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佑這孩子滿七歲
《京都紅莊奇譚》 · 白川紺子 · 2.2萬 字

※初夏的綠意喧鬧無比。樹葉不會說話,但每逢這個季節,澪總是忍不住這麼想。
注:原章題「この子の七つのまじないに」是從日本童謠〈通過吧〉(通りゃんせ)歌詞中的一節「慶祝這孩子滿七歲」(この子の七つのお祝いに)所改編。
櫻花季過去,嫩葉纔剛冒出頭,綠意一轉眼便日漸濃密。青翠茂密的草葉生命力席捲周圍,覆蓋了所有的一切。新綠的氣味瀰漫四下,幾乎教人窒息。因爲澪生長在山林田野環繞的土地,纔會如此感覺嗎?
令人慶幸的是,這個季節在猖狂的綠意壓制下,邪靈亦隨之銷聲匿跡。平時總是宛如黑色蜃影般盤踞在樹下或路邊、幽幽擺盪的邪靈,現在變得又薄又淡,幾乎消失在樹葉篩漏下來的碎陽中。對澪來說,這是可以稍事喘息的季節。雖然爲期十分短暫,僅能維持到梅雨將近而已——
死靈、怨念、詛咒,這些邪惡之物稱爲邪靈。以祓除這些邪靈爲業的人就是蠱師,澪的家也是蠱師一族。
「妳活不到二十歲。」
澪驚覺回頭,一團幽暗的蜃影發出刺耳的笑聲。自兒時起,邪靈總是糾纏、侵擾着澪,向她發出這樣的預言。
「小澪,妳怎麼了?」
走在前面的茉奈停步,詫異地問。一旁的波鳥則憂心地抬頭看她。澪調勻差點亂掉的呼吸,加快腳步說:「沒事。」幽暗的邪靈沒有追上來。它似乎沒有多大的力量,就只是嘲笑澪而已。
在神社鳥居前回頭一望,邪靈已消失無蹤。
這天,澪和同學茉奈以及波鳥來到學校附近的神社。澪在去年秋天從長野轉學到京都這裏,茉奈是她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小倉茉奈在各方面都與澪不同,她留着一頭輕盈的短髮,像松鼠般的渾圓大眼滴溜溜地轉個不停,表情也十分豐富。
澪則是一頭沉重的直長黑髮,一雙修長的眼睛顯得冰冷。不僅如此,喜怒也不太形於色。茉奈說「很酷,很棒啊」,但澪有時會希望自己的外表氣質更柔和一些。雖然這或許並非容貌,而是個性的問題。
從這個意義來說,波鳥和澪也完全相反。波鳥個頭嬌小,留着及肩的栗色頭髮,眼睛色素很淡,透出血管的薄皮膚十分蒼白。波鳥長得非常漂亮,她卻彷彿引以爲恥,總是有些畏縮,沒有主見,予人飄渺的印象。
波鳥是今年春天剛轉學進來的,轉學的理由是爲了保護澪。波鳥和澪一樣,都屬於蠱師一族,澪是麻績家,波鳥是和邇家,雖然同爲蠱師,卻有着複雜的差異,但可以確定的是,兩人是朋友。
「真的是老鼠呢。」
澪彎身觀察眼前的石像。並排在那裏的石像並非狛犬※,而是一對狛鼠。她們正來到位於鹿谷的大豐神社境內,祭祀在角落的祠堂前。有着圓滾滾眼睛的老鼠石像十分可愛討喜。
注:狛犬是日本神社或寺院前成雙成對的獅形守護獸,一隻張口,一隻閉口,表現「阿吽」之意。具驅邪之力。
「很可愛對吧?」茉奈有些驕傲地挺胸說。「這要是山茶花的季節,在花朵襯托下,看起來更可愛。」
現在只有生苔的臺座上擺了一些香油錢。
「應該在冬天帶妳們來的。等到山茶花開了再來吧!」
「對啊。真傷腦筋,我一直是模範駕駛說。」
不,可是漣兄溫柔的樣子,光是想像就教人起雞皮疙瘩——澪正這麼想,手機震動起來。看看來電顯示,就是漣打來的。
「麻生田叔叔開車向來都很小心,怎麼會出事呢?」
「所以我去了寺院瞭解情況,接下委託……但我可能誤判了。」
玉青外表看起來冷漠,卻意外地容易感情用事。搬進紅莊以後,澪瞭解到這件事。
「不是什麼危險的事。把人偶送去寺院的人——是一位姓寶來的女士,我本來打算明天去跟她瞭解情況,也拜託住持連絡了。所以我想請妳先代我去了解一下。」
八尋對着漣揮手笑道:
「御所人偶※。看了就知道了,是個童子人偶。原本好像是一名老婦人的東西,她最近過世了,東西被交到親戚手上。結果親戚開始聽見小孩的聲音、腳步聲等等,害怕起來,所以送去寺院。人偶應該送到寺院供養了,卻不知不覺間消失,又回到親戚手裏。住持覺得這樣不行,他處理不了,所以連絡了我。」
漣一臉平靜地點點頭,但玉青憂形於色地說:「要檢查才知道有沒有事啊。」朝次郎也苦着臉說:「撞到頭很危險的。」兩人都同意「檢查結果出來之前,八尋必須乖乖躺在牀上」。
「哈哈……噯,一時疏忽了。」
「自撞啦。」八尋簡短地回答。
「而且那時候的人偶也是御所人偶,所以印象更糟了。他連看都不想看到吧。」
「這樣喔……?」
但他接下來的話,把澪嚇得甚至忘了酸回去。
澪常坐八尋開的車,八尋的駕駛風格意外地穩重,她從來沒遇過八尋橫衝直撞。
八尋露出苦笑。澪想問「不用連絡家人嗎」,但因爲沒有人提,所以她沒有多嘴。八尋和家裏好像關係不好。
注:大國主命與須佐之男神的女兒相戀時,受到須佐之男神的考驗,在遭到火攻時,有老鼠現身將其藏匿於洞穴裏,併爲他叼來信物的箭矢,讓大國主命與戀人順利逃脫,前往新天地。
不只是澪,漣和波鳥也都沉默地盯着人偶。兩人看它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什麼可怕的東西。
玉青仰望了旁邊的朝次郎一眼。朝次郎可能早就猜到了,嘆了一口氣說:
「車子撞到護欄對吧?」漣補充說。
「有哥哥真好。」
八尋悠哉地笑,但澪在他的話尾聽出一絲煩躁和懊悔,悟出是怎麼一回事了。
「但我就像你們看到的,得暫時住院纔行,所以我有個請求。」
茉奈以聽不出是玩笑還是認真的口吻說,讓澪窮於回答。
「好高雅的臉。所謂的御所人偶,就是這種圓滾滾的兒童人偶。朝次郎說過,它的起源是嵯峨人偶,是送給剛出生的小孩驅邪保平安的。不過我對這些不內行,所以不太清楚。這種人偶是在木雕塗上一層又一層的胡粉,所以如果保存狀態不佳,表面就會龜裂,但這個很完整,衣物也完全沒有髒污或褪色,一定很受珍惜吧。」
「也沒什麼值得羨慕的。」
澪有個哥哥叫漣,但她覺得兩人老是在吵架。相對地,波鳥和她的哥哥青海似乎十分體恤對方。確實,若是波鳥和青海那樣的關係,或許值得羨慕。
竟然會讓朝次郎排斥成這樣,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呢?澪覺得光是想像就很可怕。
「大國主命……我記得是出雲的神明?因幡白兔※的……咦,不是兔子呢。」
然後八尋答應了。
「既然答應,表示你有自信祓除吧?」
澪望向那個包袱。看不到邪靈的黑色蜃影,卻感覺莫名沉重,就好像裏頭塞滿了詭異之物。
八尋說臨時接到驅邪委託是滿常見的事。
澪覺得人偶裏面有東西,而且是塞得密不通風。明明沒有邪靈,卻感覺得到某種氣息。有東西潛藏、隱身在深處。——感覺很不舒服。
「感覺……『塞得滿滿的』呢。」
「咦,波鳥妳好博學喔。」茉奈佩服地說,波鳥害羞地說:「是從哥哥那裏聽來的……」
「兔子是被大國主命救助,而老鼠是救了大國主命※。所以纔會說大國主命的神使是老鼠。」
「……那個人偶嗎?」玉青回望包袱。
「波鳥的哥哥也就算了,但漣兄很冷淡,一定很無聊的。」
