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愛情說,被詛咒吧

搖鈴者

《京都紅莊奇譚》 · 白川紺子 · 2.9萬 字

《京都紅莊奇譚》1 愛情說,被詛咒吧 搖鈴者插圖(1)
《京都紅莊奇譚》 · 1 愛情說,被詛咒吧 · 搖鈴者 · 第1張插圖

『妳活不到二十歲。』

自幼開始,它們便糾纏着澪。

黯淡、宛如黑色蜃影的事物。它們扭曲、搖曳。它們現身時,總是伴隨着毛衣被暖爐烤焦般刺鼻的臭味。

它們總是笑着這麼說:

『妳活不到二十歲。』

就算朝它們丟石頭,它們也不會消失。即使逃跑,也會窮追不捨。它們磨耗澪的生氣,嘲笑她。它們看着睡着的澪、發燒痛苦的澪嘲笑。

『澪!』

澪只能強忍淚水,咬牙切齒地瞪着那些黑色的蜃影,這種時候,一定都是堂兄漣趕到她的身邊,用他的職神將蜃影驅散。

『不是老交代妳別忘了護身符嗎……!』

大澪兩歲的堂兄數落着,把護身符塞進澪的手裏。

這是小時候不知道上演過多少次的情景,但爲何最近動不動就想起這些呢?

澪今年十六歲了。

距離二十歲,只剩下四年。

「澪,快點啦。我要先走囉。」

漣在玄關催促澪,澪來不及調好領口的蝴蝶結,把手帕揣進裙子口袋裏,匆匆忙忙跑向玄關。

「手帕帶了嗎?護身符沒忘吧?」

每天早上漣都要問一次。澪從另一邊的口袋掏出櫻花圖案的縮緬布料小護身符袋。「帶了。」袋上的小鈴鐺清亮地響了一聲。

「別弄丟了。」

「不會啦。」

這也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對話了。兩人匆匆走出玄關,齊聲向家裏道別:「我們出門了。」屋內傳來伯母的回應:「路上小心。」

來到鞋櫃前,美矢想起來說:

漣真的很嘮叨。澪每次都想,同樣的話他到底要囉嗦多少遍?

「麻績學長一看就很會照顧人嘛。」

「妳二十歲以前就會死了。」

看見麻績家的鳥居時,澪鬆了一口氣。她幾乎是用跑的穿過老木頭鳥居。尾隨身後的邪惡空氣驀地消散了。邪靈無法闖入神社。

自從懂事以來,邪靈們便聒噪地這麼告訴澪。邪靈們的詛咒,就像糖粉一樣灑遍她的每一天。

「他每天早上都嘮叨個沒完耶……」

澪覺得是美矢的感性太獨特了。美矢伸手撩起澪長長的髮絲,欽羨地撫摸着。

「嗯。」

「我覺得妳的頭髮很可愛啊……」

澪問過伯父:我二十歲以前就會死了嗎?

「我知道啦。」

邪靈的聲音就像搓磨細沙一般,發出刺耳的聲響。那絕對不是人類的聲音。感覺就好像胸口內側被尖爪摳抓。澪咬住嘴脣,頭也不回,加快腳步。不能回頭答腔。必須假裝沒聽見,否則它們會逮住情緒紊亂的空隙,伸出魔爪。

美矢還語帶嘆息地羨慕說。

「……對不起,漣兄就是這麼冷。」

她覺得對堂妹的朋友稍假辭色一下也不爲過,美矢卻說「就是這樣才帥啊」,真教人不懂。

「對了,小澪,暑假要不要去京都玩?小藍跟小恭她們在計劃耶。」

「也差不多了。」

「難怪,你們兩個氣質很像呢。看到你們在一起,會不好意思打擾。因爲你們太完美了。」

「好好喔,每天早上都可以跟漣學長一起上學。」

伯父的臉僵住,沒有回應。這就是回應。此後,澪再也沒有當面問過伯父這個詛咒的事。

「好。」

麻績家怎麼會變成蠱師?又是什麼時候變成蠱師的?詳情澪並不清楚。她明確知道的,只有父母在她兩歲的時候遇上車禍過世,此後伯父伯母便收養了她,以及——

澪到現在還是不清楚,這種情況應該強勢堅持「我來」,還是該恭敬不如從命?

「幾乎就是親兄妹?」

「伯母,我給玄關門上個蠟好嗎?變得好難開喔。」

「……小澪,妳是不是瘦了?夏季疲勞嗎?還好嗎?」

「早,美矢。」

漣說伯父——麻績家,是自古以來的蠱師一族。

澪大大地吁了一口氣。

伯父細細地端詳澪的臉,只應了聲「嗯」,便折回社務所了。似乎不是外面有什麼事出來。

美矢也對漣笑盈盈地道早,但漣只是冷漠地應了聲「早」,一個人匆匆走掉了。

「妳不是也有嗎?」

蠱。

不過追根究柢,爲什麼澪不能離開長野?是擔心出遠門昏倒會很麻煩嗎?一直以來,澪也不曾想要出遠門,所以這個限制也沒什麼不方便……

放學後,澪走在歸途上,悶悶不樂地尋思着。她在聖高原站下車,經過田地旁邊的路。放學的時候,她是一個人回家。她儘量低着頭,避免去看周圍的怪東西。其實這一帶被青翠的山林所圍繞,景色明媚秀麗,即使在盛夏也十分涼爽,是絕佳的避暑勝地。附近的高原也有許多別墅。

向兩人打招呼的,是國中就認識的同班同學西野美矢。美矢長得很可愛,留着一頭齊肩的栗色頭髮,很適合學校的水手服制服。澪私心介意這身制服太可愛,似乎不太適合自己。

「唔……」

「啊,沒事沒事,週末叫漣弄就好了。」

京都旅行實在很讓人心動,但伯父不會同意吧。伯父平素就千交代萬交代「妳不能離開長野」。理由不清楚,但伯父的話就是天條。

美矢說「妳考慮一下喔」,澪點了點頭。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一點一滴地被侵蝕。

「妳身體很弱,要多多保重啊。不可以因爲天氣熱,就只喫涼麪線喔!」

「伯父這麼早就有客人?」

「完美的俊男美女。」

美矢摸完頭髮,又伸手摸澪的手。溫暖的指頭滑過皮膚。澪喜歡美矢的熱絡親人,但她有時會過度親暱,教人有些喫不消。

「好好喔,小澪的頭髮真是烏黑亮麗,哪像我的頭髮,細得要命。」

長野縣麻績村。此地自古以來便是交通樞紐,據說在江戶時代做爲驛站,繁榮一時,現在仍保留了許多古老的房屋,麻績家也是其中之一。麻績二字,就是「績麻」——將麻的纖維搓製成線,用以織布。古時負責績麻,納貢朝廷的一羣人「麻績部」,就世居在此地。簡而言之,是歷史相當悠久的古老土地。

比方說,前往離家最近的聖高原站,搭車到松本站附近的學校這段路,澪會在路邊、樹林上、田埂間,看見像黑色蜃影的事物。從她懂事以來,就一直看得見。漣說那些東西是邪靈。據說蠱師都把邪惡的事物——死靈、詛咒、淤積的惡氣這些,統稱爲邪靈,而蠱師就是祓除這些邪靈的人。

伯父是這間神麻績神社的神主,但似乎還有別的身份。澪是在小學的時候察覺這件事的。有些客人會悄悄來拜訪伯父,像那樣請他祈禱。伯父所誦讀的文句,聽起來和平時在神事中聽到的祝詞不同。怎麼個不同,她也說不上來——兩邊都聽不懂在說什麼——總之氣氛頗爲可怕。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澪問漣:『伯父在做什麼?』漣應道:『是在施蠱。』

「什麼?麻績學長會嘮叨嗎?我也想被學長念!」

「麻績學長也早安。」

澪在學校也經常昏倒,被貼上了體弱多病的標籤。每一次漣都像家長一樣趕來關心,也是固定戲碼了。

「妳去洗手吧。我來泡茶。」

澪正在盥洗室洗手,不經意地想起邪靈的話。

「早,你們在聊什麼?」

「我回來了。」澪招呼之後脫鞋,屋內傳來伯母明朗的聲音:「妳回來了。」走進起居間一看,伯母正在記帳。應該是和蠱師相關的帳簿。伯母闔上帳本,伸了個懶腰:「啊,肩膀好酸。」

「應該是想要在上班前趕快驅邪一下吧?」

聽說有一頭狼跟着澪。正確地說,是跟着澪身上的護身符。護身符是父母的遺物。漣說他小時候看過一次那頭狼,護在昏倒的澪的身邊,對着邪靈狂吠。

走出車站,前往高中的路上,漣忽然說道。

聽到這種話,就會反射性地朝那裏看,不是人之常情嗎?澪不小心看到了。路樹背後有一團漆黑搖曳的蜃影。它沒有眼睛,澪卻感覺它正在看着自己。熱氣動了起來,就彷彿被澪吸引過來一般。

「咦?」

但美矢也能像這樣體貼入微。澪微笑說:

「嗯,可能有點熱到吧。」

「京都……可能沒辦法耶。我伯父應該不會準。」

澪回頭:

