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愛情說,被詛咒吧

鐵輪

《京都紅莊奇譚》 · 白川紺子 · 2萬 字

《京都紅莊奇譚》1 愛情說,被詛咒吧 鐵輪插圖(1)
《京都紅莊奇譚》 · 1 愛情說,被詛咒吧 · 鐵輪 · 第1張插圖

紅莊的早晨總是充滿了誘人的飯菜香。是煎蛋和煎魚的氣味。澪換上連身裙式的水手製服,前往起居間,矮桌上已經準備好早餐了。菜色固定是高湯煎蛋或荷包蛋,配上味噌湯、煎魚以及白飯、醃菜,只有星期天早上喫麪包。今天早上是白蘿蔔味噌湯、煎魚是味醂鰺魚乾、醃菜是醃野澤菜。都是伯母親手做的。

「早安。」

矮桌前坐着一名老人。澪出聲道早,老人便折起正在讀的報紙回應「早」。一頭半白的頭髮理得極短的這名六旬老人,是紅莊的另一名管理員——忌部朝次郎,玉青的丈夫。朝次郎沉默寡言,有種老師傅氣質,讓人不敢隨便攀談。不過澪在這裏住了半個月左右,覺得朝次郎只是看上去嚴肅,似乎並不難相處。星期天早上的麪包就是他烤的。

「今天好像也會很熱。」

玉青端着託盆進入起居間,託盆上是一碗碗盛好的白飯。「到底什麼時候纔會開始轉涼呢?但涼沒多久就會變冷了,真討厭。」

搬進這裏的當天,澪發現玉青意外地似乎很愛聊。玉青不太會管對方的回應,幾乎是自顧自地說個不停。可是又會怪對方:「欸,我不是在問你嗎?回個話吧。」教人爲難。

現在坐在餐桌旁的只有這三人。好像有幾名房客,但現在不在。聽說他們以蠱師的身份周遊全國各地,因此經常不在。

喫了口野澤菜,清脆可口,鹹度也恰到好處。雖然說不上來差在哪裏,但這是不同於市售品或別人家的、只屬於麻績家的味道。離家還不到一個月,但澪已經懷念起那裏了。伯母時不時寄來蔬菜和乾貨,前幾天還寄了米。

喫完飯刷完牙,檢查手帕和護身符都在口袋裏,離開紅莊。少了每天早上囉嗦地提醒要帶什麼的漣,澪現在都得自立自強。有時會忘記東西,從玄關折回房間拿。

高中位在鹿谷,哲學之道附近,澪都坐公車上下學。她漸漸看出哪些地方經常有邪靈出沒,因此去公車站的路上,會刻意避開那些地點。但有時遇到邪靈被澪吸引,突然現身,或是在無處可逃的公車裏遇上,就莫可奈何了。就像現在這樣。

焦臭味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公車裏很窄,而且爲了開冷氣,車窗都緊閉着,因此這種時候實在難熬極了。黑色蜃影在後方車座搖擺着,就在澪站的位置附近。蜃影緩緩搖動,朝澪靠近。隨着距離接近,黑色蜃影開始形成一張臉。是蒼白的臉上貼滿了長髮的女子,髮梢不停地滴着水。

「……雪丸。」

澪在口中低喃,腳邊出現一頭小白狼。雪丸像狗一樣吠叫一聲,聲音就像柴犬。

雪丸一叫,女邪靈就像受驚般消失無蹤。這只是把她嚇跑了,並不是祓除了。不過現在這樣就夠了。

可以像這樣召喚出雪丸後,澪輕鬆了不少。因爲雪丸只是像剛纔那樣一叫,就可以趕跑弱小的邪靈。雖然也有許多趕不走的邪靈,而且召喚前就遭到攻擊的話,就只能逃跑。

澪下了公車,前往學校。許多穿着同款制服的女生一樣往學校走去。澪轉入的學校和長野的學校不同,是一所女校。她無法想像全是女生的學校會是什麼情況,原本嚴陣以待,但實際就讀,和長野的學校也沒有多大的不同,讓她有些鬆了一口氣。但是在不上不下的時期轉學進來的學生依然是異物。也因爲受到邪靈影響,澪經常身體不適而請假休息,到現在都還沒有交到像樣的朋友。但也並非遭到排擠或刁難,所以她覺得無所謂。也因爲眼下澪最關心的就是該如何解開自身的詛咒,因此無暇顧及其他面向。

在樓梯口遇到同班同學,打過招呼便擦身而過,走上階梯。澪看見前方的女生腳踝上纏繞着黑色的蜃影,以沒有人聽得見的聲音低喚:「雪丸。」雪丸叫了一聲,蜃影散去,但那個女生就像腳被扯了一下,踩空了階梯。「哇!」女生尖叫,失去了平衡,澪扶住她的肩膀。

「……妳還好嗎?」

「咦?啊,嗯。」

女生睜圓了眼睛。「謝——」她正要道謝,但澪已經走上樓梯了。做錯了。應該等人走上階梯再召喚雪丸的。澪還不夠了解邪靈。

回到紅莊的澪,正要經過起居間旁邊,又折了回去。朝次郎正坐在起居間看雜誌。好像在抄寫麪包的食譜。

這一整天,澪都爲這件事苦惱不已。經過一番左思右想,放學後,她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茉奈攀談:

「這樣啊,妳媽媽的……」彩香同情地說。「可是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耶。說是我的鏡子,其實本來是別人的,那個人過世了,是她留下來的遺物,所以我也不知道是在哪裏買的。」

茉奈遞出鏡子。

「那個,小倉同學。」

「太可惜了吧。不過我也沒去喫過,懶得去那邊。」

「……從以前就常有人說,不敢跟我說話……」

「妳看起來很孤高,或者說一個人也滿不在乎,我覺得很酷。可是又讓人不敢靠近,不好意思隨便攀談。」

「麻生田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在一乘寺。也不是我家,我寄住在親戚家。」

「早。」茉奈隨口打招呼,澪也回了聲「早」。她原想展露笑容,表情卻僵住了。

茉奈依然兩眼圓睜,直盯着澪。這藉口太假了嗎?澪正在緊張,結果茉奈說:

彎過離開學校的路,進入河邊的小巷子。是哲學之道。這是條綠意盎然的閒靜道路,不知是因爲正值平日午後,還是太熱,路上不見人影。有時和像是觀光客的人錯身而過,看見樹蔭下躺着貓咪。才發現一隻貓,樹叢又冒出另一隻貓,橫越前方。每一隻貓都很自在。氣氛好悠閒。

「落閤家在這邊。」茉奈指着,進入巷弄。是住宅區,有古老的日式房屋,也有新穎的現代風格人家。茉奈在其中一戶透天厝前停下腳步,是新穎的那一棟。外觀就像個四方形盒子,白牆顯得十分時尚。庭院入口有玫瑰拱門,但可能沒怎麼整理,外形走樣,花也都枯了,卻置之不理。

「妳放學了?怎麼了?」

彩香再次道歉說「對不起喔」。澪連忙搖頭說「不會」。撒謊卻被道歉,她實在過意不去。

「是彩香阿姨掉了,我撿起來的。啊,彩香阿姨是我們家鄰居,落合先生的太太。彩香阿姨去丟垃圾的時候我遇到她,就是那個時候掉的。我想說追上去還給她會遲到,就先收起來了,打算放學以後再拿去還她……啊,如果是很重要的東西怎麼辦?她會不會正在找?唔,算了,道個歉就好了吧。呃,道歉也很怪喔?」

居然帶着那種東西,那個鄰居彩香阿姨到底是什麼人?

澪說明那個充滿邪靈的家,還有鏡子上纏繞着頭髮、鏡子是死者遺物的事。

這個問題「冒昧」過頭了嗎?澪收回問題:「沒事。」

「你是麻生田八尋先生嗎?我是麻績澪。聽說我們是親戚。」

「喔……」

「喔……」不是很清楚。

所以死者的執着才糾纏不去嗎?

