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愛情在細雨中詛咒

愛Q在細雨中詛咒

《京都紅莊奇譚》 · 白川紺子 · 1.5萬 字

《京都紅莊奇譚》3 愛情在細雨中詛咒 愛Q在細雨中詛咒插圖(1)
《京都紅莊奇譚》 · 3 愛情在細雨中詛咒 · 愛Q在細雨中詛咒 · 第1張插圖

楓樹即使是綠葉也十分美麗。在秋季如火如荼地染紅庭院的樹木,現在這時節都掛起了層層疊疊的綠帳。陽光從樹葉間灑下,落在佈滿綠苔的地面。

澪看着庭院,撫摸着腿上的照手。照手蜷着身體,睡得正香。

「妳最近都沒出門。」

不知不覺間,漣來到身後。

「也還好吧?」

「明明就是。」

澪沒有告訴漣前些日子出流出現找她的事。不知怎地,就錯失了告訴他的機會。

漣在旁邊坐下來,直盯着照手看。照手的耳朵一抖一抖地動着。

「你想摸照手對吧?」

「纔沒有。」

漣冷冷地說,從照手別開目光。

「想摸也不行喔。寵別人的職神,會讓自己的職神鬧脾氣。」

連八尋都來到廊臺了。他端着託盆,上面有三個茶杯及薯蕷饅頭。

「不只是麻生田叔叔的職神,漣兄的颪和朧也會這樣嗎?」

松風和村雨愛喫醋這件事,她已經從八尋過去的說法中得知了。

「是啊。」漣應道。

難不成雪丸對自己這麼冷淡,是因爲自己老是摸照手的關係嗎?……澪心想。

八尋坐了下來,將茶杯和裝饅頭的碟子分別擺在澪和漣旁邊。茶杯裏氤氳出煎茶的蒸氣。澪和漣不約而同地齊聲說「謝謝」,八尋笑了。

喝了一口茶,八尋看向澪:

「剛纔的話題,我也覺得小澪最近都沒有外出。」

茉奈說着,把袖釦放到桌上,澪陷入啞然,旁邊的波鳥也一臉蒼白地盯着袖釦。那顆袖釦無庸置疑,籠罩着邪靈的黑色蜃影。現在是學校的下課時間。

「像學者之類的……?」

茉奈看着墓喃喃自語着,在墓碑前方、自己的腳邊發現一樣反光的小東西,蹲了下去。

「哦,妳說鏡子?對耶。」

「理由?什麼意思?」

「你掉了什麼東西嗎?」

「咦?怎麼了?這是什麼不妙的東西嗎?跟那個鏡子一樣。」

「唔……」

八尋滔滔不絕了一陣,喝了口茶,吁了一口氣。

八尋用手指在半空中寫下「陰」字。他的講解還沒完:

茉奈戴上工作手套,奮力拔除青翠茂密的雜草,換掉枯萎的供花,在墓碑淋上清水。因爲是山裏,所以很涼爽,但一連串忙碌之後,還是流了滿身大汗。茉奈不想被蚊蟲叮咬,所以穿了長袖上衣和牛仔褲,但實在悶熱。她用毛巾抹汗,把拔掉的雜草塞進垃圾袋裏,正準備收工回家時,發現了一件事。

「八瀨在比叡山的西麓,你們也知道這裏的居民被稱爲『八瀨童子』吧?他們自稱『鬼的子孫』。八瀨童子在天皇的葬儀和即位時負責抬轎子。由鬼的子孫來抬轎呢。爲何他們既是童子又是鬼,一樣因爲是醜寅的關係。童子在易當中就是童男。以方位來說,醜寅相當於自然或是山地。醜寅的山,加上童子,所以是八瀨童子。然後,醜寅同時也是陰,是鬼的象徵,所以也是鬼的子孫。換言之,八瀨童子內含了醜寅的陰陽交替之力,之所以和天皇的世代交替有關,也是因爲具有這種咒術上的意義——有這樣的說法。這可不是我想出來的喔。不過我支持這個解釋。若不是這樣,千年蠱不會住在八瀨。」

「天氣預報說下星期好像要變天了。」

「把它放回去,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就不用管了。反正又不是遇到作祟。」

——這是什麼……徽章?

「八尋叔叔偷聽我們說話嗎?」

本以爲八尋就此罷休了,沒想到他說:

「是這樣沒錯,可是下雨了,也不能丟在那裏啊。」

沒看見男子的蹤影。她四下張望,卻不見半個人影。

茉奈家的墓地在若王子山墓園。鹿谷東邊的山腳有間若王子神社,離茉奈就讀的高中也很近。每個月一次,不只是茉奈家,叔叔和叔母也會輪流過來清理墓地。這個月輪到茉奈家,茉奈以零用錢做爲報酬,自願前來打掃。這個季節,只要一個月就會雜草叢生,因此清理起來相當辛苦,沒有人想幹這份差事。但這幾天經常下雨,差不多就快進入梅雨季了,家族討論應該趁着梅雨前清理一下。

但是和澪有關。因爲澪想要祓除千年蠱。

「千年蠱的事?」漣問澪。

「那,放學後我們一起去那個……若王子山是嗎?」

茉奈正委決不下,有東西碰到了臉頰。是雨滴。雨滴在墓碑和地面點綴出斑駁花紋,得在下大雨前趕快下山纔行。茉奈連忙把袖釦收進口袋,抓起垃圾袋,快步離開墓地。

茉奈實在很悠哉,但也許這樣解釋,實際上更爲合理。

「不過,應該不是這個理由吧。」

「把它放回原處吧。」

澪「嗚」了一聲,差點把正在喝的茶水潑出來。

茉奈遇到的男人,不管怎麼想都是幽靈吧。澪注視着袖釦,尋思該怎麼辦纔好。

「妳說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那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要怎麼辦?」

茉奈有些鬆了一口氣地靠到椅背上。但她很快地又「嗯?」了一聲,把身子往前探:

可能是幽靈——茉奈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是看在她的眼裏,那個人就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且當時她壓根兒都沒想過會是幽靈。那個人千真萬確,就站在這裏。

「……不知道。」

八尋指着天空說。今天的天空萬里無雲。

「噯,喫吧。不過茶是我泡的,或許不太好喝。」

——是裏面有小路嗎?

