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春季詛咒,愛情消逝

龍神的新娘

《京都紅莊奇譚》 · 白川紺子 · 2.7萬 字

《京都紅莊奇譚》2 在春季詛咒,愛情消逝 龍神的新娘插圖(1)
《京都紅莊奇譚》 · 2 在春季詛咒,愛情消逝 · 龍神的新娘 · 第1張插圖

櫻花凋零時,新學期到來,澪升上了高二。

「一開學就考試,真是討厭。」

開學典禮結束,回到教室的途中,茉奈埋怨說。澪和茉奈又是同班,光是這樣就讓她大爲安心。

「沒有不及格的科目或補考,還算好的吧?」

每次長假結束都有實力測驗。用意是要學生在放假期間也不能荒廢課業。

「反正小澪不可能不及格。我光是聽到考試就討厭死了。」

茉奈誇張地嘆氣。澪輕笑了一下,望向窗戶,看見中庭的櫻花樹。花已經謝了九成,落地的花瓣被風捲起。抬頭一看,對面的校舍映入眼簾,澪訝異地停下腳步。

呈ㄈ字型的校舍另一側是家政教室等專科教室大樓,平時沒有學生,今天是開學典禮,更不會有人了。然而那棟大樓的走廊卻有一名女學生在奔跑。遠遠地看不到臉,但女學生不停地回頭看後方,像是在逃離什麼。澪循着她回頭的方向看去,險些驚呼出聲,好不容易纔吞了回去。

——有邪靈。

一團黑色的蜃影滑行似地追趕着女生。發現這件事,澪立刻拔腿奔去。

「咦!妳要去哪裏?」

「有點事!」

澪穿過成羣的學生,跑向連接對面大樓的穿廊。來到穿廊入口時,她在深處看見了那個女生。女生正朝這裏跑來,邪靈就緊跟在她身後。黑色的蜃影搖晃着,冒出人的手來。距離還很遠,卻異樣清晰地看見手上酒紅色的指甲油。朝這裏跑來的女生臉上充滿了恐懼。

「雪丸!」

澪喊了一聲,一陣疾風竄過身旁,是白色的風。纔剛瞥見狼的身影,雪丸已經衝向了女生背後的邪靈,把它撕咬開來。一陣辨別不出男女的呻吟聲後,邪靈消失了。女生腳底一絆,跌倒在地上。

「妳還好嗎?」

澪跑到女生旁邊。那是個嬌小的女生,亮麗的栗色頭髮是及肩的鮑伯頭髮型。少女一定很害怕,不停地抽泣着。澪伸手扶她站起來,但少女依然蹲在地上哭個不停,似乎站不起來。

「妳看得到剛纔那個呢。」

澪確定地問,少女點了點頭:

「我、我經過校舍裏面……突然……」

「……特地轉學過來?」

「麻績和和邇都是海人族。」

——原來是這樣嗎?

茉奈活力十足地揮手,澪朝她回笑了一下,走出教室。波鳥快步追了上來。

「我說,蠱師的事,還有家裏的事,可以不要跟別人提起嗎?」

澪遞出手帕。少女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接過去抹了抹眼淚。

「那,茉奈,明天見。」

完全不懂。和邇的人爲什麼要護衛澪?說是青海的指示,也令人不解。

「是的。」

「妳是一年級嗎?」

「一點都不失禮啊。」

——好漂亮的女生。

「這是家兄的囑咐。」

「啊……」難怪。「茉奈不曉得啦。應該說,就算對方知道,也不要在別人面前提起。」

「詳情我晚點再問妳,不過妳不能祓除邪靈嗎?我聽說和邇家的人也是蠱師。」

澪傻掉了。——什麼跟什麼?

波鳥爲難地仰望澪。身材嬌小的波鳥可能比高挑的澪矮了十公分有。

少女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再三點頭:

波鳥似乎猶豫不決。是在猶豫該聽從哥哥的吩咐,還是澪的話嗎?

又不是在演古裝劇,澪按住了額頭。這個女生實在有點奇葩。

「對,護衛。所以我纔會轉學過來。」

茉奈雙手上下合攏,似乎是在模仿鱷魚的嘴巴。

——什麼奉陪您一起去。

「我叫和邇波鳥。」

波鳥羞愧地低下頭去。

「可是,麻績不是麻績王的末裔嗎……?」

「不是。不過雖然不是親戚,但很接近。」

「那個……您是麻績澪同學,對嗎?」

「咦……是嗎?」

「……我們同齡,妳不用對我用敬語吧?」

新的資訊不停地冒出來,澪陷入混亂。

「我要趕公車,先走了。」

「因爲我是護衛。」

波鳥乖乖點頭,但是不是真的明白了,實在可疑。

「哦,會潛水的海女。」

注:日文的鱷魚漢字爲「鱷」,讀音爲WANI,與「和邇」同音。

「呃,是啊。」

「這個名字好難寫喔。和邇爲什麼會讀作WANI啊?跟鱷魚※有關係嗎?」

「會一起坐一段呢。」

「我們的名字會跟海有關,是因爲我們是海人族。」

「妳是來監視我的嗎?」

實力測驗之後,茉奈和波鳥同時來找澪,剛好遇在一起。班會上老師介紹了波鳥,但波鳥似乎不擅長這樣的場面,不停地發抖,就像只淋溼的吉娃娃。

波鳥也真的連忙抓起書包跟上來:

「咦!」

澪換上戶外鞋,走出校門,前往公車站。波鳥也跟了上來,澪問:「妳家在哪裏?」

「我奉陪您一起去。」

「也不算認識,我是澪同學的護衛——」

「對不起。」波鳥驚慌失措。「啊,可是家兄要我千萬不能失禮……」

澪提醒說,波鳥睜圓了眼睛:

「波鳥爲什麼要用敬語說話啊?」

「不是,呃,最早好像是鱷積(WANITSUMI),後來變成和邇……啊,WANI的漢字也有很多寫法……」

「謝……謝謝妳。」

「咦咦……?」

「您認識家兄嗎?啊,我是他妹妹。哥哥叫我護衛澪同學——」

澪還以爲少女比自己小,因此喫了一驚。同年級有這樣的女生嗎?

澪說,波鳥顯然鬆了一口氣。

「抱歉,我以爲茉奈同學知情。」

「……唔,隨妳的便吧。」

「什麼海人?尼姑嗎?※」茉奈聽得一愣一愣。

「咦!接近?什麼意思?」澪插口問。

「不,我也會搭到一乘寺,送澪同學到紅莊。」

「嗯,拜拜。」

少女怯怯地問。

「總之妳先起來吧。班會要開始了,得回去教室纔行。妳是哪一班的?」

「原來妳有哥哥?妳哥哥這麼嚴喔?」

茉奈直接拋開波鳥的說明,這麼決定。

少女搖搖頭:「我二年級。」

「咦!轉學生是小澪的朋友嗎?」

「家兄叫我這麼做。」

「二班。」

澪拉扯波鳥的袖子,波鳥卻沒有意會:「怎麼了?」

「波鳥這個名字,跟小澪一樣很有海的味道呢。妳們是親戚嗎?」

「現在應該僅止於對您有些提防……但叔叔命令家兄派人監視您,家兄心想既然如此,便派我過來。」

「是的。」波鳥點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不太懂耶。我可以叫妳波鳥吧?」

——這樣卻要來護衛我……?

「我之前是讀和邇學園。」

「家兄是高良大人的——」

「我不行。我看得見,但沒有能力祓除。派不上用場,真對不起。」

沒頭沒腦的,這是在說什麼?

「……妳說的護衛到底是什麼?妳又不能祓除邪靈。」

「海人是在海邊生活的人。現在不是還有海女嗎?」

「根據傳說,海人是母親那邊的血統。」

「咦?護衛?」

——和邇。

「跟我一樣。」

那,是搭公車上下學嗎?

一聽到這個姓氏,澪想起這名少女像誰了。是照顧高良的和邇家的人。記得名字是青海。

注:「海人」的日文讀音爲「AMA」,和尼姑的日文「尼」同音。

「那,波鳥和小澪本來就認識是嗎?」

雖然還有點抽噎,但少女抬頭向澪道謝。

「澪同學沒有聽說嗎?叔叔——和邇家的當家不願意高良大人被祓除。而現在這件事有可能成真,因此叔叔或許會除掉澪同學。」

澪心想。少女的眼睛淚溼,鼻頭也都紅了,但還是看得出面貌姣好。眼瞳的色素偏淡,眼型秀氣,鼻樑也很高挺。她覺得很像什麼人,卻一時想不起來。女生看起來很乖巧。

「咦……爲什麼?」

澪打斷波鳥的話起身。她的計策是,既然波鳥以護衛自居,應該會跟上來吧。再讓她繼續跟茉奈說下去,不曉得會說出什麼話來。

澪更不解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澪這麼想着,返回教室了。

——好奇怪的女生。

「我叫和邇波鳥。」

「和邇……妳認識青海先生嗎?」

「好的。」

「修學院那邊。那裏有和邇家的別墅。」

「不,我是護衛。」

「……我不懂。」

波鳥垂下頭去:

「對不起,我很不會說明。如果是家兄,一定就能解釋清楚了……」

澪在腦中整理了一下資訊:

「也就是說,妳是以監視爲名目,來保護我不受妳叔叔的傷害,是嗎?」

波鳥倏地抬頭:「對,沒錯!澪同學真是聰明!」

「……妳在護衛方面很強嗎?妳有練空手道,還是會防身術嗎?」

波鳥搖搖頭。

「那,爲什麼會派妳?」

「家兄說我是最適合的人選……」

——更不懂了。

但也覺得那個一看就很精明的青年這麼做必有道理。其中有什麼理由吧。自己會有機會向他問清楚嗎?還是問高良就行了?——不,這會不會就是高良的指示?

