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季詛咒,愛Q消逝
《京都紅莊奇譚》 · 白川紺子 · 2.2萬 字

春假第一天,澪的朋友茉奈來到了紅莊。因爲茉奈說她想看看澪寄宿的地方。
茉奈一進入澪的房間,立刻眼睛閃閃發亮地問:
「有沒有同住的帥哥?」
「什麼?」
「說到寄宿,當然就是帥哥啦!」
「沒有那種人。」
紅莊目前的男性,有朝次郎、八尋和漣,朝次郎雖然帥,卻已經是老先生了,八尋乍看之下是個爽朗的優秀青年,實際上卻很邋遢,至於漣,長相姑且不論,嘴巴、態度跟心眼都很壞。
「咦~」茉奈發出不滿的聲音,這時房間的玻璃門打開了。
「澪,妳今天——」
是漣。漣一看到茉奈在裏面,立刻打住了話。
「漣兄,開門前先出個聲好嗎?」
「我以爲只有妳在。打擾了。」
漣向茉奈輕點了一下頭,笑也不笑地關上了門。冷漠到家。
「抱歉,剛剛那是——」
「明明就有!」
茉奈打斷澪的話喊道。
「咦?」
「帥哥!明明就有嘛!咦?什麼?那是妳哥哥嗎?這麼說來,長得跟妳很像呢。妳哥哥也住在這裏嗎?大學生?」
被茉奈靠上來連珠炮似地追問,澪有些招架不住。
「啊……嗯,對,他是我哥,四月起就是大學生了,最近剛搬來這裏。」
「每年到了這個季節,我都會忍不住過去看看。想到連她的哭聲都沒有半個人聽見,就覺得可憐極了。」
「沒有委託,蠱師就不能祓除邪靈嗎?」
「因爲你們的名字都跟海有關啊。」
對了,記得是這樣的內容。是八尋說的。
「爲什麼?」
站在澪的角度,茉奈家有弟妹、有狗,每天都很熱鬧,讓她羨慕不已。麻績家非常安靜。
「雖然樣貌不是很清楚……不過那應該是女的邪靈。」
「欸!」
「也不是不行,但都是有委託纔會去做。」
「我在這裏喫玉青嫂做的便當等你們。放心,要是危險,我會趕過去搭救的。」
「車子沒辦法再進去了,你們得用走的。路上小心。」
茉奈看着玻璃門喃喃道。澪心想「不可以被皮相矇騙」,但默默地喫起糰子。
「好好加油!」
「我在車子等你們,如果覺得危險,你們不要動手,直接回來。」
就只有這麼一句話,但澪覺得似乎可以理解。八尋應該完全不以爲意,但漣很不擅長跟那種逍遙自在的人打交道。朝次郎跟漣應該更投合多了吧。
對吧?玉青看向朝次郎,朝次郎默默點頭。八尋開口:
漣板起臉孔:
玉青是忌部家的人,但並非蠱師。意思是她沒有祓除邪靈的力量嗎?
八尋把自己那碟糰子遞給茉奈離開了。
「我想也是。」
據說麻績家職神的狼,是麻生田家的白狐的天敵,所以不能同時出動。明明是親戚,真是不方便。
「一乘寺川的支流很上游的地方,有一座老橋,就是小櫻橋。橋頭有一棵小小的山櫻,所以被這麼稱呼。以前過橋處有個聚落,現在已經沒了,所以也沒有人會經過,橋都快腐朽了。那裏一直都有喔。」
「漣兄,你剛纔找我有事嗎?」
——海……
「就邪靈啊。」
朝次郎說,暫時放下筷子。
「麻生田八尋叔叔。他也寄宿在這裏。……啊,還有,他是我親戚。」
「是喔。」茉奈眨了眨眼。「妳爸媽喜歡海嗎?」
長野不靠海,麻績家和海也沒有什麼淵源。與其說沒有,應該說是澪不知道。
「我也好想住在這裏喔……」
「咦?也沒有啊,爲什麼這麼問?」
「我去問玉青伯母,還是朝次郎伯父好了。」
「噢,這孩子嘴巴真甜。叔叔的糰子送給妳。」
「漣。漣漪的漣。」
她覺得這不是想在用餐時聽到的話題。
「然後她在哭。」
「喔……」
「打……打擾了。」茉奈跪坐着行禮。茉奈用手肘頂了頂端着託盆回到旁邊的澪的側腹部。茶杯搖晃,茶水都濺出來了。茉奈的眼神在問:「那誰?」
「妳也太悠哉了。當然是妳跟我的啊。」
「小澪,要喫醬油糰子嗎?」
「不是觀光,我想知道哪些地方有邪靈。」
「就是那個會幫人祈禱還是驅邪的親戚叔叔嗎?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做那行的。而且還那麼年輕。」
「本來想說如果妳有空,帶我去街上看一下。」
茉奈傍晚回去以後,澪去漣的房間找他。漣的房間在澪的隔壁。
「玉青一直惦記着那個邪靈嘛。」
「這可不是因爲我唯利是圖。這是工作。」
「你怎麼知道我們遇到危險?」
澪懶得說明漣其實是堂兄還是親哥哥那些細節,直接說是哥哥了事。反正這裏沒有麻績村的親友,她覺得無所謂了。
「而且好帥。」
「我派松風跟着你們。不過狐狸怕狼,不能靠太近。」
玉青有些困窘地笑了:「我自己沒辦法祓除嘛。」
明明是要去祓除邪靈,玉青卻不知爲何做了便當,讓澪和漣帶上。
「你的修行嗎?」
兩人乘着八尋開的車子前往河川上游。理所當然,地點在山中。車子在沿河蜿蜒的路上前進,不久後民宅消失,只剩下樹林。坡道也愈來愈陡急曲折,路寬不斷地縮窄。如果有對向來車,連會車都沒辦法,因此澪提心吊膽。然而不僅沒有半輛來車,連後面也沒有車子跟來。車子開進沒有鋪面的路,一會兒後,八尋把車停在稍微開闊的地點。
玉青的神情變得黯然。
「爲什麼玉青伯母會惦記着它?」漣問。
「謝謝。」澪打開拉門。八尋捧着盛放茶水和醬油糰子的託盆站在外面。茶杯和碟子有三人份,八尋把託盆交給澪後,各拿起一個說:「這是我的。」
——不,可是以前好像在哪裏聽說過海和麻績家有關。
「跟妳們比,一點都不年輕囉。」八尋笑道。「我已經三十二了。」
「因爲沒有人會經過,所以也沒人委託祓除。邪靈也只是在橋那裏,並不兇惡吧。既然沒有人委託,蠱師也不會去祓除,不過如果你們要修行,就去祓除一下怎麼樣?」
「氣質……冷冰冰的感覺?」
「如果你們能把它祓除就太好了。」
「我儘量不想跟八尋叔叔說話。」
澪明白蠱師不是慈善事業。而且要是每個看到的邪靈都要祓除,一定沒完沒了吧。
「問麻生田叔叔就好了吧?」
「妳哥哥叫什麼?」
澪的腦中浮現櫻花漫舞的河邊景象。若是有哭聲重疊其上,實在是太悲涼了。那個邪靈是不幸喪命的女子嗎?或是和詛咒有關?
「大概啦。」玉青沒什麼自信地說。「每逢櫻花季節,花瓣紛飛,我就覺得好像聽到啜泣聲。」
「我跟他不對盤。」
漣反問。桌上還有春意十足的櫻色醃蕪菁,玉青夾了一片放入口中,繼續說道:
白狐現身。是八尋的職神。
澪正要將鹹度恰到好處的煮魩仔魚夾入口中,聞言停下手來轉向玉青:「一直都有……?」
這麼說來——澪想到了。父親的名字叫潮,叔叔的名字叫滿——雖然戶籍上的父親其實是伯父,叔叔其實是生父。
「真沒用。」
「玉青嫂說幫妳們泡了茶。妳有朋友來玩?」
「哈哈,」茉奈笑了。「是酷酷的感覺。好好喔,有這麼帥的哥哥。」
「明明就一樣。臉很像,氣質更像。」
「又沒有酬勞,我纔不會沒事費力氣去祓除邪靈呢。萬一受傷,就得不償失了。」
說巧不巧,玻璃門外傳來八尋的聲音。
晚飯席上,玉青這麼說道。矮桌上的菜色是魩仔魚丼、石蓴味噌湯、酒蒸蛤蜊等海鮮料理。澪喝了口石蓴味噌湯,海潮的香氣瀰漫脣齒。
今年可能是因爲氣溫急遽上升,櫻花開得很早。今天也一早就天氣晴朗,溫暖得稍微一動就冒汗。
「那,小櫻橋應該不錯吧?」
小櫻橋離這裏還有好一段路。
——和麻績有交流的海人……
「可是我們纔不像呢。明明就不像吧?」
澪的名字是澪標的澪。有人稱讚過這個名字,說是可以航向汪洋大海的人。還說「麻績澪」這個名字,正讀反讀讀音都一樣,帶有祈禱長壽的意思。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意義嗎?