「完美?」

漣嘀咕了一聲,細語:「颪。」瞬間,一陣旋風颳起。旋風發出鋒利乾燥的聲響,撕裂蜃影。整件事發生在彈指之間,周圍的人只覺得忽然一陣強風吹過,但澪看見了一頭狼以利牙尖爪撕裂了漆黑的蜃影。那頭狼叫颪,是漣的職神之一。

「也不是地點的問題……」

可能是夜裏下過雨,連接大門的石板地一片濡溼。澪望向左邊。楓樹與杜鵑花的植栽另一頭,是社殿的身影。老舊的屋瓦一片潮溼,在朝陽底下燦白生輝。社殿傳來祈禱聲。

「妳有啦,白色的小不點狼。」

粗厲的聲音響起,澪停下腳步。

「京都又不遠,如果京都不行,哪裏可以呢?」

澪覺得美矢真是觀察入微。

「也是,我的個子和臉型也不適合黑頭髮嘛。小澪身材高挑,手腳修長,所以才適合這種髮型。」

美矢不曉得想像到哪裏去了,一個人興奮不已。

「我又沒看過。」

——我活不到二十歲。

「嗯,我會小心。」

「遇到危險的時候,那頭狼真的可靠嗎……?」

「澪,不要看對面的樹。」

澪喫驚地抬頭,看見伯父正從社務所走出來。伯父才四十多歲,但嚴肅的相貌和以他的年紀而言過多的白髮,讓他顯得蒼老。不苟言笑的態度,完全就是漣的父親。

當天來回就不會被發現……真的嗎?萬一露餡,絕對少不了一頓好罵。

「啊……嗯,剛回來。我回來了。」

「總之,護身符一定要帶好,千萬別弄丟了。」

背後有人出聲,澪和漣立刻收住了口。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校門前,周圍有許多學生。澪回想先前的對話,覺得應該沒有聊到太奇怪的內容。要是被人聽到他們在說什麼邪靈啊蠱的,不曉得會招來多教人難堪的視線。

「小心點啊。」

「學長跟小澪在一起的時候,都會站在保護妳的位置不是嗎?你們就好像一對親兄妹。」

蠱師擁有自己的職神,做爲使役靈差遣。這讓澪羨慕萬分。澪雖然看得見邪靈,卻沒有蠱師的天賦。儘管體質成天招引邪靈糾纏,卻沒有祓除的能力,因此澪從小就成天發燒。邪靈不斷地耗弱她的精神和體力,現在依然如此,她動不動就因爲發燒貧血而病倒,請假在家休息。

「我好想跟小澪一起去旅行喔。」

「是嗎……?」

記得小藍和小恭是美矢的社團朋友。

「……妳回來了。」

澪往住家的方向走去,打開玄關拉門。因爲是老房子了,門板很沉重,開起來很費勁。差不多該爲門檻上個蠟,潤滑一下了。

——妳活不到二十歲……

「當天來回就沒問題了吧?當天來回,偷偷去偷偷回來,妳伯父一定不會發現的啦。」

「妳活不到二十歲。」

「笨蛋。」

「這樣嗎……?」

伯父的嚴命不容違背。可是澪想跟朋友去旅行。

漣走在前方,就像要護住澪。堂哥漣總是會這麼做。澪看着他衣領上有綠色線條的學校指定白色POLO衫,埋怨說:「我也好想要狼喔。」

是會在二十歲的前一刻死掉,還是這一兩天就會死掉?感覺迫在眉睫,又似乎捉摸不定。因爲不願面對,所以不敢正視。

抬頭一看,鏡中倒映出自己。皮膚蒼白。我面露死相了嗎?死相是什麼樣子?如果在自己的臉上看到死相,該怎麼辦纔好?

最近澪很怕看鏡子。

再一個星期就放暑假時,美矢再次邀澪去京都旅行。

「如果怕被妳伯父發現,假裝學校有事出門就行了吧?分頭出發,然後在京都跟我們會合。」

美矢把喫完的便當挪到一旁,上身探出桌面說。午休時間的教室裏,充斥着恰到好處的喧囂和鬆弛的氣氛。

「我們是暑假第一天去,就說有東西忘在學校,回去拿就行了。我們會在京都過夜,但就算是當天來回,一定也很好玩的。」

要去嵐山,然後在四條那裏血拼,也想去清水寺——聽着美矢歡欣的聲音,澪也心動不已。

「想去祇園喫聖代呢。剉冰也有不錯的店家。喏,小澪不想去嗎?」

想去。澪也最愛喫甜食了。

「……我也一起去好了。」

「咦!」美矢瞪圓了眼睛。「真的嗎?」

「不要被伯父——應該說,不要被漣兄發現的話……應該就可以。」

「麻績學長啊……」

伯父會不會知道,取決於會不會被漣發現吧。漣眼尖又敏銳,只要澪有一丁點異狀,他立刻就會察覺。

「麻績學長真的好重視小澪,真教人羨慕。」

「他那只是過度保護……」

「妳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兩人說定,如果澪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家裏,乘上電車,就連絡美矢的手機通知她。感覺就像祕密任務,澪覺得有些興奮。

「萬一去不成,先跟妳說聲對不起。」

「葉子隨便摘一片就可以了嗎?」

——那到底是什麼聲音?

「唔,算吧。」

「……祈願……」

「喏,一個人來會怕對吧?」

「沒有的事,真的沒有。」

「山茶花樹是那一棵嗎?」

美矢提心吊膽地伸手,從枝椏摘下一片葉子。深綠的葉片油油亮亮。美矢拿着葉子站在祠堂前,深深垂首。祠堂門扉緊閉着,不知道里面有些什麼。澪沒來由地覺得裏面應該是空的。不管是這座祠堂還是這個地方,瀰漫的都只有空洞。樹木沒有經過修剪,猖狂生長,爬藤糾纏在一起,地面雜草叢生,祠堂木板腐爛傾斜,是一座顯然遭到棄置的神社。是因爲被棄置,所以空洞,還是因爲空洞,纔會遭到棄置?

抬頭一看,美矢正回頭對着這裏。不知道是祈禱完了,還是被澪跌倒的聲音嚇到回頭,但美矢整張臉揹着光,看不見表情。

隔天早上,澪對伯母說「我忘記今天有作業要交,先去學校寫」,趕在漣起牀前就出門了。

她頓時面無人色。

「真的嗎?太開心了!那,等下放學我們一起去。」

「咦?今天就去嗎?」

到校之前,先去昨天的神社。朝陽底下的神社,看起來比昨天更明亮、潔淨。

那座祠堂坐落在蓊鬱的森林裏。樹蔭濃密,蟬鳴聲刺耳,卻一片陰寒。好想披件開襟衫。澪摩挲手臂。

澪無意識地後退了。不知何處傳來鈴鐺的聲響。是護身符袋裏的鈴鐺聲嗎?澪把手伸進口袋裏,又覺得聲音來自別的地方,卻也分辨不出其來何自。鈴聲似近似遠。

——反倒是……

「我阿嬤跟我說的。她說那間神社從以前就很有名,只要在那裏祈願,就能實現。」

兩人前往車站,準備乘上電車時,美矢已經恢復成原本的聒噪活潑了。

「咦?」

美矢貼在澪的背後,膽戰心驚地東張西望。

是那裏的氛圍,讓美矢看起來異於平時而已嗎?

——從京都回來再跟漣兄說吧……

——弄丟了……掉了?在哪裏……啊!

「對。」

澪把目光從虔誠地祈禱的美矢背影移向山茶花樹。儘管綠意濃密,卻感覺不到夏季的綠意特有的旺盛生命力。澪覺得,重疊的葉片形成的暗影,深處潛伏着某種不祥之物。

「妳不舒服嗎?」

「聽說小澪已經許配給麻績學長了,是真的嗎?」

——只是去一下而已,應該不會拖到多晚吧……

「要不要去祈願?」

「有人這樣說嗎?是說,許配這個詞也太古老……不,總之沒這回事。這太誇張了。」

口袋裏空空如也。她連忙把手伸進另一邊的口袋,一樣是空的。

澪一邊收起便當盒,看着已經聊起下一個話題的美矢。

澪指向祠堂旁邊的樹。老舊的祠堂看上去幾乎傾頹了,但山茶花樹樹幹粗壯,枝葉招展翠綠。澪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山茶花樹。

雖然訝異怎麼會是「然後」,但美矢好像已經進入下一個話題了。美矢聊天總是如此活潑地跳來跳去。

因爲知道絕對會捱罵,所以明知不應該,卻能拖就拖。明明這樣只會讓漣更生氣。

「是喔……」

——某種像邪靈的東西。

放學後再去找一次吧,她想。

——因爲是美矢說一個人不敢去,我才陪她去的……

「妳有事嗎?」

不見了。

這算是對父母的背叛嗎?

美矢開心地笑。

美矢活潑地笑道。美矢這種大而化之的個性,讓容易鑽牛角尖的澪感到輕鬆許多。澪也笑了。

伯父交代,如果會晚歸,要事先說一聲。並不是設有門限。

「妳說護身符,是櫻花圖案的那個嗎?」

「小澪……妳還好嗎?」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妳。」

她在跌倒的地方尋找,卻沒發現護身符,只看到雜草和石頭。祠堂周圍、山茶花樹底下她也看過了,依然毫無所獲。如果不是在這裏遺失的,會是哪裏?