澪不曉得什麼是御所人偶。玉青在包袱前面跪下來。澪、漣、波鳥也圍着包袱坐下。玉青解開包袱結,裏面出現一個桐盒。取下蓋子,裏面是以布包裹的人偶。盒中是一個圓滾滾的嬰兒造型人偶。澪原本想像會是娃娃頭、長袖和服的典型日本人偶,因此感到意外。
「可是,八尋已經答應人家了吧?」玉青說。
「他說他沒接過人偶的案子,但只有一次,做過和人偶有關的驅邪工作。那次好像讓他喫足了苦頭,從此以後,他就拒絕跟人偶扯上關係了。」
朝次郎瞄了包袱一眼,立刻別過頭去,冷冷地說:「也不是不能看,但我不必了。」然後走掉了。
玉青訝異地看着三人。漣看向澪,催促她說話。澪暗自牢騷「幹嘛不自己說」,默默地瞪漣。這時波鳥立下決心似地開口了:
「會不會就像稻荷神的狛狐,是神明的使者?」澪說。
茉奈是長女,只有弟妹,對此頻頻表示羨慕。
「我已經答應了,也覺得有辦法祓除。我會完成委託。」
「只是額頭縫了兩針而已,也沒有骨折,沒事啦。」
「是啦。」
八尋的視線轉向漣他們——窗戶那裏。漣讓開位置。窗戶前方,病牀旁邊有個櫃子,上面擺了一個包袱。從形狀來看,裏面似乎是個長方形的盒子。
雖然提心吊膽,擔心會不會在回家路上遇到意外,但載着一行人的計程車平安抵達了紅莊。紅莊一如其名,是一棟被紅葉、山茶花等紅色的花木所點綴的山莊,但現在這個季節,還是免不了瀰漫着濃烈的綠意。朝次郎逕直走向佛室,將包袱放到榻榻米上。接着看也不看它,就要離開佛室,澪問:「不用打開來看看嗎?還是不看比較好……?」
「愈欠愈多呢。」八尋笑道。
八尋注視着虛空說。
「跟委託有關嗎?」
「麻煩了。」八尋不只是對朝次郎,也對其他人行禮說。走廊深處傳來小孩子奔跑的輕盈腳步聲。醫院裏怎麼可以奔跑?——澪心裏嘀咕着,前往電梯。
沒錯,澪心想。這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因。
八尋經常忘記日期,澪負責管理他的行程。
「今天應該沒有委託的預定吧?」
「他討厭人偶。」玉青目送朝次郎的背影苦笑。澪回想起來,朝次郎在醫院也說過這樣的話。
「然後,我也要拜託小澪一件事。」
「沒撞到人,是不幸中的大幸啊。」剛纔還在擔心八尋傷勢的玉青說。「不會被違規記點,車子也修一修就能開了。」
——不是空的。
自撞後仔細查看,也不見小孩子的蹤影,行車紀錄器也沒有錄到。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讓你欠一次吧。」
注:因幡白兔是出自日本神話《古事記》裏的一段故事。白兔想要前往因幡國,誘騙鱷魚讓牠踩着鱷魚背渡海,結果被憤怒的鱷魚剝了皮,痛苦萬分之際,被大國主命救助。
「雖然我不曉得爲什麼會是老鼠。」茉奈說。
澪抄下住持的姓名和寶來的住址等詳細資訊,離開病房。漣本來要拿包袱,朝次郎制止,自己拎了說:「這種東西,最好讓幼童或老人家拿。」
朝次郎這個人比八尋更爲理性,或者說果斷。界線十分明確。
「小孩子突然衝到車子前面,我急忙要閃避,就撞到護欄了。幸好只有這樣,那應該是警告吧。」
「人偶不行。」朝次郎搖搖頭說。「我從來沒接過人偶的案子。不是能不能祓除的問題。人偶很噁質。會跑進人偶裏面的東西,多半都邪惡到家。」
巧的是,明天正好星期天。澪點了點頭:「沒問題。」
聽到這話,漣皺起眉頭:「八尋叔叔——」
「小澪也太嚴格了。」八尋誇張地嘆了一口氣,但他不是那種被澪指正一下就沮喪的人。
這裏的祠堂祭祀的似乎是大國主命※。澪雖然是神社的女兒,但也不是連其他神社的神明都很熟悉。
注:御所人偶是江戶初期創始於京都的幼童人偶,造型爲大頭裸身,可以更換衣物。因多爲皇室公卿送給行經京都的諸侯的贈品,故稱爲御所人偶。
「因爲撞到頭,要住院一天檢查大腦和眼底什麼的,但也只是這樣而已。」
注:大國主命是日本神話中在出雲建國的造國之神,爲出雲神社的祭神。
澪不知道八尋從什麼時候就和紅莊有往來。
「……那個人偶……不是空的呢……」
八尋低聲說。
「有事嗎?」她接起電話。「沒事打給妳幹嘛?」漣應道。哥哥就是這種人。
「所以才說我誤判了。因爲只有說話聲、腳步聲的話,並沒有多大的惡意。我本來這麼以爲啦。——我看到小孩子衝出來。」
「咦?怎麼了?」
八尋擺擺手笑道。
麻生田八尋是來自三重的蠱師,也是澪的師父。聽說他也是個民俗學者,對一些奇怪的事知之甚詳。八尋爲人瀟灑自在,八風吹不動。然而這樣一個人,現在卻頭上包着繃帶躺在醫院病牀上。澪發現自己比想像中的更受驚嚇,更加不知所措了。波鳥一臉蒼白地抓住澪的手臂,讓她心想「我得振作纔行」,總算冷靜下來。
澪搜尋模糊的記憶喃喃道,波鳥幫忙說明:
八尋的回答十分堅決。
「妳記得真清楚。沒錯,本來沒有,但認識的住持臨時拜託我。」
人偶有着嬰兒獨特的飽滿圓潤體型,配上天真無邪的笑容。眼睛眯成月牙狀,嘴脣微張,豐滿的臉頰可愛極了。身上穿着金銀刺繡鶴龜的縮緬布肚兜及背心。頭髮不是植的,而是用毛筆畫上去的。是接近平頭的短髮紮在頭頂處的髮型。姿勢則是彎腿而坐,手伸向前方。整體來說,是個圓潤可愛的娃娃。
「是人偶。」
「……怎麼會出車禍?」她問了這個問題。
玉青撫摸着人偶的臉說。這確實是個可愛的人偶,但澪怎麼樣都不想撫玩它。怎麼會這樣呢?明明是個天真無邪、笑容可愛的娃娃啊。
澪和波鳥都點頭說好,各自用手機拍了照片。忘了是聊到什麼,茉奈說學校附近的神社有狛鼠,於是三人說好放學後一起來看。實際前來一看,不只是狛鼠,還有狛蛇、狛鳶等等,令人驚訝。澪的家是神社,但只有普通的狛犬。
「借我當『一日哥哥』之類的如何?」
她一臉蒼白,目光從人偶身上移開,看着榻榻米。
「八尋叔叔車禍送醫了。」
「小澪也有哥哥,真好。」
澪望向站在對面的漣、玉青和朝次郎。忌部玉青和朝次郎是夫妻,在京都東北方的一乘寺經營專門供蠱師住宿的公寓「紅莊」,八尋、澪、漣和波鳥都住在那裏。
「不愧是小澪,直覺敏銳。」
「在我出院之前,那個人偶可以先放在紅莊嗎?我應該明天就能出院了。」
澪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八尋總是說「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覺得自己祓除不了,就不要接」。
「那送給我。」
玉青看了看澪和波鳥,用布仔細地重新包好人偶,默默地將它收回盒子裏。她蓋上蓋子,清了一下喉嚨:
「那,就把它擱在這兒吧。忌部的列祖列宗會幫忙看好它吧。」
門框上的橫木並排着多幀遺照,可能是紅莊的歷代主人。玉青拿起佛壇上的鈴鐺搖了一下,雙手合十膜拜之後,快步離開了佛堂。
澪伸手要拿盒蓋,漣「喂」了一聲制止,但澪說:
「我不是要拿人偶。剛纔玉青伯母蓋上的時候,我看到蓋子裏面有字。」
她把蓋子翻過來。原本她以爲寫着人偶的製作者姓名或商號,結果不是。不,那好像是人名。用毛筆寫着「太一」二字。
「『太一』……人偶的名字嗎?……不是呢。是小孩的名字嗎?」
玉青說,御所人偶是送給出世的小孩驅邪保平安的。
「會是贈送對象的小孩的名字嗎?」
「物主是個老婦人吧?」
那——澪尋思着,蓋回蓋子。因爲她就快想到不好的事情了。
收到這個人偶的孩子,是不是死了……?