澪更不懂了。她歪起頭,八尋把一顆饅頭放到她手上:

澪滿腹疑問,但還是交互看着八尋和饅頭,行禮說:「……謝謝。」

「掉在地上的東西,最好不要亂撿。」

但這個袖釦不行。

茉奈大惑不解,走近男子先前所在的墓地。她來過這裏好幾次了,但又不是守墓人,並非掌握了墓地的每一個角落,只會去參拜家墓而已。

「現在這季節,千年蠱都會閉關在八瀨。」八尋回答。「因爲陽氣很強。漣不知道嗎?」

茉奈領着兩人前往撿到袖釦的墓地前面。就像她描述的,那是一座氣派的古老家墓,墓碑生了苔蘚,被藤蔓所纏繞。藤蔓開着白花。

是附有邪靈的隨身鏡。茉奈是很愛撿那類東西嗎?

「好氣派的墓喔……而且好古老。是這附近沒看過的姓氏……嗯?」

經過若王子神社前面,進入陰暗狹窄的坡道。這是通往墓地的道路。烏雲密佈讓天色一片昏冥,樹木蓊鬱的山路更顯得陰森。而且安靜極了。澪一行人總覺得氣氛不適合聊天,默默地登坡。雖然山路並不陡峭,但實在不適合穿學生鞋與制服前往。至少如果穿的是運動鞋就好了。而且道路因爲雨後而變得泥濘溼滑。留意着腳下走着走着,漸漸地開始上氣不接下氣。汗水直流,腳也痛了起來。坡道蜿蜒曲折,因此能見度不佳。還沒到嗎?正當澪快受不了的時候,前方出現了大片墓碑。周邊一帶全是濃密的森林所圍繞的墓地。除了這裏以外,山中似乎還散佈着幾處墓地。

這下傷腦筋了,茉奈猶豫起來。送交派出所嗎?就一顆小袖釦?剛纔那個人可能會回來,把它留在墓地旁邊是不是比較好?可是萬一下雨……

「——我是這麼推測啦,但實際上怎麼樣不曉得。知道了也不能如何。就像我剛纔說的,我並不想消滅千年蠱,所以與我無關。」

「希望放學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茉奈心中的八尋到底是什麼形象……?澪訝異着,拉回話題:

「哦,那個跟妳住一起的叔叔。」茉奈之前去紅莊的時候見過八尋。「他看起來實在不像靈媒耶。雖然問我看起來像什麼,我也說不上來啦。」

「我會找麻生田叔叔商量。」

最後一句話讓澪感到不解:「什麼意思?」

澪看向波鳥,波鳥也點點頭:「沒問題。」

「啊~,有點像喔。很像在研究昆蟲或植物那些。」

——是在找這個嗎?……可是感覺一下子就能發現了啊……?

「我是覺得沒問題……」

澪說,茉奈回應:

令人費解。找不到,是因爲那個人視力有問題嗎?不,視力不好的人,不太可能沒有人陪同,一個人來到山中的墓地,也不可能在茉奈差點跌倒、驚慌失措的短短几秒鐘內,迅速閃人不見。

這天茉奈前來打掃家墓。

「……?」

「很不妙啊。」澪直截了當地回答。

「昆蟲……?」

只有一顆。霧面的銀色表面雕刻着精細的斜紋。茉奈不懂飾品的好壞,因此說不出這樣東西是否高級。

「這樣啊。」

茉奈出聲,男子卻沒有反應。男子沒有回頭,也沒有回話。這個距離應該聽得到啊?茉奈納悶,繼續走過去。她正想再次出聲,被腳下的高低差絆了一交,往前栽倒。地面隆起一塊,好像是樹根伸過來了。幸好沒跌倒,她鬆了一口氣,直起身子抬頭一看,忍不住驚叫了一聲:「咦!」

「可是他消失了吧?」

「咦~,可是那個男的看起來真的不像什麼幽靈,就是個普通人……」

「不用驅邪嗎?」

八尋把饅頭剝成一半,丟進嘴裏說。饅頭是紅豆泥餡。

「茉奈……之前也發生過一樣的事吧?妳撿了東西。」

今天的天空也烏雲密佈。感覺隨時都會下雨,灰色烏雲低垂籠罩。如同若王子山墓園這個名稱,墓地位在山上,只能徒步登上狹小的山路前往。路整理得很平坦,多處也都有鋪設。由於並不陡急,不至於難走,但四周圍被森林覆蓋,鬱郁蒼蒼地一片陰暗。「小心野豬」的警告牌每次看到都令人心驚。不管哪時候來,都沒什麼人影,一片冷清。今天上山的時候,以及清理期間,都沒有遇到任何人。

「就是啊。」

而且還是墓地的東西。

茉奈再次悄悄環顧周圍。杳無人影,只聞樹葉沙沙聲,以及偶爾傳來的鳥鳴聲。茉奈原本要把袖釦放回原處,卻停下了手。這陣子經常下雨,可能明天就要進入梅雨季了。如果丟在這裏,會不會被雨淋而生鏽?她想到這一點。

男子先前站立的位置前方,有一座宏偉的墓。墓牆內有座老舊氣派的墓碑,刻着家名「小真立家」。「小真立」是讀「KOMADATE」嗎?刻字已經磨損變淡了。應該是相當古老的墓吧。墓碑佈滿了青苔,被後方樹木伸來的藤蔓所纏繞。