「啊,這樣啊。」

「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彩香阿姨看起來睡眠不足,臉色也很差……我覺得好像不能袖手旁觀……」

「咦?」彩香皺眉。「什麼意思?」

「人家並沒有求救吧?既然如此,蠱師也無能爲力。」

「嗯,今天沒有社團練習,我現在就要過去。」

兩人經過放學的學生們鬧哄哄地來來去去的走廊,在樓梯口換上鞋子,走出外面。

她忍不住問了。

朝次郎有些訝異地眨了眨眼,摘下臉上的老花眼鏡:

茉奈開朗地笑了。她的笑容很燦爛,就像夏天的太陽。

「一乘寺的話,妳喫過拉麪了嗎?那裏有很多拉麪店吧?」

茉奈按下門鈴。一會兒後,傳來女人的回應聲:「哪位?」

澪含糊地回答:「哦,就覺得拿到過世的人的物品,有時好像也會有那種情形……」

「可是,鏡子啊……」朝次郎托起腮幫子喃喃道。「那樣的話……」他指向起居間深處。是住宿區的方向。

「好啊,沒問題,我們一起去吧。」

朝次郎微微側頭,沒什麼地說:

坐下來以後,從書包取出課本和筆記本,這時隔壁座位的女生來了。是小倉茉奈。茉奈留短髮,眼睛像松鼠一樣滴溜溜的,看起來很靈敏。澪覺得她很像田徑選手,結果她還真的是田徑隊的。聽說是短跑選手。

從玄關到屋內,充斥着黑色的蜃影。霧氣也纏繞在她的手腳上。

澪客氣地出聲,朝次郎抬頭:「啊,妳回來了。」

茉奈說個不停,但不會追問澪爲什麼轉學、家庭狀況等私人問題。澪發現這件事,察覺茉奈意外地纖細入微。不,說意外太沒禮貌嗎?

「方便啊,怎麼了?」

「麻績同學?怎麼了,這東西怎麼了嗎?」

八尋露出瞭然的神情,搔了搔頭。也許正在睡覺,頭髮亂糟糟的。

茉奈聊了一陣子學校餐廳什麼東西好喫、老師的風評等等,笑道:「我一直很想跟麻績同學聊天說。」

「嗯,不久前剛轉學進來的同學。她說想問一下這個鏡子的事。對吧?」

——遺物的鏡子啊……

說話期間,黑色蜃影也瀰漫在周遭,一點一滴想要逼近澪,澪猶豫要不要召喚雪丸。就算在這時候驅散邪靈,或許它又會回來。若不徹底祓除,應該沒有意義。

茉奈把鏡子交給彩香,瞄了澪一眼。彩香察覺,問:「妳朋友嗎?」

果然如此嗎?

走進教室。澪的座位在窗邊角落。只有那裏有空位。

「爲什麼?」

「沒有。」因爲不曉得會在哪裏突然遇到邪靈,澪都儘量避免外出走動。而且天氣熱死了。

因爲茉奈的口袋聚着一團黑色蜃影。

青年看到澪,愣住:

但澪自以爲已經很隨和了。看來只是「自以爲」而已。

「那,呃,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妳剛纔怎麼會那樣問?」茉奈一臉奇異。

「妳真是直率。可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不管蠱師是否出手干涉,世上盡是些令人心裏不舒坦的事。就算蠱師多管閒事,也只會惹得對方嫌雞婆。」

「咦?妳是誰?」

「妳的口袋裏有什麼嗎?」

這戶人家顯然很不對勁,然而現在的澪卻愛莫能助。

——是被邪靈附身了嗎?

「不好意思……」

澪鬆了一口氣。茉奈也沒有特別起疑的樣子,說「我家離學校很近,就在哲學之道北邊。落閤家也在那附近」,往門口走去。

「今天有個房客回來了。他叫麻生田,算得上麻績的親戚。麻生田八尋。」朝次郎在筆記本寫下名字給澪看。「八尋可能會感興趣,但也可能沒興趣。因爲他這個人只關心有沒有賺頭。」

「我過世的母親有個跟這個很像的隨身鏡,所以我想知道是在哪裏買的。因爲我母親的隨身鏡已經不見了……」

妳可以跟他說說看——聽到朝次郎這麼說,澪前往那位名叫麻生田八尋的蠱師住宿的房間。比澪的房間更裏面。玻璃門一樣掛着簾子。澪從走廊打招呼:

或者有問題的只有鏡子?澪不是蠱師,所以無法判斷。但可以因爲不清楚就置之不理嗎?不過澪又無能爲力。而且她還有其他要事要處理,沒空去管別人的閒事。

「麻績同學是長野來的對嗎?已經四處觀光過了嗎?」

「麻績同學家在哪邊?很近嗎?」

「聽說妳轉學到這邊的高中?玉青嫂好像是這樣說的。說是親戚,也是遠親吧。麻生田家在員弁。啊,說員弁,妳也不曉得在哪裏吧。在三重縣。三重北邊。」

「啊。」彩香睜大眼睛。「對,是我的。原來掉了啊。謝謝妳。」

「那個,我問個冒昧的問題,」澪提心吊膽地開口。「阿姨收到這個隨身鏡以後,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或是遇到問題……?」

「今天早上,我們班的女生撿到一個隨身鏡——」

「啊……沒事。」這實在是難以解釋。澪回以僵硬的笑。

「人超多的嘛。可是還是比櫻花或楓葉季的時候好多了。」

茉奈幫忙引線,澪開口:

玻璃門一下子打開來,眼前冒出淡綠色的襯衫胸口。澪在女生裏面算是高的,但這名青年比她高上許多。瘦骨嶙峋,修修長長,大概三十多歲。

「喔,我想知道那個隨身鏡是哪個牌子的。我覺得跟我過世的母親用的鏡子很像,如果知道是在哪裏買的,我也想買一個。」

「咦?還沒。」原來一乘寺那一帶的拉麪很有名嗎?澪現在才知道。

「啊——」意外的是,茉奈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到了隔天,澪得知了她那聲「啊——」是什麼意思。

茉奈一口氣說上一大串,不過澪幾乎沒在聽。因爲她看見茉奈手中的鏡子密密麻麻地纏繞着黑色的頭髮。當然,茉奈應該看不見。

「什麼事?」

澪不敢正視邪靈,低着頭說話。

澪雖然可以靠雪丸暫時驅離邪靈,但還沒辦法像上次那樣,讓雪丸變成一串鈴鐺,祓除邪靈。她連當時是怎麼做到的都不知道。

「我今天早上撿到這個,是彩香阿姨的東西對吧?」

朝次郎的嗓音就如同外表,滄桑沉穩。「我回來了。」澪回應,接着問:「請問現在方便嗎?」

朝次郎惜字如金。澪在他對面坐下來:

「午安。」茉奈打招呼說。「啊,茉奈!」應聲之後,玄關門打開來,一名三十多歲的清瘦女子現身。她穿着條紋T恤和牛仔褲,打扮輕便,頭髮是及肩的鮑伯頭。雖然笑吟吟的,但素着一張臉,看上去有些落寞。也許是因爲睡眠不足,臉上掛着黑眼圈,眼皮浮腫。