「咦?」

「原來山茶花樹可以長到這麼大。」

——原來美矢有那麼渴望實現的願望嗎?

「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堂兄妹的話,可以結婚啊。」

澪斬釘截鐵地強硬否認。美矢沉默,低下頭去。

「沒這回事。」

澪垂頭喪氣地離開神社,抱着一絲希望,向到校的美矢打聽有沒有看到護身符,卻得到「沒有」的回答。

「嗯……」

「然後,學校附近不是有間神社嗎?」

美矢雙手合掌向澪膜拜。

「那間神社大白天也陰森森的,滿恐怖的對吧?而且也沒有人。好像都沒有人去祭拜呢。可是……」

結果護身符沒有找到。儘管覺得必須向漣求助纔行,卻一天拖過一天……不知不覺間,已經進入暑假了。

聽說那裏很靈驗喔,美矢壓低了聲音說。

「許……許配?」

這是哪裏聽來的?澪瞪圓了眼睛。

澪走近美矢。美矢緊捏着山茶花葉片,捂在胸前。也許是光線使然,她看起來一臉蒼白。

「那就今天!」

澪不小心絆到石頭,失去平衡跌倒了。鈴聲消失了。

澪之所以沒辦法把它當成一件嚴重的大事,是因爲她並不相信護身符有什麼功效,同時也是因爲對父母的遺物有種排斥感。

「是流汗着涼了吧。我們回去吧。」

「如果失敗,寒假還是春假再去吧!」

「那我們去看看,一起祈願吧。我一個人不敢去。」

澪看向時鐘。現在回去找的話,天都要黑了。天黑以後就沒辦法找,而且那裏大白天就夠可怕了,天黑以後更是讓人不敢踏入。明天早上上課之前去找,或是放學以後去找嗎?要是漣發現她弄丟了護身符,一定會把她罵死。得快點找到纔行……

「覺得……好冷。」

「啊……謝謝。」

「嗯,絆到石頭而已。」

澪讚歎地說,但美矢只是害怕地眨着眼睛。

「小澪,妳去別的神社會被罵嗎?」

回家換下制服的澪想要從口袋裏取出護身符,整個人定住了。

到底哪來的這種流言?澪納悶着,起身拍掉裙子上的泥土。

說是「遺物」,把連長相都不記得的故人的東西硬塞給她,讓她覺得怪不舒服的。但她沒辦法把這件事說出口。周遭的氛圍是,這是父母的遺物,妳理當要珍惜。

澪想,怎麼突然冒出這麼古風的字眼?一點都不像美矢。

「好像……大概是在昨天的神社弄丟的。」

或許這時候,她應該好好地問出美矢到底有什麼心事的。那樣一來,或許——事後澪不斷地回想起這一刻。

「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唔……陪妳去是沒關係啦……」

「是沒事啦……」

當然,美矢也並未當真吧。

澪點着頭,隱隱感到不太對勁。是因爲美矢的回應明顯事不關己嗎?自己是期待美矢會說『我陪妳一起找』嗎?

如果是真的,感覺早就一堆人殺過去,山茶花樹葉一下子就被摘光了。

——比起早就不在的父母,更想要孝順伯父伯母,這樣是不對的嗎?

澪攀住一根樹枝拉近,讓矯小的美矢也能夠到。

「妳怎麼會突然問這種事?美矢?」

「妳弄丟了?」

「這樣啊。希望可以趕快找到。」

原來如此,是從阿嬤那裏聽來的,纔會冒出「祈願」這種古風的字眼。澪吸着利樂包的咖啡牛奶,聽着美矢的話。

美矢順服地點了一下頭。就和來時一樣,澪領頭往前走去。穿過搖搖欲墜的傾斜鳥居,走出巷弄時,暑熱突然撲面而來。明明熱到喫不消,卻唯獨這時教人一陣安心。

腦中浮現和美矢一起去的神社。澪在那裏跌倒了。是那個時候遺落的嗎?

「不是單純去拜拜就行了。那間神社——其實說是神社,也只有古老的鳥居和小小的祠堂而已,不是嗎?被樹木圍繞,很陰森。聽說只要把祠堂旁邊的山茶花樹葉摘下一片,當成護身符帶着,願望就會實現。」

浮上心頭的不悅,讓澪嘆了一口氣。任意期待、任意失望,這太幼稚了。

——剛纔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阿嬤說,她年輕的時候,女孩子很流行去那裏祈願,許多女生都把葉子放進親手縫的護身符袋,帶在身上。我問阿嬤,『那願望實現了嗎?』但我阿嬤只說『不曉得』。聽說那棵山茶花樹非常大、非常古老。」

——或許丟掉了反倒乾淨。

澪懷抱着這樣的心思,在暑假第一天的一大清早出門了。她趁着漣還沒起牀,對伯母說「我去學校拿忘記的東西」,還說「既然都去學校了,我去圖書室自習」。這下子,澪今天一整天都自由了。

抵達松本站後,她搭上特急列車前往名古屋,從名古屋到京都則是搭新幹線。車程約四小時,中午前就到京都了。她原本考慮找個地方換成便服,但那樣就會多一樣行李,太麻煩了,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和先前往京都的美矢等人約在京都車站的中央口驗票閘門。澪從來沒有一個人來到這麼遠的地方,難得情緒亢奮。

窗外的景色,不管經過任何地方都是大同小異。山間零星散佈着聚落,進入平地以後,就是成片農田,站前則有民宅聚集。就這樣循環反覆。澪心想,不管是麻績村還是外面的土地都差不多,但是一走出新幹線列車,立刻改變了想法。還是有差異的。

好熱。

怎麼會熱成這樣?松本也很熱,但兩地的熱,質地不同。熱度——不,是溼氣,籠罩了全身。包覆肌膚的濃稠溼氣,幾乎讓人窒息。

——熱成這樣,我有辦法順利觀光嗎……?

已經感到卻步的澪經過月臺,穿過驗票閘門。人很多。挑高的車站大樓寬闊開放,讓人感覺「真是大都市」。澪張望驗票閘門附近,在貌似等人的旅客當中尋找美矢的身影。雖然有幾羣像高中生的女生,但沒看到美矢。澪四處走動,東張西望,依然沒有發現。

應該沒搞錯會合地點啊……?澪掏出手機,查看在新幹線中傳給美矢的訊息。她通知新幹線抵達時刻的訊息依然未讀。美矢還沒看到嗎?澪再傳了一次,但等了幾分鐘,依然沒有已讀。澪沒辦法,直接打電話。

電話意外地立刻接通了。「喂?」美矢的聲音。背後傳來人潮的喧鬧聲。

「美矢,我已經到京都站了。妳現在在哪裏?」

一拍停頓之後,響起驚訝的一聲:「咦?」

「小澪,妳跑來京都了?不會吧!」

「什麼不會吧……」

「我還以爲妳不能來。」

「……我傳訊息跟妳說我上新幹線了,還傳了抵達時間。」

「咦?是嗎?抱歉,我沒看。」

澪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美矢的聲音滲透出若有似無的惡意嘲諷。美矢沒有說「那我們會合吧」,也沒有說「那妳過來這邊」。澪還沒遲鈍到讀不出這當中是什麼樣的感情。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跟朋友約在那裏。」

「那,妳在那裏休息,我這就過去。」

「居然……」

電話掛斷了。澪猶豫要不要重打,但決定還是先儘快趕過去。她從書包取出京都旅遊導覽書,查看祇園的地圖。

她可以確定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因爲對方的相貌,看過一次就不可能忘記。鼻樑高挺,五官秀麗得可怕,飛揚的雙眼甚至散發出蠱惑的魅力。身姿英氣凜然,就好像只有他的周圍,空氣宛如寒冬般凝凍着。

是少年的聲音。如此意識到的同時,一道巨大的影子掠過澪的眼前。與男子黏在一起的老人身影凌空彈飛,束縛澪的腳踝的力道也鬆開了。

「請問……這裏是……?」

但還沒跑上多遠,澪的腳就絆住跌倒了。膝蓋好像磨破了,陣陣刺痛,但無暇喊痛。她想要趕快站起來,腳踝卻被一把扯住,雙手反射性地撐地。低頭一看,枯枝般的手正拑住自己的腳踝。黑色蜃影不知不覺間變成了老人的樣貌。一個頭發幾乎掉光、只剩下皮包骨的乾瘦老人。

「沒事,不重要。說了也無濟於事。總之,妳找間神社待着。我現在就過去。」

京都的大馬路上不可能有真的老虎隨意遛達,真的老虎也不可能喫掉邪靈。那一定是這名少年的職神。

驀地,後頸一陣厲寒,汗水涔涔滴落。一道黑影從背後覆蓋上來,探頭看澪的臉。幽幽搖晃的黑色蜃影就近在臉旁。

澪咬住下脣。美矢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這麼做嗎?慫恿人家來,再放鴿子,在一旁看好戲……