也許吧,澪心想,稍微接受了。問波鳥八成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下次遇到高良再問他就行了。

「我知道了。這件事先算了。」

澪打住這個話題,波鳥的神情變得有些落寞:「對不起,我實在很沒用……」

澪目不轉睛地看着波鳥:

「妳說的話有沒有用,是我的問題,妳沒必要感到抱歉啊。」

波鳥抬頭。

「……雖然這也不是我該說的話,但妳那種自己沒用的想法是從哪裏來的?是妳哥這樣說妳嗎?」

「咦~」八尋一副嫌麻煩的樣子,但是被澪一瞪,便從口袋掏出了手機。確定八尋打了電話,澪起身離開。

「哦,唔,是啊,以根源來說算是。根據蠱師的傳說,麻績王的母親是海人族阿曇氏,是古代海人族。在古代,有不少海人族的后妃。和邇也嫁了不少女子給大王當后妃。不過和邇氏和後來的蘇我氏不同的地方在於,沒有因此做爲外戚掌握政治實權。而且後來和邇就從歷史的舞臺上消失了……不過整個海人族都是如此。」

「……對不起。我這就去拿。」

「呃……我放在桌上了……」

「賀茂……上賀茂或下鴨※?」

「波鳥——那個和邇家的女生這樣說。」

「不是的。」波鳥用力搖頭。「家兄總是叫我不要說這種話。」

八尋和玉青總是十分健談,不過感覺像是八尋在配合話多的玉青。朝次郎就算玉青向他攀談,有時也會當成耳邊風,而且基本上沉默寡言。澪多半都只負責聽。一方面也是因爲飯菜美味,都專心在喫飯的關係。

「好。」澪應聲前往盥洗室。途中經過起居間,看見八尋正在拿抹布擦矮桌。

「日本是島國,所以擁有航海技術的海人族很受器重。海人族和中國、朝鮮半島互有往來,也有物資運輸,因此也受到大和王權倚重,不過勢力是會消長的。海人族從協助變成從屬,存在感日漸薄弱——這是海人族全體的狀況。」

「那,我等下打。」

走到公車站時,公車正好到站,兩人一起上了車。澪強硬拒絕波鳥和自己在同一站下車。

「原來如此。」澪行了個禮。「謝謝你的解說。」

「原來,總覺得事情變麻煩了吶。」

「嗯嗯……?噢,原來如此。」

「抱歉抱歉,既然都抱歉了,小澪,可以順便拜託妳幫我打電話嗎?」

「妳回來了。我正想妳差不多快回來了,開始煮飯,算得很準呢。」

「她說她哥哥指示她來護衛我。」

喫完飯,正在喝飯後的茶水時,八尋重拾話題。玉青在廚房收拾善後,朝次郎說鄰居有事拜託他,出門去了。

「我反而還比較擔心妳。」澪傻眼地說。「妳有辦法好好回家嗎?知道要在哪一站下車嗎?」

「電話自己打啦。要是對方問我驅邪的事,我也答不出來啊。」

——巫陽每次重生,都會被捲進這種麻煩事嗎?

「這樣啊。」澪點着頭,喝了口茶。和邇、麻績、阿曇,她快要搞混了。

「玉青嫂,這話是我的親身體會好嗎?」

八尋喃喃說「該怎麼說明比較容易懂呢」。

她走出起居間,回到自己的房間。照手蜷在坐墊上睡覺。完全就是寵物狸貓。澪在榻榻米坐下來,撫摸照手的脖子。

可能是察覺澪陷入混亂,八尋說道。

「這樣喔……?」

「………」波鳥露出驚覺的表情,好像這纔想到這個問題。這樣子實在不行。

漣莫名地很有長輩緣,朝次郎應該也很欣賞漣。

「妳說有和邇家的女生轉學進去?」

注:賀茂的發音爲KAMO,與日文的「鴨」同音。

「海人族當中,和邇氏也算是勢力相當龐大的一支。他們的女兒成爲后妃,而且有許多末裔。古代海人族大致上可以分成三個系統,和邇氏和麻績王的母親阿曇氏,都一樣是阿曇系。其他的系統……現在就先不交代了。傳說阿曇系的源頭是春秋時代來自中國南部的海人族。」

「就像這樣,不只是阿曇,各地都有許多和海人族有關的地名。像渥美半島、厚見、安曇川※。ATSUMI或AZUMI與其說是指阿曇族,似乎更是廣義地泛指海人族。至於其他的海人族,像賀茂也在全國各地留下了地名。」

連澪都覺得受不了的這種狀況,巫陽卻帶着絕望,一次又一次地不斷經歷嗎?

「就像這樣,海人族其實遍佈全國各地。」

「啊,好的,我會跟家兄報告。」

祭出「向哥哥報告」這個名目,波鳥似乎終於接受,點了點頭。

「是喔……」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注:渥美、厚見、安曇川的安曇,發音各別爲ATSUMI、ATSUMI、ADO,皆與「阿曇」音近或字近。

「蠢蛋,妳是沒長眼睛嗎?我早就綁好別條腰帶了。都怪妳拿錯,我只好綁別條了。妳現在再去拿,也來不及了好嗎?」美登利啐道。「想一下就知道的事,妳怎麼沒腦成這樣?」

「嘿?」

「啊,忘記了。」

「和邇家的女生轉學進來了。」

「………」

澪實在不想聽八尋上課到天黑。「我現在知道這些就夠了。」她恭敬地婉拒了。

朝次郎也來了,四人在桌邊坐下。漣還在大學上課。

「對,轉到我們班。她的哥哥是負責照顧高良的人。」

——什麼和邇、海人族,總覺得事情愈來愈複雜了……

「說到阿曇,喏,長野不是有個叫安曇野的地方嗎?※」

「對了,麻生田叔叔,你回覆委託的村公所人員了嗎?」

「那就最好不要說。不管對別人有沒有用,跟妳本身都沒有關係。」

「好像呢。」澪回應。

「好香喔,是親子丼嗎?」

「假設妳送我回家,妳知道要怎麼從紅莊去公車站嗎?妳一個人有辦法回家嗎?」

注:阿曇的發音爲AZUMI,安曇野的「安曇」也是同音。

澪置身的狀況就已經夠棘手了。

「護衛妳?爲什麼?」

安曇野在縣內也是首屈一指的觀光勝地。

「和邇就像我剛纔說的,勢力龐大,末裔也多。上高野、滋賀的湖南、湖西地區等地方,現在仍是和邇的勢力範圍。而且也留在了地名裏,在臺面下仍頗有勢力。和邇和麻績並非敵對,但他們是想要利用千年蠱的一派,因此互不相容。阿曇氏與麻績有關,因此雖然同是阿曇系,與和邇還是水火不容。」

波鳥從後門躡手躡腳地進屋,卻被厲聲一喝,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絕對又會忘記。現在就打,馬上!」

「我說這話是爲妳好,妳直接回家吧。然後跟妳哥哥報告,說我說不需要上下學的護衛。」

「太好了。雖然漣在人際方面好像不太在行。」八尋說。

「對方不是希望你在兩、三天內通知方便的時間嗎?所以我才趕快挑了我可以去的日期跟你說了啊。」

「春秋時代的中國——千年蠱誕生的地方?」

「呃……」

「麻績家是海人的家系嗎?」澪問。

「漣好像已經在大學交到朋友了呢。」玉青說。

「是啊。」澪說。

澪第一次知道。

「唔,是啊。不過應該是不同的國家。海人族擅長咒術,各有各的獨門咒術。和邇和麻績會成爲蠱師,是因爲那原本就是他們的營生之一。」

波鳥連忙脫了鞋,往屋內走去。美登利一把撳住她的肩膀。波鳥一個踉蹌,撞上牆壁。

「愈是老實的好孩子,愈容易喫苦啊。」八尋說。

接着是和邇氏——八尋接着說下去。

一名年過四十的婦人穿着一襲深紫底色菖蒲花的付下和服※,煩躁地滔滔叨唸。是美登利。她是和邇家的女總管,從以前就是叔叔的情婦。

澪擱下說明,先去洗了手,回來起居間時,矮桌上已經擺好了親子丼。熟度恰好的半熟蛋看起來耀眼生輝。還有加了麩的味噌湯和米糠醃菜。

「不不不,這只是開頭,只要半天的時間,我可以說明得更詳細。」

「是啊,活得像八尋這麼隨便比較好。」

「久違的校園如何啊?」

注:付下和服(付下げ)是圖案花紋較爲簡素的訪問用和服。

「咦,是這樣嗎?」

「安曇野?的確有呢。」

「沒錯,猜中了。」玉青蓋上鍋蓋。「去洗手吧。我來準備碗筷。」

——真喫不消。

「會嗎?漣很老實,是個好孩子啊。」朝次郎說。

波鳥在修學院下了公車,火速返回和邇的屋舍。這裏雖然是和邇家的別墅,但比起大津的本家,叔叔更常住在這裏,沒有父母的青海和波鳥兄妹從小就在這棟屋子成長。與其說是在這裏成長,更應該說是在這裏工作。

澪嘆了口氣,走下公車。總覺得前景堪慮。

「那是阿曇族遷居到該地,所以纔有了這個地名。」

「對,雖然漢字各有不同,寫成賀茂、加茂、鴨等等,但這樣的地名或河川名,全國各地都有。」

波鳥默默地眨眼,若有所思。

「不是那一條,是白底金絲那條,還要我講才知道嗎?真是,有夠遲鈍。」

「可是……」波鳥不願退讓。

「拖到現在纔到家,妳是在摸什麼魚?龜甲的腰帶哪裏去了?不是叫妳拿出來準備好,妳是聾了嗎?我都要出門了!」

雖然也不是換話題的藉口,但澪想起要向八尋確認的事。現在澪替粗枝大葉的八尋管理行程。

「——那,小澪,妳剛纔提到的那件事……」

八尋面露苦笑。

澪說出波鳥告訴她的理由。

「嗯?」

一回到紅莊,便聞到撲鼻的高湯香氣。澪招呼「我回來了」,去廚房看了看,玉青正在鍋中打入蛋花。

和詛咒、人的算計牽纏不清。

澪摸了摸自己的咽喉。總覺得哽住了似地,呼吸不過來。看看窗戶,山茶花在地上投下又深又濃的影子。

波鳥垂下頭去,只得道歉:「對不起。」從波鳥小時候開始,美登利似乎就對她的一切看不順眼,總是這種態度。

「那條腰帶剛做好,我都說好要在今天的聚會讓大家看看了,妳這不是害得我言而無信了嗎?真是,沒用的廢物!」

美登利輕蔑地俯視波鳥。每次被她用這樣的眼神看待,波鳥就會全身僵硬,呼吸困難,腦袋更加失靈了。美登利看着這樣的波鳥,不知道想到什麼,忽然放緩了表情,在她耳邊細語:

「……青海好嗎?他都不過來這裏看看,叫他偶爾也要過來坐一坐啊。好嗎?」

美登利的聲音帶着黏膩的溼氣,宛如蛞蝓爬過的痕跡。

波鳥知道青海在躲美登利。

「啊,除非叔叔交代,否則哥哥不會過來這裏。」

美登利咂了一下舌頭:

「沒用的東西!」

她扇了一下波鳥的頭,走掉了。傳來叫喚司機的聲音,是要出門了吧。波鳥悄悄地吁了一口氣,回到房間。接下來得清洗應該累積了一堆的碗盤,還有打掃。以前這裏有許多傭人,但美登利說「請人也是要花錢的,有波鳥就夠了」,打發了那些人。

——沒用的東西。

自幼就一直被灌輸的這個評價,深植在波鳥的心胸,無法拔除。但——

波鳥正要換下制服,這時手機響了,她嚇了一跳。是青海打來的。她連忙接聽電話。

「哥……哥哥。」

「波鳥,學校怎麼樣?」

青海的話很簡潔,但語氣柔和,不像對別人說話時那樣冷硬。波鳥微笑:

「嗯,其實我被邪靈攻擊了,可是澪同學救了我。」

「這樣啊。」

「她真是個好人。而且好美……她很堅強……又溫柔……」

澪的話在波鳥心中響起:

「我學弟倒是沒提到有人失蹤呢。應該也不是故意隱瞞吧。……不過嗯,的確是鬧鬼。」

「那裏是哪裏?觀光景點嗎?」玉青一臉詫異。

「我朋友說想去。」

「再見。」

「這樣說也太粗暴了。不過唔,確實如此。」

——不管對別人有沒有用,跟妳本身都沒有關係。

「……不要跑去那種地方。不會有好下場的。」

——妳說的話有沒有用,是我的問題,妳沒必要感到抱歉啊。

「真棒,盡情去玩吧。難得的大學生活,得好好享受纔行。要去滋賀的哪裏?」

出流微笑:

「剛纔也有人問我。我很忙,不會加入社團。」

「怎樣鬧鬼?」

「或許跟哥哥有點像。」

「然後撞鬼了嗎?」

「……木澤是安曇川的流域。」

「那裏不是京都。」

「麻績同學,你決定參加什麼社團了嗎?」

漣留下似乎還有話想說的女生們,前往停放自行車的西門附近的停車場。校園內,各社團正如火如荼地對新生展開招生活動,動不動就被塞傳單、靠上來推銷,因此漣想搶在招生人員靠近前先開溜,快步往前走。雖然後方傳來跑過來的腳步聲,但漣不認爲那是在追他。

「就說在跟京都距離很近的縣境啊。我想去那裏看看,當做『史蹟研究會』的第一場活動。麻績,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說那裏是靈異景點。」

青海口氣有些詫異地說,但放心地掛了電話。哥哥感到放心,波鳥也覺得高興。波鳥心想要是可以再跟哥哥一起生活就好了,換好衣服,離開房間。

出流溫和地笑道。雖然他的個子和漣差不多高,但也許是因爲氣質溫和,不會讓人感到壓迫。他大部分都是襯衫加合身長褲打扮,今天也是如此,穿着帶灰調的水藍色襯衫配亮灰色長褲。漣則是黑色線衫搭深灰色長褲,兩人的明暗正好呈現對比。

「村郊有個叫什麼淵的地方,水很清澈,似乎很漂亮。水非常透明,湖底是青綠色的,顏色就像寶石一樣。因爲拍起來很漂亮,在社羣媒體上有名起來,成了觀光景點。最近好像常有這樣的事呢。村公所似乎也打算利用這個機會,振興村子的經濟。可是沒多久就傳出鬧鬼的風聲。」

「所以陪我一起去吧!」

「不會吧?參觀史蹟的話。」

八尋歪起了頭:

晚餐時漣這麼說,澪正要伸向薑汁燒肉的筷子停住了。矮桌上有薑汁燒肉、大量的高麗菜絲、馬鈴薯沙拉,以及新洋蔥味噌湯。薑汁燒肉是澪和漣都最愛的一道菜。

漣皺起眉頭:

「大學朋友嗎?」玉青問。

「不,我不參加社團。」

「電話裏是怎麼說的?」

「是嗎?湖西確實是和邇的勢力範圍,但和邇應該在更南邊吧?大津市不是有個地方叫『和邇』嗎?志賀、和邇、小野,那一帶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和邇氏的大本營呢。滋賀的和邇學園也在那裏。」

「從那時候開始,觀光客就退潮似地數量銳減。我倒覺得與其說是鬧鬼害的,更應該只是熱潮過去了吧。然後,爲了吸引新的遊客,也得先解決鬧鬼的問題纔行吧?所以村公所的人爲了確定傳聞真假,去了那個叫什麼淵的地方。」

「木澤村。」

「對啊,京都周圍有很多這樣的地方吧?我是大坂人,一直想說如果哪天在京都生活,就要去看看。」

「那不是『史蹟研究會』,是『靈異景點愛好會』吧?」

「我想組一個『史蹟研究會』。」

說話沒有關西腔,應該不是當地人。成日被關西腔圍繞,對於沒有關西腔的人便有種莫名的親近感。漣猜想她們應該也是如此。

「我很忙。」

「莫名其妙就變這樣了。」

「咦……住在木澤村嗎?」

「那一帶的河,從以前就是用來運木材的,直到昭和初期都還在使用。不光是河川,道路也是,從北陸※運來鯖魚等海產,所以也叫做『鯖之道』。」

八尋看了一下天花板,又繼續喫飯。八尋不說話,因此澪開口:

「什麼?」玉青傻眼地說。「結果根本不清楚嘛。」

「你沒聽你朋友說嗎?」

「有事嗎?」

「那就不要幹這種事。」

「……喔,很好啊。我沒興趣。」

「因爲那裏是靈異景點啊。有村公所的人委託麻生田叔叔去驅邪。」

「不不不,不是單純的靈異景點,必須是歷史悠久的地方。——對了,麻績,你知道滋賀的木澤村嗎?在深山僻野,縣境跟京都很近。聽說那裏鬧鬼呢。」

「哈哈……」

「看來那地方真的很不妙。」

「不,應該是更北邊的地方。木澤住的應該是和邇對吧?」

朝次郎交互看着澪和漣,諄諄教導地說。澪有種在聽爺爺講古的感覺。

「啊,等一下。那如果是不用練習、不佔時間的社團,你就可以參加吧?」

「等一下,麻績!喂!」

「……這個星期天,我們也要去那裏。」

聽到這個地名,澪忍不住看向八尋。八尋塞了滿嘴飯,看着漣。

「學弟說不清楚。村子本身幾乎就在山裏面,所以那個淵也在森林裏。聽說陰陰森森,氣氛很詭異,結果一行人走到一半就怕了,逃之夭夭地回去了。」

「不要。」

澪知道,就算是白跑一趟,也有酬勞可以拿,所以八尋才決定要去。

「對。」

「……發生了什麼非想辦法不可的狀況嗎?」漣問。

「風聲嗎?」

「咦!真的嗎?爲什麼?」

「怎麼,你是在拉人嗎?我對社團活動沒興趣。」

「他說鬧鬼,還有人失蹤。」

「連公所的人都來拜託了,肯定很不妙吧。」

聽到聲音,漣回過頭去。臉和名字還連不起來,但應該是同學的三、四個女生聚在一起。他覺得入學典禮當天好像也被她們搭訕過。

「平日也可以。我一個人不敢去啦。我喜歡可怕的東西,可是又很怕。」

漣簡單地答道,再次邁出步子。

出流雖然人很溫吞——不,也許就是因爲這樣,有些我行我素,不聽人說話。

漣睜大了眼睛:

「漣兄要跟朋友出門?好難得喔。」

注:北陸指日本本州中部的臨海地區,範圍包括新潟縣、富山縣、石川縣、福井縣。

「對,我想四處去逛史蹟。不是太正式的考察,就輕鬆參觀那樣。」

「這個星期天,我要跟朋友去滋賀。」

「我說想要去逛變成靈異景點的史蹟,就被拒絕了。」

「沒事,只是好奇你要加入什麼社團。」

「那個村公所的人是我大學學弟。」八尋說。「感覺像是因爲認識我,所以姑且拜託看看,還不太清楚是不是真的嚴重到無計可施。」

「都沒有人要參加,我好寂寞啊。」

「總算追上你了,麻績,你也走太快了。」

「既然是和邇的勢力範圍,就是和邇的地方吧。」

「爲什麼?」

「聽說在山裏。我不清楚。」

被喊出名字,漣終於停下腳步。追上來的男生疲倦地肩膀起伏喘氣,是出流。

「忙着打工嗎?」

「我沒興趣——呃?你要組社團?」

「北邊有支流麻生川對吧?那一帶在古時候,有段時期應該住着麻績一族。」

「……嗯,差不多。」

「怎麼會跑去那種地方?」八尋以若無其事的口吻問。

「咦?爲什麼?」

波鳥聽了,覺得胸口一陣暖意洋溢,就像被哥哥稱讚時一樣。

八尋交抱起手臂,沉思起來。

「……這樣嗎?那太好了。」

朝次郎向八尋問道。八尋喝着茶,搔了搔頭應:

「我學弟是個老實人,聽起來像是上頭叫他想辦法,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漣停下腳步。「靈異景點?」

「就說我不去了。」

「我可以配合你的預定。」

「木澤村真的很恐怖說。好像還有人在那裏失蹤。」

漣放心不下澪,也想接蠱師的案子,還有學業要顧,他分身乏術。

「唔,既然人家委託,我是會過去看看啦,雖然可能只是白跑一趟。」

朝次郎忽然插口。他已經用完飯,放下筷子了。他從茶壺裏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盯着杯裏,再次開口:

「那裏是歷史悠久的土地。——或許事情會有點棘手,你們小心點。」

八尋垂下眉毛:

「真討厭,朝次郎叔這樣說的時候,絕對都會變成麻煩事。」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出流停下腳步。他正經過賀茂大橋,行人川流不息。出流憑靠在欄杆上接電話。是堂哥打來的。

「喂,晚安。——嗯,這個星期天要去滋賀。」

他看着流過眼下的夜晚河流。這裏是賀茂川與高野川匯流之處,流速意外地快。河岸上,有羣似乎剛參加完酒局的大學生在喧鬧。天空不巧一片陰霾,無月無星的夜空下,黝黑的河面僅反射着路燈。