「就算知道,跟我們也沒什麼關係嘛。我們又沒有要消滅千年蠱。而且接近這時期,對方也會嚴密防守,固若金湯。會住在八瀨,也是爲了這段閉關的時節吧。」

茉奈望向窗外。覆蓋了整片天空的烏雲正不停地灑下細雨。

「開始下雨,召來陰氣的話,千年蠱又可以威風登場了。」

「無法祓除千年蠱的理由。」

「我也問過我爸媽這個『小真立家』,但他們說附近沒有這個姓氏的人家。不曉得是以前有,還是別的地方的人家。雖然墓很老了,但好像都有人維護,所以應該住在某個地方吧。」

漣低聲呢喃:「邪靈也是。」

「八瀨不是位在京都的鬼門方位嗎?蠱師住在鬼門方位,是爲了守護,但千年蠱則是相反。鬼門,也就是醜寅的方位,以時間來說是醜刻到寅刻,也就是凌晨一點到凌晨五點,從半夜到清晨。以一年來說,丑月是十二月,寅月是一月,是年關之交。以四季來說,就是冬末春初,季節更迭之際。簡而言之,就是『境界』,是陰陽交替之時。這不光是時間,也適用於空間。醜寅是由陰轉陽之處,是陽之前的陰,是黑暗,是鬼隱身之處。『鬼』這個字,和名寫做『於爾』,也寫做『隱』。」

八尋滿不在乎地說了漣最在意的「菜鳥」二字笑了。潮是漣和澪的父親——雖然在戶籍上,澪的父親是潮的弟弟。

「感覺會追逐罕見的蝴蝶之類的。」

「問得那麼輕鬆……。如果能趁他衰弱的時期祓除,應該早就成功了。」

墓地深處站着一名男子。男子在茉奈的斜前方處背對這裏站立。上身微屈,似在窺看墓地,而且身體不停地左右移動。從那副模樣,茉奈猜出他可能是在尋找遺落的物品。她把垃圾袋放到地上,穿過墓碑之間,走近男子。墳墓都很古老了,擠在不甚寬闊的範圍裏。周邊樹木圍繞,光線陰暗,從背影來看,只看得出似乎是一名年輕男子。穿着白襯衫。

漣回應,板着臉沉默了。

「噯,漣還是菜鳥嘛。我本來以爲潮先生會告訴你。」

「不知道耶,我沒看到他消失的瞬間。可能有什麼祕密小徑吧。」

他說了令人費解的話。

「噯,別生氣。——妳聽誰說了千年蠱的事嗎?」

「——就是這樣。」

見澪和波鳥都一臉凝重地看着袖釦,茉奈焦急地問。

茉奈想到的是社章或校章。撿起來一看,她發現不是。比社章那些大多了。是一枚平坦的圓形金屬章,看起來也像顆大鈕釦,但背面有個T字型的鉤子。看了一會兒,茉奈認出這是袖釦。父親不會別這種東西,但時髦的祖父會使用。

幸好放學的時候雨停了。但天色看起來隨時又會再下雨,因此澪等人迅速趕往若王子山。若王子山就在學校附近。

「可以是可以,可是那裏是山上耶。雖然路沒那麼崎嶇,真的可以嗎?」

「小澪不會想趁這個機會祓除千年蠱嗎?」

確實,墳墓沒有雜草,也供着鮮花,不是無人聞問的感覺。雖然也覺得藤蔓應該可以清一清,不過是因爲開着美麗的花,所以任由它長在那裏嗎?

茉奈從口袋裏取出袖釦,放到地上。她退了一步,回頭看澪:

「這樣就行了嗎?」

澪看了看袖釦和周圍。沒有特別的變化——除了袖釦上纏繞着黑色的蜃影。

忽然間,蜃影幽幽搖晃起來。澪嚇了一跳。蜃影像煙霧一樣升起,扭動。

「我們走吧。」

澪催促茉奈和波鳥,離開墓地。蜃影伸得更長了。澪頻頻回頭確認那景象,離開了墓地。

——要是它追上來,就叫雪丸趕走它。

這樣應該就行了。澪打定主意,殿後走在最後頭。雖然她很想用跑的,但感覺會滑倒,很危險。三人依着波鳥、茉奈、澪的順序走下山路。

開始下雨了。三人各自打開雨傘。灑下的雨絲和樹梢滴落的水滴不規則地打在傘面上。澪不時回頭看後方。周遭昏暗,又因爲下雨,視線不佳。沒看到黑色蜃影。有腳步聲。澪嚇了一跳回頭,卻不見人影。但除了雨點敲打地面和傘面的聲音之外,確實還摻雜了腳步聲。是跟着澪等人走下山路的腳步聲。澪凝目細看路面,卻看不清楚。只聽見「噠……噠……」的緩步行走聲。那是踩在雨溼的地面、摻雜着水聲的腳步聲。

「……小澪,波鳥,我可以說嗎?」茉奈忽然開口。「是不是……有腳步聲?」

「……對啊。」澪回應。

「有呢。」波鳥也說。

「後面有人跟過來了嗎?」

「沒有啊。」

「墓地也沒有人嘛。」

所以不應該有人從山上下來。澪緊緊地握住傘柄。

「是不是應該用跑的?」茉奈問。

「很危險,照這樣繼續走比較好。」

澪放慢行走的速度,稍微離開茉奈與波鳥。她停下腳步,細聲呢喃:「雪丸。」感覺一陣風溜過腳邊,雪丸在坡道疾馳而上。澪回頭望去,只見雪丸的身影奔上山路,消失在平緩的彎道前方,下一秒又已經回到澪的腳邊了。雪丸仰望着澪,好像在表示已經把邪靈趕跑了。