「…………京都。」

「美矢說的大河是鴨川吧……祇園裏的河感覺很小……」

「哪、哪裏?我在學——」

「是我撿走了。在那間神社掉出來的時候。妳跟麻績學長聊過護身符的事對吧?我想說這就是你們在講的護身符,如果這是妳重要的東西,我就要在旅途中把它丟掉……」

「……可是,妳還沒有丟掉吧?」

「客人,快到四條大橋了。」

「我心裏好亂,都搞不懂自己是怎麼了。自從去了那間神社,有時候我的腦袋會變得一片漆黑。小澪……」

「也不能把妳丟在那裏。」

「畢業旅行嗎?很少看到學生一個人搭計程車。」

美矢的聲音逐漸變得細微顫抖,幾乎快聽不見,就像已經疲累了。

電話彼端傳來壓抑的聲音,不是美矢平常的聲音。

那千真萬確是一頭老虎,有着一身褐黑相間的條紋毛皮,以及獠牙和利爪。身形比成人男子整整大了一圈,粗壯的腳踏着老人的身體。

總之先過去再說,澪邁出腳步。站前的公車總站擠滿了人,而且也不曉得該坐哪一班纔好,她決定搭計程車。「那個,我想去祇園旁邊的鴨川。」她說出模糊的目的地,高齡司機親切地建議:「到鴨川就好了嗎?如果要去祇園,在四條大道下車比較近。」

紙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來,澪嚇了一跳。門外站着那名制服少年。他以沒有表情的眼神看向澪,喃喃:「醒了啊。」

她原想反問,卻感覺額間倏地變得冰冷,指頭也好冰。是貧血了。每次被邪靈觸碰,就會這樣。當她察覺不妙時,眼前已經像電視畫面熄掉般,陷入一片漆黑。

「我知道妳不在學校,從實招來。」

怎麼會呢?明明素不相識。

「啊,好。」

澪問,少年微微蹙眉。這個動作是出於什麼樣的感情?

「其實我一直很討厭妳。」

沒看到美矢。澪定睛搜視河岸,似乎也不在那裏。

——難道曝光了?

「不用啦,不要來。妳不用過來。」

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傳來細微的聲音:

「就告訴妳好了,或許妳都沒發現吧,」

「我的房子。」

點下通話。瞬間,手機傳出低沉的聲音:「喂,妳在哪裏?」是漣生氣時的聲音。

「美矢,妳在祇園的哪裏?我現在就過去。」

起身的澪看到的,是一頭老虎咬住男子咽喉的景象。

「小澪,妳太奸詐了。」

澪在經過四條大橋一些的地方下了計程車,環顧周圍。四條大道的人行道人潮洶湧,但與它南北相交的鴨川旁邊的這條人行道卻十分清靜,人影稀疏。河岸邊的人還要更多。偶爾會有自行車從旁邊騎過。

「什麼意——」

「妳在哪裏?妳跟其他人在一起嗎?」

是在那間神社聽到的鈴聲。

嘴巴里幹得舌頭都轉不動了。指頭逐漸失溫。

「咦?」

她用手背揩去點滴滲出頸脖的汗水。路面反射着烈日,刺眼極了。有種橡皮燒焦般的討厭氣味。

「咦!」

漣單方面說完,掛了電話。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這也顯示他憤怒到了極點。澪垂下頭去。

聲音冷峻,卻又好似帶着一股痛楚。

少年的目光再次轉向澪。

「啊,這樣啊,那載到四條大橋應該就行了吧。」

「我也不知道……我在一條大河旁邊。人很多,我好累。」

「妳跑來京都做什麼?」

「救了我的老虎,是職神吧?」

蜃影纏上他的手。只見他手指一動,彷彿捲住那團蜃影,接着拳頭一捏,蜃影消失無蹤。五指再度張開時,掌心上有顆像黑色石頭的東西。他捏起那顆石子,隨手扔進嘴裏,喉結上下滾動,澪知道他吞下去了。

片刻後,澪發現對方是在責怪她,眨了眨眼:

「請問,你是蠱師嗎?」

——爲什麼?

「妳在祇園的哪裏?」

「妳老是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獨佔麻績學長。」

澪行禮道謝,一邊疑惑少年是怎麼把她帶回來的。

「……漣兄……?」

突然間,老人的背部高高隆起。那隆起一眨眼便膨脹起來,撐破身上的和式寢衣。那是一顆頭,頭上是中年男子的臉。臉頰凹陷,佈滿了邋遢的胡碴。充血的眼睛炯炯地忙碌轉動,那目光一發現澪,頓時定住了。接着老人的肩膀隆起,長出了手。手不斷地伸長,從老人的手上再抓住了澪的腳踝。老人的手一下子就被捏碎了。腳踝被殘暴的力道勒住,澪就要尖叫起來。

對了,現在得先見到美矢再說——澪重新打起精神。

那雙白濁的眼睛並未看着澪。沒有牙齒的嘴巴一張一闔。澪掙扎着想要甩開那隻手,老人的五指卻更深地掐了進去。

——這聲音。

有如千斤重的沉默之後,傳來深沉到家的一聲嘆息。

如果只是想要嘲笑澪,美矢不會是這樣的聲音。

那裏站着一名高中生年紀的少年。身上穿着胸前有徽章的水藍色襯衫,可能是制服,底下是深棕色長褲。一看到那張臉,一股奇妙的懷念陡然貫穿胸口,澪屏住了呼吸。

「美矢……」

美矢的聲音在顫抖。

——他把邪靈喫下去了?

「於菟!」

「不是——」澪猶豫該怎麼回答纔好,這時握在手中的手機震動起來。她驚訝地看向熒幕,以爲是美矢打來的,結果不是,是漣。她忍不住「嗚」了一聲。

「我去接妳。妳乖乖的別亂跑。」

澪不清楚那裏是哪裏,但還是說「麻煩了」。計程車順暢地往前駛去,澪鬆了一口氣。

「……祇園。只有我一個人。我說大家要來旅行,是騙妳的。我只有一個人……」

蜃影漸細漸淡,迆邐地流向澪的身後。澪的目光隨着它轉向後方。

——跑去哪裏了?

「……小澪,妳的護身符在我這裏。」

美矢的聲音沉重地墜入心胸深處。腦中一片麻痺,明明很熱,身體卻愈來愈冷。心跳聲好吵。舌頭乾硬,說不出話來。

澪撐起手肘,慢慢地坐起上半身。她睡在一間空蕩蕩的大和室裏,約有八張榻榻米大小。沒有任何傢俱,三面都被紙門圍繞。紙門上畫着竹林和小狗,上方的花板雕刻也是竹子。澪不知道這些元素有何涵義,但看得出極爲奢華。

老虎猛一甩頭,一樣東西飛到澪的腳邊來。暴睜的雙眼——是男子的頭顱。澪差點要尖叫,但頭顱已經逐漸變回黑色的蜃影。

少年沒有正面回答澪的問題。

「咦?」

手機彼端傳來啜泣聲。這時另一邊傳來鈴聲,讓澪一陣心驚。

「啊……謝謝你。」

房子——澪環顧室內。

「妳在哭嗎?美矢。」

「我並不是要救妳。」

司機可能很健談,一邊開車一邊攀談。

蜃影的輪廓模糊,佈滿血絲的眼睛卻一清二楚,咕溜溜轉動着。感覺到野獸般的呼吸。溼暖的氣息噴到耳上,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澪嚥下尖叫,拔腿就逃。

睜眼一看,天花板的木紋映入眼簾。澪心神恍惚,一次又一次眨眼,總算發現眼中看到的不是自己房間的天花板,移動眼珠。房間裏很暗。左側是紙門,淡淡地灑入陽光。

嘴巴很乾燥,無法順利出聲。

那聲音苦澀萬分,就像要宣泄哽在心胸巨大的鬱結。這讓澪稍微冷靜了一點。

忽然一道冰冷的聲音傳來。那聲音一響起,彷彿周遭的聲音和暑熱都頓時消散殆盡。

他也同樣注視着澪。面無表情。蜃影朝他飄去。他驀地別開目光,朝蜃影伸出手。

——原來美矢很痛苦。

他懶散地只回了這麼一句。似乎是他把昏倒的澪帶回自己家了。

——老虎!

「誰會哭……」

「我正在狩獵,剛好妳在那裏罷了。」

「狩獵……?」

是在狩獵邪靈嗎?

「能動的話,就快點回去吧。」

少年冷漠地說完,掉頭就走。澪連忙起身,跟着他離開房間。木板地吱嘎作聲。房間外是一條長長的檐廊,敞開的玻璃門外是一片綠意盎然的庭院。

「等一下。」

澪的呼喚,讓少年停下腳步回頭,默默地用眼神問:『什麼?』

「你是誰?」

明明是個簡單的問題,少年卻定定地看着澪,好半晌沒有作聲。

「——凪、高良。」

他有些猶疑地如此自報姓名。即使聽到這個名字,澪的記憶裏也沒有任何印象。果然是沒見過的陌生人嗎?