「可是,漣兄知道可能有邪靈的地方要做什麼?」
漣瞪了澪一眼:
「妳那是外國的月亮比較圓的心態。」
玉青邊說,盯着醃菜的碟子看。上面附了鹽漬的櫻花花瓣。
「哦。可是,我只知道通學範圍跟這一帶而已。」
玉青和朝次郎都反對只有澪和漣兩個人去,因此八尋這個保姆也一起跟來了。
是什麼時候聽誰說的?
「在哭……」漣皺起眉頭。
「小櫻橋?」
八尋讓澪和漣下了車。
「松風。」
「帶你去街上……」
「順帶去賞個花吧。」她說。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要祓除啊。這是修行。」
但仍然不是去快樂賞花的心境。畢竟要去看的不是櫻花,而是啜泣的邪靈。
八尋擺擺手,送別澪和漣。
「真是輕浮……」
漣的喃喃嘀咕聲似乎沒有傳進八尋的耳中。八尋一邊哼歌,一邊打開便當盒的蓋子。
兩人在林間的路上前進。雖然是未鋪面的小徑,但幸好有路。因爲已經從玉青那裏聽說周圍的狀況,澪和漣都穿了風衣配牛仔褲。只有八尋穿了薄毛衣配白色棉褲,那身裝扮顯然從一開始就沒有要跟來的打算。
漣的肩上搭着一個細長的錦袋,裏面裝着蠱師用的九節杖刀。
「是那條河嗎?」
潺潺流水聲依稀可聞。平緩的彎道前方有條小河。與其說是河,感覺更像溪谷,深深被挖開的山地兩岸樹木叢生。角落堆積着沙礫。可能是這陣子都沒有下雨,水量很少,只有一絲涓流穿過河底的岩石之間。
「聽說以前氾濫過好幾次,真是無法想像。」
澪看着眼下的小河說。
「這裏算是鴨川水系,治水工程不完善的古時候,一遇上大雨,就會氾濫成災吧。從歷史上來看,鴨川的洪水也很有名。」
漣理所當然地說。
「好像麻生田叔叔會說的話。」澪說,惹來一記白眼。
「下去囉。」
兩人穿過樹木,從低矮的斜坡走下河岸。從沙礫堆積的邊緣朝上游走,尋找玉青說的那座橋。很快地,前方出現在一座半朽的木橋。比想像中的更小、更簡陋。橋身被青苔覆蓋,已有多處腐爛。橋邊確實有棵櫻花樹。就像玉青說的,是棵小山櫻。綠葉深處透出成串花苞,零零星星已然開始綻放。綠樹之中只有那裏冒出一團淡紅,襯得格外鮮豔。
櫻樹的陰影落在橋面上。樹枝在風中擺動,樹影也跟着搖曳,然而卻有一團陰影一動不動。那團影子靜靜地盤踞在那裏,有如沉澱一般。隨着距離拉近,一股焦臭味刺入鼻腔。黑影悠悠起身般拉長,轉向澪和漣這裏。影子如蜃影般扭曲,焦臭味更強烈了。澪停下腳步。
漣拉扯澪的袖子。轉頭一看,漣正以目光指示邪靈所在的反方向。澪朝那裏望過去。櫻樹附近,橋的前方有個人。澪的全副注意力都在邪靈身上,因此嚇了一跳。
在那裏的,是一名健行打扮的老婦人。一身夾克配長褲,揹着揹包,頭戴帽子。她的手裏拿着一把小花束。花束很可愛,是非洲菊配滿天星。老婦人把花束供在橋頭,雙手合十。她閉目良久,就這樣膜拜着。
邪靈沒有動靜。只是佇立在橋上,宛如一團黑色的蜃影般扭動着身影。
該怎麼辦?澪舉棋不定,相對地,漣毫不猶豫地走向橋。不是走向邪靈,而是走向老婦人那裏。漣登上斜坡,靠近老婦人。老婦人發現,抬起頭來。
「有人在這裏過世嗎?」漣攀談說。
澪也爬上斜坡,走到漣的旁邊。
「這是詛咒。」
「咦?」澪回頭。
——可是……
「笨蛋!」
老婦人面色蒼白。澪正想問她還好嗎,她忽然一個搖晃,當場倒了下來。「啊!」澪連忙撐住她的身體,但力氣不夠,連自己都差點跟着倒下,漣從旁邊抱住了她。兩人齊力扶住老婦人,讓她坐下。高良只是交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態度莫名高高在上。
高良沒有回應。似乎不打算回答。看到高良毫無反應,老婦人似乎很困惑,再次轉向澪:
「是誰在這裏過世了?」
老婦人再次蹲身合掌。
回憶被打斷,老婦人也沒有不悅的樣子,眨了眨眼睛。她望向橋,接着抬頭看向一旁的櫻樹。她好像完全看不到邪靈,邪靈也沒有反應。
女子看着澪的眼神沒有攻擊性,十分靜謐。也因此有種深深沉落在水底的哀傷。扎刺肌膚的寒意變強烈了,吐出的呼吸化成白氣。澪並不感到害怕,但她退了一步。因爲她感到一種不同於恐懼的危險。怎麼回事?這裏很危險。雖然感覺不到對澪的敵意,但膚觸傾訴着更甚於敵意的危機。
澪往橋走近一步。「喂。」漣抓住她的衣袖。
澪看自己的手。有人抓着她的手。抬眼一看,高良就在旁邊。
「那個,你們剛剛在說什麼?」
澪定睛注視女子身後。女子身後站着一個淡影。影子愈來愈濃,忽然整個扭曲,焦臭味變濃了。澪覺得腳底陡然失溫,發起抖來。
以爲是古老的邪靈,是澪誤會了嗎?這女子怎麼看都不是古人。
「謝謝,她沒事。」漣回答。但老婦人依然擔心地看着澪。
「可是……就算是做夢,妳也看到了吧?看到喜美惠了。」
「我剛剛在橋上。然後掉進水裏……。水面有個女人。啊,那之前還有另一個人。」
說完後,她淡然一笑,仰望身邊的櫻樹:
沒看到漣,老婦人也不見了。連這裏是不是那座橋上都不確定。
突然間,小巧的白色物體在眼前翻飛。澪喫驚地抬頭,看見櫻花散落了。風迎面撲來,櫻花飛舞飄散,視野被紛飛的櫻花花瓣給覆蓋了。四下染成一片淡紅色,只聽得到水流潺潺聲。除了櫻花花瓣以外,什麼都看不見了。上一秒大風颳過,下一秒櫻花花瓣化成了霧靄。霧靄中隱約浮現周圍的景色。澪連忙環顧四下。不知不覺間,她站在橋中央。
瞬間,雞皮疙瘩爬了滿身。透過溼苔,一道陰寒刺入肌膚。體溫驟然下降,就好似全身被潑上冷水般。全身不住地哆嗦。
漣訝異地微微側頭:「有兩個女人?」
澪自己也覺得說得顛三倒四。她的腦袋還一片朦朧。
比老婦人說的新娘更要古老許多。不知爲何,澪這麼感覺。比起街上常見的邪靈更深更濃,有種和前些日子遇到的壺上的邪靈相似的感覺。
高良眉頭糾結。這麼說來,他剛剛罵自己「笨蛋」。爲什麼?
漣面不改色地隨口敷衍。漣可以滿不在乎、振振有詞地撒謊,這總是讓澪感到匪夷所思。
「服裝感覺像昭和時代……嗯,大概。感覺很復古。那個女人穿着水藍色的圓領開襟衫,胸口彆着別針,是花朵的銀製別針。」
「咦……!」
那麼我走了——老婦人頷了頷首,拿起靠放在橋身的登山杖,轉過身去。
「啊,是啊……」
「呃……也許吧。」
——很想念水吧?
