那老爺子不願意……」
高良轉向澪。美麗的潤澤眼瞳倒映出澪的身影。
走着走着,右邊出現一道竹籬笆。籬笆內是瓦頂的日式房屋。
澪忽然脫口說出:
老太婆低着頭,抬起手來,和服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臂。蒼白的皮膚上一清二楚地佈滿許多爪痕。
澪躡手躡腳地前往玄關。靜靜地打開拉門,出去一看,雨不知不覺間停了。仰望天空,天際掛着彩虹。澪心想雨停了的話,帶傘也只是累贅,便直接出門了。她猶豫了一下要去哪裏,決定前往狸谷山不動院。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愈來愈多了。因爲就快夏至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高良也在喫邪靈。他必須靠着這樣的行爲活下去。
那隻手在前一刻頓住,握了起來。澪還沒有開口,高良便轉頭望向門內深處。澪也跟着望向那裏。格子門內是屋子玄關。踏石從大門一路延伸過去,有道霧面玻璃拉門——
——老爺子?
「不會有事。每次我都做足了充分的準備。」
澪並非基於強烈的思念而想要見高良。兩人從春天就一直沒有碰面,她只是好奇最近他怎麼了而已。
「一陣子不見,妳怎麼變得這麼老實?」
這口氣也讓人莫名地懷念。兩人大概有一個半月沒見了吧。
澪想着這些,一道人影穿過門檐下走了進來,澪心想:「也是來避雨的嗎?」轉頭一看,微微地「啊」了一聲。
「是陰陽交會之時呢。」
門是木格門,完全關起。門板下方用竹棒頂住,讓人無法入內。果然是空屋。
高良說。澪調整呼吸,放鬆緊繃的身體。
「要不然又要捱罵了……被婆婆罵……啊,好討厭……」
一道模糊、彷彿淡墨在宣紙上暈開來的聲音響起。起初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但再三重複間,澪聽出似乎是在說「繡球花」。話聲變得清晰後,變成了沙啞、卻又有些磁性、充滿人性的老太婆嗓音。
慢慢地走過平緩的坡道。路面潮溼,屋舍另一頭的樹林也一片溼漉漉,讓綠意顯得更濃了。坡道蜿蜒曲折,森林緊貼在民宅後方。雖然是在山間,這一帶卻還不太有山林的感覺。是因爲緊鄰熱鬧的市區之故嗎?偶爾會看到像是空屋的房子,茂盛的雜草長到澪的腰際高度。參天的杉林覆蓋天際,一片陰暗。山裏的暗,與黃昏時分或夜晚走廊的那種暗又不同了。雖然明亮,卻又陰暗,感覺非常奇妙。就好像綠意的呼吸化成了暗影。
老太婆說着。
結果是高良向澪伸出手來了。高良連手都很美。透出青色血管的皮膚白皙光滑,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是粉紅色的,光澤動人。他的指頭就要碰到澪的臉頰了。
和說的內容相反,聲音宛如歌唱般歡欣。老太婆的身姿依舊,但傳來的聲音很年輕,聽起來像二十多歲。漸漸地,澪搞不懂她到底是幾歲的人了。
想像在街上徘徊捕捉邪靈的高良,澪說不出話來。
老太婆坐着扭動身體。頭仰了起來,露出面容。澪忍不住差點驚叫。老太婆的臉上戴着黑色的面具。看起來也像是可怕的般若女鬼面具,卻是黑色的。就像上了漆一樣,黝黑髮亮,眼睛一帶朦朦發出微光。光不斷地移動,一下在眼睛,一下在額頭,或是下巴。隨着光移動,黑色面具到處擠出皺紋,起伏、扭曲、蠕動。就像蛇在上面翻滾一樣。
忽地,澪停下腳步。茂密的草叢深處有條小徑。
「你好像一點都沒變,好得很嘛。」
——之前有這條路嗎?
真討厭,真討厭,老太婆不斷地如此重複。老太婆只是如此嘀咕牢騷着,並沒有要對澪做什麼。她連臉都不抬,彷彿完全不在乎澪和高良。高良無趣地靠在大門上,看着下個不停的雨。高良都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了,而且照這樣來看,就算不理她也無所謂吧。然而澪還是在意不已,看着老太婆那裏,聽着她說話。
「那一戶的繡球花,是那個老爺子精心栽種的……老爺子死在家裏以後,也不許別人剪他的花……一直在那裏盯着……抱着繡球花不放,瞪大眼睛左顧右盼……揪住偷花賊的手,狠狠地摳……那真的好痛好痛……死人的指甲居然那麼尖、那麼長嗎?……我只能緊緊閉上眼睛,說原諒我原諒我,好不容易纔把花剪回家……所以手上的傷愈來愈多……」
「開車小心喔。」
——咦,原來這種地方也有人家……?