當天晚上。
澪洗完澡,用毛巾擦着溼發,走回自己的房間。走廊很暗,但也沒暗到必須開燈。澪就像平常那樣,沒開燈就穿過走廊回去房間。每走一步,地板就跟着發出吱呀聲響。
總覺得今晚有點冷——這是澪最先感覺到的異狀。與其說是冷,更應該說是腳邊莫名冰涼。有股冷颼颼的空氣,就好像冰箱門沒關而飄過來的那種冷氣。
噠噠噠……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響起。好像有小孩子跑過榻榻米。澪停下腳步,左右張望。走廊兩側都是房間,全都是和室。應該說,紅莊除了廚房和盥洗室以外,全都是和室。噠噠腳步聲再次響起。說不出是哪裏傳來的。不是跑來跑去,而是一陣一陣,從不同的方向突然冒出來。
一道高亢的笑聲響起。是幼童的笑聲。澪握緊毛巾,猶豫該如何應對。紅莊沒有幼童,她也明白出怪事了。可以置之不理嗎?還是應該呼叫雪丸?雪丸是澪的職神,外表是白色的小狼。不過正確來說,似乎是神使。如果只是一些小妖小怪,雪丸一定能驅逐。祂總是會幫忙趕跑騷擾澪的邪靈。
但她不知道能不能這麼做。澪的腦中浮現佛室的御所人偶。紅莊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因此不管怎麼想,原因都是那個人偶。萬一隨便驅逐,讓狀況惡化的話——澪正在猶豫,旁邊的紙門伴隨着笑聲,喀噠搖晃起來,把她嚇了一跳。彷彿被澪驚嚇的反應逗樂了,幼童的聲音大笑起來,紙門再次搖晃。澪發現紙門一邊搖晃,一邊慢慢地打開來。門縫間出現一條細長的黑暗。紙門喀噠左右搖擺,又打開了一點,變成可以塞進指頭的縫隙。澪屏着呼吸盯着黑暗,但並沒有東西從裏面冒出來,搖晃也停止了。怎麼回事?澪正自訝異,在視野下方瞥見白色的東西,定睛細看。紙門下緣,在澪的小腿高度,細小白皙的手指勾在那裏。
——小孩子的手。
澪忍不住後退,撞到後方的紙門。小小的手指抓住紙門邊緣,喀噠搖晃,想要把門打開。紙門沙沙滑動,黑暗擴大了。澪想要逃離,腳卻僵住動彈不得。一隻手從縫裏伸了出來。是白皙的小手。手上下左右蠕動着,就像在摸索,那動作只能用蠕動來形容。不是人類的動作,更接近昆蟲的腳部動作。那隻手就要朝前方,也就是朝澪這裏伸過來的時候,澪再也承受不住,尖叫聲從腹部深處湧了上來。
「澪小姐……」
「剛纔因爲照手來了,那隻小手才消失了。所以只要有照手在,就不會有事了。」
「萬一睡覺的時候它又跑來,不是很討厭嗎?我可不想。」
抱在懷裏哄、對它說話、餵它喫飯——就像對生前的孩子那樣對待人偶。
波鳥顫聲說着。
聽說演變成一場夫妻爭吵。最後說要找寶來家代代皈依的檀那寺住持商量,平息了爭吵。
除了女神弁財天以外,七福神裏面的誰是什麼神,澪都搞不清楚。
「雖然是親戚,但也沒有往來。」
「出生的孩子的……」
「因爲是朝北的房間,所以感覺又暗又冷。」
波鳥拘謹地點點頭:「我也不想。」
「這惡作劇比聽說的還要嚴重吶。」
澪也連忙跑過去,搭住波鳥的肩膀。波鳥一臉蒼白地仰望澪。
「特別……?」
「對。可是那孩子在七歲前就過世了。」
是因爲照手來了,所以剛纔的手撤退了嗎?澪到現在還是不曉得照手擁有什麼樣的力量。
漣提出要求,尚代說「當然可以」,扶着矮桌起身。她發出「嘿咻」的聲音,喫力地站起來。
「咦……不能這樣麻煩您……」
「我因爲太害怕了,叫了出來。抱歉驚動大家了。」
「能布子女士信仰什麼特殊的宗教嗎?」
「結果……」
「是啊,可是布袋神沒戴頭巾,也沒有大肚腩。」
「只要摸摸照手,就能安心對吧?」
能布子就是人偶的物主。
「這是七福神的——」
尚代說着,打開和室紙門。是一間八張榻榻米大、空空蕩蕩的和室。房間裏有壁龕,上面掛着掛軸。人偶的盒子原本就擺在這個壁龕吧。第一印象,澪覺得這個房間好單調,接着心想好暗。窗戶外層的遮雨板開着,而且就算是朝北,也不可能暗到哪裏去,室內卻一片陰翳。就像尚代說的,室內莫名陰寒。有陰影鬱積在這裏。
波鳥看着腿上的照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祂的背。照手抬起鼻頭仰望了波鳥一眼,但很快便伏下身子,閉上眼睛。是在表示「妳可以摸」。波鳥似乎是摸着摸着,情緒平復了,她看向澪,露出靦腆的笑容。
澪回頭看落地窗。即使仔細檢查,也沒看見任何手掌的痕跡。不知不覺間,朝次郎和玉青也來到了房間前面。
「這種時候,女孩子真的很貼心。不過這樣漣就落單了呢。要是八尋在就好了。」玉青說。
「叫我一個人來整理,卻說這種話,真的很自私對吧?照道理來說,應該是他來弄纔對。那可是他的親戚耶。所以我也動氣了——」
「兩個人一起就不怕了。那,我去搬棉被。」
「那個娃娃不是很漂亮嗎?我過來整理的第一天看到它,非常喜歡,就把它帶回家了……」
澪和漣點點頭,但波鳥雖然應着「是……」,眼眶卻已經泛淚了。澪把懷裏的照手放到波鳥的腿上。
「就算八尋叔叔在,我也絕對不會跟他一起睡。」
「太混淆了。」
叫什麼去了?澪正在回想,漣立刻接口:
「有、有小孩……」
「怎麼了?」
澪說,被狠狠地白了一眼。
「沒關係……」
「就說吧?」澪也笑了。「我把棉被搬過來,今天我們一起睡吧。」
正在庭院除草的寶來尚代說着,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抹汗。尚代年約六旬,身形富態,身上印有英文圖案的T恤一片汗涔涔。她說她想趕在梅雨季前清除庭院的雜草。屋子在老婦人過世後,一直是空屋,暫時由尚代和丈夫一起管理。
「沒問題的。」
漣斬釘截鐵地說。
「是大黑天。」
突然不見了。明明她沒有呼叫雪丸。澪東張西望,在陰暗的走廊角落發現有東西蜷縮在那裏,嚇得「噫」了一聲。但她很快便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有小孩突然從牆壁跑出來。」
明明不是自己要祓除,漣卻滿不在乎地回答。雖然連客套的笑容都沒有,但這似乎反而讓人覺得可靠。尚代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坐了回去。
尚代嘆了口氣,朝漣探出上身說:
「……那個人偶不是擺出來裝飾,而是收在盒子裏,放在大和室的壁龕上。聽說伯母說過,絕對不能從盒子裏拿出來,或是移動它。然後她每個月會在盒子前面誦幾次經,每年一次,一定會供上水果糕點祭拜。」
三人跟着走出起居間的尚代,一起來到走廊。牆上掛着照片和裱框繪畫,但都蒙上了一層灰,顯得黯淡。客廳採光明亮,但尚代要前往的地方一片陰暗。
漣淡淡地追問。尚代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就好像害怕被能布子聽見一樣。
「好像也不是那樣……這部分外子好像也不是很清楚。而且聽說那個人偶本來也不是能布子伯母的。」
「欸,你們會想辦法處理吧?不會說沒辦法,又把它送回來吧?要是那樣,我真的很困擾。」
澪點了點頭。幼童的笑聲。澪也聽到了。那笑聲有種語言無法溝通的恐怖。平常聽到小孩的笑聲不會覺得恐怖,但那時候不同。那是幼童,卻不是幼童,是別的什麼。
「妳也變大姐姐啦?」
「不是布袋神嗎?布袋神不是抱着袋子嗎?」
「可以讓我們看看人偶的盒子原本放的地方嗎?」
「怎麼了?」
澪也說出自己剛纔遇到的事。漣皺眉說「爲什麼不立刻叫我」,但與其叫漣,叫雪丸還比較快。澪這麼說,漣的表情更不高興了。
澪十分意外,忍不住插口。尚代連點了幾下頭:
「是的。祂的毛好蓬鬆,好療愈。」
「惠比壽抱着鯛魚。」
「從那天晚上開始,就怪事連連。有小孩子奔跑的聲音,還有笑聲……說是小孩子,也有大小孩之分,那是很小的小朋友的聲音,我覺得是連話都還不太會講的小孩子。會說話的小孩,和更小的小孩,發出來的笑聲不一樣對吧?你們懂嗎?」
漣問,尚代搖搖頭。並非否定,而是不知道。