「以前過橋之後有一處小村落……但現在已經沒有了。那裏有一戶大木材商,我的朋友本來要嫁去那裏。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我那個朋友出嫁當晚,從這座橋上跳河溺死了。」
莫名其妙。澪看向漣。漣也一臉不解。但他說:「妳剛纔突然整個人定住,叫妳搖妳都沒有反應。」
澪的手伸向欄杆。木料腐爛、生苔,感覺隨時都會崩塌。她輕輕以手觸摸。
感覺老婦人就要偏題,急性子的漣把話題拉了回來。
高良說,就像要解答澪的疑問。
「我看妹妹好像不太舒服,想說怎麼了……」
——那個邪靈沒那麼新。
「當然這只是迷信,但人就是想要有一個理由呢。只要覺得是櫻花新娘的關係,心裏就會多少好過一些了。」
澪按住額頭。
老婦人虛弱地說,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氣。澪撫摸她的背。
一道聲音插進來,澪和漣都回過頭去。應該已經離開的老婦人又回來了。她一臉憂心。
澪瞠目結舌。他怎麼會在這裏?可是剛纔聽到的,確實是高良的聲音。
依稀有聲音。側耳細聽,澪聽出是哭泣聲。
水和苔的氣味變強,摻雜其間,霧靄深處瀰漫着焦臭味。凝目細看,黑色的蜃影搖曳着。
「喂,澪。」
「我是從東京來這邊旅行的。說是東京,也是東京的郊區。你是高中生嗎?」
「這裏有桂女。」
「對……」
「請保重。」漣道別說。澪往橋跨出了一步。橋身已經半朽,大概沒辦法過去了,但她想要儘可能靠近邪靈。
澪看向漣。漣很會應付這種情況。
——咦?
那名女子就是老婦人的朋友喜美惠。那麼,另一個女人是誰?
澪想要再多聽到一些,身體彎向水面,望進女子的眼睛。感覺女子的眼睛在笑。
「喜美惠在這裏對吧?一定是吧……?」
「這孩子也是,突然冒出來……完全沒看到他是從哪裏來的。」
好像是因爲這樣才折回來查看。
「我們故鄉的習俗,都會避免在這個季節結婚。這個季節的新娘叫櫻花新娘,說會像櫻花凋零一樣,很快就離婚了……」
「因爲不想出嫁啊。她已經有了心上人了。」老婦人撫摸着膝蓋站了起來,苦笑:「到了這把年紀,要過來這裏也是一番辛苦。」
「今年或許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裏了。我的膝蓋已經不行了。」
「詛咒?什麼——」
「不是,我最近剛從長野搬來京都。」
「不好意思……」
腳下傳出流水聲,澪低頭下望。橋不見了,澪的腳浸泡在水裏。
「對。有兩個女人。一個是古時候的人,另一個是最近的人——說是最近,應該也是很久以前了……」
影子冒出眼鼻,眼睛捕捉到澪。五官變得清晰,出現一名有着蒼白肌膚和薄脣的女子。女子的穿着打扮很陌生,頭上包着白布,身上是一件短擺的紅褐色窄袖和服。
「兄妹一起健行嗎?感情真好。我也有個哥哥。年輕時候也會跟他一起爬山。真懷念。我老家那裏有座很適合的山……」
「妹妹,妳剛剛是不是提到水藍色的開襟衫?」
「想起喜美惠,我有點……。對不起,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我要回去飯店了。」
驚嚇之餘,腳下一絆,澪跌了個四腳朝天。冰冷的水淹過半身。她想要起身,卻一驚定住了。水面上倒映着人影。不是自己,而是以白布包頭的女子,沒有表情的臉注視着澪。澪無法別開目光,呼吸不過來了。她想要別開目光,卻好像被沉靜的眼眸吸進去般,連眨眼都辦不到。耳中充斥着自己的呼吸聲。
漣的聲音引得澪回頭。但剛纔的聲音不是漣的。剛纔那是——
「對。妳說那人彆着銀製胸針對吧?那是喜美惠最心愛的飾品。」
「咦!」
「怎麼會投河……?」
是一名低頭垂首的女子。很年輕。披散着一頭長髮,穿着水藍色開襟衫和灰色裙子。全身溼淋淋的。髮梢和衣襬滴着水,在腳下形成了一灘水窪。她看見開襟衫的胸口彆着銀製胸針,好像是花朵造型。
老婦人隨着嘆息喃喃道。
「今年春天要上大學了。——我妹妹還是高中生。」
「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是這裏的人嗎?」
「我……」
「不能在櫻花時節嫁新娘啊。」
「謝謝妳。」老婦人勉強擠出笑容。「喜美惠就是我剛纔提到的投河自盡的朋友。妳提到的穿着,就是喜美惠過世當時穿的衣物。」
——水……
耳畔忽然響起聲音,澪的手被猛力向後拉去。「好痛!」她忍不住叫道。
——那個年輕小姐。
那個邪靈是那個新娘嗎?
老婦人淡淡地微笑,站了起來。
「以前這條河水位更高。不過,人在被衝到下游之前就被找到了,還算是好的。」
「您還好嗎?」漣探頭觀察老婦人的臉。她的臉色依然很差。
渾身冰透。聲音深邃、遙遠,就好似傳遍全身每一個角落。一層又一層,十分玄妙。
漣回頭說。老婦人望過來,澪向她頷首。老婦人回以慈祥的笑容。
澪含糊其詞。老婦人追問:
蜃影一點一滴凝聚成形。是人的形狀。
「咦?」澪驚呼。老婦人搖晃澪的肩膀,一臉蒼白地接着問:
——投河自盡的新娘。
澪和漣對望。該怎麼回答纔好?老婦人的眼睛轉向高良:
赫然回神一看,澪站在橋前。底下是即將乾涸的河,周圍綠樹圍繞。
「對不起,我實在太驚訝了……」
「穿水藍色開襟衫……?」
「………」
「還說彆着花朵的銀製胸針。妳看到幽靈了嗎?她在這裏嗎?」
胸中響起聲音。不是自己的聲音。她覺得是這名女子的聲音。水面的女子的聲音在胸口深處響起又消失。
「是做白日夢了吧。我妹常會這樣,請別在意。」
「那我送您回飯店。載我們來的人,車子就在附近。」
漣說,立刻打手機呼叫八尋。八尋說他正開車過來,很快就到了。是因爲高良現身,松風通知了八尋吧。
「我送這位女士去飯店,馬上就回來。」八尋扶着老婦人離開了。
目送兩人後,漣轉向高良那裏:
「剛纔你說詛咒,那是什麼意思?」
高良看也不看漣,也不回答他。「喂!」漣急躁地追問,但下一秒便跳往後方。因爲高良的身邊突然冒出了一頭老虎。
「於菟。」
澪忍不住叫了祂的名字,但老虎沒有反應。那是高良的職神於菟。於菟發出低吼,威嚇着漣。
「我也想知道。」
澪說,高良朝她瞥了一眼,說:
「……橋被下了詛咒。是桂女的詛咒。」
「桂女是什麼?」
「桂女是巫女的一種,會爲人祈禱、詛咒、卜卦。」
「桂女不是四處叫賣香魚的行商嗎?」漣插口說。
「那只是桂女的營生之一。」
高良應聲,卻沒有看漣。
「這座橋有桂女的詛咒……?」
澪看着橋。黑色的蜃影在橋中央悠晃着。
「怎麼會?」
「我不知道。但不要魯莽地踩進詛咒裏,會被拖進去的。就像剛纔那樣。」
「所以在地人沒有人會走那裏。是怎麼說的來着?好像是桂女的幽靈吧。」
澪忘不了那個桂女的眼神。寂靜、清澈,而且悲哀。湛滿了逐漸沉入水底般的深邃哀傷。那甚至比怨怒那些更要強烈,深深地刻畫在澪的心底。
然而高良已經不在那裏了。於菟也不見了。
「跳河的說法應該纔是對的。」澪喃喃道。
桂女的幽靈。漣瞥了背後的澪一眼。
澪沉思起來。漣質疑「什麼叫準備萬全?」澪沒理他。她就是在想這件事。
既然高良有這個心,澪也必須不負期待。
——妳很想念水吧?