「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高良應了聲「沒有」,又轉過身去。

「快回去吧。」

他又說了一樣的話。

「就算叫我回去……」

她連玄關在哪裏都不知道。

「這裏是四條大橋附近嗎?要怎麼樣才能回去剛纔的地方?我不是京都人——」

「我知道。」

高良話聲剛落,旋即舉起一手。瞬間,一陣強風撲面而來,澪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劇烈的風勢把她向後吹去。

「一乘寺……?爲什麼?」

若是詳細說明,會讓狀況變得複雜,因此澪只簡短地這麼交代。漣眉頭深鎖,想了一下,把澪推進車裏:「總之妳先上車。」

『妳的父母一定竭盡了全力不讓我發現妳,這下全功虧一簣了。』

「一乘寺的哪邊?」

「鋪蓋已經準備好了。都在壁櫥裏。——就是這裏,你們睡這個房間吧。」

注:獻上帶爲以博多織的紋樣構成的和服腰帶。

「漣兄也要喫嗎?」

大門敞開着。一腳跨進去,首先是大門近處盛開的百日紅濃烈的紅花鮮豔奪目。深處還有石榴樹,通往玄關的小徑落着硃紅的花朵,就宛如點點紅星灑落一地,美不勝收。玄關旁種植着暗紅色的花朵,澪正思忖「這叫什麼花去了?」,漣出聲「是仙翁」。

「漣——」

「也連絡不上她?」

「這裏嗎?」

感到雙腳落地時,風也停了。澪當場坐倒在地。睜眼一看,自己身在人行道。是遭到邪靈攻擊的鴨川旁邊的人行道。

「我說我在京都,你不是說『居然』嗎?我跑來京都,會怎麼樣嗎?」

「到詩仙堂那裏。」

「漣兄,先前你說『居然』,是什麼意思?」

澪也知道美矢對漣有好感,但摸不準那是真心愛戀、只是有點崇拜、又或者只是順着當下氣氛的玩笑話。

原來美矢是認真的。總是與漣形影不離的澪,對美矢來說就像個眼中釘嗎?

「什麼意思?」

「咦,等一下,美矢還——」

醋飯裏摻了白芝麻。顆粒的口感、芳香的風味和醬汁的甜味真是天作之合。

準備萬全。

——小澪,妳太奸詐了。

澪還在發呆,這時書包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拿起來一看,是漣打電話來了。

女子笑也不笑,口氣聽起來也像是冷硬。澪擔心是不是給人家添麻煩了,偷看漣那裏,但漣滿不在乎地進屋了。

「好的。」司機駛出車子。

她怎麼會知道我餓了?澪感到訝異,但還是道謝,拿起筷子。玉青一放下託盆,又一陣風似地離開了。好敏捷的人。而且意外地很親切。

聽到這話,澪這才自覺到自己餓了。這麼說來,她沒喫午飯。

「咦?」

「我們得出去找人,請不用麻煩了。請幫我們準備睡的地方就行了。」

澪搖頭:「沒事。」

澪喫完後,漣開口問道。澪從以前就不擅長井井有條地說明一件事,因此直接回答漣的問題比較快。

「妳在哪裏?」

「請停在過那個十字路口的地方。」

「連生氣的工夫都沒有。」

「回去京都車站就行了嗎?」計程車司機說,漣訂正說:「不,請開到一乘寺。」

『妳在哪裏?』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發生了什麼事?她完全摸不着頭腦。自己是做了白日夢嗎?

漣催促快喫。澪將一顆豆皮壽司送入口中。徹底滲入豆皮的甜味醬汁在口中瀰漫開來,彷彿滲透到疲倦的身體每一個角落。

回去之後有得瞧了。

「美矢……西野美矢嗎?妳跟她在一起?」

「我是麻績村的麻績。」漣報上姓名。「我是漣,這是澪。」他指着澪說。澪低頭行禮。

已經過了這麼久?澪大喫一驚。這麼說來,太陽都西傾了。

計程車不知不覺間從大馬路拐進了小巷。是一條平緩的坡道。

喫吧——玉青把整個託盆放到矮桌上,看向澪說:「妳餓了吧?」

澪盯着手機熒幕。操作APP,按下通話鍵。沒接。傳訊息。

「回去了。」

她聽見高良的聲音。還來不及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澪的身體已經浮上了空中。

漣一臉凝重,沉默不語。

漣回頭折返了一小段路,進入一條小巷。澪跟在後面。那是連車子都進不去的窄巷,兩旁是連綿的老舊木板圍牆。很快地,前方出現一座宛如寺院山門的氣派大門,漣在門前停下腳步。門上掛着看板,陳舊泛黑,難以辨識,但勉強看得出以墨字寫着「紅莊」。

「京都跟麻績村不一樣。」漣壓低了聲音說。「邪靈的質跟量都天差地遠,也有惡質的古老邪靈。要是被那種玩意兒盯上,可能會應付不了。京都就像是妳的鬼門關。」

漣轉向澪:

澪在坐墊上跪坐好。這時走廊傳來靠近的腳步聲,玉青探頭進來。

「然後呢?」漣在對面坐下來,兇狠地瞪住澪。「解釋一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澪問着,腦中浮現地圖,想到那是京都市的東北一帶。

「她不見了,我連絡不上她。我不能丟下她一個人回去。」

「嗯,好……」

「嗯,可是美矢卻不在約好的地方……」

從經過的地方來看,玄關附近是廚房和起居間等公共區域,這一區似乎是供住宿的地方。不過感覺只是把和室提供給房客而已,玻璃門也只是內側掛上簾子顧及隱私,連門鎖都沒有。入內一看,是各八張和六張榻榻米大的兩個房間相連。可以出去檐廊,檐廊外面似乎就是中庭。屋檐掛着葦簾。落地窗敞開,涼爽的風穿過室內。大和室有矮書桌和矮桌,角落有和式衣架。不管是房間還是傢俱都很懷舊,或者說年代久遠。書架有一隻青磁的單隻花瓶,插着紅色的石竹花。

「我端麥茶過來了。還有,這是中午剩下的豆皮壽司。」

「妳本來就跟西野美矢約好要來京都玩?」

地面灼燙。絡繹不絕的車聲很吵,但沒有行人。一名騎自行車的男子訝異地朝坐在地上的澪看了一眼,逕自經過。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這時她發現,磨破的膝蓋貼上了OK繃。是高良爲她貼的吧。環顧四周,也不見他的人影。旁邊掉落着澪的鞋子和書包。她一頭霧水地穿好鞋子。

既然連絡不上,也無從找起。至少要是已讀就好了。

「京——」

也因爲肚子餓了,澪一眨眼就掃光了整盤豆皮壽司。喝了麥茶,喘過一口氣,漸漸恢復可以四處走動的活力了。漣在矮桌託着腮幫子,傻眼地看着澪埋頭喫豆皮壽司的樣子。

「我知道妳在京都,是問京都的哪裏。我到京都車站了。」

玄關沒有門鈴。漣毫不遲疑地打開拉門,出聲招呼:「請問有人嗎?」

遇到使喚老虎職神的蠱師少年一事,總覺得不好啓齒。不知爲何,她覺得不能說出來。

「庭院也都是紅色的草木。入秋以後,紅葉就像火燒一樣。所以才叫『紅莊』。」

片刻後,一輛計程車在人行道旁停了下來。後車座車門打開,漣走下車來。他飛快地跑到澪的身邊,抓住她的手,就要把她拉進計程車。

她也想起了高良的話。

「東西……?呃,東邊。」

「這裏不是旅館,所以無法招待什麼,不過餐食只要說一聲,我會準備。今天要喫晚飯嗎?」

「妳的父母一定竭盡了全力不讓我發現妳,這下全部功虧一簣了。」

——美矢,妳在哪裏?

室內有坐墊,澪把它拿到矮桌旁坐下。一坐下來,總算感到肩膀放鬆下來。她喘了一口氣,疲倦頓時壓上全身。

玄關裏面很寬敞,但陽光照射不到,陰暗涼爽。鞋櫃上有一隻玻璃花瓶,插着緋紅的野小百合。

澪提心吊膽地問。

「……只是這樣而已?」

「那裏有我們親戚的公寓。現在立刻回去長野,是可以在晚上到家,但如果要找西野,就趕不上列車班次了。今晚在那裏過夜。爸交代過,如果趕不回來就這麼做,也會先連絡親戚。」

即使盯着熒幕,那則訊息也遲遲沒有變成已讀。澪抬頭四下張望。

玉青一邊領澪和漣入內,一邊如此說明。原來有蠱師專門的公寓?澪有些驚訝。

漣指示說,計程車停下來。這裏是民宅林立的住宅區。巷弄小得勉強僅容一輛汽車經過,而且比剛纔更陡,似乎是條蜿蜒曲折的坡道。下車後回頭一看,市區盡收眼底。

——妳老是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獨佔麻績學長。

一接起電話,劈頭就被這麼問。漣剛纔好像也問了一樣的問題。

「謝謝。」

「你們父親應該跟你們說過,我們這裏是蠱師專門的公寓。」

澪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

美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澪把手搭在人行道的扶手上,俯視河川。水流意外地湍急。水面忙碌地映照出陽光,波光粼粼,耀眼極了。