正當她把臉埋在照手柔軟的毛皮裏,聽見了尖叫聲。
「……怎麼了……?怎麼會……?」
「光是這樣就夠可憐了,但她的阿姨開始把人偶當成自己的小孩一樣對待。」
房屋清理事宜,好像是尚代一個人處理。
尚代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她從和起居間相連的廚房冰箱取來瓶裝茶,倒入按人數分的紙杯裏。聽說瓦斯已經停掉了,但水電還沒有斷。她把盛着紙杯的托盤擺到矮桌上,一屁股在榻榻米坐下來。波鳥將紙杯放到各人面前。
「外子也聽到了,所以不是我的錯覺。所以我就說了那個人偶的事,結果外子暴跳如雷,說怎麼把那種東西帶回家!那東西不乾淨……」
死去的孩童……。澪感覺耳底響起了孩童輕盈的腳步聲。
「聽說是能布子伯母的母親的姐姐,也就是她的阿姨的東西……應該說,是她的阿姨生產的時候,人家送的東西。所以是阿姨的小孩的娃娃。」
「伯父還在世的時候,親戚之間還有來往,不過也只會在法事碰面而已。坦白說,能布子伯母是個怎樣的人,我也沒什麼印象了。」
「照手。」
抵達京坂電車的六地藏站後,依照對方在電話裏說的,在站前搭乘公車,前往老婦人家。公車過了河,駛上商店街所在的坡道,穿過小丘上的集合住宅區。目的地在集合住宅區的一隅。下了公車,在閒靜的住宅區巷弄走了一段路,發現一棟米色砂漿牆的瓦頂透天厝。從樣式來看,屋齡約有三、四十年。牆壁變色,佈滿了黑黴。小小的庭院雜草叢生,空花盆疊放着丟在大門邊。
「聽說結果和老公離了婚,沒多久就過世了……我不知道死因是什麼,不曉得是生病還是別的理由。然後,人偶就當成遺物,送到能布子伯母的母親手裏了。接下來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總之最後人偶交到能布子伯母手中了。但她沒有把人偶從盒子裏拿出來,還訂下一些奇怪的規矩。」
澪蹲下身,呼喚對方的名字。那是照手,狸貓外形的職神。原本是別人的職神,但現在跟着澪。照手小碎步靠上來,安頓在澪的懷裏,澪撫摸祂的身體把祂抱起來。毛皮蓬鬆,抱在懷裏令人感到安心。照手抽動着鼻子。看不出祂渾圓漆黑的眼睛在想些什麼。
「咦?不是嗎?」
她說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毫無前兆。
聽說請寺院住持供養人偶的委託人寶來住在京都市內,但打電話連絡之後,對方說她今天在宇治的六地藏。據說是去收拾人偶物主的老婦人的家,地點在六地藏。澪、漣和波鳥一同前往該地。由於是代理人,澪覺得穿體面一點比較好,挑了正式的麻料洋裝。其他人似乎也是相同的想法,漣穿了白襯衫配灰長褲,波鳥一樣穿洋裝。布料柔軟的水珠圖案雪紡洋裝很適合波鳥。
「列祖列宗管不動嗎?」玉青語帶憂愁地說。
尚代說着,請澪等人進入屋內,領他們到起居間。爲了人偶的事來訪的竟是澪等人這樣的年輕人,讓尚代十分意外,但也許是因爲知道他們是代理人,算是相當乾脆地接受了。她說已經從住持那裏聽說預定爲人偶驅邪的八尋遇到車禍的事,也有些害怕的樣子。
「不是惠比壽嗎?」
「與其說是生氣,更像是覺得好玩吧。真是個調皮鬼。」朝次郎嘆氣。「如果只是嚇嚇人,最好忍一忍,不要隨便反擊。這種東西,惹惱了會很麻煩。」
「會不會是被帶來蠱師這裏,所以生氣了?」玉青說。
是波鳥在尖叫。澪抱着照手衝向波鳥的房間,波鳥的房間就在澪的房間隔壁。趕過去一看,只見波鳥蹲在房間門口,漣站在前面的走廊上。
「親戚之間,好像都知道那個人偶很恐怖。我是沒有聽說啦。說是恐怖,也不是會直接造成什麼傷害,怎麼說纔好,好像是因爲能布子伯母對待人偶的方式相當特別,所以才傳出這樣的說法……」
這是在笑我嗎?澪心想,但沒有反駁,回去自己的房間。每個人在家人和朋友面前,大概都是不一樣的。被漣看見那一面,讓她覺得難爲情。
「我有雪丸。」
「如果漣兄害怕,可以叫我喔。」
澪想了一下,補了句「還有漣兄」。
澪踏進室內,張望四下。有木紋的天花板上吊着電燈。壁櫥紙門十分老舊,浮現褐色的斑漬。旁邊是壁龕,上面的掛軸是神明畫像。神明頭上包頭巾,右手握着小槌子,左手拿着袋子,扛在肩上,腳踩在旁邊的米袋上。
就在她要放聲尖叫的那一刻,小手就像碰到了什麼滾燙的東西,倏地收了回去,消失在紙門縫的黑暗裏。笑聲和腳步聲也不見了,冰冷的空氣緩和下來。一片寂靜的走廊上,只有澪粗重的喘氣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有手掌貼在玻璃上。波鳥說是很小的手,幼童的手。那隻手死命地敲打着着玻璃。聲音這麼大,對面房間的漣應該也聽到了,但漣說他什麼都沒聽見。
她盯着照手渾圓的眼睛囑咐說。
朝次郎的臉色變苦了。確實,委託人說的,應該只有聽見小孩的聲音和腳步聲而已。
「一下子……就衝出來。很小的小孩,大概幼稚園的年紀。模樣我沒看清楚。他突然出現,一眨眼就穿過落地窗不見了……然後門就……」
「照手,你保護波鳥吧。」
澪說着站起來。漣用一種看稀罕東西的眼神看着澪。
澪微微側頭。這是爲什麼?看看漣和波鳥,他們也都一臉訝異。
「能布子伯母是外子的伯母,伯父早在十年前就過世了。伯母沒有孩子,所以過世以後,房子就交給我們管理。」
波鳥說落地窗劇烈地搖晃起來,接着被猛力敲打,力道幾乎要把玻璃給敲碎。落地窗內側有門簾,從戶外看不見室內,因此波鳥看不到外面有什麼。這段期間,落地窗仍不斷地被敲打,波鳥因爲害怕玻璃會破掉,便硬着頭皮拉開了簾子。
本來以爲漣會酸一句「是妳記性太差」,但也許是因爲在尚代面前,漣什麼都沒說。澪繼續觀察房間,注意到牆上掛有月曆。好像是酒行在年底贈送的月曆,沒什麼設計感,但尺寸很大,方便使用。是印有大安、佛滅等歷注的傳統月曆。
月曆的月份是今年三月。能布子應該是在三月過世的。上面並未詳細寫下預定,但有幾天用紅筆圈了起來。
「是有什麼預定嗎?」
澪納悶地說,漣從旁邊伸手過來,翻開月曆。四月也有幾天圈了起來。再繼續翻下一頁,也有一樣的紅圈。每個月的日期都不相同,卻是等間隔。算了一算,每隔十二天會圈起一天。
「壬子、甲子、丙子……」漣喃喃道。「全都是子日。」
壬、甲、丙屬於十干,子則是子、醜、寅等十二支。十干是古代中國用來表示日期的符號,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並且各別對應陰陽五行。譬如木兄(甲)、木弟(乙)、火兄(丙)、火弟(丁)等,將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之氣分類爲陰陽兄弟兩類。將這十干與十二支組合起來,用以計日。十干的幹即爲「幹」,十二支的支即爲「枝」,也就是枝幹的關係。兩者搭配起來共有六十種組合,稱爲六十花甲子。傳統的月曆或日曆都記載着甲子。小時候澪曾經站在月曆前,聽伯父講解這套曆法。麻績家是神社,神道教神明的祭日與十二支有關,因此需要學習。
漣說「全都是子日」,因爲月曆上圈起來的日子,全都是有子的日子。
漣繼續翻頁,在十一月的地方停住了。
「畫了兩圈。」
就像他說的,十一月有一天畫了兩個圈。是甲子日。其他的子日都是普通的單圈。
「……我知道了,是大黑天。」
「咦?」
漣敲了敲十一月的文字:
「十一月是子月。」
十二支不只是日,也分配在年、月、時間以及方位上。十一月相當於子。
「子月子日是大黑天的祭日。大黑天的祭典原本叫做『子祭』,甲子日也是神明的節慶日。除了每個月的子日,能布子女士還特別重視子月的甲子日。」
「……爲什麼?」
「因爲大黑天啊。」
漣放開月曆,轉向壁龕。上面掛着大黑天的掛軸。
「能布子女士信仰大黑天。不是說她會誦經、供奉嗎?畫圈的每個月的子日是誦經的日子,畫兩圈的十一月甲子日是供奉的日子,應該是這樣吧?」
——原來「太一」不是過世的孩子的名字嗎?