彌生溫婉的語調讓氣氛放鬆了。在這家店裏,總覺得時間的流逝也變得緩慢。但也不能沉浸其中。

「麻績同學對吧?我聽麻生田先生說了。請坐。」

澪再次差點望向站在角落的女子,連忙看向反方向。

「那,這個袖釦是那個時代的東西嗎?」

「我也拜託各位了。」

八尋拿起袖釦,對着起居間的燈光細看。霧面的銀色表面上佈滿細緻的斜線,看起來就像雨絲。

「雨絲和定家葛,這是謠曲《定家》的內容。必須合在一起纔看得出來,匠心獨具。聽說這是以前在京都的雕金師接到小真立家的委託而製作的物品。」

「應該吧。是戰前的東西了,我也沒辦法鑑定。」

澪看着那張名片說。

「若王子山的家墓,好像是委託代理業者定期去打掃。小真立先生說他離家以後,一次也沒有回去掃墓過。還說從以前開始,不管把藤蔓清除得多幹淨,下次去的時候,都一定會纏滿了墓碑。雕金師的袖釦怎麼會掉在墓前,小真立先生說他也不知道。我說出這件事,他就拜託我把這兩顆袖釦一起送去驅邪。」

「好的。謝謝八尋叔叔。」

「這就是那古物商的店。古董店。在寺町二條。」

店內沒有客人,也沒看到像店員的人。澪和波鳥困惑地面面相覷,而漣毫不猶豫地徑直往店內走去。

「只能說『就像』殉情,因爲並非一起攜手共赴黃泉……。可是也許他們早就說好了。理由就是這對袖釦……」

「是喔?」八尋仰望了天花板一下。「這表示已經逼近核心了吧?」

澪從包包裏取出用手帕包裹的袖釦。她把袖釦連同手帕一起放到桌上。彌生探出上身,注視袖釦。

「我看了麻生田先生傳來的照片,果然和這顆是一對的。」

「這上面刻的是雨絲和定家葛。」彌生說。「這是用叫做『四分一』的材料做的……四分一是一種合金,銅、銀還有金的合金,也稱爲『朧銀』。定家葛的部分是烏金,是銅和金的合金。這些是叫做『色金』的技法。」

「辛苦你了。」

店內一隅設有像是會客區的地方。彌生請澪等人在長椅坐下,回到屋內,再次出來的時候,手裏捧着一隻小桐盒。彌生把盒子放到桌上,在對面椅子坐下來。

「那,掉在墓地的那一顆是……」

三人從叡山電鐵的一乘寺站上了電車,在出町柳站轉乘京坂電車。在神宮丸太町站下車後,經過鴨川上的橋,沿着丸太町大道往西走去。來到寺町大道後,左轉往南行。目的地的古董店在寺町大道上,二條大道再北方一些的地方。

送茉奈到她位在鹿谷的家以後,澪和波鳥一起搭上公車,返回紅莊。可能是因爲下雨的關係,公車裏擠滿了乘客,十分悶熱,車窗一片霧白。抓着吊環站立的澪,在公車搖晃時撞到了旁邊的人,她正要道歉說對不起,卻沒有說出口。因爲她發現撞到的是一隻突兀地伸出來的手,一隻蒼白的手從後方伸向澪的腰際,是握拳的粗壯結實的男人手臂。澪嚥了口唾液。嘴巴里都幹了。她還沒來得及呼叫雪丸,手臂便縮了回去。感覺縮回去的途中,拳頭張開,手擦過了澪的身體。

澪說着,往前走去。要是每次看到邪靈就要繞路,實在前景堪憂。遇到緊急狀況的話,還有雪丸。澪低着頭,走在邪靈所在的馬路對側邊緣。隨着距離拉近,她在傘下悄悄窺看對方。佇立在那裏的東西,從黑色的蜃影變成了一名男子。年約二十多歲……不,三十多歲嗎?因爲低着頭,看不清楚長相。即使在陰鬱的細雨中,男子的身姿也宛如罩着更深的陰影般黑暗。看起來穿着白襯衫,下身是米色長褲。從腳底一路溼到小腿,褲管都變色了。

八尋從口袋裏取出像名片的紙卡。那不是個人名片,而是商家名片。

漣喃喃道。彌生搖搖頭:

「我剛纔說是小真立家的委託,但聽說其實是那戶人家的小姐私下委託的。那位小姐已經決定半年後要嫁給一名富人。然而收到這對袖釦後,小姐就上吊自殺了。」

八尋笑了,說「問過之後要怎麼做,妳自己再想想看」,站了起來。澪覺得不管怎麼說,八尋都很努力在扮演好師父的角色。

天氣預報宣佈梅雨季開始了。這幾天一直下雨,整座城市看起來一片煙雨迷濛。這天從昨晚開始,就不停地下着濛濛細雨。即使撐着傘,頭髮和皮膚也沾染着溼氣。路邊許多花朵都因雨淋而失色,唯獨繡球花愈顯嬌豔,傲然盛開。

店內也十分安靜。入口附近陳列着價格實惠的彩繪盤和蕎麥麪沾醬杯,還有種在彩繪鉢裏的盆栽,不知道是商品還是擺飾。光澤動人的黝黑階梯櫃和帳房櫃營造出十足的古董店氛圍。桌上擺着金魚缸,有一隻紅色的金魚悠遊着,十分可愛。

澪輕嘆了一口氣,追上茉奈和波鳥。她以爲這樣就沒事了。

「不曉得呢。更詳細的事,妳直接去問那個古物商吧。」

——是剛纔從盒子裏跑出來的邪靈……

下了公車,澪嘆了一口氣。她打開雨傘,正要往前走,注意到前方的坡道轉角處佇立着一團黑色的蜃影。明明平常沒那種東西……她心裏想着,別開目光。

「是袖釦作祟……?」

「怎麼了嗎,澪小姐?」

「緊接着,雕金師也上吊自殺了。」

波鳥注意到邪靈說。雖然可以避開,可是那樣就變成繞遠路了。

男子只是垂頭佇立,沒有看這裏,也沒有要攻擊的樣子。綿綿細雨模糊了男子的身姿。澪看了一陣子,男子仍一動不動。

「那是大正時代的雕金師的作品,至於怎麼查到的,是因爲找到了跟它一對的袖釦。那個古物商有從某戶舊家收購的另一隻袖釦,所以知道是誰的作品。那戶舊家就是小真立家,妳說的墓地的人家。」