將第二顆放進口中,刺激的辛辣迸發開來。好像摻了切絲的醃山葵。這與甜味的豆皮更是絕配。

「好好喫。」

「好。」

「那個時候她有接電話,說她在祇園旁邊的鴨川。可是……她聽起來有點怪怪的……」

「……伯父在生氣嗎?」

「對。」

盤子上六顆並排的豆皮壽司形狀小巧,豆皮光澤誘人,一看就很好喫。

「不用。」

「四條大橋附近。鴨川旁邊。」

深處的走廊傳來女聲回應「來了」,同時腳步聲靠近,現身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和服女子。修長的單眼皮眼睛予人強悍的印象,不過是個清秀的美人。深藍色的麻料單層和服與白底的獻上帶※搭配十分涼爽,澪想起伯母偶爾也會做這樣的打扮。

玉青來到一個房間前,轉過身說。她打開房間的玻璃門後,隨即從走廊離開了。

「東西哪一邊?」

「啊,這個有山葵。」

「噢,麻績先生——你們父親打過電話來。我是忌部玉青,這間公寓的管理員。請進。」

漣簡短地說完,掛斷電話。他做事總是果斷明快。

「然後我就連絡不上她了。」

漣訝異地稍稍側頭:

「妳們吵架了?」

「嗯……差不多吧。」

「那,也不用太認真去找吧?等回去長野了再跟她和好吧。」

「就說她聽起來怪怪的啊。而且我的護身符在她那裏。」

「什麼!」

漣怒目圓睜。很少看到他這麼驚訝的表情。

「什麼意思?護身符現在不在妳身上?」

「我不小心弄掉了,被美矢撿走了。」

「妳啊……居然到現在都沒出事……」

就是出事了。澪稍微別開了目光。漣不可能錯過她的反應。

「出了什麼事是吧?」

「我被攻擊了,可是沒事。」

澪把中間全部省略。漣按住額頭,嘆了一口氣:

「……不能丟下護身符回去。如果護身符在西野身上,反而方便。」

「什麼意思?」

「可以叫我的職神去追。」

「這樣嗎?」

澪都不知道職神還有這項技能。她想起漣那兩頭狼職神,思忖牠們就像警犬一樣嗎?

「你認識他?」

美矢又不見了。澪不可能拋下朋友回去。

「西野。」漣出聲。「澪的護身符在妳手上吧?還給她。」

「怎麼回事?」漣望着老虎消失的方向,眉頭糾結。「那個職神……。妳知道那個職神的主人?」

「……於菟?」

「我一直一直好討厭妳。妳最好消失不見!」

澪不敢置信:

雖然本人否認,但至少他照顧了昏倒的澪,還爲她包紮傷口。

「怎麼這樣?」澪回頭,然而在黑色的蜃影遮蔽下,她看不見美矢。

「澪!」

「漣兄!」澪連忙制止。那不是應該第一句說的話。「你先不要說話,我來——」

「漣兄,沒事的,我知道這頭老虎。」

「大小跟力量無關。」

「美——」

「那小子是個兇惡的蠱師,妳無論如何都不能被他發現。」

「是來找澪的呢。特地從長野跑來京都。」

漣和澪跑過住宅區。有時住宅和樹木間會出現古色古香的寺院。跑了一陣子後,住宅變得稀疏,田地變多了。回頭一看,市區和另一頭的山脈全在眼下。澪上氣不接下氣,腳步也變得不穩,快要追不上漣了。她時不時停下腳步調整呼吸,然後再繼續跑。漣屢屢回頭看澪,停下腳步等她。澪揮手示意他先走,但漣不動,最後折了回來。

漣表情扭曲,呻吟起來。

彎過巷弄,跑上平緩的坡道。市區就在左邊,因此澪看出應該是在往北前進。

美矢站在石階中間,俯視着這裏。

澪預期到撞擊,緊緊地閉上眼睛,身體感受到的卻是柔軟的毛皮。她沒有滾落,也沒有疼痛。她詫異地睜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頭老虎。

「回去?可是美矢——」

「妳現在沒有護身符,不要離我太遠。」

「我們蠱師只是借用職神而已。」

「應該。年紀和我差不多。」

澪說到一半,一樣東西擊中她的胸口落地。是護身符袋。

「鈴聲?」

美矢的聲音傳來。那聲音顫抖、崩潰。

這是詛咒。它化成利刃,插進澪的胸口,再也無法拔出。

「太大了。成長到那種程度,應該經過了相當的年歲。那是非常古老的邪靈吧。雖然不知道西野怎麼會被那種東西給纏上。——妳有什麼線索嗎?」

「漣兄沒聽到鈴聲嗎?」

澪一驚,全身僵住了。在已是一片陰森的樹林暗處,美矢的腳邊卻變得更加黑暗了。美矢的影子又濃又黑,慢慢地擴散開來。

「借用?向誰借用?」

「什麼……?漣兄你在說什麼?」

「我最討厭澪了!」

美矢的視線盯在漣和澪牽在一起的手上。

晚了一拍,澪才理解到是美矢扔過來的。美矢凶神惡煞地瞪着澪。澪從來沒看過美矢如此猙獰的面孔。

「那不是我能祓除的邪靈。先撤退。」

「咦?」

澪問在原地不動的漣。

已經幾乎覆蓋頭頂的黑色蜃影朝澪壓將而來。「颪!」漣召喚職神。一道鋒利的風捲起,狼撕裂了蜃影。是颪。然而蜃影儘管痛苦掙扎般搖晃,卻沒有消失。漣咋了一下舌頭,抓住澪的手,轉身跑下石階。

「那已經不是我能應付的了。跟爸商量,請他處理吧。」

「沒錯。」漣也點點頭,站了起來。「馬上就找到西野的話,今天就能回去長野,不必在京都過夜。走吧。」

老虎的臉近在眼前。圓滾滾的一雙黑眼倒映出澪的臉。

漣猜得沒錯。不到五分鐘,就傳來狼的嗥叫聲。

「不用追上去嗎?」

「美矢!」

「小弟……?可是,護身符不是一隻小狼嗎?」

「啊!」

漣還沒來得及回頭,澪已經往前栽倒,身子拋向半空中。她反射性地放開漣的手,全身撞擊在石階上,往下滾落——應該會是如此。

蜃影逼近澪和漣了。很快地,它開始凝聚成形,出現人的手。很細小的手——澪覺得是小孩子的手。不只一隻。兩隻、三隻,手不斷地冒出來,數十隻纖細扭曲的手伸向澪,手指像蟲子一樣蠕動着,刨抓着虛空。

美矢喃喃自語地說。

「……他說什麼……辛苦把我藏起來,卻功虧一簣……」

澪覺得不是很懂。

線索。澪回想起來。

「麻績學長也來了啊……」

是高良的職神。好像是這頭老虎搭救了跌落石階的澪。

「鈴聲……」

「那,就算趕着回去也沒有意義了。」

「可惡!」漣咒罵了一聲。

漣頓住了腳。朧就在前方。朧壓低身體,正在低吼。祂威嚇的對象是美矢。

「是喔……?」

「他有跟妳說什麼嗎?」

「啊……」澪點點頭。「我們神社的祭神呢。」

「不能應付……怎麼會?」

天白神是神麻績神社的祭神。

「他說他叫凪高良……」

「……咦!」

澪說完,環顧四下。她覺得高良應該就在這裏,卻沒看到他的人影,他也沒有要現身的樣子。

狼的嗥叫聲再次傳來。很近。漣掃視周圍,開始走向分岔出去的石階。兩側樹木茂密,幾乎就像山路。頭頂被枝椏遮蔽,一片濃蔭。蟬鳴聲傾盆而下。

「漣兄,美矢怎麼辦……?」

走出紅莊大門後,漣召喚出職神之一。一頭灰褐色的狼現身了。比颪小上一些,神態溫和。

老虎仰望澪,但只瞥了她一眼,接着頭一甩,縱身一躍。祂只消一跳,便消失在森林裏。

「妳在想『很像警犬』對吧?」漣瞟了澪一眼。「不是因爲是狼,所以會追蹤,而是因爲祂們就像附在護身符上的職神的小弟。」

不過很近——漣說。因爲朧的動作毫不猶豫。

「他叫什麼?」

「於菟,你的主人在哪裏?」

如今蜃影已巍峨聳立,把美矢的身影吞沒了。

鈴聲作響。手逼近澪,手指觸碰到髮絲,想要抓住。澪扭身試圖甩開,卻在石階上一腳踩空了。

「開口閉口就是澪……!」

「怎麼可能跟得上祂的腳程?祂找到了就會回來通知,在這裏等就行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頭老虎是……

「是朧。找到了。」

「天白神。」

「兇惡……?」

漣臉色乍變。

——可是他救了我啊!