「一下子少了兩個人,總覺得好安靜吶。」
「好久不見了嘛。」
「你已經好了嗎?」
「不要一直看。」
——繡球花……
「年復一年,我都哭着去剪繡球花。沒多久婆婆就死了,呵呵,在廁所摔倒,撞到頭死了。大半天都沒人發現,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死透了。真可憐啊。」
語調突然變得陰沉。嗓音在年輕與沙啞之間遊走。
「會在夏至翻轉。冬至是陰氣的巔峯,接下來愈來愈弱。相反地,陽氣在冬至萌發,漸漸旺盛,然後在夏至翻轉。」
「因爲婆婆一直說……『快點去剪繡球花』……。每到這個季節,就會大聲催我。睡覺的時候被吵起來,洗澡的時候催我去,真的不管我在哪裏、是什麼時間,除非我去剪繡球花,否則就催個不休。到底是有多固執?可是去了,又會被老爺子抓手臂。每個人都只知道繡球花、繡球花,啊,我真是受夠了!」
澪沉默了一下,尋思該怎麼說。
唉……老太婆深深地嘆氣。外貌和聲音都是老太婆,說話口吻卻異樣地年輕。
「漣兄去大學圖書館,波鳥和她哥哥出去了。」
「日下部太多事了。」
格子門裏面,門旁就種着繡球花。是帶青的淡紫色繡球花。
但大部分的邪靈,雪丸會幫忙趕走。最重要的是,要是關在家裏,就見不到高良。
「而且雨水會招引陰氣。陰氣從夏至前就萌發了。」
「我不是說那個……」
「陽氣減弱,陰氣漸旺……」
「還不到最佳狀態。所以我在街上游蕩,捕食邪靈。」
澪點點頭說「好」。
澪回道,高良勾起嘴角微微地笑了。
——沒錯,只是這樣而已。
「最後老爺子附上了我們家的繡球花……」
澪問,卻沒有回應。她再次轉向高良,他一臉不悅。
「太爽快了。早該這麼做的。真是痛快極了。然而,噯,那老爺子真是太陰魂不散了。可是現在啊,要是那老爺子敢對我動手,我就拿剪刀刺他。報復他之前抓傷我的手。我惡狠狠地、惡狠狠地刺他。」
「得快點去剪繡球花纔行。」
感覺就像被看透自己要外出,澪內心一驚。她剛搬來紅莊的時候,每次出門都會受傷回來,所以玉青不准她一個人外出。
所以差不多該見見他了。爲了見他,必須一個人外出纔行。
「呃……因爲陰氣會增加是嗎?」
澪看着繡球花就要經過,一滴水落到臉頰上。抬頭一看,天空不知不覺間烏雲密佈,地面不斷地冒出黑點,是豆大的水點。看來要下傾盆大雨了。澪心想,飛快地衝進木門下方。不出所料,雨勢一眨眼就開始激烈地敲擊地面,景色變得一片霧白。
但願如此,澪如此祈禱着仰望天空。最近宛如驟雨的激烈雨勢下個沒完的情況增加了。若是一下子就收住的豪雨,地上就宛如受到洗滌一般,甚至讓人覺得清爽,但持續一久,就不是如此了。
前往不動院的路就只有一條,沒有岔路。澪一直這麼以爲,但原來有岔路嗎?路通往哪裏呢?是連接民宅的死巷嗎?澪探頭看深處,但看起來就只是一片濃密的森林。澪不經意地踏入小徑,因爲她覺得今天會發現平時沒注意到的路,或許有某些意義。
澪別過臉,捂住耳朵。她實在聽不下去了。老太婆的話完全就是詛咒,聲音混濁黏稠,宛如散發惡臭的污泥。
「不要反應。」
高良淡淡地說。
「不要被它打亂心緒。不要爲它起波瀾。它們會找到空隙,趁虛而入。」
「我知道……」
邪靈會吸引人的注意,讓人與它們發生關聯。它們會把人扯進來,拉進自己的領域裏。所以不能理會它們。不能曝露出弱點。不能心神動搖。儘管明白,但澪畢竟不是飽經世事、熟透世故的年紀,有時候就是無可避免會受到牽動。