「哈哈,我們混得很好。我很擅長這種事嘛。只要看麻績怎麼出招就行了對吧?我們的敵人是千年蠱,麻績也是一樣的。咦?哦,和邇啊。我明白。」

出流撫摸了一下只穿了件襯衫的肩膀。夜晚仍頗爲寒冷。

「知道啦。麻績那個巫女對吧?我會臨機應變。視情況,連千年蠱一起收拾掉就行了是吧?」

出流輕笑之後,掛了電話。河面升起的寒氣,讓他打了個噴嚏。

「唉,有夠煩的,盡是些麻煩事……」

他的喃喃聲被流水聲蓋過消失了。

「要去木澤村,得翻山越嶺才能到。路線算簡單,只要沿着國道三六七號線一路開過去就到了。不過開進縣道以後,八成會變成難開的小路。漣,你有駕照對吧?你朋友呢?不知道?那去問一下。我先把他算進去。算進去什麼?當然是開車的人啊。我一個人怎麼可能?要開兩、三個小時的山路耶,當然要輪流。」

在八尋的提議下,決定澪和漣,再加上漣的朋友,四個人一起去木澤村。八尋因爲多了兩個司機,覺得很開心。

「不要讓剛拿到駕照的人開山路啦。」

漣臉色發青,但目的地必須開車才能到,因此只得硬着頭皮答應下來。

當天首先由八尋開車,到松崎接據說在那裏租屋的漣的朋友。貌似漣的朋友的青年在大馬路旁的人行道上揮手。「就是他。」漣直接指認。漣的朋友穿着登山夾克配合身工作褲,背上背個大揹包,一身戶外活動打扮。澪和漣也是差不多的行頭。只有八尋穿着象牙白線衫配薄荷綠長褲,十分瀟灑,一看就知道沒有四處走動的打算。雖然腳上穿的是運動鞋。

載上漣的朋友後,車子一路循着國道北上。就像八尋說的,汽車導航的指示一直是直行。

「漣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八尋從後照鏡瞄了後車座一眼。後車座坐着漣和他朋友,副駕坐着澪。漣的朋友是個看上去溫文儒雅的青年,現在臉上也掛着淡淡的微笑。相貌英俊,但眼神親切,感覺十分可親。澪覺得他應該很受女生歡迎。今天穿得很休閒,但若是換上正式得體的打扮,肯定相當出衆。

車窗外的風景一直是一成不變。綠意盎然的樹林,偶爾出現民家,深處河川時隱時現。

「我會跟朋友們說。」澪姑且答道。

「上吊……」

雖然原本說好到了當地就各自行動,但最後漣和出流也跟着一道同行了。巖瀨領頭,八尋、澪跟在後面,稍後方漣和出流邊聊邊走着。

「木澤村面積很大,但山地佔了九成,可以居住的土地很少。至於聚落,包括小聚落在內,林林總總加起來超過三十個,但全都散佈在山裏。公所所在的地方,是最大的村落。」

「我叫日下部出流。雖然同音,不過漢字不是青草和牆壁的『草壁』※,而是日子、下面和部分的『日下部』。」

「我不曉得能不能滿足你的期待,但總之先去現場看看吧。喏,帶路吧。」

「很大的河呢。」

巖瀨在八尋前方攤開一張大地圖。好像是這座村子的地圖。

「咦?沒錯。你怎麼會知道?」

把車停到空蕩蕩的停車場後,建築物裏立刻走出一名男子。

仔細想想,發音是KUSAKABE的話,漢字照理應該是「草壁」,「日下」怎麼會是讀KUSAKA呢……?澪出神地看着車窗胡思亂想着。

「當時民衆很激動,我們不好詢問……。不過,其他也零星聽到類似的情節。像是有個女生跑去向村人求救,說是被女鬼抓住腳,差點被拖進河裏。還有聽到女人的啜泣聲、被鬼追而掉進河裏……雖然不曉得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啦。」

「龍神傳說?」

「就是啊……」漣同意說。

「唔,會是這樣嗎?」

巖瀨驚嚇地縮了一下:「學長,不要亂說好嗎?這怎麼可能嘛?」

「你喜歡靈異的東西?居然會去逛靈異景點。明明還有很多好玩的活動吧?」

「麻生田學長!謝謝你遠道而來。」

拜託學長了——巖瀨用力低頭行禮。

「很像河童呢。」

「不行啦。公所也有人這樣說,但萬一有人出事就完了。所以纔會勞駕學長出馬啊。」

「我覺得這種事與其外行人隨便亂搞,還是交給專家比較好。」

「哈哈。」出流開朗地笑了。

確實,路雖小,但沒什麼車子經過。一開始還偶爾可以看到露營場的看板或咖啡廳招牌,但現在也完全消失,一路上幾乎都只看到樹林。

「據說鬧鬼的地點是這裏。庫庫利淵。」

「驅邪完畢之後,請幫忙宣傳這裏已經沒有鬧鬼了。」

兩人都說沒問題。

「廢話不多說,學長。」

「山裏散佈着約三十個村落,這是其中之一。算是滿大的村子。」

「聽說所以纔會叫做『庫庫利淵』※。」

巖瀨含糊其詞,總之當時似乎是因爲陰暗和緊張,一個差錯,害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恐慌,落荒而逃了。

「好像。」

「是常有的民間故事。很久以前,有位從村公所退休的老前輩自費出版了一本蒐集此地民間傳說的書。就是收錄在書中的故事。」

巖瀨一臉複雜:

「就算是靈異景點,只要能吸引遊客,一樣能振興村子吧?」

「去程我來就行了。回程交給你們。你們還年輕,回程應該還很有活力。」

「年輕人之間果然都這麼傳呢。」

「然後旅人現身救了女子嗎?然後發現那其實不是什麼龍神,而是大猿猴?」

「那裏從以前就是當地人不會靠近的地點。聽說以前有個女人在河邊的樹上吊自殺,所以當地人都覺得忌諱。」

「那座森林深處有河,沿着那裏往上游走上一段路,就能去到水淵了。」

「咦?我沒說嗎?他們也要一起去。說是對靈異景點很好奇。」

「很抱歉。」

「是啊。」出流笑道。「不過如果真的有鬼,可不是鬧着玩的呢。」

「有這樣的書?真想看看。」

可是——巖瀨抬起頭說。

「這樣喔……?」八尋歪起頭來。

八尋說,把車開進村落裏。很快就找到村公所了。那是一棟與山景看似格格不入、卻又奇妙地融入其中的老舊混凝土建築物。

一路上,巖瀨這麼說明。這條路很小,但聽說也是縣道。周圍民宅、田地與森林交雜,有時會遇到在田裏忙活的老人家。

「你們問過那個鬼是怎麼樣的嗎?」

「你還是老樣子,真老實。」

注:日文中,「日下部」和「草壁」的發音一樣都是KUSAKABE。

八尋忽然說。澪睜開就要閉上的眼睛,朝車窗定睛凝望。樹木間有一條河,看上去水量不多,但河面寬闊。梅雨季或大雨時,水位一定會暴漲。

「我很膽小,可是喜歡可怕的東西。」

「漣和日下部都不會暈車吧?接下來應該有很多彎道。」

「也不到遠道啦。」八尋苦笑。

「庫庫利淵離每一個聚落都很遠,似乎從古時就不是日常生活會使用的場域。有個說法是,那裏以前有龍神傳說。」

是個戴粗框眼鏡、看上去很老實的先生。

巖瀨指的地方,是河川蛇行的地點,該處河道稍微變寬了一些,上面寫着「庫庫利淵」幾個字。

巖瀨雙手合十拜託說。澪恍然:所以才如此盛情招待啊。

「不是那樣的情節。」

八尋喝光茶水,站了起來。

「什麼時候要換手呢?」出流問。

「都可以用來運送木材了嘛。會流進琵琶湖裏。」

「可是,這表示有不只一人指證呢。公所也去現場確認過了吧?沒有去到水潭那裏嗎?」

一進入公所,就是一處大辦公區,所有的課似乎都集中在這裏。櫃檯另一邊有幾名職員坐在辦公桌前,悠哉地喝着茶。

「河內的日下部啊……」八尋如此喃喃的聲音,大概只有澪聽到了。這怎麼了嗎?澪正湧出疑問,八尋已經換了話題:

「呃,怎麼……」

「那條河就是安曇川。」

琵琶湖嗎?澪還沒有去過。

「我第一次知道那裏鬧鬼,是因爲有人打電話到公所抗議。說因爲被鬼追,跌倒受傷了。」

澪一行人在角落邊的沙發坐下,喝起端過來的茶。茶水十分甘甜,不是已經泡到無味的剩茶,還附了銅鑼燒當茶點。

民宅消失,前方出現一座茂密的森林。巖瀨指向那座森林:

「這路天黑以後開起來很可怕呢。」出流喃喃說道。「啊,我說的可怕,不是有鬼那些,是危險的可怕。」

先進來喝個茶吧——八尋的學弟邀衆人進入公所。他叫巖瀨優,還發了名片給澪這幾個跟班。

車子過了橋,開了一會兒後,樹林結束,出現田地。再過去有許多民宅。放眼所及的範圍內,房屋數量不少。雖然幾乎都是老房子,但也有零星幾棟看起來頗新穎的人家。也有小超市和個人商家。

有隨和的出流陪八尋聊天,不愛說話的澪和漣可以保持沉默。澪漸漸困了起來。今天早上比平常更早起,七點就從紅莊出發了。

巖瀨羞愧地低下頭:「要去到水潭,必須穿過森林,但那裏實在是……」

「打開車燈小心駕駛就沒事了。」八尋輕鬆地說。「反正也幾乎沒有對向來車。」

「我聽說有女鬼出沒,會把人拉進河裏。」

「是喔……這是現在還有的習俗嗎?」

「好像是呢。可是遊客一多,就開始鬧鬼了?」

「庫庫利淵啊……」

「啊,確實有這樣的人呢。」八尋點點頭同意。「木澤村鬧鬼的傳聞,是怎樣的內容?」

「到了當地,我們是分開行動嗎?麻生田先生是神主對嗎?幫人祈禱驅邪的。」

開在國道上的車很快地拐彎進入縣道。路寬頓時變得狹窄,寬度難以和對向來車交會。

「我就知道學長會有興趣。公所還有很多本喔,請帶一本回去吧。——回到那個龍神傳說,情節是以前水潭裏住着龍神,會引發洪水,危害鄉里,村人討論之後,決定以年輕女子獻祭。」