因爲也不能繼續賴着不走,澪和茉奈一起離開玄關。

說話口氣很爽朗,然而澪卻想要後退逃跑。不是對方的緣故,而是因爲她身後那團又黑又濃的蜃影。

「是這樣沒錯……」澪早有預期會得到這樣的回應。「可是,萬一彩香阿姨因此出事,不是會讓人良心不安嗎?」

澪坦承心聲,朝次郎目不轉睛地看着她,露出笑容。他一笑,整個人頓時變得柔和許多。

「什麼事?」茉奈停手看澪。

「喔,麻績家的……」

「嘿?」茉奈睜圓了眼睛。「爲什麼?」

澪結結巴巴地說出今天努力想了一整天的藉口。當然是假的。

「嘿?」茉奈愣了一下,立刻說「噢,這個嗎?」從口袋裏取出一樣東西,是薄薄的小粉盒。打開有如大珠母貝的白色蓋子,裏面是鏡子。

「妳現在要去歸還撿到的隨身鏡吧?」

「妳是麻績村人吧?我去過麻績村喔。諏訪那一帶。爲了我的興趣。」

「興趣……?」

「我的興趣是研究民俗學。雖然想當成本行,但賺不了錢。」

八尋輕浮地一笑,澪端詳他那張臉。看上去是個不錯的青年,卻讓人覺得有些可疑。

「啊,對了,妳找我有事?」

「對。」澪重新打起精神,說:「我想跟麻生田叔叔商量一件事。」

「商量?是委託的話我就答應。」

「委託?」

「名爲商量的事,從來不會是好事。多半都是叫人當免費義工。」

「………」

「唔,好吧,看在親戚的情分上,我就姑且聽之好了。」

八尋回望房間,搔了搔頭說「也不好要女孩子進來男人的房間呢」,出來走廊。澪明白八尋的頭髮爲什麼會這麼亂了。因爲他有抓頭髮的習慣。

「去檐廊吧。」

八尋催促澪,先往前走去。彎過走廊,就來到面對庭院的檐廊。

木槿、雞冠花、地榆……各種紅花在綠意襯托下顯得格外嬌豔。尤其是雞冠花,宛如熊熊燃燒的火焰。也有楓樹和紅滿天星,到了晚秋,眼前這片院子一定會染成一片火紅吧。

八尋在檐廊坐下來。澪也跟着這麼做。

「妳要商量什麼?」八尋催促,澪把告訴朝次郎的內容又說了一遍。

「唉,看吧,果然是這種鳥事。」

八尋聽完,排斥萬分地板起了面孔。

「朝次郎伯伯說,麻生田叔叔或許會有興趣……」

彩香無力地笑,抓住門把:

「有點睡眠不足。沒事的,這點事死不了人。」

八尋不感興趣地撇過頭去。

「我只是個不認識的學生,要怎麼說纔好?跟她說『那個鏡子丟掉比較好』嗎?」

廚房飄來醬油和高湯的氣味。玉青在削小芋頭,澪推測晚餐可能是燉小芋頭。

「忘記什麼東西嗎?」

「已經沒事了吧?我累了……」

高良轉過身去,就這樣大步離去。於菟跟在後面。「等一下!」澪叫住他,他卻不屑一顧。澪牽着自行車,連忙追上去。高良和於菟拐進巷子,澪也跟着進入巷子,他們卻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高良咋了一下舌頭:

正要召喚雪丸時,蜃影猛地撲向了澪。澪忍不住閉上眼睛,縮起身體,然而卻沒有邪靈襲擊上來的衝擊。她怯怯地睜眼,和老虎對上眼了。

「呃,咦……可是那是、一開始是朝次郎叔先推給我的……」八尋望向在房間角落看晚報的朝次郎。朝次郎敏捷地閃開目光。「啊,欸,很奸詐耶!」

高良的口氣總是冷漠到家。他到底爲什麼要對澪如此尖酸刻薄?

「八尋,你要好好負起責任。都是你害小澪受傷的。」

高良的聲音凌厲得就像要把人一掌打下去。一開口就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口氣,澪也動氣了:

距離天黑還有時間。趁今天趕快解決好了,澪這麼想,向廚房的玉青招呼:

「不是的。」

門碰一聲關上了。屋內傳來鎖門的聲音。

「要建議妳自己去建議,不關我的事。」

「我知道附近街坊都怎麼說我。無憑無據的淨說些瞎話,真的讓人很不舒服。」

澪回到紅莊,向玉青謝謝她出借自行車,結果玉青驚呼一聲:「妳的手肘!」接着衝到起居間去了。看看手肘,磨破流血了。好像是跌倒時受了傷。難怪覺得痛。

「唔,或許吧。」

與其嫌吵落跑,一開始何必現身在澪的面前?高良總是會在澪的危機時刻現身搭救。而且每一次都滿臉厭煩地。

——蠢?

時尚的白牆房屋。澪停下自行車,按下門鈴。彩香一臉訝異地打開玄關門。

「不是,那個……」澪用手背揩去額頭的汗水,尋思該怎麼說纔好。「剛纔那個隨身鏡,最好不要留在身邊。」

澪斬截地說,高良沉默了。澪扶起自行車站好,拍掉裙子上的泥土。

玉青說她還在準備晚飯,回去廚房了。八尋重新轉向澪:

會太沒頭沒腦嗎?澪看向彩香,只見彩香滿臉不悅,表情扭曲。

「你是我的什麼人?你從以前就知道我了嗎?你住在哪裏?爲什麼要救我?」

——這到底是在說什麼?

被玉青一瞪,八尋垂下頭來:「……對不起。」

「妳怎麼又跑來京都了?」

「妳那是怎麼了?」

彩香沉默,按住了額頭。臉色很差。

澪一直想見到高良。不,非見到他不可。他應該知道什麼。

「不不不,很痛吧?洗澡的時候會超痛的。天哪。」

澪在起居間讓玉青包紮,這時八尋過來了。他一看到澪的傷,立刻發出奇怪的慘叫聲:

「會的。」

「喔……那,可以建議她把鏡子丟掉嗎?」

澪回想起落閤家:「那戶人家很新。至少建築物很新。」

澪借了停在玄關旁邊的自行車,騎下坡道。來到白川大道,不停地往南騎。經過今出川大道十字路口時,拐進旁邊的小路。記得是在這一帶——澪東張西望尋找落閤家。

「咦?」

「鏡子加頭髮,光聽就很陰險啊。跟詛咒有關吧。我討厭那種陰險的詛咒,比較喜歡古老的詛咒。」

「只是流了一點血,不是什麼嚴重的傷。」

八尋咒罵,用力搔頭。

——不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是母親或姐妹留下來的東西,應該會這樣說。」

澪呆若木雞。巷子兩側被石牆阻擋,也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岔路,到底是跑去哪裏了?

「要在天黑以前回來啊。小心坡道。」

「這樣……也是。如果不是的話,我得道個歉。是我太武斷了……」

「咦!……怎麼會……」

「我搬到這裏了。」

澪否定說,然而八尋卻一臉蒼白地盯着澪的手肘。

「……啊!」

手肘熱辣辣地發疼。澪想要起身,全身僵住了。一團黑色蜃影就盤踞在眼前。

「那個老頭,居然把麻煩甩給我。」

「阿姨,妳的臉色不太好,妳有好好睡覺嗎?」

「沒事的。」

「詛咒不是都很陰險嗎……?」

先回去吧。澪騎上自行車。正要轉彎的時候,一道黑影竄過前方,澪連忙閃避,失去平衡,連同自行車一起倒地了。

「啊……是。抱歉打擾了。」

玉青包紮完畢後,收起急救箱。

——雖然知道和那個隨身鏡有關……

「謝謝你救——」

「那個,我跌倒是爲了別的原因……」澪說,但玉青說「不是這個問題」。

「如果是古老家族的夙怨、作祟那些,我還比較起勁一點。」

玉青狠狠地瞪了八尋一眼:

高良對澪的問話半點反應也沒有,面無表情,彷彿充耳不聞,這讓澪氣憤起來,連珠炮似地追問不休。

都聽到了。

「……這女的有夠吵……」

應該不是吧——雖然澪還不太瞭解茉奈,不過應該吧。

於菟耳朵一抖,臉轉向一旁。澪也跟着轉過去,看見高良正走了過來。

澪從小就經常遭到邪靈追趕跌倒,因此擦傷對她不算什麼。

「而且,鏡子啊……。鏡子是靈魂的容器,不是好東西。鏡子雖然也可以驅邪,但也會招引壞東西。不曉得到底有什麼鬼東西附在上頭。」

澪怔在原地,但若是彩香誤會——誤會茉奈就糟了。

——找到了。

不,我受傷不是他的責任……澪這麼想,但八尋乖乖應聲「是」。

「雪——」

「居然蠢成這樣。」

澪無可奈何,咬牙切齒。巷子裏一片昏暗。不知不覺間,夕陽西下,天空逐漸染上了深紫色。天邊分成了橙色與羣青色。

「咦?這我就不清楚了。」

「我不清楚阿姨在說什麼,但小倉同學沒有跟我說什麼。小倉同學不是那種會到處八卦的人。」

一頭大老虎正踩着邪靈。「於菟!」澪高呼,但老虎沒有反應。

「遺物啊……」八尋喃喃道。「應該不是親人的遺物吧?」

「人家把孩子交給我們,我們身爲大人,有責任把人家照顧好。萬一出了什麼事,是要怎麼跟人家家長交代?」

「……妳是聽茉奈說了什麼嗎?」

澪一閉上嘴巴,高良便皺起眉頭,喃喃自語了一句:

「麻生田叔叔說詛咒,表示有人詛咒了那戶人家呢。可是彩香阿姨說那個隨身鏡不是她的,是過世的人的遺物。會不會不是詛咒,而是過世的人的執念那些?」

「要是你跟着一起去,小澪就不會受傷了。聽說人家向你求助,你卻撒手不管?把問題推給高中生一個人去扛,枉費你還是個大人。」

自從暑假以後,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高良眉頭深鎖看着澪。

「爲什麼?因爲我不想死,所以纔會來這裏。我來尋找不用死掉的方法。」

「好痛……」

「喂!」

「……氣死人了!」

但自己似乎觸碰到對方不願被觸碰的事。

「你知道什麼對吧?要怎麼做,才能解開我身上『不能活到二十歲』的詛咒?」

彩香和據說過世的原主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澪努力思考,卻苦無推測的材料。

「騎自行車跌倒了。」玉青搶先澪回答。「她說有一戶人家有邪靈,她很擔心,過去看了一下。」

「咦?什麼?鏡子那一家嗎?是那一家的人害的嗎?」

「我來說還不是一樣?應該說,我這個陌生人突然上門說那種話,反而更恐怖吧。要知道,蠱師可不是推鎖員,不會自個兒上門替人驅邪的,得有人介紹纔行。就算自告奮勇幫忙驅邪,也只會讓對方害怕、嫌多事,拿不到半毛錢。」

「可以啊。妳要去哪?」

「玉青伯母,我可以借一下自行車嗎?」

「去一下哲學之道那裏。」

「真沒意思。」

不行啦不行啦——八尋扇着手說。澪嘆氣:這下沒轍了。

「對不起啊。明天我再陪妳去那戶姓落合的人家。」他搔着頭說。

雖然莫名其妙,但澪知道八尋願意出面了。

這就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嗎?澪心想。

隔天早上,澪一到學校,茉奈就把整個椅子挪近澪的座位說:「欸欸,今天早上,彩香阿姨叫住我說。」

連茉奈都被責怪了嗎?澪如此擔心,但似乎不是。

「阿姨跟我道歉,說對妳太兇了。還說她以爲是我跟妳說了她的八卦,也爲這件事向我道歉。我是搞不懂怎麼一回事啦,不過麻績同學,昨天妳後來又跑去彩香阿姨家嗎?」

澪點點頭:「那個鏡子還是讓我有些在意……」

茉奈微微歪頭,一副不是很懂的樣子。澪尋找藉口:

「那個……其實我家是神社,所以怎麼說,過世的人留下的鏡子……」澪一邊說,一邊想起了八尋跟她說過的內容。「對,鏡子其實不太好。我親戚告訴過我,說鏡子是靈魂的容器。」

「咦!」澪說得非常模糊,但茉奈發出真心佩服的聲音。「是這樣嗎?我都不知道。」

「彩香阿姨的氣色看起來也很糟,所以我懷疑是不是那個鏡子有什麼問題。」

「對啊,真的。」茉奈連點了好幾下頭。「彩香阿姨很沒精神對吧?我本來以爲是流言的關係——」

說到一半,茉奈露出爲難的表情:

「阿姨說妳替我說話,說我不是那種會亂八卦的女生?被妳這樣稱讚,這件事我就不好說了耶。可是,唔,我也不想要妳把我想得太完美。我又不是那種乖寶寶模範生嘛。」

茉奈調皮地笑了。

「不到處八卦,是一種處世手段。其實以前我喫過一次苦頭。畢竟內容不曉得會怎麼傳,傳到自己都變成壞人了。」

茉奈爽脆地說,看上去神清氣爽。

「然後,說到讓彩香阿姨困擾的流言,是因爲彩香阿姨是後妻。」

「後妻。」

不是日常生活中會聽到的詞彙。

「不好意思又來打擾。」

「……我跟彩香阿姨說,最好不要把那個隨身鏡留在身邊,她很生氣,問我是聽到了流言嗎?這麼說的話,那個隨身鏡……」

「可是他穿着制服……那,他的父母和家人呢?」

「知道吧,親戚嘛。」

「是友加里阿姨的遺物嗎?」

「因爲這樣,各地都流傳着麻績王的貴種流離譚※,像《萬葉集》、《風土記》※那些都有記錄。與各地的麻績有交流的漁民會把它傳播到各地。因爲漁民會變換漁場。」

「可是,我想現實問題比較有參考價值。」

「當然有!少說那種損人的話。蠱師就像是一種宗教人士,也是有人組織宗教法人。是說,人家在談論充滿歷史情懷的事,不要搬出現實來澆冷水好嗎?」

「我得事先聲明,」彩香先這麼說,鄭重其事地說了起來:「我和外子是在友加里過世以後纔開始交往的。在那之前,我只把他當成友加里的丈夫,也沒有多少往來。我怎麼可能跟情同姐妹的朋友的丈夫搞外遇?而且那個朋友還在生病住院……」

澪覺得這個答案一樣很可疑。

「妳懂嗎?」

「再往北邊一點。」

若是放任他說,感覺會朝民俗方向說到天荒地老,澪插口:

一陣沉默。

八尋的臉都僵了。

「不曉得。我只聽說他現在好像住在八瀨山上的大宅子。」

「是怎樣都無所謂,」茉奈厭煩地嘆氣。「反正跟我也沒關係。這個八卦還是我媽跟我說的呢,真受不了。」

「那棟房子很新對吧?在我小時候,那裏一直是一間老舊的空屋,後來可能終於賣掉了,拆掉舊房子蓋了那棟屋子。全新成屋。然後落合夫妻從外地搬到那裏。記得他們好像本來住在城陽那一帶吧,所以我不太清楚。」

彩香愁眉苦臉地說。八尋回答這個問題:「是啊,看情況。」

是在京都的郊區嗎?那麼遠?那個時候澪明明在四條大橋附近。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彩香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麻生田叔叔家是神社嗎?」

隨身鏡依然纏繞着長長的黑髮。

是澪之前休息的那棟房子嗎?