「那座橋爲什麼沒有人走了呢?」
……我跟喜美惠因爲家住得近,從小就是好朋友。我們常去彼此的家裏玩。我有個大我五歲的哥哥。五歲的差距,讓我在小時候覺得哥哥非常成熟。雖然成年以後,五歲就不算多大的差距了……
「我在大廳聽她說了一會兒,她人就好多了。是傾吐之後輕鬆了吧。」
老人雙手前伸,鬆垮地垂下:
「我不說話,大家都僵在這裏,所以我纔開口的好嗎?不管那些,我是想要知道怎麼做才能祓除這座橋的詛咒。」
「妳閉嘴。」
「不是,我們想請教一些事。」
「那位老太太名叫古森富子,富子女士之所以每年都會來獻花,是因爲內疚。因爲她做了背叛喜美惠的事。」
「那位老太太沒事嗎?」
澪看向橋。但有辦法調查出它的由來嗎?這也太虛無飄渺了。
「必須查清楚纔行呢。糊里糊塗動手很危險。」
「『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呢?」
——回去之後我們會進行調查。在不清楚底細的情況下貿然動手,可能反而讓狀況惡化。
澪的腦中浮現桂女的眼睛。那雙湛滿了悲傷的眼睛。
「對對對。啊,不對,我阿公他們也說『從以前就沒人在走了』,所以應該是江戶時代吧?」
「很久囉。從我阿公阿嬤年輕那時候。」
「真是神出鬼沒。」漣傻眼地喃喃道。
漣沉默,高良開口:
——來歷不明的東西,也不能隨便祓除。
「說是有鬼啊。女鬼。」
澪喃喃低語道。澪降神的時候,幾乎都是遭遇生命危機的時刻。是因爲生死關頭,就只剩下降神這個手段嗎?要是這樣,感覺用不了多久澪就會真的送命了。
「這是早就知道的事。」
高良看着澪的臉:
澪在心裏反芻八尋的話。八尋十分謹慎,不會像澪這樣冒冒失失。
高良和漣都厲聲說道。但澪不是那種別人叫她閉嘴,就會乖乖閉嘴的女生:
「總而言之,就是有個含恨而死的桂女吧。」
壺那一次,八尋如此對委託人說明。
「呃,那個……是我太冒失……」澪說。
「哪位?學生嗎?是迷路了嗎?」
哥哥後來去外地讀大學,但某一年的盂蘭盆節連假,他帶了朋友和郎哥哥返鄉。和郎哥哥在我們家住了一星期就回去了。從此以後,有時遇到長假,和郎哥哥就會來我家玩。和郎哥哥是京都木材商的獨子,每次來我們家,都會帶來豪華的禮物,也會帶一份給喜美惠。而且送給她的是飾品,而不是給我或哥哥的那類點心或食品。
——被男人背叛而跳河……
「即使知道是桂女的詛咒,如果不知道她爲什麼會詛咒這裏、出過什麼事,就沒辦法破解嗎?」
「是遇到了什麼絕望的事,纔會投河……」
黑杮家的壺那時候,起初以爲詛咒的元兇是附在壺上的邪靈。但後來得知那個邪靈是受詛咒一方的人,八尋決定先祓除詛咒,而非消滅邪靈。但邪靈和詛咒早已化爲一體,八尋的行動被邪靈阻止了。接着澪降神,連同邪靈一起消滅了詛咒。——既然如此,如果一開始拜訪黑杮家的時候,澪立刻就降神,會怎麼樣?即使是什麼都不明白的狀態,也能祓除邪靈和詛咒嗎?
沒錯,和郎哥哥愛上了喜美惠。因爲喜美惠是個美人胚子……。來過幾次以後,和郎哥哥向喜美惠的父母提親了。跳過本人,直接向父母提親,怎麼說,很符合當時的風氣,或是和郎哥哥的個性……。和郎哥哥家裏很有錢,所以喜美惠的父母喜上雲霄。喜美惠家是養蠶人家,但當時養蠶業已經式微,又遇到蠶只生病,遭受重創,生計應該相當困苦。婚事兩三下就敲定了,喜美惠準備要嫁過去了。
「比方說,就算我現在要來祓除詛咒,也絕對無法成功降神,對嗎?」
老人能提供的資訊就只有這些,澪和漣道謝後離開了。這一帶的人家連十戶都不到,其中有一半不是外出就是空屋,其餘的住戶,知道橋上女鬼的事的只有老人,內容也跟剛纔聽到的大同小異。雖然細節不同,像是受騙上吊、遭劫財害命,但共通之處,就是橋上會出現桂女的幽靈。
「這一帶的人應該會知道什麼吧?」漣開口說。
「從地圖上來看,這前面應該有個小村子。」
桂女這麼說,差點就把澪拉下去了。要是就那樣被拉過去,或許澪已經跳入水裏了。而喜美惠就是這樣被拉走了。
「女鬼……」
——原來那是差點被拖進詛咒裏嗎?
「麻生田叔叔也說,在什麼都不明白的情況下動手祓除很危險。」
……你說後來怎麼了?……也沒怎麼了,因爲我沒有告訴哥哥。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呢?和郎哥哥是哥哥的朋友,萬一造成誤會,那還得了?只爲了讓喜美惠留下回憶,讓哥哥冒這種險……。如果不結婚也就罷了,但喜美惠是要嫁給和郎哥哥的人啊。她這樣不是太自私了嗎?
「那也只能去了呢。」澪說,轉向高良。「咦!」
「先回去吧。還是要去橋那裏?」
她就是自我中心,完全不會想到對方的想法可不是都跟她一個樣。她沒辦法設身處地,考慮對方的處境或感受。雖然她的心地並不壞啦。沒錯,她不是什麼壞女孩,反而是個好女生。否則我也不可能一直跟她當朋友。
「富子女士不是說,喜美惠另有心上人,所以不願意結婚嗎?喜美惠喜歡的人,就是富子女士的哥哥。富子女士說——」
澪聽到喇叭聲,停下腳步。八尋的車停在不遠處。
高良惡狠狠地看向漣:
高良沒有說話。感覺與其說是不知道,更像是在叫她自己找出答案。
「區區邪靈,沒有神明祓除不了的道理。問題是妳有沒有辦法降神。」
對於澪這個問題,高良回應「沒錯」。
高良離開,表示澪決定要調查背景的方向並沒有錯吧。
「八成是吧。」
離開最後一戶打聽的人家來到馬路,漣這麼說道。稍早前八尋連絡,兩人決定和開車過來這裏的他在半路會合。
高良在協助澪。在她危險時現身,提供建言引導她。高良是真心在協助澪祓除他。
「細節我已經忘了。總之大人都耳提面命,叫小孩子不可以靠近那座橋。噯,是因爲危險,所以編出鬧鬼的事嚇小孩,不讓他們靠近吧。那條河看起來小,但下雨過後,水位就會暴漲,很危險的。你們也要當心啊。」
「……意思是這樣做就對了吧。」
漣頓時橫眉豎目。空氣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什麼事?怎麼回去市區嗎?」
說什麼爲了父母、爲了家裏,但說穿了,喜美惠自己也是想要嫁給和郎哥哥的。因爲和郎哥哥家有錢。她總是佩戴在身上、死時也別在衣上的那個心愛的胸針,也是和郎哥哥送給她的東西。她居然打算戴着那胸針去見哥哥,我覺得實在很誇張。喜美惠從以前就是這樣……
——我得努力纔行。
「哦,那座橋啊。很久以前就沒有人走了。」
她好像也不是打算要和哥哥私奔。畢竟他們本來就不是那種關係,喜美惠自己也很清楚吧。不過,或許她想要向哥哥表白心意,做爲留念。
「……大概明治時代那時候嗎?」
「我有辦法嗎?」
「得實際去看看才知道。」
「……如果沒有明確的『目的』,就沒辦法降神是嗎?」
「這不是很奇怪嗎?」漣說。「如果是古老邪靈的詛咒,被害人應該更多吧?不只喜美惠一個人。」
「那個穿水藍色開襟衫的人——喜美惠,是被拖進了詛咒裏嗎?」
「我聽說有個桂女被男人背叛,跳河自盡,死不瞑目,所以才陰魂不散。我根本不敢靠近,所以也沒看過啦。」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剛纔自己是不是應該已經成功祓除這裏的詛咒了?