「分開行動吧。嗯,就當做是神主吧。」

「那裏真的很美。河水清澈,深邃的河底閃耀着碧綠的色彩,大家都說就像寶石一樣,在社羣媒體上很夯。」

注:日文上吊的動詞「くくる」發音爲KUKURU,名詞形的發音即爲KUKURI。

「日下部啊。」

「這是玩笑話,不過如果真的發生過這種事,或許跟鬧鬼有關吧?」

「你該不會是大坂河內人吧?」

「咦,那獻祭的女子就這樣死掉了?」

「然後就丟給我嗎?」八尋說。

「比想像中的更有規模呢。」澪說。

八尋簡潔地介紹說,澪等人行禮。八尋的學弟顯得困惑:

「這幾個是我的親戚和他們的朋友。」

聽到「靈異景點」,八尋的學弟露出窩囊的表情:

八尋隨口敷衍。

澪出聲,巖瀨回頭,柔和地對她笑道:

八尋像是被勾起了興趣。

從這裏看不到河,只看得到山的斜坡。綠意青翠濃密。

「有一座橋,也可以去到對面的山,但現在幾乎沒有人會上山了。以前會去山上砍草砍樹做水田的肥料,但現在化肥普及,也沒人會這麼做了……」

森林裏算是有條路,不過接近雜草被踩平形成的獸徑。樹蔭濃密,氣氛鬱蒼陰森,是傍晚以後絕對不想靠近的地方。

「沒有人整理山地以後,樹木便恣意生長。以前到了四月就會燒山,夏天伐木,拿來鋪牛舍,再拿去堆肥……像這樣循環利用,也可以算是山中的四季風情呢。但現在這些習俗都消失了,村裏的老人都埋怨說,整座山變得亂糟糟的。」

巖瀨會變得饒舌,是爲了排解恐懼吧。從剛纔開始,明明一點都不熱,他卻頻頻拿手帕抹汗,整個人毛躁不安。確實,這座森林氣氛詭譎,鬼影幢幢,但並沒有邪靈盤踞的樣子。不時有鳥鳴聲或振翅聲響起。鳥兒飛起,樹枝撓彎,這些聲音引得巖瀨驚嚇地仰頭。

「你也太膽小了吧,巖瀨。這裏又沒什麼東西。」

八尋說,巖瀨顯而易見地鬆了一口氣:「真的嗎?沒騙我喔?學長。」

「你那麼膽小,卻得攬下這種任務,也太辛苦了。」

「我是小基層嘛,上司也很怕,就統統推給我。」

真是有夠衰——巖瀨嘆了一口氣說。

「山啊……」八尋喃喃說。

「咦?山嗎?」

「那邊那座山。那也是用來砍草木做肥料的山嗎?」

八尋指的地方,是森林另一頭的羣山當中偏左側的一座,綠意格外濃重。不——澪凝目細看。

那不是綠意深濃,而是罩上了陰影。陰沉、濃重的影子。晃動的蜃影。

是邪靈。邪靈就像一片濃霧般,覆蓋了整片山腳。

澪伸手掩住了口鼻。因爲一發現那是邪靈,就覺得好似聞到了焦臭味。

八尋瞥了澪一眼,問巖瀨:

「是嗎?」

「那座山據說從以前就是禁地。雖然和其他山地一樣,村中各戶都分配到使用權,但聽說就連需要砍樹當肥料的時候,也沒有人會去那裏。大概是因爲那裏是神山吧?」

黑色的蜃影從腳踝爬了上來。接着手和脖子也被邪靈纏繞,意圖把澪壓進水底。即使想要降神,無法呼喚雪丸,也做不到。也感覺不到神意。此時此刻,澪絲毫感受不到任何神靈降下的前兆。

「是以前的事了。」青海說。「到了江戶時代,山應該就屬於這座村子了。」

「不是不能祓除,但這是經年累月蓄積的污穢,只能花時間慢慢祓濯乾淨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

「以前和邇的年輕女子會在那處水淵祓禊迎神。是龍神。那些女子是神的新娘。但和邇離開以後,神的新娘變成了獻祭的牲禮。水淵被死亡污染,神消失了。」

八尋瞄了澪一眼。不宜久留的是澪。澪點點頭,站了起來,瞬間,聚積在水潭的邪靈洶湧地翻騰隆起。

聽說水淵宛如翠綠色的寶石,蔚爲話題,但看在澪的眼中,就只是一潭黑水。黝黑的水面蜃影蒸騰,把景色都扭曲了。這片扭曲一路延伸到山腳,掩蓋了樹木。

「沒有呢。」

巖瀨似乎完全無法理解,十分混亂。

「有沒有關於那座山的民間傳說?」

八尋停下腳步。視野變得開闊。是走出森林了。聽得見河水潺潺聲。

八尋也對呆在原地的出流叫道,跑了出去。一行人拚命地跑回來時的路。不必回頭,澪也知道邪靈正滑行似地追趕而來。

——這哪裏美了?

儼然邪靈的巢窟。從河川到山地,是一層又一層的邪靈,讓人渾身不舒服。澪第一次看到規模如此驚人的邪靈。別說焦臭了,惡臭讓澪幾乎快要無法呼吸。澪雙手掩住口鼻後退,結果撞到人了。

「不是有祖靈的山嗎?傳說人死後靈魂會升上山裏,盂蘭盆節的時候再從山裏回來。」八尋說。

「是因爲換了所有者,所以信仰扭曲了吧。」

「……波、鳥……」

澪倒抽了一口氣。漣抓起她的手,一語不發地拖着她開跑。

巖瀨一臉怔愣。

巖瀨看到兩人突然拔腿就跑,驚訝得尖叫起來。

「嗯,這不行……得先撤退。」

水流中生出浪花。有東西綻放着光輝,流暢地移動。澪忽然悟出:是鱗片。水流起伏。不對,起伏的是身體。擁有鱗片的細長身體。

「那,那座山是什麼……?」

「咦咦咦……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扭曲……?」

「澪!」

「祓禊的地點,那就是迎神的地點,應該是神聖的地方纔對……怎麼會變成這樣?」八尋喃喃道。

「因爲神消失了,這裏更加成了邪靈的巢窟……不過……」

這表示八尋的推測是對的。不同的是和邇與這裏的關係,以及神「消失」這件事。

——活人獻祭。是活人獻祭。

事後回想,實在不該在河岸奔跑的。

澪一出聲,立刻咳嗽起來。波鳥撫摸她的背。

「這沒有辦法。」八尋搖搖手。「別說了,快點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活人獻祭……」八尋也跟着說。「這樣啊,是活人獻祭啊。迎神的地點,逐漸變遷爲將活人獻神的地點。因爲死亡而被污穢了嗎?」

高良看向波鳥。澪也跟着他望向波鳥。波鳥爲難地搖頭:

注:日文「泳宮」的發音爲KUKURI-NO-MIYA,「菊理媛神」的發音爲KUKURI-HIME。

以前澪看過爲了神事,毫無意義地遭到殺害的孩子們變成的邪靈。盤踞在水淵的黑色蜃影與那非常相似。無端遭到犧牲的生命,他們的怨怒、悲傷,這些情感在此地盤旋着。

儘管焦急萬分,糾纏上來的邪靈卻愈來愈多,雪丸沒有現身。該怎麼做纔好?正當澪這麼想,一樣東西掠過了視野。

青海淡淡地說,就好像讀出了澪的想法。

「啊……!」

就像巖瀨說的,河流以相當陡急的角度轉彎。岸壁嶙峋聳立,粗糙的岩石表面佈滿爬藤。河面突出一座巨巖。沿着河灣繼續前進,便看到那座山了。瞬間,澪停下了腳步。黑色的蜃影冉冉升起。像炊煙般從山腳處升起。

「這還真是……」八尋搔着頭低吟。

「波鳥是巫女。」

——蛇?

那東西滑溜地觸碰澪的腳。邪靈消失,澪的身體往上浮起。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不是有座邪靈盤踞的山嗎?那是和邇的山。」

「妳待在後面。」

「妳還好嗎?不舒服嗎?」

「這座山的狀況,不是這樣就能解釋的呢。」

「這裏是你們剛纔所在的河岸對岸。」

即使想要開口,仍出不了聲。每次呼吸,胸口就發痛。她東張西望,發現似乎置身森林當中。在場的不只有波鳥,還有青海和高良。青海渾身溼透,脫下了黑西裝外套。高良全身都是乾的。看來是青海跳進河裏救出澪,然後波鳥在一旁協助嗎?

「什麼意思?」

聽到高良的話,澪望向青海和波鳥。

身體往下墜落。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反射性地放開了漣的手。

澪驚訝地看向波鳥,波鳥依然一臉爲難。

「那邊有個麻煩的傢伙。我要在事情變得棘手之前退散。」

「怎樣?」巖瀨害怕地抓住八尋。「有什麼東西嗎?欸,不要嚇人啊,學長。」

「傳說女子上吊的樹,是對岸那棵松樹。那一帶是赤松林,其他大部分都是枹櫟樹。從以前開始,枹櫟就是優勢種。其他的山除了枹櫟以外,還種了杉樹和檜木,但那座山完全未經人爲整理。」

巖瀨指向左邊。河川蛇行,上游處因樹木掩映而無法看見,但似乎就在那座被邪靈覆蓋的山腳處。

河岸被挖空,地面朝河面滑落。澪的身體被拋進了河裏。四月依然冰寒的水裹挾上來,扎刺全身。

高良回頭看後方。背後的山冒出滾滾黑色蜃影。

「高良大人,他們好像發現了。」

澪聲音沙啞地問。

腳下忽然懸空,澪的身體猛然向前傾倒。

那——澪看了看周圍的樹木。是被那些邪靈覆蓋的山地嗎?但這附近沒有邪靈。也許他們挑選了沒有邪靈的地方把她拉上來。

一行人沿河往上游前進。河水清澈,岸邊完全透明,水深處泛着翠綠。

「河從這一帶大轉彎,往山上延伸。」

「我覺得這不是有人上吊而已耶……說是活人獻祭還比較像。」

聽到高良的話,澪站了起來。波鳥連忙扶住踉蹌的她。

「你不必多話。」高良凌厲地說,俯視着澪。「召喚不出神明嗎?」

「庫庫利淵在那裏。」

「又沒說不幫這個忙,別埋怨了。最好拉條禁止進入的注連繩※,儘量不要讓人靠近。就算距離遠,還是可以拍到美照吧?」

要是它們發現澪,襲擊上來,實在不可能祓除得了。澪蹲在樹木後方躲起來,屏住呼吸。

「咦?什麼意思?」

「高良大人原本要跳進河裏救您,我代他出手了。」

「快跑,巖瀨!還有你!」

「回去……?」

「泳宮?菊理媛神?」

「咦?怎麼了?怎麼了!」

「和邇的女子都是巫女,無一例外。男子有些成爲蠱師,也有些不會。」

是出流。他擔憂地看着澪。漣拉扯澪的手,讓她退到自己身後。

澪點點頭,用手撥開滴水的劉海。襯衫和牛仔褲都溼透了,貼在身上很不舒服。她依然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氣,肺還在作痛。

「泳宮是位在美濃的神社,有座池塘,然後菊理媛神是和祓禊有關的女神。KUKURI其實應該是KUGURI——簡而言之就是潛水、穿越的意思。穿過水中的水淵,也就是用來祓禊的地點吧。」

——所以河纔會變成那個樣子嗎?