一行人離開能布子家,前往公車站,但看看時刻表,公車暫時還不會來。
青海看了詢問的波鳥一眼,只是微微頷首,來到澪的面前。
幽靈不會呼吸——高良連這麼擡槓的力氣都沒了。陰曆四月的現在,陰氣徹底消散,充斥着全然的陽氣。萌芽的生命迎向鼎盛,邪靈的陰影變得稀薄。每逢這個時節,以邪靈爲食、實體是蠱物的高良也會跟着衰弱。而夏至過後,陰氣滋生,日漸增長,邪靈也跟着活躍起來。但一般來說,不必等到夏至,隨着梅雨的腳步接近,高良的不適也會跟着好轉。
由於無法問出或看出更多的事,澪等人決定打道回府。三人在玄關穿鞋的時候,尚代不停地詢問她是否已經安全了。
——每當千年蠱轉生,多氣王女也會跟着轉生,並在二十歲以前,遭到邪靈吞噬而喪命。
他忽然想到。
「我……我又沒有不滿,不用說啦。」
不知不覺間,忌部秋生就坐在枕邊,溫文儒雅地微笑着。
「日下部因爲職責所在,所以不得不跟我作對。他們一族只是被迫扛起了麻煩的任務,明明早點拋棄那什麼職責就沒事了。」
「高良大人吩咐我送澪小姐到紅莊。」
「——咦?」
——祈願?
侵蝕澪的詛咒就是這個。妳會在二十歲前死去。她自小就無數次聽到身邊的邪靈對她如此詛咒。
「……忍到夏至就沒事了。」
「大黑天是兇暴的破壞神,同時也是賜福神。在中國,大黑天被祭祀在寺院食堂,是保護僧侶糧食的守護神。比叡山那些天台系的寺院也是如此。僧侶的妻子※被稱爲『大黑』,就是從這裏來的。——離題了。總之,能布子女士信仰大黑天,而且非常虔誠。」
「是嗎?」
「你怎麼來了?」
「人偶你們會處理吧?我是說,能布子伯母或是她的阿姨,是不是需要祭拜供養?總覺得心裏毛毛的。還有那個死去的孩子,是不是也該供養一下?」
若是祓除千年蠱,高良也會消失。從這個世上消滅殆盡。對他來說,這纔是救贖。
「我是不是最好做法事供養一下?」
澪能實現他這個願望嗎?眼底浮現那名少女的臉。她有着和多氣一樣的容顏,瞳眸似乎比多氣更堅強有力,卻又脆弱無比。
雖然麻煩,但也沒辦法,澪正要同意的時候,波鳥輕呼了一聲:「啊!」一輛黑色轎車剛好停到他們附近的路肩處。看到從車上下來的司機,澪明白波鳥怎麼會驚呼了。
「應該也不必我轉達吧。」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獲得生命,只爲了受盡折磨。他重複着充滿了絕望與空虛的生命。即便如此,無論重複多少次,每一次失去重生後的多氣,那種痛苦便鮮烈地扯裂心胸,讓他崩潰。
高良嘲笑說。他覺得那些人實在可悲,受到職責、習俗那些束縛,甚至無法爲自己去過只有一次的人生。
「到車站也沒多遠,用走的吧。」漣說。
「嗯,就這麼做好了。我也會跟外子討論一下。」
「這樣啊……」
千年蠱出生——被製造於春秋時代的楚國,歷經漫長的歲月,遠渡日本,邂逅了一名少女——麻績王的女兒多氣王女。千年蠱與多氣王女墜入了愛河。然而千年蠱中了計,殺害了多氣王女,甚至對她下了詛咒。
「高良派你來?」
「哥哥,這件洋裝,是之前澪小姐,還有茉奈同學一起幫我挑的。」
「那是女生嗎?」
自己回應的聲音隱約摻雜着不滿與失望,這讓澪有些驚慌。她並不是對高良本人沒有現身而感到不滿。只是每當澪想要涉險犯難,高良就會忽然現身,因此這次他沒有來,讓她感到有些不解。
巫陽。被她這麼呼喚,令人喜上雲霄。
——自作自受嗎?
澪看向大黑天的畫。紙張泛黃,墨跡也褪了色。能布子到底在這裏祈禱些什麼?
「我哪知道這麼多?不過她把人偶安置在大黑天的掛軸前面對吧?然後對它誦經供奉。不曉得是爲了供養,還是……」
「有照手……?」
「是啊,您可以委託住持處理。」
一襲黑西裝的高挑俊美青年朝這裏走了過來。是波鳥的哥哥,青海。
「就算您這麼說……」
「我一直是這樣過來的。一堆沒用的人在身邊閒晃,也只是礙眼。」
青海彷彿連她這樣的感受都悟出來了,說:
無法相信多氣,認定她背叛了自己,殺死了她的不是別人,就是自己。對她下詛咒的也是自己。這份痛苦,是自己招來的。
「大黑天信仰……大黑天是福神對吧?」
「人偶我已經送走了,所以不會再發生什麼事了吧?」
秋生「哈哈」笑了。
「叫和邇多派點人手如何?只有結界感覺靠不住吧?」
高良說,如果想要解開詛咒,就殺掉他。還說這是唯一的方法。
高良想起前陣子遇上的日下部一族的青年。他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不在乎。雖然態度十分好戰,但也不覺得有多認真。證據就是對方一下子就撤退了。日下部一族和和邇相反,一直以打倒千年蠱爲目標。
每個人都說,澪就是轉生後的多氣王女。高良也這麼說,但澪當然沒有這樣的記憶。她到現在依然難以完全置信。但她還是必須相信,並採取行動,否則可能會沒命。她絕對不想死。爲了活命,她必須解開詛咒——千年蠱對她施下的詛咒。
澪注視着流過車窗外濃烈的樹木綠意,以及清澈的藍天。
高良只是厭煩地揮了揮手,否決秋生的建議。和邇是蠱師一族,從遙遠的古時便一直援助着千年蠱。青海也是因爲這層關係,纔會負責照顧高良。但高良不打算讓更多人待在自己身邊。
澪偷看旁邊的漣。漣的臉對着窗外,感覺在說「不要跟我說話」。澪也看向車窗,呆呆地看着流過窗外的景色。她看見烏鴉從屋頂上飛走了。
「高良大人在八瀨的宅子。」
就連喜悅都是痛苦,他只全心全意盼望結束這一切。拜託斬斷這沒有終點的生之輪迴吧!
「可是,」他收起了笑。「真的沒問題嗎?現在的日下部不是非常積極嗎?」
澪看向車子,但高良不在車上。
「怎麼了?」
「籲……」高良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全身倦怠,連睜開眼皮都懶。
「哥哥!」
多氣總是死於非命,但只要重生,就一定能見到她。高良忍不住在痛苦之中尋找喜悅,然後這又更讓他痛苦。明明多氣是爲了死去而重生的。由於他的詛咒。
兩人和睦地交談着。
——這真的是救贖嗎?