「蠱師總共有多少人呢?」

「——請進。」彩香伸手指示屋內。「請進來坐吧。」

「咦……?」

彩香泡咖啡的時候,八尋細語道「家裏開神社,這真是個好說詞」。

——那是遺物。

和八尋的共同話題就只有蠱師,因此澪提出這個問題。

「人家都說,他們兩個一定是在友加里太太生前就有一腿。」

對吧?澪轉向八尋問。八尋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配合說詞:

注:貴種流離譚爲民俗學家折口信夫命名的一種故事形式,指貴人歷經顛沛流離,克服考驗,衣錦還鄉的故事類型。

「不曉得。蠱師並不是有執照或宗師的團體。各家族應該掌握了大致上的數目,但應該也有疏漏。畢竟麻績王遭到流放的時候,蠱師四散到全國各地了嘛。」

「我說笑的。」澪說。

「麻生田叔叔就說是我叔叔好了。」

「撒謊是不道德的行爲。」

「快走吧。跟女高中生走在一起,感覺會被警察攔下來盤問,很可怕。」

有着大窗的客廳很明亮,似乎也清掃得很乾淨,卻有種灰濛濛的感覺,是黑色蜃影的關係嗎?客廳靠近天花板的地方,也飄蕩着蜃影。

茉奈瞄了一下澪的臉:

「這個嘛,唔……」八尋窮於回答地搔了搔頭。

「是沒關係啦,昨天我的態度也不好。……妳還是要說那個鏡子的事?」

「不過說要參考,我連能不能活到二十歲都不知道。」

「鏡子很容易招引各種東西,不管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

「她好像變得相當神經質。」

彩香沉默片刻,視線低垂。她「唉」了一聲,從口袋裏取出那隻隨身鏡,擱到桌上。

「那,蠱師有繳稅嗎?」

「商業敵人?」

「八瀨?」

「那,小澪,」八尋停步四下張望。「落閤家在哪?」

「當然了……他是千年蠱,又是商業敵人。」

「不是啊。」

「落合先生的前妻生病過世了。兩年前過世的。彩香阿姨是半年前跟落合先生結婚的,可是她本來是落合先生的前妻,友加里太太的朋友。她經常去探望生病住院的友加里太太,友加里太太擔心家裏的事、先生的三餐等等,所以彩香阿姨後來也幫忙照顧這些事。友加里太太過世以後,彩香阿姨也繼續去叔叔家,然後兩人結婚了。」

八尋腳下一絆,差點沒跌倒。

「是喔……」貴種流離譚是什麼去了?澪邊聽邊納悶。

「啊……唔,大概看出來了。」

彩香自嘲地笑了。

「妳也太勢利了。」

感覺肚腹無端地一陣冰涼。

澪連忙帶着八尋折返,彎進岔路。在仍保留着不少老房子的住宅區裏,有着潔淨白牆的落閤家引人注目。一下子就走到了。

「下次我也來用這套說法。」

「都是這樣的。」八尋點頭附和。也許他自己也有類似的經驗。這是澪不會想到的附和。

看出八卦會是怎樣的內容。

「對不起,要再折回去一些。」

「這樣啊……」

澪向出來應門的彩香行禮。彩香的表情沒有昨天那麼厭惡。

「要是被警察盤問,你要回答你是做什麼的?」

「嗯……嗯嗯……?」

「可是他不是高中生嗎?」

八尋還在覺得哪裏奇怪,彩香已經回來了。咖啡宜人的香氣,也被邪靈的焦臭味給蓋過去了。

聽茉奈的口吻,總讓人覺得她把落合夫妻視爲外地人。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爲澪也一樣是外地人嗎?

注:《萬葉集》是奈良時代(八世紀)的歌集,《風土記》則是奈良時代的地誌。

「民俗學者。」

「我實在不覺得這會是壞東西……。這是友加里總是隨身攜帶的鏡子。我猜應該是友加里喜歡的化妝品牌子送的限定品。」

「那,凪高良呢?你知道他嗎?」

「京都的東北,沿着高野川溯流而上的深山裏。比一乘寺更東北。詳細地點我不知道。」

「神社的話,會願意收下鏡子,拿去供養嗎?」

茉奈說,不管是友加里還是彩香,雙方都僅止於鄰居關係,她並不會特別支持誰。

「至於爲什麼是漁民,因爲做魚網需要用到麻線。是在交易麻線的時候有所交流吧。麻是萬能的材料,任何地方都需要,因此不乏交易。居住在截然不同的領域的人與文化能夠串連在一起,都多虧了交易。從大海到陸地、從陸地到山間——」

「他在那個圈子,是赫赫有名的蠱師。聽說政經界的名人也都會求助於他,想必一定賺了不少,真羨——啊,不,沒事。」

「可是,我身邊的人並不這麼想。自從和他結婚以後,職場就傳出我跟有婦之夫外遇、橫刀奪愛的流言……。我待不下去,最後辭職了,到現在都還在找工作。每個人都把我當成會搞外遇的女人,不相信我,想到自己居然做人這麼失敗,比失業的打擊更大。我大學一畢業就進去那家公司,都做了那麼久說……」

沿着河邊的路往北走,八尋從一家咖啡廳揮手走了出來。這一帶有不少氣氛很棒的咖啡廳,但澪還沒有去過。八尋穿白襯衫,外罩亞麻西裝外套,底下是米色長褲,看上去就是個清爽耿直的青年。

「啊……這麼說來,我聽過這件事。」

澪在大門前這麼說,按下門鈴。

「所以彩香阿姨也覺得受夠了呢。」

彩香不甘心地握緊了拳頭。

「但內容物是千年蠱啊。是紀元前就存在的傢伙呢。說是高中生,雖然或許是有學籍,但反正一定沒在上學吧。」

「啊!」不知不覺間走到哲學之道的盡頭了。走過頭了。

「玉青伯母她們也都知道嗎?」

「我家是開神社的,所以有些擔心那個鏡子。因爲我叔叔說鏡子這東西不好。」

「招引……」彩香喃喃道,往下望去。澪偷瞄了八尋一眼。她是默默地在問這棟屋子有沒有問題。八尋微微蹙眉,搖了搖頭。意思是不太好吧。今天也一樣,從玄關到屋內都充滿了邪靈。

「要……要開也開幽默一點的玩笑。」

「是是是。」

「麻生田叔叔知道我活不到二十歲呢。」

「要是說什麼『我是蠱師』,一定會喫閉門羹,但如果說可以送去神社供養,人們就容易接受,真是奇妙呢。」

「確實。」

「果然。」

「我跟友加里是大學認識的好朋友。開學典禮的時候,她找不到會場,叫住我問路,我們聊了一下,發現是同一系的,真的很巧,結果就這樣一拍即合……。友加里這個人有點少根筋,迷迷糊糊,總是我拉着她往前走。她這個人真的好到不能再好……都說好人不長命,是吧?」

放學後,澪走路前往哲學之道。她和八尋約在那裏。

「落閤家在哪裏?」

「很老套呢。」

澪說着,想起纏繞在鏡子上的頭髮。

「噢……這還真是……」八尋表情僵硬。「不折不扣的詛咒。」

八尋說得太明確,彩香和澪都「咦!」了一聲。

「詛……詛咒?」彩香困惑不已。

「妳被詛咒了。妳晚上都睡不好吧?會做惡夢嗎?像是被黑色的頭髮勒住脖子的夢。」

彩香悚然變色:「你怎麼會知道?連我做了什麼夢都……」

看到鏡子,就能猜到八分了。彩香按住額頭:

「我看到頭髮……又黑又長的頭髮。在洗臉檯洗臉,抬頭一看,會在鏡子裏看到。或是掉在地上。不是一兩根而已,而是一整束,可是下一秒就消失不見了。躺在沙發打盹,覺得有東西碰到臉,睜眼一看,發現是頭髮……」

彩香坐立難安地一下摩挲雙手,一下搓着臉頰。

「到後來連做夢都會夢見,我開始害怕睡覺。我會用手機看影片看到早上,等外子出門上班了,再稍微補眠。外子擔心我的健康,但這種事我實在說不出口。——友加里原本留着一頭漂亮的烏黑長髮,卻在住院期間,因爲藥物副作用掉光了……。要是、要是她恨我跟外子結婚的話,要是這樣的話,我跟外子……一定會沒辦法繼續維持這段婚姻。」

彩香雙手捂住了臉。「我害怕跟外子分開,比那些頭髮更要害怕,所以假裝視而不見。」

——可是,也已經到了極限了吧。

所以彩香纔會讓澪和八尋進門。

「抱歉。」

八尋雖然一副不想碰的樣子,但還是拿起了鏡子。不過很快就放回桌上了。

「不是這個。」

八尋果斷地說。

「咦?不是?什麼東西不是?」

彩香問,八尋打斷地輕聲說:「松風。」這聲音應該只有一旁的澪聽見。

桌上倏地冒出一隻白狐。修長的身體,長長的尾巴,一身銀白毛皮美極了。

——是麻生田叔叔的職神嗎?