澪跑向車子,探頭對着駕駛座問。
「那上車吧,漣也是。」
「不是的。」
雖然父母歡天喜地,喜美惠卻一直悶悶不樂。因爲喜美惠喜歡的是我哥哥。我說,那就別結婚啦,但喜美惠說不可能,已經認命接受了。因爲她的父母都渴望這門親事,最重要的是,有了和郎哥哥家的資助,就能讓衰落的家業起死回生。但我想喜美惠的父母也不是抱着賣女兒的心態把她嫁出去的。他們不是這麼勢利的人。總之,喜美惠決定要結婚了。
「剛纔我是差點被拖進詛咒對吧?如果不是不小心踏進去,而是準備萬全再上,就沒問題了對嗎?」
那——澪心想。
「也沒怎麼做,能力夠的人就能祓除,不夠就沒辦法,這樣而已。」
澪和漣沿路走下去,拐進途中的小徑,前往那個村落。雖然雜草叢生,但道路有鋪面,並有輪胎的痕跡。好像有人居住。在平緩曲折的路上前進,樹木圍繞的斜坡零星出現老舊的房舍。最前面的房屋院內停着小型汽車,因此漣逕直走向玄關。沒有大門或圍牆,只在玄關玻璃門旁邊掛出門牌,並附有令人懷疑功能是否正常的門鈴。漣按了門鈴,但屋裏似乎沒有任何聲響,因此他出聲喊:「請問有人嗎!」裏頭傳出動靜,等了一會後,玻璃門打開了。
雖然年歲已高,但聲音洪亮,活力十足地連續問道。
「廢話。只是她只看到那個女人而已吧。總而言之,那都不是可以隨便亂碰的。你是護衛的話,就好好防患未然。只會杵在那裏,倒不如帶着護符更管用,這個半吊子。」
「咦?」
「不會都是空屋嗎?」
「背叛?」
也就是說,結果全繫於澪能否降神。
——遭到男人背叛?
老人急性子地問,漣耐性十足地解釋,打聽了橋的事。
應該也是因爲年紀相差很多的關係,哥哥對我很好,常給我點心和書本,也會教我功課。對喜美惠也是一樣。哥哥說,他把喜美惠當成自己的另一個妹妹。……雖然這是哥哥這一方的想法。
婚期訂在春季。我以喜美惠朋友的身份、哥哥以和郎哥哥朋友的身份出席,但婚宴期間,喜美惠偷偷地塞了一封信給我。信上要我傳話給哥哥:今晚能不能私下兩個人見個面?見面地點就是那座橋。婚宴在和郎哥哥家舉行,好像會一直熱鬧到深夜,但喜美惠打算偷偷溜出來見哥哥吧。
「你說這一帶……」澪環顧四周。這裏是山裏。「再過去的村落也消失了對吧?應該沒有人住在那裏了吧。」
澪想了想,說「回去好了」。感覺整理一下思緒再來比較好。玉青爲他們準備的便當,就回紅莊喫吧。
「來了。」隨着悠閒的應聲,一名小個子老人探出頭來。滿頭華髮,眼睛睏倦地眨着。
在八尋催促下,澪和漣都上了車。八尋把車子掉頭,開回原路,說了起來。
可是老實說,那個時候我實在很傻眼,覺得:妳到底在想什麼啊?所以……所以我沒辦法告訴哥哥,也沒辦法跟喜美惠說我沒告訴哥哥,就這樣丟下這件事不管了。我想,就讓她自己跑去見面的地方,被放鴿子就算了。
……我是故意要整她的。是一時鬼迷心竅了。可是……
那不是我害的吧?因爲他們又不是說好要私奔,只是我哥哥沒赴約罷了,也犯不着自殺吧?我想,她還是後悔這門婚事了。大家都說三更半夜的,沒事不會去那種破橋,一定是投河自盡。雖然她去那裏是有目的的。但橋上也沒有失足滑落的痕跡,所以她確實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跳河的。她一定是看着那陰暗的河面,最後還是反悔不想結婚了吧。我覺得這都要怪喜美惠的父母。明明喜美惠對婚事那麼消極,他們卻裝作沒看見,逼她結婚。
……和郎哥哥嗎?喜美惠過世以後,他娶了別人。大概是一年以後的事吧。和郎哥哥俊俏風流,不愁找不到對象吧。後來他好像離開家裏,沒有繼承家業。也許是不想待在喜美惠過世的地方吧。或許也因爲這件事,村子愈來愈蕭條,一戶接着一戶搬走,最後都搬光了。那座橋也是,很快就會爛掉了吧。但就算橋垮了,我還是會來獻花吧……。爲什麼?因爲不是很可憐嗎?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會來爲喜美惠獻花?
欸,那個妹妹是不是真的看到喜美惠的幽靈了?如果是的話,怎麼辦?我會不會被作祟?你說沒事嗎?如果會作祟,我早就被作祟了是嗎……?是啊,說的也是。謝謝你。
「……她這樣跟我道謝。從富子女士說的聽來,那個叫喜美惠的人並沒有那麼想死,是被那座橋的邪靈給拉走了嗎?」
八尋一邊開車,一邊淡淡地轉述富子的說法。澪忍住沒有說出感想。因爲不管怎麼說,都會變得像在責怪富子。
——喜美惠被富子背叛了……
不,也許喜美惠相信自己被富子的哥哥背叛了。
澪的眼底再次浮現桂女的那雙眼睛。喜美惠的眼睛重疊上去。
「那關於橋的邪靈,打聽到什麼了嗎?」八尋問。
「聽說是桂女的詛咒。」澪說。
「桂女!嘿,原來如此啊。」
八尋露出莫名恍然的樣子。
「桂女是古時候住在京都的桂這個地方的一羣巫女。據說是神功皇后侍女的末裔,或是海人一族。她們會在京都街上賣香魚、飴糖,到產子的家中唸誦祝詞,或是在路口卜卦。就跟若狹的八百比丘尼或熊野的歌比丘尼類似。」
「是喔……」澪應聲,聽得似懂非懂。
「我覺得與其說是因爲住在桂,所以叫桂女,更應該是因爲她們頭上包着『桂卷』的關係。桂女頭上不是都包着白布嗎?那叫做『桂卷』。桂卷是戒齋的象徵,也代表侍奉神的人。」
澪想「原來如此」。確實,澪看到的女子頭上包着白布。
「我看到的應該是跳河溺死的桂女……剛纔我差點在橋上被拉進水裏。」
八尋瞄了後照鏡一眼:
澪認爲身爲蠱師,漣十分優秀,只是高良要求的水準太高罷了。不只是漣,任何蠱師都沒辦法達到高良那種水準。
「……這傢伙有職神的力量嗎?」
照手聞聞便當盒,可能是膩了,往漣靠了過來。祂聞了聞漣的味道,前腳纔剛搭上他的膝蓋,接着便跳上他的腿。照手又繼續不停地嗅聞他的衣服。
漣這麼拜託,澪喫了一驚。
「那,小澪,妳要怎麼做?妳有辦法祓除嗎?」
「我想也是。」
這兩個都是漣的職神。因爲是狼,所以狸貓也和狐狸一樣,顯得很排斥。
「巫——高良說的話,讓你很介意嗎?」
「高良這個人別說是獨當一面,根本是以一當百,跟他相比,每個人都是半吊子啊。」
「爲什麼?」
「我想也是。」
是這樣的嗎?從高良的說法來看,感覺不是神的問題,而是巫女的問題。還是兩者是一樣的?巫女的問題得到解決,就是符合神意嗎?雖然不明白,但澪聽到古時的傳說和富子的話,覺得似乎看見了那個邪靈的根源。同時也覺得看見了祓除它的方法。
「我是覺得應該沒有被重蓋……。附近村落的人說從以前就傳說那座橋有桂女的幽靈,所以當地人都不會靠近。如果被水沖走,感覺會就那樣算了。」
澪終於發現這件事。漣似乎人很沮喪。他難得如此頹喪,或者說,這可能是澪第一次看到他這副模樣。
「哈哈,抱歉抱歉,開玩笑的。別跟玉青嫂告狀喔。」
「怎麼可能這樣就累了?」
「漣兄討厭高良,但高良也有點把你當成眼中釘呢。對你口氣都很衝。」
「妳那樣跟八尋叔叔說,但真的沒問題嗎?」
「可以嗎?太感謝了。」
「是喔……」澪應道。遇到這類話題,八尋非常有用。
「……你累了嗎?」
漣一臉複雜地看着八尋,但很快地輕輕點了點頭。
「是嗎?」
「哈哈,我好歹也是妳的師父嘛。——漣,你心裏一定在罵『這個遊手好閒的東西』,對吧?」
「來硬的?」
這太粗暴了。但那座半朽的小橋,感覺澪也有辦法破壞。
這麼說來,漣今天也被高良說是半吊子。這對漣殺傷力很大吧。
澪望向車窗。上面淡淡地倒映出自己的臉,但澪總覺得映照在上面的是桂女的眼睛。
「橋就是這樣的地方,類似境界,連接兩個不同的地域。這樣的地點,也是召喚神靈,聆聽神意的地點,這就是最原始的路口占卜。路口占卜是從往來的行人對話或腳步聲來揣摩神意。思案橋、戻橋、細語橋這些名稱,都是來自路口占卜。」
——是跟巫陽有關的事嗎……?