注:日本的佛教,僧侶可娶妻生子。
「而且這個房間在屋子的北邊。以十二支來看方位,北邊就是子。一切都是爲了大黑天信仰。」
「陽氣太烈了,我都快呼吸不過來了。」
在世的時候,他的名字叫巫陽。一想到這個名字,澪的心胸便會無端興起波瀾。明明沒有任何記憶,卻會奇妙地感到懷念。
「太好了,很適合妳。」
聽說高良——千年蠱原本是巫者。一名咒術者透過詛咒,將他的死靈化成了千年蠱——爲了讓他死後仍不斷轉生,永遠禍害世間。
雖然懶得開口,但高良還是回應。秋生不是活人。秋生生前,兩人是朋友,現在仍是。
「這季節對你太難熬了。」
那隻烏鴉是高良的職神。有時不知不覺間牠就在附近,彷彿在監視着澪。澪的一舉一動,高良都瞭若指掌吧。澪一陣語塞,閉口不語了。
「沒錯。大黑天是起源於印度的神明,摩訶迦羅,創造與破壞之神……」
「我會向高良大人轉達您的不滿。」
因爲知道會變得衰弱,所以他在宅子周邊縝密地佈下結界,儘量不動,關在屋裏,極力不跨出半步。
聽到破壞神,感覺很可怕。
烏鴉飛進敞開的紙門內。高良躺在牀上,望向烏鴉,說了聲「辛苦了」。烏鴉旋即消失無蹤。
「昨晚沒有任何異狀對吧?」
確實,昨晚是照手救了她。
尚代手扶着臉頰,兀自「嗯嗯」點頭。「這樣比較好呢,嗯。重新好好供養一下吧。能布子伯母、伯母的阿姨,還有阿姨的女兒——」
青海打開後車座車門。澪上了車,漣也從另一邊坐上來。波鳥坐到副駕駛座。意外見到哥哥,波鳥顯得有些開心。這對兄妹感情很好。
——在無數次重生之中,每一次都失去多氣,和就此再也見不到多氣,哪一邊比較痛苦?
「就過世的小孩啊。」
「不,呃……您說女兒?」
「……爲什麼?」
是這樣的詛咒。
青海淡淡地說,就像從她的視線讀出了想法。青海負責照顧高良的生活起居。
那麼,那是誰的名字?
「高良大人說『有照手跟着,我不用去也沒問題』。」
不管怎麼想,現階段都不可能明白。
——但還是比我好多了嗎?
「原來是這樣啊。」佩服地這麼應聲的不是澪,而是尚代。她瞪圓了眼睛。漣也不在意尚代的反應,接着說:
「供養人偶嗎?」
尚代一臉詫異。澪再次垂下視線,沉思起來。怎麼回事?她想起裝人偶的盒子蓋內的文字。「太一」。她一直以爲那是過世的小孩的名字,所以認定絕對是男孩。
澪抬頭看向尚代。由於澪突然出聲,尚代也「咦?」地眨了眨眼。
「是啊。」
凪高良也是高中生,住在京都東北山間的八瀨。同時他也是在財政界擁有不少顧客的知名蠱師。——但這些都是表面的身份,其實他是從古代中國便不斷轉生的蠱物「千年蠱」。高良和澪之間有着複雜二字不足以形容的糾葛。
祓除千年蠱。如此就能解開澪的詛咒,高良也能得救。能夠從不斷地轉生,並且每次轉生,都眼睜睜看着轉生後的多氣王女悽慘地死去的痛苦解脫。
青海仰望天空。一隻烏鴉停在附近人家的屋頂。
澪交給漣去應對,穿上鞋子,是她喜歡的白色方頭皮鞋。
青海送一行人到紅莊後,沒有下車,直接離開了。波鳥看起來有些失落。
「妳可以偶爾去找妳哥哥玩啊。或是請他來這裏。」
「哥哥很忙……」
真會爲哥哥着想,澪心想。看看漣,他臉上寫着「跟妳天差地遠」。
傍晚的時候,八尋出院回來紅莊了。他說檢查花了點時間。
「沒事真是太好了。」
玉青露出安心的笑容。矮桌上擺滿了她大顯廚藝張羅的晚餐。
「有事啊,我額頭縫了好幾針耶。」
「只縫了幾針就沒事,不是很好嗎?」
八尋苦笑,玉青把盛得滿滿的飯碗遞給他,是雞肉豆皮炊飯。玉青說她儘量準備了八尋愛喫的菜色,矮桌上有附上滿滿的生薑、洋蔥、茗荷等調味料的炙烤鰹魚片,以及蜆湯、涼拌茄子和燉馬鈴薯。鰹魚片是朝次郎用小炭爐烤的,散發出迷人的炭香。涼拌茄子裏的紅辣椒滋味鮮明,也非常美味。
「——那,寶來女士那邊問得怎麼樣?昨晚的怪事我已經聽說了。」
用完飯後,八尋邊喝茶邊問。漣要言不煩地說明從尚代那裏聽到的內容,以及屋子裏的狀況。有些部分應該和住持那裏聽來的重複了,但八尋沒有插口,聽到最後。
「大黑天啊,這樣啊……」
聽完後,八尋交抱起手臂沉思起來。
「請問。」澪舉手發言。
「這裏又不是學校。」八尋笑了。「什麼事?」
「除了剛纔那些以外,裝人偶的盒子,蓋子裏面寫着『太一』兩個字。」
「太一?」
「我本來以爲是過世的小孩的名字,可是聽說過世的孩子是女生。」
「哦。」八尋點點頭。「那個啊,我拿到人偶的時候也看到了。」
「只是嚇嚇人,滿足不了它吧。」
這到底是怎麼個原理呢?八尋喃喃道,跪到盒子前。掀起蓋子,取出以布包裹的人偶。拿掉外層的布後,他拿起人偶左右端詳,接着又默默地重新包好,收回盒子裏。
「別的什麼……」
澪喃喃道。子的咒術。用老鼠一層又一層將它團團圍繞。
八尋在「太極」上面寫下讀音「TAIKOKU」,補上「=大黑」※。
「澪小——」
感覺有人握住自己的手,澪睜開了眼睛。境內的風景映入眼簾。往旁邊一看,波鳥正一臉擔心地仰望着她,握着她的手。自己應該抱着人偶,手中卻空空如也。波鳥指向地面。地上散落着木屑,還有化成碎片的紅衣。澪赫然倒抽了一口氣。看看波鳥,她臉上微現笑意,點了點頭。
「哦,原來如此……」
澪知道,高良是在提供建言。
——要召喚的不是神明。
「所以纔可怕。」
八尋拍了一下腿起身。人偶放在盒子裏,一直襬在佛間。衆人一起過去,發現照手在佛間前面的走廊上。祂蜷成一團正在睡覺。
澪愈聽愈混亂。八尋拿起旁邊的傳單和筆,在傳單背面寫下文字。中間是「混沌」,周圍寫下「太極」、「太一」,各別以「=」相連。
她跑過河邊的哲學之道,經過通往學校正門的小巷轉角。過了這裏之後,學生的人影就變少了。澪在小石橋前暫時停步,肩膀起伏大大地喘氣。波鳥從後方追了上來。她比澪喘得更厲害。
——子的咒術……
「TAIITSU?」
澪擠出聲音大喊。白狼從腳下現蹤,奔過天際,在澪的周圍繞了一圈。一陣清涼的風吹過,窒悶感消失,腳步變輕盈了。空氣恢復潔淨。澪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可以跑得比剛纔快上許多。奔過石板地,健步如飛地穿過鳥居。
「不曉得呢。能布子女士的阿姨把那個人偶當成過世的孩子,像活人一樣對待。我覺得那與其說是死去的孩子,更像是已經生出了別的什麼。」
「是這樣沒錯……可是怎麼說,總覺得不太對……」
「大豐神社……大國主命。」
「就是這麼回事。」
波鳥把蒐集起來的殘骸用手帕包好,收進書包裏。澪站起來,回望祠堂,在內心道謝,一陣清涼的風柔和地撫過臉頰。
八尋起身離開和室,沒有久留。
「咦……」澪十分佩服。「妳知道得好多。」
周圍的聲音消失,只感覺到潔淨的空氣。隨着意識朝向內在愈來愈深地沉潛進去,自身的輪廓反過來變得模糊,內外化爲一體。
腦中想像的是狛鼠。應該要召喚的是老鼠。
「跟我上次看到時沒什麼不同。」