澪望向八尋手中的娃娃:

——總而言之,彩香阿姨脫離危險了。

狐狸在那棵樹下叫個不停。八尋踮起腳尖,把手伸向樹幹。樹幹上有個洞。他把手伸進去,取出一樣東西來。黑色的蜃影纏繞在那樣東西上。澪身後的彩香「噫!」了一聲,就像倒抽了一口氣。

也就是有機會把娃娃藏在樹洞裏。

彩香傾吐怨懟的聲音,讓充斥着房間的邪靈蠕動、膨脹起來。這樣下去,友加里的詛咒和彩香的恨意會纏繞、融合在一起,無止境地招來邪靈,愈發強大。焦臭味變得強烈,澪忍不住用手捂住了鼻子。好噁心。感覺只要稍一放鬆,就會昏厥過去。

彩香抬起頭來。眼圈子哭得都紅了。

「那個娃娃要怎麼處理?」

去那邊!八尋指着前方說。住宅區的巷子盡頭處,石階前方是茂密的綠意。還不熟悉當地的澪跑到之後,才知道那裏是哪裏。是哲學之道。她在鋪着石板的小徑上停步,肩膀上下起伏喘氣。河流潺潺聲清涼悅耳,但因爲一路奔跑,大汗淋漓。八尋也在旁邊氣喘吁吁。松風跟在他的腳邊。

澪只瞥見了一眼,背後跟着黑色的蜃影,而且是相當巨大的一團……。她嚇得遍體生寒。

八尋盯着娃娃喃喃道。

「——雪丸!」

「不……不召喚、職神嗎……!」

光一點一滴地淡去了。焦臭味已經消失,只留下潔淨的氣息。澪慢慢地睜開眼睛,不停地眨眼。眼睛熟悉光線後,環顧一看,周圍連一絲黑髮都不剩了。河流潺潺聲聽起來格外清亮。澪正愣在那裏,八尋出聲:「小澪,妳還好嗎?」八尋在她旁邊跪下來,探頭查看她的臉。

澪的目光落在娃娃身上,赫然一驚。娃娃身上纏繞着黑髮,長長地延伸到後方。她想回頭,被八尋制止:

「是如果結婚就會發動的詛咒。」八尋淡淡地說。

——不對。

八尋細細端詳娃娃身上的洋裝縫製。確實,口袋和衣領等地方,連細節都做得極爲精緻。澪想像友加里是懷着怎樣的心情一針一線縫製出這件衣物,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她想像一名女子獨自坐在陰暗的病房裏,拿着針線……

「友加里反覆住院又出院……」

「這樣還是有什麼問題的話——」

「白專女?」

彩香再也說不下去,當場蜷蹲下去。

「這樣啊,麻績家是狼呢。這下該怎麼辦呢?狼跟麻生田的白專女相剋。」

八尋一聲令下,兩人拔腿前奔。從體格來看,當然八尋應該跑得更快,但他頻頻回看後方,讓澪跑在自己前面。澪頭也不回,不顧一切往前跑。八尋會指示「往右彎」等等。

「就算外行人搞這種東西,被詛咒的人也死不了。雖然是會引來一些壞東西啦。友加里女士是藉由這麼做,來昇華她無處發泄的猜疑吧。」

「自己來日無多的話,即使是最愛的至親好友,光是對方還能繼續活下去,或許就令人憎恨,而且即使覺得不可能,或許還是會懷疑。到底哪一種想法纔是自己的真心,當事人自己也摸不透的。妳應該珍惜妳所認識的友加里女士的樣貌。」

「職神也有擅長和不擅長的領域。我的松風擅長探索,但不適合攻擊。大部分的邪靈還能搞定,但那種的沒辦法。」

「那些東西消失了嗎?」

八尋對彩香笑道,左右搖了搖娃娃說:「這我會拿去神社供養。如此一來,壞東西就會消失,那個隨身鏡繼續留着也沒關係。」

「松風!」八尋呼喚職神。白狐迅速飛向後方,迎面撞擊邪靈。啪!的一聲,黑色霧氣看似迸裂消失了。

八尋從外套胸袋掏出名片,遞給彩香:

澪覺得自己發不了聲,但還是在無意識之中呼喚了雪丸。瞬間,苦悶消失無蹤。

「不好意思,可能得衝刺一下才行。」

「那,我不要召喚比較好呢。」

兩人帶着娃娃離開落閤家。彩香千恩萬謝地送八尋和澪到大門。走了一段路,看不到落閤家之後,澪仰望了八尋一眼:

「聚合體。拼湊出來的東西。因爲沒有中心,打下去也只會散開。——不過,嗯,先把它打散好了。」

是一束長長的黑髮。

「白專女就是白狐。我的故鄉從以前就是祭祀白狐,麻生田以白狐之靈做爲職神,而狼就像是狐狸的天敵,就算成了職神,也不可能合得來。」

「明明就是友加里妳自己拜託我的啊!每一次都是……可是妳居然……」

八尋問,彩香顫抖着點點頭:

「友加里的嗜好是園藝,種了很多植物,但現在都丟着沒整理……。因爲我不擅長照顧植物。」

「病人本來就容易疑神疑鬼。最好不要想太多。」

蠱師也是一種心理師嗎?澪心想。八尋的話充滿了設身處地的溫暖,卸下了對方的重擔。

「咦?庭院?」

是蛇。不——當澪發現那是什麼時,全身爬滿了雞皮疙瘩。

「是庭院。」

「娃娃和針,是非常典型的詛咒。還是說,不是稻草人和五寸釘,所以稱得上新潮?」

「她說住院很無聊,想要做娃娃的衣服。那塊布也是……她叫我有不要的衣服就給她,所以我把我的衣服……」

八尋瞥了眼腳邊的松風,望向澪:

彩香趴倒在地上,抱住了頭。啜泣聲響了起來。她呻吟地不停說着「太過分了」。

「話術很高明呢。」

「我的策略是把靠近過來的傢伙一個個解決掉。把弱的邪靈幹掉,然後扔下河流沖走。水可以去邪除穢。」

「別看!是把落閤家的髒東西全部引來了嗎……?」

是黑色的蜃影覆蓋了兩人的頭頂。它就像波濤般起伏,變換形姿。擴展的邪靈凝縮起來,變得又細又長。一樣黑色的東西掉到澪的腳邊,看起來像黑色的繩索。那東西翻滾着,纏上澪的腳踝。

「不過,即使只是家家酒程度,也不該詛咒別人。而且是外行人亂搞。」

「喔……」好像在麻績家的儲藏室看過。不過穿紅衣、塗紅臉、頭上頂着點了火的五德,這模樣未免太驚悚了。紅色的身姿是模仿鬼的皮膚,五德則是鬼頭上的角吧。是透過模仿鬼的外形,來變身成鬼嗎?

狐狸嗅了嗅鏡子的氣味,鼻頭轉向窗戶,高高一躍,就這樣穿過窗戶,出去庭院了。八尋跟着看過去,站了起來。

「宗教人士沒有三寸不爛之舌是幹不來的。腳踏實地的推廣生意也很重要。」

「松風!」

八尋不理會惶惶不安的彩香,走向落地窗。他任意打開窗鎖,趿上陽臺的拖鞋,走了出去。

一點都不好吧?