青海的臉轉向河面:

我會死掉。這樣下去,真的會溺死。

邪靈如海藻般纏繞住澪的腳踝。在河水沖刷中,只有這個觸感異樣地清晰。是它把澪拖進河裏的嗎?由於邪靈糾纏,腳無法自由活動。即使在心中呼喚雪丸,也沒有任何東西出現。是在水中無法召喚嗎?還是有別的理由?

確實,岸邊有棵樹形很適合上吊的松樹。枝椏延伸到河面,因此如果在那裏上吊,屍體或許會掉進河裏。

澪緊盯着蜃影,再次往前走去。愈來愈近了。河川蛇行,翠綠色變濃了。水變得混濁。巖瀨和八尋停下腳步,澪也跟着停步。

「庫庫利淵啊……。唔,這名稱應該不是來自上吊的『庫庫利』,而是泳宮,還是菊理媛神的『庫庫利』※。 」

什麼意思?澪以目光詢問高良。

「就是那裏。那就是庫庫利淵。」

——怎麼會?

不知不覺間,澪被拖上了岸。一隻手撫摸着嗆咳的澪的背。是不同於拉她上岸的另一隻小手。抬頭一看,波鳥正一臉擔憂地看着她。她穿着長袖上衣和短褲,手腳都溼了。

既然被稱做神山,應該會留下一些傳說。然而卻沒有,這太奇怪了。

「那我們回去了。」

「那也是肥料用的山。村人會從山上採蕨,供奉在神棚。盂蘭盆節的儀式也是,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人這麼做了,但以前都是在砍肥料的山舉行。」

「我雖然是巫女,但也沒什麼力量……」

——對岸……

「活人獻祭。」澪顫聲說道。

「怎麼這樣……」巖瀨一臉喪氣。

「咦?」

注:連繩是神道教中,用以標示、區隔神域的繩索。以稻草製成,並垂掛呈「系」字的白紙串。

巖瀨指的方向,盤踞着大片黑色的蜃影。

「還……還有、什麼嗎?」

「我看不出來……」

——麻煩的傢伙。

這是指誰?澪納悶。「那邊」應該是指漣他們所在的對岸。麻煩的傢伙是指漣嗎?

——啊,漣兄一定正在找我。

澪想到這件事,從樹木間走出岸邊,發現漣等人在對岸。她高揮雙手,通知自己平安無事。漣發現她,停下腳步。

「妳最好也快點離開這裏。這裏不碰爲妙。」

高良往樹林深處走去。青海走近一棵枹櫟,拿起靠放在樹幹上的刀子。

「日本刀……?」

澪忍不住嚇到說,青海回頭:「不,這是沒有弧度、兩側開鋒的劍。」

「是和邇的蠱師的武器。」高良補充。

「高良大人,職神來了。」

青海拔劍出鞘。確實是兩側開鋒的劍,刀鞘和劍柄都是黑色的,只有劍身散發暗光。

腳邊一陣衝擊,地面被挖出了一個洞。澪看不出發生了什麼事。高良咂了一下舌頭:

「真煩。——於菟!」

一頭老虎無聲無息地出現,護在高良身前。於菟壓低身體,朝空中一躍。「啪!」一道樹枝互擊般清脆的聲響,於菟的口中咬住了一隻白鳥。好像是白鷺。利牙咬碎了那隻鳥,於是鳥像一陣煙般消失了。

青海利劍一閃,白鳥被一分爲二,一樣消失了。似乎有鳥以看不見的高速飛來,而於菟和青海打倒了祂們。青海說職神來了,所以那些白鳥是職神吧。可是,那是誰的職神?

「澪同學。」

波鳥拉着澪的手,讓她退到後面。

「我們去對岸吧。再過去一點的地方有橋——」

波鳥才說到一半,就尖叫起來。不知不覺間,許多白鷺在周圍飛舞。這樣無法前進。

「這……這是什麼?」

高良冷靜地整理出答案。

「松風、村雨!」

八尋揚聲呼叫前方的青海。青海看向高良,高良點點頭,於是他回頭:「什麼事?」

「原來你們是好朋友啊?」

「……神……」

「是日下部的職神。」

漣抓起澪的手往前跑。八尋殿後,澪一行人逃離該地。

澪往後退去。白鷺的眼睛毫無表情,十分詭異。

「聽說、那座山,以前、是和邇的。」

「待在這裏很不妙,快到對岸去。再前面一點有橋。」

漣搞不清楚狀況,困惑不已。出流對着漣露出柔和的笑:

「還真是留下了超級棘手的東西吶。會不會是兩種東西融合在一起,變得更麻煩了?」

這名字好耳熟,澪回溯記憶。是誰的名字去了?應該最近纔剛聽到。

「天白神不肯來,這裏的神也消失了……」八尋說。

「沒有消失……」

高良往上望去。澪也跟着抬頭。

「還好嗎?麻績的妹妹。」

出流臉上笑容依舊,眼中卻毫無笑意。

——那是什麼?

「不知道。」青海的回答很簡短。

近旁響起聲音,緊接着波鳥被推倒,澪的手被用力一拉。

漣的聲音響起,出流轉向那裏。瞬間,一道巨大的影子撲向出流,壓倒了他。是於菟。

八尋自言自語地說着,面露苦笑。

八尋說,澪和漣齊聲應答「好」,朝着橋奔去。

「波鳥,站得起來嗎?」

聽到這話,澪忽然感到太陽穴一帶刺痛起來,皺起眉頭。不對,不是太陽穴,而是腦袋深處。那裏灼熱發燙。怎麼回事?是邪靈害她發燒了嗎?可是和平時的身體不適感覺不同。

「關於水淵……麻生田叔叔的推測是對的。」

「澪,別發呆了,快逃!」

「嗯……對。可是光是那樣……無法解釋那座山……的狀況……」

出流臉上依然掛着溫和的笑容,手中卻握着可怕的東西。是長矛。波鳥似乎是被矛的尾端狠狠一戳而跌倒了。

澪有了不祥的預感,看向腳下。

風颳過漣一行人之間,竄上了山坡。樹木陸續攔腰斷裂、倒地的聲音震撼了大地。那低吼聲是邪靈的悲鳴嗎?那聲音變細、消散在遠方之後,風聲也停歇了。寂靜籠罩了四下,只剩下清澈的河流淙琤之聲。漣放下手臂,環顧周圍。

八尋的視線轉向澪,但澪搖了搖頭。

「和邇的?」

「別瞪我,我也不想對女孩子動粗啊。」出流爲難地笑道。「要是她乖乖退下,我纔不會動她。」

「高良大人,日下部我來處理。」青海走到高良身前。

「是啊,在這一帶說到日下部,就是那個日下部嘛。而且你整個人就是可疑。」

——打倒千年蠱?

澪想要甩開抓住自己的那隻手,但出流看似沒出什麼力,卻怎麼也甩不開他的手。

「我的推測?原本是祓禊的地點,卻變成活人獻祭的地點的推測嗎?」

澪被風籠罩了。水的氣味。燦光粼粼,刺得眼睛眯了起來。皮膚陣陣發癢,讓人想要出聲吶喊。腳底踏地的感覺消失,身體好像不再屬於自己。肚腹中心熱了起來。那股灼熱迸發開來的瞬間,身體融化消失了——澪這麼感覺。

「歸來了。」

「最早應該就奈良時代了。」

——鱗片。扭動、閃耀……

「或許那座山裏也埋了那樣的東西。不是極強大的敵人,就是數量龐大。」

高良從樹上輕巧地一躍而下,同時漣分開茂密的草叢奔來。出流揮矛砍來,於菟身子一扭,輕盈地跳到後方,回到高良身邊,瞪着出流發出低吼。

「沒空在這裏對槓了,快走!」

「巖瀨說叫救護車來不及,回去公所召集村子的消防團了。我剛剛連絡他說找到妳了。」

「咒具嗎?」高良開口。「確實。」

「——不,等一下。」

「山是什麼時候變成和邇家的?」

耳邊響起裂風之聲,只見白鳥彈飛邪靈,又舞上天際。白鷺盤旋了幾圈,再次凌利地俯衝而下。許多隻白鷺就這樣聯手擊退邪靈。細一看,出流正眉頭深鎖地看着源源不絕的邪靈。

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

然而他呼喚澪的名字,探頭尋找樹木之間,也沒發現澪的身影。

「日下部……日下部一族?」

「真傷腦筋。妳跟誰不好,偏偏要跟千年蠱好,這下我不得不把妳也一起處理掉了。」

「這樣啊。——那,那裏是不是埋了咒具,好支配土地?」

八尋沉默了片刻。

澪抱住了頭。頭髮溼答答的。掉進河裏的身體,沒那麼容易恢復乾燥。水滴沿着髮梢落下,打溼了澪的手。瞬間,一道靈光貫穿背脊。

是灰。看起來像灰燼正在落下。不對,是煙嗎?淡淡的黑煙朝這裏飄來。

這話衝口而出。

「對啊。那座山太奇怪了。」

八尋仰望着兵臨城下的邪靈浪濤。

「那種東西,只有神才淨化得了。可是——」

「日下部是負責處理外來靈——來自外地的惡靈的一族,現在依然如此。妳懂嗎?把我們當成爲了打倒千年蠱而存在的一族就行了。我們跟麻績也不算不相識,也曾經攜手共鬥。是合作關係。」