「你說『不太對』,是什麼意思?」漣插口。
八尋不會爭強好勝。他明白自己的力量到哪裏。澪還無法看出自己的極限,也覺得一旦看出了極限,就無法成長到能祓除千年蠱了。
那個人偶就靠在澪的腳上。穿紅衣的御所人偶。
八尋低聲說道,回望關上的紙門。
「妳哥哥好博學喔,之前他也告訴我很多事。」
「現在是邪靈的力量相對較弱的季節,所以或許就算出什麼亂子,也只是『惡作劇』的程度而已。」
「結果他說要像能布子女士生前祭祀那樣來祓除看看……」
「大國主命也是咒術的神明呢。」波鳥說。
不知不覺間,自己被濃稠的黑暗所籠罩。那是無盡深邃的黑暗,但並不可怕,而是像擁抱一般,慈愛而柔軟的黑暗。
「『子』這個字是『了』加上『一』,同時擁有終結和起始。以五行來看月份,子月是陰曆十一月,包括了冬至。是陰盡陽萌,一陽來複的時節。是陰的結束,也是陽的起始。是陽氣與陰氣交融的混沌,所以『子』也就是『混沌』。因此『子』也是『太極』或『太一』的象徵。——然後,這『太極』因爲它的讀音,與大黑天融合在一起。」
「易是古代中國的哲學,是關於宇宙和萬物的觀點。最初有『混沌』,『混沌』生出陰陽,陰陽混合,生出萬物。這『混沌』也就是『太極』。然後,『混沌』在古代中國的天文學裏是北極星,也就是『太一』。然後,『混沌』也是『子』。」
「也是大國主命呢。」波鳥補充說。
他嘴裏嘟嘟噥噥,想要伸手搔頭,澪提醒:「小心傷口。」「啊,對喔。」八尋放下了手。「拆線前都得當心呢。」
澪問,八尋微微歪頭:
確實,大黑天和大國主命都扛着袋子。
「我們快走。」
大黑天信仰。雖然八尋對此似乎有些疑慮。
幽微昏冥的黑暗……她知道那是神的形姿。黑暗中,一盞、兩盞,陸續出現熒光般的火光。幽幽泛光的事物,是老鼠。一隻、兩隻、三隻……接連不斷地出現,老鼠們似乎正朝某個方向走。祂們的目標是人偶,老鼠們團團包圍了人偶。轉眼之間,人偶就被蜂擁而上的老鼠湮沒看不見了。喀滋……喀滋……喀滋……削木頭般的聲音不絕於耳。老鼠在啃人偶,傳來小孩的哭泣聲。不對,那不是小孩,是別的東西。是很像孩童哭聲的某種駭人之物的低吼聲。聲音綿綿不絕,但漸漸變得斷續,愈來愈小。啃噬的聲音持續着,哭聲消失了。
八尋沒什麼地說。
注:「太極」在日文中,讀音爲「TAIKYOKU」,但以不同的漢字讀法,亦可讀爲「TAIKOKU」,亦即與「大黑」、「大國」同音。
澪對波鳥說,拔腿前奔。兩人的呼吸聲聽起來異樣地刺耳。周圍的樹木嘩嘩搖擺。澪發現除了她們粗重的喘息聲以外,還摻雜了別的呼吸聲。腳步沉重。有種溼氣黏附在皮膚上的不舒服。
澪望向人偶。那張塗上胡粉的白皙臉蛋,理所當然看不出表情。但定定地望着,漆黑的眼睛深處有東西在蠕動。就像蟲子,或是反光的蛇體,或是窺覷着漆黑的水面……澪屏住呼吸,別開目光。
——大豐神社的參道。
進入境內往右前進,前往祭祀在深處角落的大國主命的祠堂。那裏鎮坐着一對狛鼠。從這裏看過去的右側,是手拿卷軸的老鼠,左側是抱着水玉(酒器)的老鼠。澪站在祂們之間,深深籲出一口氣,閉上眼睛。
澪用手抹去額頭的汗,調整呼吸,不經意地往石橋一看,喫了一驚。橋的對面有一對石燈籠,深處是一條石板地小徑,是前些日子和茉奈及波鳥一同拜訪的地方。
頭上傳來振翅聲,一枚黑色的羽毛飄了下來。仰頭一看,有隻鳥鴉在那裏,是高良的職神。
她重新抱好人偶,做了個深呼吸,經過石橋。前方不見半個人影,靜謐得可怕。過了橋,纔剛踏上參道一步,頭髮就從後面被拉扯,澪回過頭去。波鳥跟在斜後方,但背後當然沒有人。某處傳來小孩子的哭聲。
——在這個時間點,澪相信八尋會搞定人偶,因此完全把它拋諸腦後了。
「麻生田先生沒問題嗎?」兩人在公車上搖晃着,波鳥擔心地說。「他纔剛出院而已……」
澪似乎成功召喚了大國主命的神使——老鼠。召喚伴隨着風險,但有波鳥在一旁協助。即使與神同化,忘了自我,波鳥也會把她帶回來,所以澪可以放膽去做。
「……雪丸!」
隔天早上,澪和波鳥一起乘上公車去上學。八尋說今天會把人偶驅邪之後,予以焚燬。
澪出聲,照手倏然抬頭,伸了個懶腰站起來。祂走向波鳥,因此波鳥蹲下來抱起祂。是在聽從澪叫祂保護波鳥的囑咐嗎?
高良的聲音響起,是從烏鴉那裏傳來的。
「那個人偶裏面……是過世的孩子嗎?」
波鳥從口袋裏取出手帕,蹲下來撿拾原是人偶的殘骸。澪也跟着一起做。
哥哥被稱讚,波鳥顯得很開心。或許比自己被稱讚更高興。
——狛鼠。
「是北極星的神格化。在『易』裏面,叫做『太極』。」
「從你們剛纔說的內容聽來,那也是大黑天信仰的一環吧。」
「全都是老鼠……」
公車在離學校最近的公車站停了下來。澪和波鳥及其他學生一起下了車,正要往前走去,忽然一陣驚嚇。有個冰涼的東西碰了她的小腿,澪低頭一看,差點尖叫,好不容易纔把聲音吞了回去。
在這方面,青海和八尋或許十分相似。雖然氣質大不相同。
她疏忽了。
把人偶放在屋子北邊子的方位、收在寫着「太一」二字的盒子裏、祭祀大黑天、在子日誦經。
「很簡單。那是子的咒術。」
「不,這些都是哥哥說過的,我只是……」
「也就是說……?」
「好像也是因爲扛着袋子的模樣一樣。」波鳥說。
——因爲人偶怕被老鼠咬。
「『太一』的發音不是妳說的『TAICHI』,而是讀作『TAIITSU』。」
「人偶最害怕的,莫過於被老鼠咬。」
「因爲讀音相同而融合在一起,是常見的現象,同樣也讀做TAIKOKU的大國主命,也和大黑天融合在一起。然後,『大黑』也等於『子』,所以子月子日就成了大黑天的祭日。」
「他也這麼說過呢。因爲讀音一樣。」
「唔……還不太清楚呢。如果是大黑天信仰,實在不明白跟人偶有什麼關係。——去看一下人偶好了。」
波鳥再次惶恐萬分,害羞不已。
「把殘骸蒐集起來,交給麻生田先生焚燬乾淨比較好。」
澪摸了摸照手的頭,照手眯起了眼睛。
「你是在這裏監視,免得人偶作怪嗎?」
「易……」
波鳥注意到出事了,出聲叫她,但澪反射性地抓住人偶往前跑。周圍有許多正在上學途中的學生,澪穿過他們之間。她沒有目的地,只知道必須讓人偶遠離人多的地方。
「他會量力而爲,應該沒問題。」澪答道。
澪感到脖子一涼。
「大黑就是太極,也就是太一……感覺很複雜又很單純……」
「可是,沒聽說保管人偶的能布子女士周圍發生過什麼可怕的事。只有她奇妙的祭祀儀式在親戚之間蔚爲話題。……這表示能布子女士成功壓制了人偶——藉由祭祀大黑天。」
澪將意識集中在自己的內在。
「那兩個字是怎麼回事?」
八尋說着,卻又抱起了手臂,若有所思地盯着傳單上的字。
「那,如果是其他季節……」
「照手,你一直在這裏嗎?」
懂嗎?八尋從傳單抬起目光。澪回應「大概」,點了點頭。
八尋說着,打開紙門。榻榻米上擺着盒子。
那天晚上風平浪靜。是多虧了照手的守護嗎?