「燒掉是最好的吧。不過這件衣服做得真好。」

實在太刺眼了,澪閉上了眼睛。即使閉着眼皮,也知道白光滿溢周遭。

「這還算是小兒科,是詛咒家家酒等級。而且前妻和後妻的對立,自古以來就是固定套路嘛。」八尋笑道。

「咦?呃,短距離的話還可以。」

視野豁然開朗。覆蓋澪全身的黑髮煙消霧散。澪的眼前,雪丸飄浮在半空中。祂輕巧地一個翻轉,變成了以前看過的那串鈴鐺。

澪也靠到窗邊。庭院並不大,似乎也沒打理,雜亂地生長着橄欖樹和含羞草,也因此顯得陰森。

啪噠、啪噠,扭動的黑髮一束束落到兩人頭上。只靠松風,實在來不及驅趕。即使想要拂開落下的黑髮,手也只會揮空。一束黑髮掉到澪的頭上,矇住她的眼睛,遮蔽了視野。黑髮在臉上爬竄,意圖堵住她的嘴巴,勒住她的頭。粗糙的髮絲觸感碰到舌頭。什麼都看不見了。一片漆黑的視野中,只有令人寒毛直豎的觸感在皮膚上蠕動。手也被頭髮纏住了。蠕動、爬行的頭髮發出唰唰擠壓的聲響。焦臭味刺鼻。

「只是散開而已,很快又會聚在一起了。聚到這玩意兒上面。」

澪會吸引邪靈。

「可能是因爲我在這裏的關係……」

澪一陣脫力,但彩香感激萬分地收下那張名片。

「小澪,妳擅長跑步嗎?」

聽到八尋的聲音,松風迅速撲向纏繞澪的腳踝的黑髮,咬住並扯斷。黑髮化成煙霧消失了。

「友加里女士也會回來這裏嗎?」

「請連絡這裏,我會過來驅邪。」

八尋沒什麼的口吻覆蓋在彩香的哭聲上。

「啊……我沒事。」澪摸了摸臉。沒有黏着頭髮,嘴裏也沒有頭髮的觸感。她鬆了一口氣。

「但就算想要變成鬼,也沒辦法澈底丟掉人心。《鐵輪》裏的前妻也是,終究下不了手殺死丈夫。」

「好,衝啊!」

「祂只能趕走邪靈而已……是一頭小白狼。」

彩香顫聲說道。她嚇得面無人色。

——這不是推銷生意嗎!

八尋嘆了一口氣。

「這個娃娃,是友加里叫我去買的。」

鈴聲響起。音色輕盈聖潔。一道強光流竄四下,視野一片煞白。

苦悶的神色從彩香的表情消失了。原本膨脹到幾乎破裂的邪靈緩緩地鎮定下來,焦臭味也變淡了。

八尋舉起娃娃說。不對——澪心想。

折返的八尋手上拿的,是一隻換裝洋娃娃。是穿着水藍色洋裝的栗色頭髮娃娃。原本應該是個可愛的娃娃,卻看不出臉部樣貌了。因爲娃娃從臉到腳,都密密麻麻地扎滿了珠針。

口鼻都被頭髮覆蓋,呼吸困難。澪想要把頭髮扯下來,然而無論怎麼摳臉,都摳不下半點。呼吸愈來愈困難了。耳鳴不絕。澪跪地掙扎,用力刨抓地面。腦袋裏變得一片白茫,意識逐漸遠離,就好像白色的光充斥了整顆腦袋。

冷不防被這麼一問,澪不明就裏:

邊跑邊說話,喘不過氣來了。短距離的話,她還算能跑,但這一定會是耐力賽。

「妳覺得不行?不過變得像厲鬼,和真的變成厲鬼,是否跨越那一線,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吧?妳知道能劇戲碼《鐵輪》嗎?前妻每天晚上在丑時前往貴船神社,咒殺前夫和後妻。前妻穿着鮮紅的衣物,臉也塗得血紅,頭上戴着點了火的鐵輪,變成了厲鬼。鐵輪就是五德。啊,妳知道五德嗎?就是火鉢上的爐架。」

「嗯?啊,我都忘了,是妳的體質啊。唔……」八尋沉吟。「這樣的話,更得設法擊退纔行。」

「妳也有職神嗎?」

「新潮……」

「那種的……?」

「江戶時代有種粗暴的風俗叫『打後妻』,前妻會殺到後妻家裏,大肆攻擊。雖然很可怕,不過比詛咒更功利實際,我覺得更好。」

「對——」八尋說到一半,猛地抬頭看天。一片陰影籠罩上來,四下驀地落入陰暗。

有一隻大黑鳥在上方展翅——看起來。

八尋把娃娃翻過來,掀起衣服。身上用油性筆寫著名字:『落合彩香』。

聲音都破嗓了。睜大到極限的眼皮抽動着。

「那……」彩香呻吟。「連友加里都在懷疑我?」

「拜託我幫忙打掃家裏、拿她的東西給她的,都是友加里啊!又不是我主動要來這裏的,我根本沒有不軌的企圖啊……!」

彩香辯解地說。澪幾乎沒在聽。庭院的植物裏,有棵樹凝聚着漆黑的霧氣。

「不是舊姓……?」澪喃喃道。她覺得如果是友加里做的,上面寫的彩香的名字,應該要是舊姓纔對。

澪東張西望確認。還是沒有看見任何黑髮。

「消失?不是妳除掉的嗎?」

「咦?」

「是妳祓除的。」

八尋看着澪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看上去也帶着一絲怯意。

「妳的那個……狼,和職神不太一樣。那應該是更高一階的神使。」

「神使?」

「妳不是蠱師呢。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什麼意思?」

八尋兀自領悟了,但澪困惑不已。

「妳的狼,是神的使者。剛纔是用神力祓除了邪靈。是妳召喚來的。」

——我召喚來的?召喚什麼……?

「也就是說,」八尋接着說。「妳是降神的巫女。」

「……咦?」

澪只是瞪大了眼睛,注視着八尋。

回到紅莊後,可能是因爲遭到邪靈攻擊,澪發燒病倒了。玉青擔心地照顧,隔天早上燒就退了。她覺得好像做了夢,玉青也說她一直在夢囈,但她不記得夢的內容了。

這個週末,星期六下午,漣從長野過來了。這讓原本正要出門的澪左右爲難。

「你來做什麼?」

「我要報考京都的大學,先來看看學校而已。」

漣繃着臉回答。他穿着白色棉襯衫和灰色長褲,深藍色的開襟衫夾在腋下,可能是原本穿來,但是太熱脫掉了。

「說隨便我。」

「伯父和伯母都好嗎?」

「不是。他說雪丸不是職神,而是神使,還說我會降神……」

澪回望身後。漣把頭撇向一邊。

「聽說妳哥來了?妹妹一個人住在別的地方,一定擔心得不得了呢。真是個好哥哥。」

澪看向漣的側臉。漣筆直地看着庭院。倒映在他眼中的樹木綠意,帶着複雜的色彩搖曳着。

「這樣喔。」

——明明就反對我來京都……

「咦!」

漣催促澪。要是告訴漣『我要去找高良』,一定會被罵『妳白癡嗎』。

漣從旅行袋裏取出衣物等等,問:「妳要去哪裏?」

「我改變主意了。」

「咦……」

「妳那不是外出打扮嗎?不是居家服。」

「也不是驅邪……我只是拜託我叔叔幫忙而已。」

「那我也一起去。」

「降神——降下天白神嗎?」

「喔……」澪苦笑。「是沒缺什麼東西啦。」

可能是暑假已經結束,距離賞楓季又還早,正值旅遊淡季,只有零星一兩名觀光客的身影,十分清幽。總覺得不方便交談,澪沉默着,漣也默默無語。兩人並坐在檐廊,看着庭院裏被修剪得渾圓的皋月杜鵑。