「要走別條路嗎?」

「沒關係。靠着馬路另一側走,裝作沒發現就沒事了。」

「《定家》……」

「那是關於執着與情慾的故事,描述一對死後也無法分離的男女。男子死後化成了葛,纏繞在女子的墓上。男方是藤原定家※,女方是式子內親王※。」

注:藤原定家(一一六二~一二四一)爲鎌倉時代的公卿歌人,爲歌集《小倉百人一首》的編撰者,亦是《新古今和歌集》的撰者之一。

即使下了公車,澪也沒有打開雨傘,波鳥擔心地把傘遮了過來。

澪再次往前走。她有個猜測。回到紅莊,八尋說「查到那個袖釦的事了」。她想:啊,就是因爲這樣吧。

彌生簡潔地說明。澪忽然在眼角餘光瞥見了人影。店內角落有人。女子……年輕女人。好像穿着和服。澪不敢看向那裏。女子站的位置比澪等人更靠近店內,要去到那裏,必須先經過他們身旁纔行。但沒有任何人經過。更重要的是,除了他們以外,沒有任何人進入店裏。

「我也這麼覺得。」

「不好意思,我在講電話。」

「不好意思。」

「要我拿去問問行家嗎?我有認識的古物商。」

「那個……麻生田叔叔……」

澪默默地把手伸進裙子口袋裏。那裏有種異物感。指頭碰到冰涼堅硬的東西。掏出來一看——

注:色金(IROGANE)是日本特有的金工技術,以金、銀、銅等合金製作出各種色彩。

波鳥擔心地低聲呼喚,但澪小聲回應「沒事」。

「我和麻生田先生從他還是學生的時候就認識了……聽說他不久前出了車禍?幸好傷勢不嚴重。」

「聽說後來小真立家就開始出現小姐的幽靈。」

「小姐和雕金師彼此愛慕,然而無法結成連理,小姐必須嫁給別人,所以才上吊了。雕金師是追隨她去了。」

「聽說袖釦收在倉庫裏,小姐的幽靈就是出現在倉庫。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什麼,就只是站着。要是鬧鬼的事傳出去就不好聽了,因此家人禁止外人進出倉庫,請人供養、驅邪等等……整理財產的小真立先生說,他就是受夠了這個只顧體面的家族,纔會離開。還說他看過倉庫的幽靈,是個很美、看上去很可憐的女人……」

袖釦的話,就能在死時一人帶着一顆——是這樣嗎?

注:式子內親王(?~一二○一)是後白河天皇的第三皇女,爲平安末期及鎌倉初期的知名女歌人。

星期天,澪前往寺町二條。波鳥和漣也一起去。澪穿了深藍色襯衫洋裝,漣穿深藍襯衫配黑長褲,波鳥則是白底黑點上衣配深藍色裙子。明明沒有說好,卻都穿得差不多。

——是有什麼事想要傳達吧。

放學歸途中,和波鳥一起搭公車時,旁邊冒出一個全身溼漉漉、分不出是男是女的人影。不停滴落的水滴弄溼了澪的腳,冷氣讓露出短袖的手臂爬滿雞皮疙瘩。這是家常便飯了。每次澪都會派雪丸驅趕。

裏面裝的是和澪取出來的極爲相似的袖釦。形狀相同,但刻在上面的花紋有些不一樣。除了細微的斜線外,還刻了藤蔓和葉子。只有那裏的色澤偏黑。

「就像……殉情嗎?」

澪感覺那名男子在傾訴:請快點發現真相。和攻擊自己的邪靈相比,澪在他身上感覺到宛如經年累月過濾之後的深沉強烈情感。

它化成了形體。澪瞄了漣和波鳥一眼。兩人也都發現了。波鳥的臉色有些蒼白,但漣用眼神示意「先靜觀其變」。澪微微點頭。應該先聽彌生說完。

「小真立家已經不住在京都了。聽說不久前,本家老爺子過世,所以把房屋土地都賣了。倉庫裏的美術品和雜物那些也統統都賣了,所以那隻袖釦也一起被賣掉了。好像從那時候就少了一顆。」

「聽說兩人各自帶着一顆袖釦死去。小姐帶着定家葛的這一顆,雕金師帶着只有雨絲的那一顆。也許訂做袖釦,本來就是這個用意。」

「你已經請我們喫蛋糕了。」

「什麼是雕金?」

澪悄悄倒抽了一口氣,差點望向和服女子,剋制下來。

面露柔和笑容的老闆,是年約四十五的男子,說話腔調並非關西腔。不是京都人嗎?老闆穿着淡縹藍的單層和服配上角帶,自稱熊坂彌生。姓氏很粗獷,名字卻如同他的氣質,語感柔和。

但男子一定無法將它言傳出來。

「謝謝。」

「那個,我們是來請教袖釦的事的。」

可能因爲還是上午,又或是下雨的關係,路上沒什麼行人,一片清幽。也有可能是因爲路上的店家都是藝廊和古董行這些氛圍沉穩的商家之故。「如月堂」也是其中之一。門面是傳統京都商號樣式,記載着店名的玻璃門也古色古香。遠離喧囂的閒寂樣貌非常有味道。