「那,明天我再送妳過去。送到今天的地方就好的話。」
「如果是橋的詛咒……是啊,若想破解,或許也可以來硬的。」
默默喫着海苔卷的漣忽然問。澪還以爲他會數落「不要毫無根據地說什麼有辦法祓除」,因此聽到他這麼問,喫了一驚。
「蠱師有沒有辦法祓除邪靈,是看道理,但巫女的降神,層次又不同了。全看神明的意思。如果妳覺得可以,應該就是神明在這樣表示吧。妳是在不知不覺間聽到了神意。就跟路口占卜一樣。」
「在橋上占卜……?」
「沒有。」
「每個人說的細節都不太一樣,共通的地方是都有桂女的冤魂。冤魂出現的理由很多,有的說是被男人背叛,有的說是被劫財害命。」
漣的口吻並不生氣,十分平靜。看來真的沮喪到底了。澪默然不語。澪和漣都很不擅長爲彼此打氣。
「……不曉得……大概吧。」
「你幹嘛這麼沮喪?」
「是喔?怎樣的傳說?」
既然有聞味道的動作,表示聞得到吧。照手可能是滿意了,停止嗅聞,在漣的腿上蜷成了一團。是準備睡覺的姿勢。
「我覺得應該可以。」
有着一身蓬鬆的褐色毛皮、配上渾圓雙眼的小狸貓,是澪的職神照手。照手的眼睛盯着便當盒。祂一步、兩步小心地靠近,抽動鼻子,聞着便當盒。
漣顯然慌了,說:「並沒有。」
「可是——」
漣蓋上喫完的便當蓋,擱到一旁。他正要拿起茶杯,手卻停住了。因爲杯旁有隻狸貓。
「我昨天的話傷到你了?那真是抱歉啊。不過我不去。」
「差點被拉進水裏?妳說的真輕巧,漣在旁邊做什麼?」
「……妳會給祂東西喫?」
八尋笑道:
紅莊沒有櫻花。澪猜想過,是因爲朝次郎不喜歡櫻花嗎?但聽說紅莊並非他開的,是因爲蓋這棟房子的人不喜歡櫻花。確實,總覺得櫻花的風情與這裏格格不入。雖然沒有櫻花,但有梅花和山茶花盛開。現在院子裏就開着白底紅紋的奇特山茶花。兩人就看着那花喫便當。
「妳啊……」
「那,路上小心。」
玉青爲他們準備的賞花便當,是餡料豐富的海苔卷和豆皮壽司。還有煎蛋、幹瓢、小黃瓜、鮭魚子和鮭魚。塞滿了餡料的海苔捲尺寸相當大,豆皮壽司和第一次來到紅莊時喫到的一樣。偏甜的醬汁完全入味的豆皮壽司,已經成了澪最愛的食物之一。喜歡幹瓢的漣似乎也喫得心滿意足。
「職神有味道那些嗎?」
「是介意颪和朧的味道嗎?」
八尋最感興趣的是這部分,還說「我也去看看好了」。
「可是,就算已經沒有人走,也不能隨便把橋弄壞吧?」
雖然是直覺地脫口而出、沒什麼把握的回答,但八尋意外乾脆地說:「那就沒問題吧。」
漣的否定就是肯定。看似難懂,其實很單純。
「是你一副要我別跟的表情耶?」
「怎麼可能?祂是職神,又不會喫東西。」
對於澪含糊的回答,漣也只是這麼說。澪偷看漣的側臉。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漣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
「照手,你在啊。」
「是不是沒問題……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是利用橋和水的詛咒呢。橋和水都與咒術密不可分。桂女會在橋上替人占卜,那個桂女生前也是如此嗎?」
「照手常在廊臺睡覺啊。」
「要睡了嗎?」
漣的眼睛瞟了過來:
澪回顧今天的事。今天發生過什麼讓漣沮喪的事嗎?
「很好,反應很誠實。」
她只想得到這部分。漣討厭高良,而高良八成也不欣賞漣。兩人犯衝吧。是和八尋不同種類的犯衝。
「你的力量完全足夠,就是經驗不足,只要多多累積經驗就行了。願意低頭拜託我是好事,但還是先一個人試試看吧。沒問題的。」
八尋笑道,但漣沒有笑。
八尋搔了搔頭。
「………」
「自己不跟來……」
「他很生氣吧。我就在妳身邊,卻一點用都沒有。」
「以口傳形式流傳下來嗎?真有意思。是因爲遠離市區,才能保留下來嗎?但也因爲這樣,人口嚴重外流吧。」
「我沒有。」
隔天,澪和漣再次讓八尋開車前往橋那裏。八尋和昨天一樣,把車子停在橋前的林道。
澪問,被白了一眼。
「只憑我一個人,如果遇到狀況,沒辦法保護澪。」
原來如此。只是『場』暫時消失而已。也是有這樣的形式嗎?
八尋「哈哈」笑道,漣卻皺起了眉頭:
「把橋弄垮就行了。被河水沖走,就直接祓禊乾淨了。」
「你看起來很累。」
——與其說是累了,更是沒有精神。
這就是爲什麼漣討厭八尋。感覺八尋也是明知道才故意逗弄他。
「不曉得。應該有吧。」
澪和漣坐在廊臺打開便當。雖然和當初預定不同,沒有賞到花,但其實也早就預期八成會變成這樣。
「怎麼了,漣?突然變謙虛啦?」
「是啊。」八尋乾脆地同意。「而且就算把橋弄垮,也不是詛咒就消失了,只是『場』暫時消失罷了,要是再蓋起新橋,詛咒又會回來。算不上什麼好的解決辦法呢。實際上那座橋或許也多次被洪水沖走,又重新搭起。」
「不曉得。」
「是喔?」
「哦~」
「有你在就沒問題了。不過我也會派松風看着啦。」
八尋愉快地笑了。就是這樣逗人家,漣纔會討厭你啊……澪看着兩人,心中想道。
漣嘆了口氣,卻也沒有叫醒在腿上發出鼾聲的照手,只是發窘地俯視着祂。
漣沒有應話。真的不是累了嗎?漣默默地拿起茶杯喝茶。
「八尋叔叔可以一起來嗎?」
在八尋送別下,澪和漣往橋走去。潺潺流水聲傳來,很快地在綠意間看見了一抹淡紅。是那棵櫻樹。
隨着靠近橋身,黑色的蜃影變得格外清晰。它沒有融入周圍的風景,只有那裏一片漆黑,宛如燒焦一般。
欄杆處孤伶伶地擺着富子供上的花束。花瓣隨風搖晃。來到橋的前面,澪停下腳步。
「……那,現在要怎麼做?」
漣站在澪的背後問,從搭在肩上的袋子取出杖刀。
「怎麼做……」
澪並沒有具體要做什麼的腹案。
「都來到這裏了,還這麼模糊不清?」
又變回平時的漣了。「可是——」澪正想反駁,這時一陣風吹了過來。櫻樹枝椏撓彎、摩擦,發出沙沙聲響。淡紅色花瓣散落,四下飛舞。一道清脆的聲響,一根折斷的樹枝落到澪的腳邊。是開着櫻花的細枝。澪把它撿了起來。
感覺一道清風吹過體內。鈴聲響起。明明她還沒有呼喚雪丸。
——神意。
原來如此,她想。就是這個。
澪手執櫻枝,朝橋面跨出一步。櫻花漫舞,覆蓋了整片視野,就好像一層又一層染上淡紅的紗。隨着澪邁出步伐,花瓣吹起又消失。來到橋中央左右時,她在漫天的花幕另一頭看見了女人。是以白布包頭、穿着窄袖和服的女子。是桂女。桂女依然以靜謐的眼神看着澪。
澪的腦中掠過一名男子的身姿,是陌生的男子。
——村長的兒子。
澪驚訝地看向桂女。是她在說話。
——我們說好要結爲連理……。可是……
聲音柔和,卻也哀傷到無以復加。
——和山門起了爭執……他委託我詛咒……
話語斷斷續續,無法明確地聽清楚,澪卻奇妙地理解了事情的原委。
突然冒出漣以外的聲音。澪和漣都喫了一驚。高良就站在垂枝櫻另一頭。
澪說,高良看似淡淡地笑了。
注:寬文年間爲一六六一年至一六七三年。
「所以說,這要看巫女。」
「每次都突然冒出來……」
是遭到背叛的人,孤獨而寂寞的眼睛。澪知道另一個有着這種眼神的人。
「唔,慢慢就會知道了。雖然麻煩,但遲早總是要交手的吧。」
好睏難。澪沒有自信每次都能做到,但她必須每次都能成功吧。
「可怕?怎麼會?」
「澪。」
「我是聽你這麼說過……可是怎麼說,你的精神,還有你的肉體那些……」
「覺得花會把我裹起來,帶去不曉得什麼地方。」
「出現了。」
尖叫聲未落,便響起利刃破風的「嗖」一聲。女子的手被斬斷,化成黑色的蜃影消失了。接着女人的身影也隨着哭喊聲消失了。
澪這麼說,漣反駁:
澪——不,重生之後的多氣,是一次又一次像這樣迷惘過來的嗎?高良說的『不必迷惘』,意思是沒有餘裕去迷惘了嗎?