呵呵呵……老太婆令人厭惡的笑聲傳來。即使彆着臉也知道,老太婆正把焦點對準了澪。她筆直地看着澪。那道暗光正凝視着這裏。
格子門發出喀噠一聲,澪忍不住轉頭看去,只見趴在地上的老人雙手緊抓着木格子,仰望着澪。眼角餘光瞥見玄關。裏面很暗。本來應該坐在那裏的老太婆現在站了起來。她的上半身融入黑暗當中,只看得到下半身。藤色的和服,腳上沒穿布襪,赤腳沾滿了泥巴。不知爲何,明明距離很遠、明明上半身完全看不見,卻能清楚地看見趾甲間卡滿了泥巴。不,看得到無力地垂下來的手。手上握着花剪,黑色的液體正從刀尖滴落。黑色——赤黑色。老太婆走下穿鞋處了。腳的方向內八得詭異,身體斜傾着。一定是忘了人的動作了。沙沙,老太婆拖着赤腳前進,就要走出玄關。雙手擺盪,花剪灑出血滴,還濺到了和服衣襬。澪的腳邊趴着老人,視線前方則是老太婆傾斜着逼近,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呼叫雪丸,趕跑邪靈,逃離現場——腦中冷靜地思考這是最好的應變方法,身體卻動彈不得。她只是淺急地喘着氣。
籲——旁邊的高良嘆了一口氣。不知不覺間,高良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了過去。動作有些粗魯,但也因此僵住的身體能活動了。
「它們我接收了,可以吧?」
澪還沒回話,高良便喊道:「於菟!」
高良身邊冒出了一頭老虎,是高良的職神。高良只是朝兩個邪靈瞥了一眼,於菟似乎就理解自己該做的事了。祂低下頭,齜牙咧嘴,發出低吼。前腳剛一使勁,下一秒便跳躍出去。於菟的身體穿過格子門,朝玄關奔去。順帶一般,祂的前腳勾住老人的身體,拋了出去。老人的身體飛過空中落地,於菟踩住它,以利爪撕裂。老人四分五裂,化成了霧狀的黑色碎片。事情發生在短短一瞬間。於菟沒有停下動作,跳進玄關,一口咬住老太婆的頭。於菟頭一甩,老太婆的身體往前栽倒,身上的頭已經不見了。於菟把咬下來的老太婆的頭拋向玄關,接着撲上老太婆的背,尖爪扯裂身體,利牙一口咬上去。老太婆的頭化成黑色的霧氣,被撕扯成片片的身體也同樣地從邊緣化成黑霧。現在玄關處只剩下幽幽飄浮的邪靈碎片了。高良靜靜地抬手伸去,黑霧被白皙的指頭吸過去,聚集起來。在手掌上蠕動的那些,是沒有蜃影那麼扭曲的虛弱霧氣。
高良以雙手包裹,霧氣便縮得小小的,收在他的掌心裏。高良以一手捏起拳頭。打開之後,其中出現一顆小小的黑石。那種黑,是宛如悉心塗上無數層漆的黑、宛如將冬夜過濾凝縮之後的黑。高良將它吞進喉裏,是之前也看過一次的情景。他會喫邪靈,他藉此爲生。
喫邪靈。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想像在陰暗的雨天之中,索求邪靈而遊蕩的高良身姿,澪忽然感到一股宛如被纖薄的冰刀插進胸口般、冰冷而虛幻的痛楚。
高良的側臉很平靜。波瀾不興。那是痛苦都早已過去,已徹底認命的側臉。
過往——以巫陽的身份活着的過往,他也曾爽朗地歡笑嗎?變成千年蠱以後,他也有過快樂的時光嗎?邂逅多氣王女之後,他過着什麼樣的日子?那是一段平靜、幸福的時光嗎?