名片設計很簡約,以白底黑字印刷着商家名稱「如月堂」。紙上的文字凹陷,似乎是活版印刷製作。

八尋捏起袖釦,細細端詳。澪等待深夜回來的八尋洗完澡,找他商量這件事。八尋在起居間擦着溼發,聆聽澪的說明。

蜃影緩緩地往上飄升,變得淡薄,最後霧散。是消失了嗎?還是逃到別處去了?澪先把視線拉回盒子裏面。

澪回想起茉奈的形容。穿白襯衫的男子……。共通之處就只有這個,但澪覺得這一定就是茉奈看到的男子。她停下腳步,轉向男子。

後來茉奈身上沒有發生什麼怪事。澪也把袖釦交給了八尋,因此沒遇到什麼恐怖的事。只是邪靈隨着雨勢日漸活潑,讓她很喫不消。雪丸大顯身手,頻頻出動。

「上次人偶的事,我欠小澪一份情嘛。」

「澪小姐……?」

「顧名思義,就是雕刻金屬而成的物品。不過不光是雕刻而已,還有敲花、色金※、鑲嵌等各種技術,是傳統工藝。喏,會用在刀子的裝飾那些。然後到了明治時代,因爲廢刀令而失去了需求,這些師傅開始改爲製作隨身飾品。就是這類袖釦、和服腰帶夾、懷錶等等。」

「咦,這不是雕金的袖釦嗎?這算古董了吧。」

澪說,彌生說「是啊」。

「哈哈,這種時候,說聲『謝謝』就行了。」

澪在起居間一邊喝茶,一邊聆聽八尋說明。下雨的時候,戶外的聲音會被隔絕,十分安靜。

所以——彌生把兩顆袖釦都收進桐盒裏,推到漣的前面。

是那隻袖釦。

彌生說着,將兩隻袖釦並排在一起。不管怎麼看都是成雙成對。

澪再次行禮。

澪細語說,想要摸雪丸的頭,雪丸卻在前一刻消失不見了。和照手不一樣,雪丸不肯讓澪撫摸。

漣對掛着短簾的屋內招呼。短簾似乎會依季節變換,青底布料上畫着青蛙。整家店充滿了老闆細膩的用心,感覺十分舒服。看見短簾另一頭現身的老闆和善的臉,澪有種恍然之感。

彌生說着,取下桐盒的蓋子。瞬間,澪差點往後退去。因爲蓋子的縫隙間滲透出黏稠的黑色蜃影。

「剛纔回來的路上,我看到一個男人。大概就是站在墓地前面的那個人……」

彌生以感慨良多的口吻說着。

彌生望向袖釦。

「可以嗎?」

漣瞄了澪一眼。澪這才第一次望向站在店內角落的女子。只有女子所在的地方極度陰暗,看不見低垂的臉孔。紮成髮髻的髮絲落下幾綹,垂在臉頰上。她身上穿着豪華的長袖和服,象牙色的布料繪滿了秋草,各處綴以金銀絲線。華麗的和服,把垂首的女子襯托得更顯嬌弱。

只是——有件事讓澪感到在意。

澪環顧店內,並透過玻璃門細看店外。

沒看見那名男子——附在袖釦上的男子。女子在這裏,男子卻消失了。爲什麼呢?

現在袖釦在這裏湊齊了一對。如果兩人相戀,未能結爲連理而輕生,這下不是終於又重逢了嗎?就算在這一刻超度成佛,也合情合理。

「澪小姐……?」

波鳥關心地出聲,澪漫應了一聲「嗯」。

——少了什麼。應該有什麼男子不現身的理由。

只要不查出這一點,就無法祓除。

「知不知道雕金師的狀況呢?」

澪唐突的問題,讓彌生眨了眨眼:

「雕金師……比剛纔說的更詳細的細節嗎?姓名那些嗎?」

「不,剛纔的說法,是由小真立家的角度對吧?我希望可以知道雕金師那一方的說法。沒辦法嗎?」

就算雕金師有親友,應該也早就過世了。女子的情況,是因爲流傳在小真立家才能夠得知。

「這個嘛……我來問問認識的人,看看有沒有人知道情況。」

彌生雖然不太有自信的樣子,但還是這麼說。

「謝謝您。」澪行禮說。

「哪裏哪裏。」彌生笑着揮揮手。「委託驅邪的人是我,我會不惜餘力。」

聽到那溫和的語調,令人安心極了。澪心想:真希望自己也能變成如此親和力十足的人。

澪一行人帶着桐盒離開古董店。因爲下起了小雨,三人撐着傘,朝丸太町大道走去。

如果澪先到的話,也許男子會察覺小姐來了,不肯跟到這裏來。

確實,那樣比公車快多了。坐公車的話,得走到公車站,等公車來,上車之後要停靠許多站,下車之後還得走上好一段路。澪一直以爲漣會搭晚一班的公車過來,所以喫了一驚,但覺得也許這樣反而更好。

墓前掉落着袖釦。泥濘的地面忽然凹陷,袖釦被吞入泥中。傾注了一對男女相思之情的袖釦在泥濘包裹下,將沉眠於墓底嗎?

「那幹嘛不這樣說?」澪噘起嘴脣。「還要波鳥來幫你說話,都幾歲的人了,幼稚。」

澪默默地對着墓碑合掌膜拜。

意外的是,當天彌生就連絡了。

會不會是上吊以後,女子的死靈像這樣糾纏着男子……?