只見漣對着橘紅色的天空仰望片刻,說了聲「那邊」,跑了出去。

漣拉起澪的手往前走。小的時候,漣也是像這樣牽起害怕邪靈的澪的手。

漣一臉莫名其妙地搖頭:「沒聽到。」

一道鈴聲響起。不是清亮的鈴聲,而是輕盈柔軟、像土鈴的聲音。

「去找出你的同胞。」

「是蠱師嗎?」

漣上前一步,把澪護在身後。美矢的影子暴躁地搖晃了一下,膨脹起來,並且冒出黑色的蜃影。

漣跑了過來,把澪從老虎身上拉開,護在身後,並向後退去。

漣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接着開口:

「詳情妳問爸吧。總之我們回去吧。」

看來漣非常不願意在京都久待。他快步走出和室,澪也跟了上去。

不光是老虎而已。不知不覺間,邪靈和美矢也不見了。

「原來早就被發現了。」

「朧。」

漣表情凝重:

「是他救了我的。」澪迫於無奈,只得坦承。「白天我被邪靈攻擊的時候……」

漣摸了一下朧的脖子,朧就像聽懂了,拔腿疾奔。

「我聽到鈴聲。跟美矢通電話的時候,還有在神社的時候,都聽到鈴聲。」

「神社?」

「學校附近的神社。美矢說要去祈願,叫我陪她去,所以我跟她一起去了。」

漣板起臉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咦?怎麼了?」

「……那座神社不是荒廢了嗎?之所以荒廢,是有理由的。那裏祭祀的是荒神。」

「荒神?」

「就是作祟神。明治時代原本應該要跟其他神社合祀拆除,但因爲會作祟,結果拆不了,但也沒有氏子※管理,就這麼被丟在那裏了。不過不是那裏祭祀的神明作祟,問題出在進行的神事。」

注:氏子爲隸屬於神社祭祀地區的信徒。

漣又嘆了一口氣,在石階坐下來。澪跟着在旁邊坐下。

「在古時,那裏每年春天都會舉行神事。冬季期間,依神諭選出的男童會關在神社裏齋戒,等到春天到來,就被殺死。」

「殺……咦?爲什麼?」

冷不防冒出來的可怕字眼,把澪嚇了一跳。

「簡而言之,男童會透過齋戒儀式,變成豐穰之神。然後藉由殺害這個神,祈禱新生命萌芽。是死亡與再生。死亡會帶來接下來莫大的恩惠。」

名目上是殺神,實際上被殺的也是男童……會這麼想,是因爲澪是現代人嗎?她感受複雜。

「那是古老形式的信仰,所以隨着時代演變,漸漸變得徒具形式。儀式多半都是這樣的,但還是延續不輟。那裏的神事也是,最初是從負責當地祭祀的豪族當中選出男童,但後來只要是當地的男童,什麼人都行,最後變成抓來乞丐的小孩做爲犧牲。如此一來,根本就不是神事了。只是以神事之名,殺害孩童而已。」

這樣的話,遇害的孩童真是情何以堪。絕對會死不瞑目。

「男童在山茶花樹下被斬首,然後埋在地下,藉此帶給土地恩惠。但只是毫無意義地被殺,無法昇華成神的靈魂化成了怨念,不斷地累積在地下。就像是一種詛咒。」

「詛咒……」

——那棵山茶花樹……

漣的怒意已經瀕臨爆發。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澪交互看了看漣和高良,插口說:

「不錯喔。」

這回換成漣語塞了,表情就像啞巴喫黃連。他似乎也有自知之明,就是那步棋走壞了。

——喫掉?

高良喃喃道,停下正要靠近的腳步。

高良看着漣,面露冷笑。兩人年紀相仿,但高良的笑法,讓他看起來老成許多。

澪把手放到自己的胸上說。「澪!」漣厲聲制止。

「我纔不要什麼酬勞——」

「澪,不要理他。」漣制止,但澪不理會:

漣坐起來,瞪着高良,也沒有更正是堂兄。高良冷哼一聲,就像在打發小孩子。

「……總之護身符已經拿回來了,而且也找不到西野。」

雖然高良先前救了澪,對漣卻十分好鬥。澪無法分辨到他到底能不能信賴。

「那,我聽到的鈴聲是……」

「你可以找到美矢嗎?」

「救出美矢就好。接下來交給伯父處理。」

「就是很難做到——」

如果只是討厭澪,有太多方法可以跟她斷絕往來。澪自己也是,雖然喜歡美矢,但有時候也覺得她滿討厭的。

「只能咒罵的傢伙真是可悲。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像你這種傢伙都是同一副德行。」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美矢想要把它丟掉,可是又丟不掉。因爲漣兄叫她還給我,她才還的。」

然而只撐了一秒而已。霧氣從中間被吹散開來,就彷彿被劈開一般,其中出現微抬一手的高良身姿。不知怎麼一回事,漣的身體往旁邊一彈,倒在樹林裏。

高良微微瞠目,凝視着澪,很快地眯起眼睛冷笑:

「不是百分之百喜歡,就不能算是喜歡嗎?比起美矢剛纔那些話,我更相信美矢一直以來對我的態度。」

「應該是去祈願的時候被纏上了吧。」

「對他來說,邪靈就是糧食。」漣呻吟地說。「因爲他是個怪物。」

「怎麼這樣——」

走下石階,來到巷弄,周圍已是日暮時分,西方天際火紅地燃燒着。高良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前進。兩人跟着他穿過住宅區裏平緩的坡道,來到一條籬笆和樹木修剪得極美的小路。四下不見人影,一片清幽。

「你這個護衛也太兩光了。」

澪感覺漣整個人變得像只刺蝟。

「咦?」

「是曼殊院的參道。」漣說。

——這聲音。

「纏上美矢,而不是我?」

「你說要喫掉它,那麼你也救得了美矢吧?」

高良下到地面。身輕如燕,彷彿一點重量也沒有。剛纔的老虎從樹後現身,用臉磨蹭高良。高良摸了摸祂的頭,目光轉回澪和漣身上。

「對漣兄很難吧。爲什麼漣兄不是先擔心美矢的安危,而是先叫她歸還護身符呢?」

澪正要抗議,這時頭頂落下聲音:

「你說『要找到人很容易』,這是什麼意思?」

漣和高良同時露出掃興的表情。澪覺得他們其實非常相似。

想救美矢的話,交給伯父是最好的。澪愛莫能助。但她還是努力想方設法,因爲這樣的話就好像棄朋友不顧,讓她覺得心虛嗎?還是想要說服自己已經盡了人事,好讓自己心安理得?

「你是凪高良吧?有什麼事?」

高良走下石階。雖是步行的步伐,速度卻很快,背影一眨眼就遠離了。澪連忙追上去。漣當然也跟上來。

「怎麼辦……」

澪忍不住用小時候的稱呼喊道,跑近漣的身邊。

如果自己是強大的蠱師,想要救助美矢,一定是易如反掌。

漣說的完全沒錯,澪無法反駁。漣有時候會這樣。雖然他是對的,但並非所有的事都如此涇渭分明。無處排遣的情緒,像鉛一樣積壓在心口。

澪接下護身符袋,盯着它看:

「妳說聽到鈴聲?被犧牲的男童們,脖子上都掛着鈴鐺。說是鈴鐺,也不是現代的鈴鐺,而是鐵鐸。是用鐵打成薄薄的圓錐狀大鈴鐺。掛上這種鈴鐺,然後斬首。斬首的時候,鈴鐺發出聲響,宣告神事完成。」

「朧!」

漣召喚職神,拉起澪的手往前跑去。只見朧現身,下一秒身形化開,像一團霧般纏住了高良。是障眼法。

「那麼大的邪靈,不必我出馬,稍有程度的蠱師都能找到。只是這小子太半吊子罷了。」

「只要冷靜地保護她,避免讓她情緒激動就行了吧?」

「若是融合得太深,隨便攻擊,也會傷到西野。」漣插口道。

「……是那些怨念附在了美矢身上?」

「我到底要怎麼跟爸交代……」

美矢雖然遭到附身,但並未被操縱,也沒有失去自己的意志。不過,感情的震盪似乎受到邪靈的影響。

「哼,那我就手下留情好了。」

漣一臉凝重地嘀咕着。高良對漣或伯父他們而言,應該是個有害的人,但現在的首要之務是保護美矢。內情晚點再瞭解,澪現在急着趕路。

「找得到。那個邪靈很古老,而且氣息濃重。氣息那麼強烈的邪靈難得一見。」

「那,不要攻擊美矢。」

漣把手伸到澪的面前。掌心上放着護身符袋。好像是他撿起來了。

男童被斬首時的聲音。澪不寒而慄。她摩挲手臂。

高良面無表情地側頭說:「天曉得。喫掉以後的事,與我無關。」

或是澪也在現場,所以誘發了怨靈嗎?漣可能是顧慮到澪的感受,沒有這麼說。

「妳居然說了最不該說的話……」

澪抱住了頭。早知道就不該去許什麼願。如果澪沒有跟去,美矢自己一個人一定也不會去的。

「閉嘴,怪物!」

「——哥哥!」

「……你說找得到美矢,是出於善意嗎?還是有什麼企圖?」

「澪。」

高良沒有回答漣的問題,望向澪。澪站起來問:

「那妳又能做什麼?」

「想要……?你想要把那個邪靈怎麼樣?」

用來祈願的山茶花樹,原來有許多男童在那裏慘遭殺害?想到這裏,澪這才又毛骨悚然起來。澪和美矢都站在那棵山茶花樹下,踩着那裏的地面。

——爲什麼我沒有蠱師的力量?