一陣風吹過,小河潺潺聲突然變得好近。潔淨的空氣飄了過來。澪覺得受到了召喚。雖然不知道是誰在召喚她。
「子月子日是大黑天的祭日,據說也是因爲大國主命的神使是老鼠。但是重要的神明祭日是來自於神使,也覺得根據有點薄弱……畢竟神使是使者,並非神明本身。」波鳥又說。
「所以『太一』也跟大黑天信仰有關對吧?」
「那……對蠱師來說,也是重要的神明囉?」
所以剛剛纔會協助她嗎?澪忽然想到。
書包裏的手機震動起來。取出來一看,是八尋打電話來。
「抱歉,小澪,人偶不見了,有沒有跑去妳那裏?」
「有的。不過已經沒了。」
我好像把它祓除了——澪說,八尋很驚訝:
「怎麼做的?——妳讓大黑天降神了嗎?」
「不,我請老鼠把它咬碎了。」
「老鼠?」
「那好像不是大黑天信仰,而是子的咒術。高良說,人偶最害怕的莫過於被老鼠咬。」
八尋在電話另一頭啞然了半晌。
「……我的修行還不到家吶。」
感覺好像可以看到八尋搔頭的模樣。
八尋把人偶的殘骸燒掉了。聽說寶來家和寺院住持討論之後,會重新供養過世的孩子和母親。
「這次我欠了小澪一回呢。」八尋說。
「還有波鳥喔。」澪回道。
「是啊,我請妳們兩個喫飯當作回禮吧。想喫什麼?」
澪和波鳥面面相覷。
「波鳥,妳有什麼想喫的嗎?」
「也沒有……」
澪再次仰望出流:
「會喫醋。」
「下星期吧。」
出流笑容溫和地如此攀談,反而更讓人毛骨悚然,但這應該是故意的。澪瞪向出流。
「是的。」
突然被這麼一問,澪一陣心驚。由於猝不及防,反應都寫在臉上了。出流笑了:
「或許他這麼說,但我們就是朋友。麻績這個人口是心非嘛。他是個老好人,哈哈。」
出流說着便靠過來。波鳥露出害怕的表情,澪將她護在身後。波鳥以前曾經遭到出流暴力對待。
「誰容不得?」
「我跟麻績保證過不會動妳,妳可以放心。我跟麻績是朋友,而且我是個遵守諾言的君子。」
祓除——趁他衰弱的這時候?
「是的。」
八尋苦笑:
「又不是小孩子了,這點道理妳也懂吧?消滅千年蠱是日下部一族揹負的使命,歷代祖先一路傳承的使命,怎麼容得你半途而廢?」
「那對我無關緊要,所以我不想做。但因爲是一族的規矩,沒辦法違抗。有許多苦衷啊。」
「如果妳覺得自己還沒有辦法祓除,就更應該當心。妳最好也要安安分分,不要惹出麻煩。要是鬧出什麼把千年蠱逼出八瀨的亂子,咱們也不得不出面對付他了。」
「高良這麼說?」
呼喚這個名字時,澪的感受非常特別。
我要怎麼做,用不着你來指點——澪這麼想,但沒有說話。出流說完想說的話,說了聲「那,替我向麻績問好」,然後離開了。
沒看到烏鴉。澪正準備離開境內,有人叫了她:
松風和村雨是八尋的職神。是白專女——白狐的形姿。
「不好意思,打擾妳跟朋友相處。」
「因爲這樣,形式上我是千年蠱的敵人,但只是形式上而已。我個人是這樣啦。要是被族裏其他人發現就麻煩了,要替我保密喔。妳不必相信我,但千年蠱在現在這個季節會衰弱是事實。妳可以問旁邊那個女生。知道這件事以後,再決定要怎麼做就行了。」
「我也不是要賣關子,就告訴妳吧,千年蠱抵擋不了現在這個季節。」
澪摸不準出流的意圖,蹙起眉頭:
「……我會乖乖的。免得要你趕來搭救。」
因爲他相信,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所以高良纔沒有出現在我面前嗎?
「跟兩個女高中生一起喫蛋糕?饒了我吧。」
聽到澪的問題,出流第一次不悅地板起了臉孔:
「……衰弱……」
「在陽氣最強的現在這個季節,千年蠱會衰弱下去。所以他必須施下強固的結界鞏固保護,無法離開八瀨。想想就知道了吧?邪靈也是,在這個季節特別虛弱。千年蠱也是一樣的。」
「要是松風跟村雨鬧脾氣作弄人就糟了。」
是爲了不讓我擔心嗎?澪低頭看腳下。她可以猜到。高良有着這樣的一面。重生過無數次的他,早已學會了達觀。他不依靠別人,對別人也沒有期待。獨自扛起一切——不論是痛苦還是艱辛。
「最近千年蠱是不是都沒出現?」
澪還沒開口,波鳥便說了。
「所以,你也不要勉強自己。」
澪仰望天空。高良說他派烏鴉監視着澪。烏鴉一定正躲在某處看着她。
八尋笑着,掏出錢包說:
「祖先啊。還是應該說血統?要是放棄這個使命,就等於否定了祖先,從根本否定了日下部一族。所以是騎虎難下啊。總之就是羈絆、傳統吧。」
「別怕,我馬上就走。」
澪回看波鳥。波鳥爲難地低下頭。澪把臉轉回正面:
「高良大人在現在這個季節會變得衰弱是真的。」
澪不發一語。出流完全不以爲意,逕自說下去:
「雨會帶來陰氣,所以等梅雨近了,力量也會漸漸回來。等夏至過去,就完全復活了。就是這樣。如果要祓除他,現在或許是最好的時機——」
「不用巴結我啦。」
出流恢復了原本的笑。
回頭一看,日下部出流站在拜殿前面。出流是漣的大學同學,也是蠱師日下部一族的成員。日下部一族以消滅千年蠱爲使命。出流露出文雅的笑容,卻散發出城府深不可測的詭異。
「妳叫什麼名字去了?叫妳麻績就行了嗎?可是會跟妳哥搞混呢。噯,算了,反正現在問妳,妳也不會告訴我吧。」
「我倒覺得妳最好知道一下。我可是一片好心纔來告訴妳的。萬一千年蠱被日下部打倒,妳會很困擾吧?因爲妳想祓除千年蠱嘛。」
「如果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理由,我無所謂,而且我也不想從你那裏聽到。」
「八尋叔叔不去嗎?」
「這樣就行了?年輕人怎麼這麼不貪心?」
「哈哈。」八尋笑了。「喫蛋糕慶祝嗎?」
「抵擋不了。」這句話讓澪心頭一震。
——一族的傳統……
「咦?」
「被我說中了吧?妳知道爲什麼嗎?」
「……聽起來好像你不想對付他……?」
「是喔?」出流的嘴脣依然笑着,眼睛卻沒有半點笑意。
「既然不想做,爲何還要攬下這個使命?」
「妳不曉得嗎?蠱師都知道,那邊那個和邇家的女生應該也知道。都沒人告訴妳嗎?」
澪想起了八尋。麻生田一族因爲有了職神,所以無法娶妻,也沒有可以叫母親的對象。
「我包個紅包,妳們自個兒去喫吧。」
某處傳來振翅聲。
「祂們會作弄人嗎?」
「每年到了這個季節,高良大人都會關在八瀨閉門不出。可是,高良大人囑咐不能告訴澪小姐……」
「小澪真是個好孩子。」
「巫陽。」
投入香油錢,對祠堂膜拜。接着也向一對狛鼠道謝。狛鼠石像還是很可愛。
週末,澪和波鳥一起去大豐神社致謝。她覺得既然藉助了神力,就必須鄭重致謝纔行。兩人預定拜完後去咖啡廳喫蛋糕。
澪覺得八尋這樣就像親戚叔叔一般,想起八尋那兩隻形姿可愛的白狐職神。
「又沒關係。」
澪的視線遊移起來。從出流的臉轉向本殿、天空和地面。面對沉默的澪,出流溫柔地微笑:
「………」
「麻績的妹妹。」
「爲什麼……」
她一陣悚然。是聽過的聲音。
——爲什麼……?
「妳喜歡甜食對吧?那,蛋糕好了。學校附近咖啡廳的蛋糕。」
「那,到時候大家一起慶祝康復吧。」澪說。
澪對着高良說。
「哈哈,害羞喔?」
八尋只是這麼說,沒有更進一步說明。聽說八尋的老家麻生田家全是兒子,不會生女兒。雖然在外面有妾室,卻不會娶正妻。因爲職神白專女會嫉妒。
澪無意識之間仰望天空,尋找烏鴉——高良職神烏鴉的蹤跡。最近都沒看到高良的人影,前些日子他提出建言,也是透過烏鴉。他是怎麼了嗎?
「……我哥說你不是他朋友。」
「我纔不想哩。麻煩死了,搞不好還會害自己沒命。我也跟麻績說過,這是一族的使命,所以還是得敷衍一下。我也是費了很大的心思的。」
他到底想說什麼?澪觀察出流的表情。看不透他的真心。
「……麻生田先生什麼時候拆線呢?」波鳥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