漣白了澪一眼,但可能是因爲波鳥在場,沒有酸言酸語。

「分別帶去嗎?這有什麼意義?」

一條毛巾蓋到澪的頭上。漣總是準備萬全,還會隨身攜帶OK繃。因爲澪總是遭到邪靈攻擊,動不動就受傷。

「可、可是,我朋友說袖釦掉在墓碑前面,而且完全沒有弄髒……」

「我想要你帶着這個去若王子山墓地一趟。確定男人的幽靈有沒有跟上來。」

漣那邊不知道如何了。希望男子也跟來了。澪如此祈禱,朝墓地走去。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在心中想像透明清澈的泉水。氣味逐漸從意識中退離。細雨潮溼,會將情感攔阻下來。澪想像河流。清水流過,最終灌注大海。就和祓禊一樣。將沾附在身上的老舊污濁,以流水沖刷淨盡,然後蛻變成新生命。經過河流,流出大海之後,等待的是燦爛光輝的太陽。澪的心胸被燦光所籠罩。

「喂——」

澪想做的事接近激烈手段。她希望兩人無論如何見上一面。

一眨眼,女子已去到男子身邊。兩人一起站在墓前。

——我不會再放開你了。

「妳打算怎麼做?」

男子就站在墓前,是白襯衫男子。身上籠罩着暗影,低着頭注視着墓地。

澪在房間前面呼叫漣。

往公車站走去的路上,澪看見長袖和服女子站在路邊。細雨迷濛中,她身影幽淡地佇立着。上了公車以後,車窗外面也不時出現同一名女子。她全身陰暗,宛如罩着一身陰影,看不清楚那張臉。兩人在白川大道轉角的公車站下車。得走上一段路才能到若王子山。雖然已經傍晚五點多了,但逐漸接近夏至的這個季節,距離日落還早。只是因爲下雨,天色並不明亮。澪和波鳥都沒有閒聊的心情,撐着傘默默地走着。

澪轉向前方說,漣東張西望。澪接着說:

「妳的朋友撿到也是事實呢。」

漣開門露臉。澪把一顆袖釦遞給他。是隻有雨絲紋的那一顆。男子憑附在上面。

兩個影子現在已經合而爲一,失去了人形,如蜃影般扭動、糾纏。雨水的氣味變濃了,是潮溼凝滯的氣味。摻雜了焦臭,化成了腐臭。就彷彿樹木腐爛的氣味與黴味混合在一起。

不知道。不管是男方還是女方,澪都不瞭解他們的感受。

纏繞在墓碑上的藤蔓——澪重新握緊了話筒。

「會不會是掩埋處的泥土因爲下雨而變得泥濘,所以被野生動物挖出來……很乾淨是因爲動物以爲是食物而舔過?我也不曉得……。那裏不是有山豬或狸貓出沒嗎?是山裏面嘛。」

——確實跟來了。

「男子消失了。」

「幹嘛?」

感覺好似聽見了這樣的聲音,澪一陣厲寒。

「更進一步說,或許是男方的執念所致……」

覆蓋兩人的影子變得深濃了。那是沉重、陰溼的影子。儘管溼氣濃烈,卻有股刺鼻的焦臭味。是澪熟悉的味道——邪靈的氣味。細雨逐漸打溼頭髮和肌膚。若是傾盆大雨,就會被沖刷殆盡的事物,在如此綿密的細雨中,也只會漸漸地浸潤、留佇。

「妳是說,男方那邊有什麼不同的理由?」

澪把傘放到地面,走近墓地。男女都沒有動彈。澪把袖釦並排在墓前。男子希望有人發現袖釦,把它撿起來——這一點千真萬確。袖釦是兩兩成對的。它們彼此呼喚、吸引,想要變回一對。找到女子,一定是一種必然。

澪調整呼吸,出聲:「總之——」聲音有些沙啞。

澪陷入沉思,聽見彌生呼喚「麻績同學?」,回過神來。

「那太好了。」彌生以明確聽得出笑意的聲音說。澪道了謝,掛斷電話。

澪一陣毛骨悚然,忍不住回頭。沒有人。儘管現在是大白天,但電話所在的廚房因爲下雨而光線昏暗,一片寂靜。答,洗碗槽水龍頭傳來一滴水落下的聲音。

「袖釦出現是事實對吧?」

在男子死後,藤蔓也束縛着他的靈魂不肯放開?

男子垂着頭,一動不動。

「……漣兄,把袖釦拿出來。」

「如果是各別帶着袖釦死去,只要湊成一對,應該就會心滿意足地消失了,但好像不是這樣。」

「是的,非常有幫助。」

——我永遠不離開你。

澪連珠炮似地說完,一下就轉身走掉了。她已經換上了弄髒也無所謂的T恤和牛仔褲。來到玄關,波鳥正等在那裏。她也換上了T恤和牛仔褲。

「咦?你怎麼……」

抵達小真立家墓地所在時,澪驚呼:「咦!」

「聽說雕金師的師兄告訴過認識的人。雖然是從那個人那裏聽來的三手說法,不過有人記得這件事。是一位隱居的老先生,和我一樣是開古董行的。」

「我帶着另一顆袖釦去墓地。」

澪點點頭。

「就是這樣。」漣裝模作樣地說。

如果小姐也在墓地的話呢?澪想像。那樣一來,兩人早就重逢了嗎……?

澪回望背後。長袖和服女子站在墓地入口。澪退到一旁,讓出通往小真立家墓地的路。波鳥和漣也仿效這麼做。

被波鳥搖晃肩膀回過神時,墓地裏的邪靈已經形影不留了。

黑色的蜃影扭曲伸長,抓住了澪的手,把她向後拉去。黑色的蜃影延伸過來,就像要索求她。那是一團醜惡漆黑的東西,然而卻又無比誘人。女子一定就是被它所吞噬,而男子想要逃離,卻又受到吸引。遭它引誘、糾纏,害怕淪爲醜陋的怪物,卻又渴望着它。

澪撩起貼在額上的溼答答劉海。纏繞在墓碑的藤蔓不知不覺間脫落枯萎了。儘管祓除了邪靈,卻絲毫不覺得開朗。總覺得兩人的情感仍繚繞在身上。

清冽的白光充溢四下,黑色的蜃影從邊緣逐漸崩解,宛如化成煤灰,接着連那痕跡都逐漸消失。焦臭味,甚至是雨水的氣味,在這時也都消失無蹤。周遭被一片純然的白光所充斥。

澪注視着兩人,朝漣伸出手。她不知道漣是什麼樣的表情,但袖釦放到了掌心上。澪也從口袋裏取出袖釦。雨絲和葛葉的袖釦。女子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向人訂做這對袖釦的?