「那個蠱師——八尋先生是嗎?他好像發現了。說到河內的日下部,蠱師當中,就是我們一族。」

「和邇的人民離去以後,和邇的神也消失了,只留下了詛咒和人牲,是嗎?」

「比方說,《古事記》裏也記載了和邇氏爲了祈禱戰勝,埋下了忌瓫——一種祭器。」八尋說。「遠古中國,會將祭器埋在境界處,從外敵手中保護自己的地盤。這是一種詛咒。拿來當成咒具的不光是祭器而已。古人認爲強大的惡靈也能成爲護盾,所以也會埋下敵方部族的首級。」

是出流。——對了,這個人就姓日下部。

全身冒出冷汗來。

「我是身負討伐千年蠱重任的日下部一族。我本來想最近就告訴你的,但因爲我想知道麻績現在是什麼立場,所以暫時觀望了一下。」

隨着這話,八尋從漣的後方現身了。青海也持劍趕來,等於是蠱師都齊聚一堂了。空氣一觸即發。

高良停步回頭。邪靈很近,宛如層層疊疊的浪濤般鋪天蓋地而來。澪忽地感到腳下一陣冰冷,往下望去。地面高高隆起,下一秒塌陷下去,黑色的蜃影從那裏滲透而出。蜃影宛如泡沫般膨脹並湧出。地面到處噴發出邪靈,發出宛如呻吟的聲音。聽在澪的耳中,那就像是怨恨的吶喊。

邊跑邊說話對澪太困難了。她上氣不接下氣。

漣喫了一驚,尋找澪的身影。他看到高良、青海,稍遠處的八尋,還有一臉茫然的出流。沒看到澪。會不會被壓在倒地的樹木底下了?漣頓時一臉蒼白。

八尋問,澪點點頭說「我沒事」。

「可是,怎麼會有那麼多邪靈……那座山到底是……」

「……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日下部?」

「首級?」

即使氣氛緊繃,八尋依舊老神在在。

「澪!」

從河流到山頂,樹木被一路拂倒,宛如一條蛇爬過一般,景象驚心動魄。沒有半個邪靈了。四周圍瀰漫着潔淨的空氣。

「哇,大帥哥。啊,這不重要。——那是和邇的山,那你知道那些邪靈是怎麼回事嗎?」

他叫出職神,試圖拖住邪靈。

澪感到背脊一陣發涼。不是全身溼透的關係。

澪掙扎着,出流一臉訝異:

「小澪,妳沒事吧?」

「來了。」

「怎麼啦?我是來救妳的耶。妳不是被千年蠱和和邇攻擊了嗎?」

「喂,前面那個和邇家的小哥!」

青海睜大了眼睛,似乎驚覺了什麼。

「日下部……?」

高良出聲了。

「『日下部』是爲了若日下王而組成的部民,也是海人族。」

強風颳起,樹枝劈啪斷裂飛來。漣抬手護住頭部,尋找澪的身影。澪喃喃「來了」的瞬間,一陣風撲來,接着澪就消失不見了。

「有說法認爲和邇氏是來自中國南方的一族。即使和邇爲了守護境界,用了那樣的東西,也順理成章。若是那樣的話……」

青海催促,蹲在地上的波鳥按着肩膀想要站起來,澪伸手扶她。波鳥的眉心糾成了一團,一定是被出流用矛戳中的地方很痛吧。居然狠心用矛刺這樣一個柔弱的少女——澪瞪向出流。

澪倒抽了一口氣。那不是灰也不是黑煙,是黑色的蜃影。原本覆蓋山地的邪靈正一瀉千里地滑落而下。

「啊……!」

高良厲聲說道,發足便跑。青海跟上去,波鳥一邊回頭看澪,也跟着哥哥一起跑。出流跟了上去。

「不是,是他們救了我——」

「沒有消失。」

澪驀地轉向河川。明明有樹木遮擋,她卻能一清二楚地看見森林外的景色。天空與河流清晰地浮現。粼粼陽光灑在河面上,水花跳躍。一陣風從河面拂來,吹起澪的髮絲。

「澪跑去哪裏了?」

明知道就算問這傢伙也不可能有答案,漣還是逼問高良。高良彷彿沒聽到漣的聲音,面無血色,視線在虛空中彷徨。

「喂——」

「她沒有借用神使的力量就降神了。這等於是獻身給神明。她成了神的新娘了。回不來了。」

漣整個呆掉,啞然失聲。這小子在說什麼啊?他想。

——胡說八道!

「哪可能——」

有這種事——漣把憤憤地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高良面如死灰,彷彿隨時都會昏過去。

「高良大人!」

和邇家的青年和少女跑過來了。

「必須把澪小姐追回來。」

「什麼?」高良轉向青年。「把她追回來?你嗎?」

「不——波鳥去追。」

青年回頭看少女。少女面如白紙,似乎緊張萬分。

「我說過,波鳥可以成爲盾。波鳥做得到。她會把澪小姐帶回來。」

「哥、哥哥……」

少女顫抖地說。青年看着她的眼睛說:

「只有妳做得到。如果妳做不到,澪小姐就只有死路一條。」

波鳥喉間「咻」地一響,倒抽了一口氣。她握住顫抖的手,做了幾下深呼吸後,緊緊地抿住嘴脣。

她淚溼的雙眼很快地失了焦,也聽不見呼吸聲了。波鳥不再顫抖,整個人凝固在那裏。漣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耳鳴,捂住了耳朵。

「天白神沒有降下,是因爲這裏是龍神的棲所吧。但妳沒有藉助神使的力量就召來神明,所以妳差點被帶走了。而波鳥把妳帶了回來。」

「波鳥的事,出乎你的意料對吧?應該會像這樣,意外不斷地累積,漸漸扭轉大局。」

八尋說着「啊,累死我了」,一下子就在起居間躺下睡着了。結果聽說回程也是八尋開車。

「那叫漣送妳。」

「漣兄回來了嗎?」

——這名少女是巫女。

「請八尋送妳去吧。坐車比較方便吧?」

「很痛耶。」澪說,八尋放心地笑了。漣的臉色很差,沒有像八尋那樣放下心來。

他是不想聽到什麼樂觀的期望吧。畢竟一直以來,他應該不斷地懷抱期待,又被打入絕望的深淵。

據說鳥會運送靈魂。以鳥爲名的波鳥,能追上靈魂、捉住靈魂。

「等一下,那個——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回去嗎?」

是爲了救回青海。

「不是嗎?」

「咦?漣兄要開車嗎?」

澪也蹲下來,抱住膝蓋。漣低着頭,看不到他的臉。抬頭一看,出流坐在倒木上,一臉無趣地託着腮幫子。沒看見矛,不知道收到哪裏去了。出流和澪對上眼,皮笑肉不笑,向她揮了揮手。

波鳥低頭笑道。

昨天波鳥只是睡着了,應該沒有受傷纔對。難道只是看不出來而已,其實受傷了?

高良走了過來。看看四周圍,樹木全被夷平了。澪搞不清楚狀況。

澪看向波鳥。她是在擔心波鳥是否安好。會不會像澪那樣身體不適?想到這裏,澪忽然發現自己完全沒事。明明以前只要祓除邪靈,就會累到整個人撐不住。

玉青告訴她推薦的店家。

聽到高良的話,澪看了看被夷平的樹木,點了點頭。

高良沉默了。澪拂去落在波鳥臉上的髮絲,注視着透出血管的單薄眼皮。

「探望朋友嗎?那帶甜點去比較好吧。女孩子的話,西式糕餅應該比較適合?妳可以去坡下的糕餅店買。那裏是和果子鋪,但也有賣西式糕點。」

澪站在眼前,一臉驚奇地看着波鳥。是人的臉。波鳥松了一口氣。展露笑靨的瞬間,意識斷絕,波鳥倒下了。

出流這麼出聲說。

但澪還是懷抱着希望。如果說高良不想抱着希望,就由她一起懷抱吧。

「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抓到了。

高良默然不發一語,臉轉回前面。

「說的也是,我們回去吧。不過在那之前得先去巖瀨那裏報告一聲。」

「漣兄沒有開車嗎?」

隔天星期一,到校一看,波鳥請假沒來,澪嚇得臉都白了。她果然很不舒服嗎?

「澪同學,妳怎麼——」

這是澪第一次坐漣開的車。從漣的個性來看,澪猜想他應該是小心駕駛派的,結果也真是如此。漣從容駕駛,讓澪不致於坐得提心吊膽。

「麻生田叔叔怎麼跟巖瀨先生說?」

「那,有波鳥在,太令人慶幸了。」

波鳥睜開眼睛。伸出去的手中有着暖熱的手的觸感。

「要是沒有波鳥,妳已經沒命了。」

「好大的豪宅。」

「我說那是龍神作祟。然後說雖然祓除了,但水淵和山上最好設成禁區。」

「澪同學怎麼來了?出了什麼事嗎?」

「我纔是被妳嚇到了。」高良低聲說。「有幾顆心臟都不夠。」

雖然得去和邇家,但從波鳥的口吻聽來,和邇家目前還不會對澪施加危害吧。

「與其說是我召來……我覺得反而是我被召喚。」

波鳥家的地址,是澪向班導問出來的。先去和果子店買了糕餅後,從白川大道往北方前進。波鳥說是和邇家別墅的那棟房子,在修學院地區也是偏北,靠近上高野。

放學後,澪決定去波鳥家。原本她打算搭回程的公車直接去,但轉念心想空手拜訪似乎不太好,便先回去紅莊一趟。

漣的臉很臭。

高良默默地掉頭,青海抱着波鳥跟上去。澪慌張地追上去。

澪正想說玄關沒看到漣的鞋子,玉青說「他在幫忙打掃庭院」。這麼勤奮,真的很像漣。

「不是。」

「多虧有波鳥……」

漣悟出,她是和澪同一種人。

「小澪,妳沒事嗎?」八尋拍了拍她的肩,就像要確定她真的在那裏。

「波鳥把我帶回來?這到底……」澪望向波鳥的臉。看起來像是睡着了,她沒事嗎?

波鳥在光裏發現了白色的風。如薄絹般幽淡、纖細的一縷清風。波鳥追上那風,追到它、觸摸它。澄澈的感覺貫穿全身。

高良說,因此澪跟了上去。她回頭看八尋和漣,八尋微微抬手道別,但漣板着一張臉。

一會兒後,漣拿着車鑰匙過來了。「八尋叔叔說可以開他的車。」

「隨便妳。」

澪忽然脫口叫了他的名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她不覺得這是自己發出的聲音。高良一驚,回過頭來。睜大的眼睛倒映出澪的身影,須臾之間,澪好似忘了自己是誰。

澪說,高良回頭瞄了一眼。

漣喃喃道。澪看不出是什麼年代建成的,不過是一棟既古老又氣派的大宅。大門也同樣地宏偉。回應門鈴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一會兒後,門扉打開來了。矮個子的中年男子說着「請進」,領着澪和漣入內。相貌和波鳥或青海沒有相似之處,澪猜想應該不是兩人的父親。這房子這麼大,會是傭人嗎?