「怎麼了?」
高良轉向澪問。澪有許多想問他的問題。實在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該問什麼好了。提出問題,結果窺見他的傷口,還是可能揭開他的傷口,都讓她害怕。
「妳的眼睛顏色都一樣。」
「……以前的事,你記得多少?」
從八瀨的大宅能夠俯瞰被雨水洗滌後的城市。即將沉入山邊的夕陽照亮着屋舍潮溼的瓦頂。雲朵閃耀着五顏六色,呈淡紫的灰、綠、朱、金,綻放出一種異樣的光彩。高良站在庭院看着這一幕。淡霧繚繞在山間,空氣一片溼潤。
澪看着高良的臉。他的眼眸顏色很深,卻十分清澈,她覺得也許某個遙遠的海底,就是這樣的顏色。
✻
這天晚上澪做了夢。
「還是這也是『不必要的記憶』?」
不曉得在想什麼,高良輕笑了一下。
「靠近水面的地方,是必要的記憶。下面是不怎麼需要,但最好記得的記憶。至於海底——」
「我全部記得,同時也全都忘了。」
高良這麼說,所以澪放開他的手。一時衝動抓了他的手,高良的手有溫度。澪覺得那溫度現在還殘留在自己的手上,是堅硬而節骨分明、和普通高中男生一樣的手。
那是澪的——多氣王女的記憶?
高良淡淡地說了這種宛如打啞謎的答案。
「就像清澈的河底……透明得就像源源不絕地流動的清水。」
然而澪卻毫不遲疑。她跨越了界線,自然得宛如雨水從天空落下。也許澪本來就沒有什麼界線。因爲她是巫女?——不,因爲她是澪?
高良忽然脫口說出這個名字。
「回去吧。」
✻
高良盯着自己幽幽浮現在青黑暮色中的白皙的手。當時澪輕而易舉地抓住了這隻手。這是高良——巫陽做不到的事。他就是會猶豫着不敢觸碰她的手、她的肌膚。感覺這是罪大惡極的舉動。
這件事奇妙地令澪臉龐火熱。高良不理會澪的心慌意亂,直接離開大門往前走去。澪跟在稍後方。帶來驟雨的烏雲離去,太陽露臉。樹梢滴落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澪。」
他忽然仰望天空:「雨停了。」
不必要的記憶,是哪些事……?她很想問,又問不出口。
澪抓住了高良的手。高良瞠目,似乎有些喫了一驚。這時澪的心胸感覺到的,是煩躁和苦悶。
自己沉在冰冷的海中,是這樣的感覺。不,也許是河川。總之自己被水包圍着,慢慢地往下沉。上方看得見微亮的水面,下方是全然的漆黑。奇妙的是,她不覺得那片黑暗可怕。她感覺那是有溫度的黑暗。澪想起了高良的話。他把記憶收藏在海里——
「你在做什麼?」
那片黑暗中,有他被收起來的記憶嗎?或者。
她問了感覺無傷大雅的這個問題。
身體不斷地往下沉,覺得就要碰到黑暗時,澪醒了過來。
夜尚未完全亮起,房間沉浸在幽暗之中。
在做夢的感覺很清晰,但狀況卻極爲曖昧模糊。
澪瞪住高良,他好陣子不發一語,定定地注視着澪。
呢喃聲融入愈見深濃的暮色中。太陽沉入山間,殘照勾勒出金色的棱線。
「……我知道了。我會記住。」
「你也該記住我的名字了吧?我叫『澪』。」
現在是黃昏時分。是太陽西沉,即將進入黑夜的轉捩點。是最爲變化莫測、不穩定的時刻。每到這時刻,總讓他覺得自身輪廓變得模糊,與向晚蒼白的黑暗融爲了一體。
自己不是多氣王女,也不是其他人的重生。澪想要這麼表達。就算他說「都一樣」,她既不可能明白,也不覺得高興。
「澪標的澪嗎……?」
「就像大海。」高良豎起食指,由上自下畫了一條線。「我的記憶分成三層:靠近水面的地方、上層與下層的水混合的地方,還有海底。」
一直都是。即使重生,也一直都是這個顏色。
高良欲言又止了一下。
城市開始被陰翳所圍繞。淡靛的帳幕從邊緣慢慢地覆蓋上來,先前綻放出妖異光彩的雲朵轉變爲沉穩的灰。色彩逐漸變得靜謐。彷彿與其交棒一般,蟲鳴聲變大了。
「什麼意思?」
「三層……」
就像他說的,不知不覺間雨停了。地面殘留着水窪,倒映着藍天。回頭一看,玄關玻璃門和最初看到的一樣關着,既沒有老太婆在那裏的痕跡,也沒有老人的腳印。那裏果然是空屋。
——和多氣王女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在那片大海的哪個位置?
高良伸手。他的指頭就要觸碰澪的臉頰,又滑向太陽穴。高良把手蓋在澪的左眼上,澪的視野只有一邊變暗了。高良的手在她的眼睛上方靠近又拿開,就像在確定眼睛的顏色。
「沉澱着不必要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