波鳥說了像護衛的話,遞出澪的雨傘。「謝謝。」澪接過雨傘,和波鳥一起走出玄關。

「啊,抱——抱歉,我在想一些事。」

真是如此嗎?

女子的手伸向男子的背,確定似地緩緩移動。兩人幽暗的身影當中,只有那隻白皙的手異樣清晰地浮現出來。女子把手攀在男子的背上,整個人依偎上去。貼在背上的手,感覺就像纏繞在墓上的藤蔓。瞬間,澪忽然一陣不安,覺得自己可能大錯特錯。

澪屏住了呼吸。蜃影散發出比她看過的任何邪靈都更刺鼻濃重的氣味,令人幾乎想要捂住鼻子。另一隻手被輕輕地抓住了,是波鳥。與其說是抓住,更像是求救,那隻手在顫抖。澪調整呼吸,把手疊在波鳥的手上。

「要是有什麼萬一就不好了……」

澪看向男子。他的臉被暗影覆蓋而無法看見。是在痛苦嗎?想要逃離嗎?還是——想要回應女子?

「漣兄、漣兄。」

白狼現身空中。雪丸一個旋轉,化身爲鈴鐺。清澈的音色響遍四周,場域的空氣倏然轉變。

安靜聆聽的澪聽到這裏,忍不住「咦!」了一聲。

漣冷漠的說法讓澪一陣氣惱。八尋也叫她自己想想看,但口氣怎麼會差這麼多?

但小真立家還有彌生都委託澪祓除邪靈。既然接下了委託,就非達成任務不可。

「我搭計程車來的。」

「這些事有幫助嗎?」

「是的。而且他說要是擺得太顯眼,可能會被丟掉或是偷走,便埋在墓地後方生長的藤蔓根部。」

不知不覺間,女子來到了墓地近旁。男子還沒有回頭。澪覺得他是無顏面對小姐。他有着害小姐孤伶伶死去的悔恨與自責。相對地,他卻也懷着強烈的情感,向茉奈傾訴,讓她撿起袖釦。想見她,卻沒臉見她——男子處在如此矛盾的痛苦之中。

開始登上若王子山,便感覺到氣息了。背部開始發冷,沉重的濃密氣息從背後飄了過來。稍微轉頭看背後,濃密的樹林圍繞的坡道上佇立着一道黑影。隱約看得出是長袖和服女子。她黑暗得宛如站在夜色之中。

漣雖然一臉厭煩,但還是收下了袖釦。

「這也是修行之一吧?自己想。」

——終於見到你了。

這一切都有意義嗎?那名男子是希望被祓除,纔會來到澪的身邊嗎?

「嗯,是這樣沒錯……」

「聽說兩人私心相許這件事,只有小姐的幾個朋友和那名師兄知道。畢竟是千金小姐和工匠,身份懸殊,要是被父母知道,絕對會被拆散。雕金師多次向師兄訴苦……。小姐決定要嫁人的時候,雕金師也向師兄傾訴,說小姐叫他跟她一起死。被要求殉情呢。雕金師說他不希望小姐輕生,所以拒絕了。師兄也說這樣纔對,犯不着尋死。本來以爲小姐也放棄了,沒想到她居然死了。雕金師憔悴萬分,後悔不已,覺得自己害小姐孤伶伶地走了,然後結果雕金師也一起走了……。所以師兄心想起碼可以做爲慰藉,偷偷地把雕金師的袖釦供奉在小姐的墓上。」

「……男子一直在小姐的墓地,然而他朝思暮想的小姐,卻和袖釦一起關在倉庫裏……」

「意思是要您按自己的想法試試看吧。」波鳥連忙打圓場。「是在激勵您……」

「你沒有什麼看法嗎?」澪問。

「沒事的……」

「供在墓上?」

儘管模模糊糊,但澪覺得似乎明白了。

一把傘罩了上來,是波鳥。澪靠向波鳥,躲到她的傘下。她想:幸好自己現在不是一個人。如果只有一個人,是不是早就被濃重的邪靈陰影拖進去,脫身不得了?邪靈消失了,但兩顆被泥濘吞噬的心在墓底沉眠着。

「是喔。」漣應了這麼一聲,不再開口。

女子的笑聲在墓地裏迴響,是黏膩陰森的笑聲。

袖釦非常乾淨。沒有沾上泥土,也沒有夾帶泥沙。實在不像是一直埋在土中。

走在前方的漣問。澪回頭看後面。雨中,有個女子站在路旁。是剛纔的長袖和服女子,沒看見男子。

因爲漣已經到了。

終於——澪覺得好似在雨聲裏聽見了年輕女子的細語聲。

「有小姐的袖釦,那個男人好像就不會出來。我先出發喔。啊,建議你換上方便登山的衣物。」

「會感冒的。」

「雪丸。」

彌生在電話另一頭說。

不知道是因爲雨淋,還是接觸邪靈的關係,澪發燒病倒了。在高燒中她想到的是那兩個人,還有高良。被藤蔓糾纏的墓碑。死後也不會消失的強烈情感。想要離開也走不了、想要逃離卻又渴望,相互吸引的兩人。腦中浮現一對牽着彼此的手的男女。他們的臉變成了高良和澪。不,是巫陽和多氣王女。

巫陽會愛多氣王女到何時呢?

不是澪。在那裏的甚至不是高良。存在於現世的是高良和澪,在那裏的卻是巫陽和多氣王女。

心胸如泥濘般一團混亂,翻攪不清。澪的意識逐漸沉入其中。

澪大概陷入了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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