高良一臉詫異:
「沒問題對吧?」
回到車子,澪向八尋報告,八尋慰勞「辛苦了」。
付了拜觀費,進入寺院,庭院裏的櫻花美得超乎想像。巨大的垂枝櫻從下方仰望,甚至覺得氣魄懾人。即使只開了五分,依然美不勝收。比起完全盛開,澪更喜歡這樣的程度。她從以前就不是很喜歡盛開的櫻花,會讓她覺得有些可怕。
輕盈的物體觸碰臉頰,澪伸手捏起。是櫻花花瓣。
是在說之前的桂女的詛咒吧。
「也不到討厭……但完全盛開,會覺得有點可怕。」
「妳不是討厭櫻花嗎?」
「是這樣嗎?」
就像漣說的,黑色的蜃影宛如噴煙般從橋下滾滾湧出。它們纏繞在橋欄杆上,全都變成了人的手。是溼漉漉的蒼白的手。手抓住欄杆,指甲深深地掐進去,開始搖晃。橋身晃動起來。澪一個踉蹌,撞到欄杆,被白色的手抓住了。
視野被櫻花花瓣覆蓋了。風捲起花瓣,吹散,帶往遠方。
漣停下腳步,仰望櫻花蓓蕾。
白狼出現在空中。狼轉了一圈,變身爲鈴鐺。清澈的聲音響徹四下。白光充溢周圍。
「……哥哥!」
杖刀一閃,拉扯頭髮的力道消失了。澪倒在橋上。漣把想要抓住澪的手一隻只斬斷。澪的視野中看見仍緊握在手中的櫻枝。
「結束了。」
漣拿着杖刀站在那裏,目光四下掃視。
「巫女必須能解讀神意,才能勝任。人聲、鳥聲、露水的分佈、降霜的狀況,一切事物皆有神意。如果巫女的力量不夠,就會錯過這些徵兆。」
不知不覺間,澪身在橋上,就只是聆聽着河流潺潺聲。回頭一看,漣把杖刀收入鞘中了。櫻花只開了三分,尚未凋落。
女子的指甲掐進了腳踝。澪痛得皺眉,忍不住尖叫:
玉青告訴他們,附近圓光寺的櫻花開得正美,因此兩人往那裏走去。前陣子的晴朗銷聲匿跡,這幾天春寒料峭,頗爲寒冷。澪穿着黑色高領線衫,漣在白上衣外頭罩了件灰色夾克。
「回去吧。」
「使用櫻枝是很不錯的決定。」
「雪丸!」
「那個,上次的壺,還有這次,謝謝你幫了我。」
那就是高良。
「……嗯。」
桂女伸手,觸碰澪伸出的櫻枝。瞬間澪的腦中浮現在櫻花紛飛之中,在橋上發誓廝守的一對男女,隨即又消失無蹤。
高良點點頭:
八尋回頭這麼說的對象不是澪,而是漣。漣別開目光,但仍順馴地回應「是的」。
「麻生田叔叔,『山門』是什麼?」
「好。我會努力。」
「因爲花是神的依代。」
桂女受訂下婚約的村長兒子之託,詛咒了仇家。然而對方答應娶她,只是爲了要她詛咒的謊言。
鈴聲作響。桂女的身姿在白光中逐漸變得稀薄、朦朧。鈴聲再響,桂女的身影消失了。
注:花冷(花冷え)指的是春季櫻花盛開的時節,氣溫又忽然轉冷的現象。大約是三月下旬至四月上旬。
「一乘寺村和修學院村,曾經爲了山境和延歷寺起過糾紛,或許是在說這件事。那是江戶時代哪時候的事去了呢?應該是寬文年間※左右吧。最後應該是同意了村子主張的山境,但是在那之前,經歷了一番波折吧。不過居然敢對比叡山詛咒,那當然會被反彈回來了。比叡山是絕對不能與之爲敵的。」
澪噤聲望向腳邊。被風吹落的櫻花花瓣,被行人踩踏碎裂了。
「你是幽靈,怕什麼冷?」
看起來高良每見到澪一次,就受傷一分。他散發出寂寞、悲傷的氣息。
「……如果我祓除了你的詛咒,你會怎麼樣?」
「爲什麼……」
澪將櫻枝舉到眼前。小時候她聽伯父說過,樹木和石頭能夠讓神明憑附其上。澪感覺,櫻枝落到她的面前,一定是神明降臨的前兆。
——對了,神明。
澪把櫻枝交給了桂女。桂女將樹枝插進包在頭上的布中。
「和邇……和邇學園的?」
——爲何我會遇上這種事?是因爲我太笨了嗎?
「神意都能看得出來嗎?」
「對,千年蠱的援助者。和邇家雖然也是蠱師,但跟我們有些不一樣。」
「因爲櫻枝剛好掉在腳邊。我做對了?」
「對於密教僧和陰陽師,最好極力避免起衝突。真的很麻煩的。還有嗯,跟其他的蠱師也是,尤其是和邇。」
「爲什麼……」
「這話去跟玉青伯母說吧。」
秋生說,仰望八瀨的大宅庭園綻放的櫻花。正確地說,是秋生的幽靈。他把手伸進靛藍色紬布和服的袖口,寒冷地拱着肩膀。
和邇家也是蠱師嗎?澪還以爲他們是普通人。澪想起那名自稱負責照顧高良的黑西裝青年。他也是蠱師嗎?
忽然一陣冷風撲來,澪哆嗦了一下,把隨身帶着的披肩圍到身上,摩挲手臂。離開紅莊時,漣叫她帶件外套,所以她拿了披肩,真該聽漣的勸的。
「又到了花冷※的季節呢。」
兩人在櫻樹底下走着,漣這麼說。圓光寺以楓紅聞名,秋天擠滿了觀光客,但現在境內空無一人。是因爲正值平日清早,或是剛好遊客散去?
手拉扯着澪的頭髮。力道大得不只是頭髮,彷彿整顆頭都要被拔下來了。這些手,都是被桂女拉進河中的犧牲者嗎?
澪說出桂女所說的話,八尋爲她解釋:
因爲知道高良這個人,澪覺得自己能夠了解桂女受到的傷害有多深。
好恨騙了自己的男人。但是就連那男人,都已經無所謂了。寺院的法師、神明佛祖那些也都不重要了,告訴我吧!爲何我會遇上這麼慘的事?