「不用了。麻生田叔叔應該很累。」

波鳥深吸一口氣。身體的感覺回來了。指頭、手、手臂,她漸漸回想起自己的身體形貌。

「漣兄,你還好嗎?」

「已經不是了。」

如果就和以前一樣,自己或許已經死了。如果是過去那些重生後的多氣。

她深深吸氣、吐氣。呼吸漸次消失,意識逐漸沉入水底。沉落的同時,亦浮游而上,飛向遠處。她愈升愈高,四下一片白茫茫。波鳥的心融化,與風合而爲一。這道風是龍神。風的色彩蔚藍深邃,近似海底。波鳥在青色的風中搖盪,一同飛旋。光鑠鑠閃耀,宛如河面。閃耀的是龍神的鱗片,化成風,融入光中。

她是爲波鳥居然強硬地把差點被神帶走的自己帶回來的能力驚訝。

高良的說明簡單扼要,澪聽得似懂非懂。她正想更進一步追問,漣和八尋跑了過來。

「……這是我該說的話吧……」

「日下部是漣兄的朋友吧?」

澪感覺自己的生命以飄渺的細絲連繫在世上。即使細微,仍確實連繫着。澪活下來了。

「那不是跌倒的傷吧——」

「對不起。」

——如果沒有這女孩,我已經死了。我本來應該會死,但我還在這裏。

「你——」

龍神並非消失,而是隱身起來了。一定是因爲澪發現了這件事,所以龍神才現身了。

漣說完後不再開口,關進自己的房間了。出流還想要攻擊高良嗎?應該是吧。對澪也是嗎?——兩人是爲了這件事爭吵嗎?澪看着漣的房門。

「欸,看熱鬧的人差不多要過來了,是不是該趁着引起騷動前趕快撤退比較好?」

「妳召來龍神,祓除了邪靈。這件事妳記得嗎?」

「妳怎麼傷成那樣!」

晚了約一個小時,八尋和漣也回來了。出流的租屋處在松崎,所以先載他回去那裏。

「……巫陽。」

「只是睡着了而已,請不用擔心。」青海說,抱起波鳥。「上次也是這樣。」

波鳥朝自己倒了過來,澪連忙扶住她的身體。

漣大大地吁了一口氣,當場蹲了下來。

注:築地圍牆(築地塀)是在石基上立木柱,中間夯土建成的圍牆。圍牆上多會修建瓦頂遮雨。

「怎、怎麼——」

車子經過修學院,在一乘寺的紅莊附近停車。波鳥還沒有醒來。澪很擔心她真的沒事嗎?但青海說「過個半天就會醒了」,把車子開走了。

「我跟日下部吵起來,不是開車的氣氛。」

波鳥只成功過一次。

「這是回來以後不小心跌倒……沒事的,只是包紮得很誇張而已。」

那次青海祓除邪靈失敗,身受重傷,在鬼門關前徘徊,是波鳥把他喚回來的。波鳥有這個能力。已故的祖母生前總是說,波鳥就是這樣的巫女。

土地裏有像是主屋的日式房屋,以及洋樓。兩邊都有像是家紋的相同圖案設計,十分雅緻。兩人被帶到主屋的會客室,裏面是西式的,木地板上擺放着桌椅,甚至還有暖爐。兩人還沒有坐下,房門便打開來,澪回頭望去,進來的是波鳥。波鳥似乎急着過來,氣喘吁吁,但澪看到她的模樣,嚇了一大跳。因爲她的右手包着繃帶,右眼罩着眼帶。

——去探望她吧。

漣正想發難,但八尋語氣輕鬆地同意:

「不過,真令人驚訝……」

去到車子那裏,發現村人都來到路上,指着樹木被夷平的山地交頭接耳。澪坐到高良的車子後座,讓睡着的波鳥頭枕在自己腿上。她俯視着那張臉,尋思起來。

高良在副駕駛座交抱着手臂,望着車窗。

「波鳥把妳帶回來了。她耗盡力氣了。」

「不要的話妳自己去。」

把車子停在附近的停車場後,徒步前往和邇家。正覺得有道築地圍牆※綿綿不斷,結果那是和邇家的圍牆。

「……因爲妳沒來上學,我過來看看妳。」

「咦!」波鳥似乎非常喫驚。「謝……謝謝您。啊,我去泡茶。請坐。」

波鳥慌慌張張地跑出房間了。澪和漣對望。漣默默地開門,走出房間。只見他左右張望,接着走向玄關。澪跟了上去。

玄關處,剛纔請澪和漣入內的中年男子正在擺好鞋子。

「不好意思。」漣出聲。

「是。」男子起身。「洗手間嗎?洗手間在——」

「不是,我想請教,波鳥同學的家人在這裏嗎?我們想向他們打聲招呼。」

男子一臉訝異:

「沒有喔,她哥哥住在別的地方,父母也早就雙亡了。你們沒有聽說嗎?」

漣回望澪,澪搖搖頭。她完全沒聽說。她對波鳥幾乎一無所知。

「那孩子也真可憐,美登利女士對她很不好。兩位是她朋友的話,請好好待她。」

男子以稍微親和一些的口吻說。是因爲澪和漣與波鳥年紀相近的緣故吧。

「美登利女士是……?」澪問,男子顧忌地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說:

「美登利女士是這裏的總管,不過不是太太,是情婦。她啊,沒一件事情看得順眼,成天挑剔,虐待波鳥,那孩子真是可憐啊。如果我們替波鳥說話,美登利女士就會把她整得更慘。」

——虐待……?

澪想起波鳥的傷。

「那,她的傷難道是……」

「那身傷啊……。昨天真是太慘了。」

男子不願多說,只是滿臉同情。

外頭傳來汽車引擎聲,男子看向玄關。

漣拎着一個紙袋過來了。

澪循循勸說,但一直受到美登利支配的波鳥似乎擺脫不了恐懼。

——波鳥救了我的命。

「去收拾東西。拿重要的東西就好。我們離開這裏。」

「波鳥,我因爲不想死,纔會從長野來到京都。妳也離開這裏吧。」

「啊,回來了。你們最好回去會客室,不要跟她打照面。要是她知道波鳥帶朋友回來,又要罵個沒完了。」

「快點,趁那個人還沒發現,我們快走。」

美登利並非波鳥的監護人,什麼都不是。波鳥完全沒有理由非留在這裏不可。

「走吧。」

「跟我一起走吧!」

澪重新抓好波鳥的手,往前跑去。

「澪。」

波鳥緊緊地回握住澪的手。

——是因爲我認識了波鳥。

澪用力抓住波鳥的雙手:

「青海也是。可是那小子卻高高在上……完全不聽我的話,真是氣死人了。你們兩個都沒把我放在眼裏,是吧?」

美登利瞪住波鳥:

澪點點頭,拉起波鳥的手。

「妳真的是,到底有哪件事做得好!」

美登利伸手捏住波鳥的臉。綴滿了水鑽的指甲掐進臉頰裏。

「波鳥?妳死去哪了,波鳥!」

「波鳥,妳這丫頭唯一的可取之處,就只有這張臉。」

「漣兄……!」

澪沉思起來。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美登利出現在走廊盡頭了。澪帶着波鳥走出玄關,漣把門關上。「波鳥!等一下,妳給我……!」美登利的聲音變遠了。

「只要妳離開這裏,她就沒辦法拿妳怎麼樣了。她又不是神。」

罵人的嘴臉,竟然是這麼醜陋嗎?澪心想。

並不是因爲這樣。這只是名目。

「澪同學……」

波鳥一臉蒼白地看着澪,一次又一次微微搖頭:

「………」

「我拜託剛纔那個叔叔,請他拿來波鳥的課本和制服。有這些暫時就夠了吧。其他的行李,我們再來拿就行了。」

繼續留在這裏,波鳥的心會死透,身體也不可能安然無恙。她已經受了太多的傷了。

「可是……我一定也會給澪同學您們添麻煩……」

「妳是誰?」

「妳要離開這裏,來我們家。」

「澪……澪同學,那個……」

「走吧!」

「沒用的東西!」

理由就只是這樣而已。

「是妳朋友?妳居然敢趁我不在,隨便帶人回來?」

這句咒罵讓澪冷到骨子裏去了。她悟出是什麼形塑了波鳥的心性、是什麼束縛了她的心。

「妳要監視我對吧?既然如此,跟我住在一起不是更方便嗎?妳叔叔不會反對的。就算反對,高良也會搞定的。我會叫他搞定——」

「要是這麼做,我……我會被美登利阿姨……」

男子催促,澪和漣被趕回了會客室。波鳥端茶過來,但同時玄關傳來尖銳的叱責:「波鳥!」波鳥說:「對不起,我離開一下。」慌慌張張地跑出房間了。

她相信波鳥現在需要的,是堅定地把她帶出去的手。

澪把門打開一條縫,偷看玄關。只見波鳥深深低着頭,前方站着一名身穿豔麗和服的女子。雖然很美,卻凶神惡煞。她就是美登利吧。

「妳真的是——」

「麻煩?有什麼麻煩大過自己的生命和健康?」

美登利憤恨地咒罵,一把推開波鳥。澪看見她抬起那隻手,再也忍不住,衝出房間。美登利看到澪,手定住了。

「搞什麼,妳要去哪裏……!」

美登利惡罵說,但好歹沒有連澪一起罵,氣呼呼地往屋內走去了。澪等她的身影消失後,轉向波鳥,抓起她的手,在她耳邊細語:

波鳥愣住。看到她白皙的臉蛋上鮮紅的爪痕,澪咬住下脣:

胸口熱辣辣地發痛,宛如燒傷。波鳥竟然一直活在這樣的辱罵之中嗎?

美登利的聲音在屋內響起,波鳥的身體僵住了。

腳步聲靠近了。漣默默地打開玄關門,催促澪和波鳥。澪要波鳥穿好鞋子,強硬地拉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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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京都紅莊奇譚 1 愛情說,被詛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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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京都紅莊奇譚 2 在春季詛咒,愛情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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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京都紅莊奇譚 3 愛情在細雨中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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