漣喃喃道。

「在麻績家的傳說裏,天白神是中國漢朝隨着蠱師一起傳到日本的神,從傳入的海岸隨着貿易進入內陸,再移動到深山。」

「是京都對妳造成了某些影響嗎?還是……」

「可是——」

澪聽八尋說,一乘寺這個地方顧名思義,是因爲有間叫一乘寺的寺院,所以被如此稱呼。據說這一帶在平安時期有許多貴族的山莊,江戶時代則有文人墨客的草菴。此地位於京城近郊,風光明媚而且僻靜,東邊有比叡山等東山羣山,西邊則有高野川,不論是貴族遊山玩水,還是隱者避世隱居,都是絕佳的地點吧。

漣沉思起來。澪抱住了膝蓋。

轉回目光一看,茉奈正在賊笑。

「很好。媽很囉嗦,整天說要寄這寄那給妳。今天也叫我問妳想要什麼。」

「那個,麻績同學。」

星期天晚上,漣回去長野了。隔天星期一早上,澪一到學校,茉奈就跑來跟她說:「我聽彩香阿姨說了。」

當然,是爲了去找高良。澪想見到高良,問他關於自己的事。高良應該知道許多內幕。雖然不知道他住在八瀨的哪裏,必須搜索一番。

「我想也是。我今天帶醃野澤菜來了。已經給玉青伯母了。」

「咦?啊,對啊。」漣突然話鋒一轉,澪一時接不上話。

「啊……」

「伯母只關心我一個人,你嫉妒了?」

漣沒有說下去,但澪的腦海浮現凪高良的臉。

漣忽然安靜地開口。

「那應該是天白神顯靈。」

「以前見過。」

澪無奈之下,只能和漣一起出門。

「妳直接跟她說就好了啊。至少打個電話吧。」

說完就走掉了。漣擺出臭臉,瞪着八尋離去的方向。

茉奈說到一半打住,回頭望去。因爲有個女生小跑步過來了。

漣瞄了澪一眼:

「……爸很沮喪。」

「妳要去哪?」漣又追問。

「……可是,怎麼會……」

「呃……嗯……好。」

——日神。太陽神?

「能夠引出天白神的神力的,就只有巫女。所以八尋叔叔纔會說妳是巫女吧。」

「不知道。」

「貿易。」

「來到京都,妳發現什麼了嗎?」

澪眨了眨眼,望向庭院。

八尋經過房間前面,笑道:

「伯父怎麼說?」

「……?這樣喔?」

「八尋叔叔來了?」

「不用放在心上啦。」

經過茶店前面,登上坡道,來到完全被樹林包圍的詩仙堂。充滿閒寂風情的茅草屋頂門,一看就像是隱者的草菴。可能是因爲夏季的暑氣消退了,園地裏的綠意看上去有些失色。玄關陰暗,一踏進室內,便迎來一陣沁涼。循着告示的路線指示前進,拆下內外紙門的大和室深處,是一座優美的枯山水庭院。白沙與綠意的對比美極了。深處的樹林到了晚秋,就會轉爲豔麗的楓紅吧。和室門框上的橫木,張貼着詩仙堂名稱由來的衆詩仙的肖像。據說是江戶時代畫家狩野探幽的畫作。

被對方定定地注視着感謝,澪慌了手腳。她不知道這種情況該怎麼回應纔是對的。

「嗯。」

「巫女?妳嗎?因爲妳是神社的女兒嗎?」

她會差點跌落,是因爲澪輕率地驅散邪靈的關係,沒道理要對方道謝。

「咦?你知道麻生田叔叔?」

是紮了兩根麻花辮、看上去很內向的女生。澪覺得好像似曾相識,回溯記憶。

「去哪……」澪看着榻榻米的紋路,應說:「去附近走走而已。這裏很多寺院,想去觀光一下。」

「天白神就是日神啊。」

漣指着上方:

「要是連漣兄都搬來京都,伯母會很寂寞吧?你之前根本沒提到要考京都的大學啊。」

「果然是因爲這裏是京都嗎?」

「上次我差點從樓梯掉下去,是妳救了我……」

「是喔?」漣瞅了澪一眼。是識破謊言的眼神。

「……妳啊……媽從以前眼裏就只有妳好嗎?」

離開紅莊後,澪在巷弄領頭前進。她打算前往就在附近的詩仙堂。詩仙堂是「文人墨客的草菴」之一,現在成了寺院。

女生對着視線可疑地亂飄的澪抿脣一笑離開了。笑容很爽朗。澪心想,要是自己也能像她那樣就好了。

「我不會死的。我來這裏,就是爲了找到方法活下去。」

「天白神——」片刻後,漣開口說了起來。「天白神是信仰在傳播的過程中,與各地信仰融合而成的複合神,在各地的性質都不相同。」

「發現啊……好像發現更多不明白的事了……」

不愧是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漣很清楚哪些是澪的居家服,哪些是外出服。澪在家通常都穿T恤或帽T配運動長褲。現在她穿着羣青色的線衫和牛仔褲。

澪喫了一驚。原來漣這麼想?明明從澪的角度來看,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她和伯母的關係,是不知道該如何親近,總是隻能遠遠地對彼此出聲。

「什麼啦?」

「那時候沒有跟妳道謝,所以我一直在找妳……」

「不,」女生搖搖頭。「我接下來有鋼琴發表會,要是掉下樓梯受傷,後果不堪設想。真的很謝謝妳。」

「謝謝。也替我跟伯母道個謝。」

「什麼意思……?」

「咦?你怎麼會覺得我要出去?」

想起來了。當時邪靈纏繞在那個女生腳上,所以澪用雪丸驅散了。

「麻生田叔叔說我是巫女,漣兄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麻績村位在古老的交通要衝上,從彌生時代開始,就是貿易要道,所以麻績村也有天白神。天白神雖是蠱師的神明,但祂原本就擁有如此強大的神力。——雪丸之前曾經變身成鈴鐺對吧?」

「他不想要妳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吧。」

雪丸綻放出來的熾烈白光。原來那是陽光嗎?

以前自己從來做不到這種事。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妳會一個人搬到京都來吧。他不反對我考京都的大學,也是認爲有我陪着妳,多少可以安心一些。他不僅不反對,甚至希望我這麼做。」

「不是出現了白光嗎?讓周圍全都變得一片白。」

「就算我繼續留在麻績村,也只是等死而已,即使如此,伯父還是不願意我待在京都嗎?」

「說什麼?」

「說妳幫她驅邪了。彩香阿姨很開心,說她好久沒有一夜好眠了。」

「我也不熟這附近,妳帶我參觀。」

如果八尋不肯告訴她,就只好自己查個水落石出了。就像她搬來京都的行動。

之前澪問八尋,巫女是什麼意思?但八尋只說『巫女就是巫女』,問不出爲何澪會是巫女的詳情。至於澪和高良的關係,也不曉得八尋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閃躲,他就只是歪頭一臉納悶。

「喏,走吧。」

這麼說來,八尋說他去過麻績村,是那個時候見到的嗎?

——本來想去八瀨的。

「我還以爲麻績同學很酷,沒想到其實很害羞呢。」

「害羞……?」

「我剛纔說到一半,就算麻績同學只是拜託妳叔叔幫忙,但也是因爲妳把彩香阿姨的事放在心上,彩香阿姨才能轉危爲安啊。」

澪微微側頭。茉奈的眼睛很溫柔、明亮。

「我覺得這很重要喔!」

「……喔……」

「別人的感謝,大可以大方地接受啊。這是皆大歡喜的事。」

澪定定地瞅着茉奈的臉看。

「……嗯,我會這麼做。」

茉奈笑咪咪地笑着。澪心想,坐隔壁的同學是茉奈,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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