澪的腦中浮現身負宛如遭狗撕咬的重傷的桂女身姿。桂女渾身是血,從橋上跳入河中,沉入水底。櫻花花瓣落入黑夜的河水流逝。片刻後,一隻白色的手從水面伸出,抓住橋墩。另一手從水面伸出,一樣抓住橋墩。黑色的蜃影從爪痕升起,漸漸覆蓋了整座橋。
澪傻眼地說,高良不理會,走近過來。他還是一樣穿着制服,開襟衫的深藍在一片淡紅的景色中顯得格外突出。但比起衣物,高良自身更是與櫻花相得益彰。就連這個時節的主角櫻花,面對高良,都只能退居背景。
相信自己遭到背叛,把深愛的人拖入詛咒的輪迴,他一直深陷在痛苦當中。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我會消滅。」
聽到這話抬頭一看,高良已經不在那裏了。只看見垂枝櫻和水藍色的天空。
「就是不敢纔對你說啊。」
又一陣寒風吹來,澪攏緊了披肩。
——好哀傷的眼睛。
——寺院的法師反彈了詛咒……我害死了自己。
「好痛……!」
八尋輕鬆地笑道。澪覺得他這番話就像是預言。
「只是去附近散步而已,我一個人沒事啦。」
腳下傳來幽微的聲音,澪低下頭去,穿水藍色開襟衫的女子抓住了澪的腳。女子渾身溼透。
「我自身就是千年蠱,魂魄和肉體是一體的。祓除我身上的詛咒,就等於是消滅我。」
「說到『山門』,就是江州山門,比叡山延歷寺。」
——可是……
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和桂女對峙。桂女的眼睛儘管深沉,卻無盡地清澈。就宛如潔淨的水底。
高良目不轉睛地盯着澪的臉,接着垂下目光。櫻樹在他的臉落下陰影。澪總覺得高良就要被櫻花吞噬、攫走了。
「理直氣壯喔?」
漣出聲呼喚,澪回過神來。回頭一看,漣待在相隔一棵的櫻花樹下。她和高良說話的時候,漣似乎迴避了。爲什麼呢?
✻
一在車子裏安頓下來,疲倦頓時席捲全身。澪無力地靠在座椅上,開口問:
「妳不必迷惘。殺了我就是了。」
櫻花開了五分的時候,澪和漣一起出門散步。她有時會和漣像這樣散步。一方面也是因爲正值春假,沒什麼事好做。
——這也是已經重複過不知道多少遍的對話嗎?
坐在廊臺的高良說。
「不不不,就算變成幽靈,還是感覺得到冷熱的。是記憶的重現嗎?」
「也就是心理作用吧?」
「要是這樣說,活人也一樣,多半的感覺都是心理作用吧?」
「你就算死了,還是一樣貧嘴。」
高良傻眼,但秋生開心地笑了。秋生——忌部秋生是高良在前世認識的蠱師,也是朋友。秋生應該已經超度了,然而把他的遺骨葬在這裏的庭園後,他又再度現身了。說是放心不下高良。
「那女孩——澪小姐好嗎?」
「……看起來很好。」
「那太好了。」
高良只要看見遭遇邪靈攻擊、幾乎快倒下的澪,便會感受到撕心裂肺般的痛。不,就算澪好端端的,只要面對她,高良就無法保持平靜。會感覺好似不斷地遭到重毆。他寧可真的被打。罪惡感、焦灼以及悲傷,種種情感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心胸波瀾大作。聽到澪說「謝謝你」,他更是痛苦不堪。因爲澪的痛苦,都是高良一手造成的。
就算憤怒到失去自我,自己怎麼有辦法對多氣下那種詛咒?當時的自己,完全就是邪靈吧。可惡的千年蠱。最讓高良痛恨的就是自己。
「澪小姐有膽識,而且聰慧伶俐。她應該能如你所願地行動。」
「你還是一樣,太樂觀了。」
就是因爲這樣才丟了性命,實在沒救。
「要我跟你打賭也行,她會成功。」
「你這個幽靈拿什麼跟我賭?」
秋生微笑:
「我拿照手跟你賭。」
高良瞪大了眼睛:「難道……」
「我讓照手跟着她。照手應該能幫上忙。」
「麻績。」
「她不是你妹妹嗎?」
青年的口吻溫文儒雅。
高良咂了一下舌頭。和邇會提防澪,並不是擔心高良與澪聯手,爲害世間,而是害怕澪真的把高良給祓除了。失去了千年蠱這個可利用的棋子,對和邇將是一大損失。
「你的意思是,以監視的名目派波鳥護衛嗎?」
高良怒形於色,青海抬起一手製止,示意他聽到最後。那無禮的舉動讓高良很不愉快,但默默催促下文。
高良暗自鬆了一口氣,這時走廊傳來腳步聲。秋生倏然消失。彎過轉角,現身廊臺的是青海。青海在和邇本家受到嚴格的訓練,行動時無聲無息,但高良命令「不許躡手躡腳靠近我」,他才刻意發出腳步聲過來。
漣走出東山站,爲了前往入學典禮會場所在的京都市勸業館,選了白川旁邊的小路朝北邊走去。是平安神宮所在的方向。沿河林立的櫻花樹極爲壯觀,花瓣翩翩飄落水面的景色美極了。觀光客頻頻對着這一幕拍照。
高良認爲青海應該另有理由,但現在重要的是澪。必須確保澪安全無恙。不管是邪靈還是人,都不能讓他們傷害她。
「你也是新生吧?我是大坂來的,可是迷路了。我可以跟你一道走嗎?」
「最起碼可以挺身當盾。」
「叔叔在提防澪小姐,命令我監視她,並吩咐我視情況將她收拾掉……」
「我派了波鳥護衛澪小姐。」
「三點水夥伴……?」
高良看着青海的臉。那張臉上看不出感情。
高良皺眉:
「我認爲這纔是對高良大人好。」
「要派誰監視,叔叔交給我決定。我認爲可以陪在澪小姐身邊一同生活的同齡女子較好,挑選了波鳥。叔叔也同意了。」
高良蹙起眉頭。
「請便。」
青海在高良旁邊跪下來:
——那個俗物。
「高良大人,她不是那麼輕易就會被打破的盾,請勿擔心。」
——這樣啊。照手……
入學典禮時,櫻花已經過了盛開的時期。
無法理解。青海那張臉,不像是想要協助高良的表情。不過,世上再也沒有比主動說要協助的人更不可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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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良說,奇妙的是,青海露出了一抹微笑:
「漣。漣漪的漣。」
「不好意思。」
「怎麼了?」
「好帥的名字。啊,我的名字出流,是出去的出,流動的流。我們是三點水夥伴。」
「那當然了。照手是忌部的守護神。你死後忌部就是沒人收服得了祂,纔會衰敗下去。」
「高良大人,方便打擾嗎?」
「沒錯。」
「爲什麼?」
如果有照手守護着澪,就可以稍微放心了。
青年鬆了一口氣的樣子,跟在漣的旁邊往前走。青年氣質出衆,長相標緻,個子挺拔修長,體型勻稱。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因此也很容易親近。相反地,漣頂着張臭臉,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漣不明白青年怎麼會偏偏挑了自己攀談。
「你剛纔說護衛。」
漣簡短地應道。不過他也納悶,就算不找漣,周圍也有許多貌似入學新生的男女,只要跟着他們沿河走下去就行了。
秋生好像不喜歡青海,每次青海一來,他就會消失。
有人出聲,漣停下腳步。一名身穿灰色西裝的青年一臉爲難地站在那裏。漣猜出是新生。因爲他自己也是同樣的西裝打扮。氣質不像上班族,也不像求職的大學生,因此一看就知道是新生了。
「……波鳥有辦法護衛嗎?她只是個沒什麼力量的小丫頭吧?」
什麼跟什麼?漣心想。輕風徐拂,水的氣味變濃了,漣望向河流。河面反射着燦陽,櫻花飄落其上。花瓣在流水衝激下沉入了水裏。
「麻績啊。名字呢?」
高良說,青海點點頭。
「太好了,謝謝你。一個人實在很不安。」
「我負責照顧高良大人,因此我只爲您行動,而非順從叔叔的利益。」
「我叫日下部。日下部出流。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