「哼。」高良意興闌珊地哼了一聲。「皮囊可是人。」

「企圖?」高良蹙眉。「沒有什麼善意或企圖,我只是想要那個邪靈。」

漣警覺十足地厲聲一喝,站了起來。但看上去也相當沉着,就好像早就料到對方是什麼來頭。

高良瞥了漣一眼,說他是「這小子」。漣確實還是學生,並非正式的蠱師。

「要找到人很容易吧?」

澪咬住下脣,低下頭去。

「什麼?」

「哥哥啊?」

「再說,人家都說得那麼難聽了,幹嘛還要救她?」

「比起妳的體質,更被西野祈願的能量所吸引吧。」

「……要我純帶路?」

澪轉向漣:「怪物?」

「酬勞不會少給你的。」

漣牢騷地說。我最討厭妳、妳最好消失!美矢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澪用力抱緊了膝蓋。

漣撇過臉去。大概是覺得澪太傻了。

高良在參道盡頭停下腳步。正面就是山門。前面有棵楓樹枝葉繁茂,青翠的綠葉反射着夕陽。

「你是誰?」

澪一時語塞。

——是指那種行爲?

澪喫驚地抬頭一看,高良站在一旁樹的高枝上,冷冷地俯視着這裏。

澪協助漣站起來,轉向高良。她正視高良的臉,高良卻忽然別開了目光。

澪的要求,讓高良張着嘴怔住了。

「邪靈會靠近我。你可以喫那些邪靈,喫到滿意爲止。」

「就說不能怎麼辦了。只能交給爸了。」

「喫掉啊。」

「這樣談不出個結果,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就先擱一邊吧。你找得到美矢是嗎?」

「那,在那之前都不管美矢了嗎?」

他轉過身去:「跟我來。」

澪啞然無語。她訝異這是什麼意思,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一幕。高良把邪靈變成像黑色石頭的東西,吞了下去。

「不要爲了自我滿足亂蹚渾水,扯人後腿。」

楓樹青黑色的陰影投射在山門前的石階上。濃蔭裏,美矢就坐在石階側邊。

「美矢。」

澪出聲叫喚,美矢抬頭。一臉疲憊。

「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美矢緩緩地搖頭,澪想要跑過去,被美矢厲聲制止:「不要過來!」她抱住自己的身體,垂下頭去。

「我的影子……好奇怪……我好像被拖着走一樣。身體使不出力。我好累。」

我好怕——美矢聲如細蚊地說。

「我好怕啊,小澪。」

澪慢慢地、避免刺激美矢地走過去,安靜地在她旁邊坐下來。手擱在美矢背上,慢慢地撫摸。

「沒事的,我伯父會想辦法的,在解決之前,讓我陪着妳吧。」

美矢表情扭曲,蜷起背,抱住膝蓋。這讓嬌小的美矢變得更小了。她肩膀顫動,開始抽泣。

「我……對小澪說了很多很刻薄的話……」

澪默默地撫摸美矢的背。

「我好羨慕小澪。我好討厭小澪,可是有多討厭妳,就有多喜歡妳。」

對不起——美矢以淚溼的聲音說。

「沒事的,我懂,我都懂。」

美矢吸起鼻涕:

「我就討厭妳的這種冷靜,可是又好喜歡。」

澪輕笑了一下。

鈴聲響起。

好燙。愈來愈燙。這樣下去會融化的。澪在朦朧的意識中摸索口袋,抓出護身符。

冷極了。而且好黑暗。她迫切地想要光明。

因爲有着一身雪一般潔白的毛皮,所以叫雪丸。

如此祈求的瞬間,裙子口袋熱了起來,就好像那裏突然燒了起來。

「漣兄很神經質,要是把魚喫得亂七八糟,會被他念喔。」

澪向美矢說明,她在祈願的神社被髒東西纏上了。她沒有詳細說明邪靈、蠱師那些,但也許因爲麻績家是神社,說的話很有真實性,美矢接受了。澪說附在美矢身上的髒東西,已經被漣祓除了。

美矢一臉怔愣,眨着眼睛:

「不可以這樣跟美矢說喔。」

「是祂把邪靈一網打盡,祓除乾淨了。凪高良好像也只能撤退了。」

「那樣的話,名義上我的生父生母會是伯父伯母,但不是這樣的。在戶籍上,我是伯父的弟弟夫婦生的。」

漣辛苦地背起失去意識的美矢。

黑色的蜃影從影子裏升起。——我都忘了,澪驚覺。原本容易招引邪靈的就是自己。

守護自己的白狼。原來真的存在。祂會成爲自己的職神。

——什麼……?

「祂在等妳爲祂取名。取好名字,祂就是妳的職神了。」

「聽到又怎樣?」

「等——」

「那身皮囊是。」

高良被那話鎮住一般,定住不動了。可能是察覺敵人退縮,邪靈恢復了氣勢。黑色蜃影滾滾升起,形成手的形狀攻擊澪。脖子再次被扼住,澪聽見頸骨發出吱嘎聲響。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

光開始緩慢地凝聚成形。是圓錐狀的物體,和男童掛在脖子上的鈴鐺相似,但更要精巧,五、六個就像一串葡萄掛在一起。它們緩緩地左右擺動,發出陣陣清冽的鈴聲。燦光閃爍着。黑色的蜃影鬆散地自邊緣逐漸瓦解。男童們的手變回霧氣,同樣地瓦解消散。每當鈴鐺左右擺動,聖潔的鈴聲與光芒便籠罩四下,使霧氣逐漸淡薄。當發現鈴聲消失時,蜃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高良丟下這話,手再次伸向澪的脖子。

鈴聲響起。澪用力閉上眼睛,眼底看見一棵山茶花樹。大樹上密密麻麻地開着豔紅的山茶花。樹底下,年幼的男童跪在地上,脖子上掛着圓錐形的鈴鐺狀物體。後方站着一名神主打扮的男子,正舉起手中的東西。

「不會,妳也算是受到池魚之殃。」

口袋裏放着漣交給她的護身符。

「妳說的『親近』,方向反了。妳很敏銳,卻總是搞錯方向呢。」

「情侶?」

「咦!」澪俯視白狼。白狼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澪。

漣默默地動筷。「麻績學長喫得好優雅。」美矢說。「澪也是。」

漣轉身回到美矢身邊,澪也走了過去。美矢的表情很平靜,看起來就像正舒服地安睡着。

「也就是……小澪是養女?」

——大刀?

「她有沒有受傷?」

「給祂取個名字吧。」

——給我光!

「等……等一下、喂……!」

脖子又一陣疼痛。比剛纔更痛。喉嚨好像被堵住一樣,難受極了,無法呼吸。

「我們是兄妹。」漣出聲回答。「哥哥和妹妹。」

漣的聲音傳來,澪轉向那裏。美矢躺在漣的腳邊,好像昏過去了。四下張望,沒看見高良。漣走了過來。

——會死掉……

「我給大家添了許多麻煩呢。真對不起。」

——住手!

「邪靈一轉移到妳身上,她就昏過去了。遭到附身,體力和精神都會被消耗。明天早上以前應該都不會醒來吧。」

漣別過臉去,爆笑出來。肩膀在搖晃。美矢第一次看到漣這種反應,瞪圓了眼睛。

澪終於能夠呼吸,嗆咳起來。

不自覺之間,話脫口而出。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句話。

影子變得更濃,正在蠕動。不是美矢的影子,而是澪的。

雖然不知道白狼對這個名字作何想法,但祂用鼻子噴了口氣,當場趴伏下來。

「太好了。」澪鬆了一口氣。

「撤退……」

「……他是人吧?」

澪和漣面面相覷。

漣瞪了過來,但澪當做沒看到。美矢細細端詳兩人,喃喃道:

剎那間,強光炸裂開來。澪伏倒在地上。原本掐着她脖子的男童們的手瞬間都放開了。手後退,蜃影萎縮。澪微微睜眼,看向光芒。強光消退,空中飄浮着一團幽幽白光。光就像水母一樣左右搖曳着。

指頭變得冰冷,就好像被罩在黑暗的帳幕裏。腦中想起活不到二十歲的那個詛咒。原來那就是今天?儘管幾乎每天都聽到詛咒,但直到這一刻以前,她都沒有去思考過死亡這回事。她因爲害怕,一直視而不見。

「小澪和麻績學長果然不像堂兄妹。更……怎麼說,更要親近。就像一對情侶。」

澪搖搖頭:

澪默默地從漣的盤子上搶走一片醃小黃瓜,丟進嘴裏。漣最喜歡米糠醬菜了。

「噗!」

澪看向漣,但漣沒有要開口的樣子。她覺得漣也不知道。

澪站起來,拔腿就跑。如果邪靈離開了美矢,現在正是好機會。就這樣把邪靈綁在自己身上吧——正當澪這麼想,腳踝被猛力一扯,整個人撲倒在地。「澪!」漣的聲音傳來。抬頭一看,霧氣裏伸出許多小手,團團圍繞住澪的腳。

高良厭煩地看向澪:

不知何時,恩惠消失,只剩下怨怒滲透大地。更深的怨怒,讓山茶花燃燒得更加火紅。

「我一出生就被伯父的弟弟收養了。所以我的伯父其實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至於爲什麼被收養,這部分複雜的內情我就不知道了。」

男童纖細的頸脖顯得異樣地白皙。男子高舉的大柴刀朝那裏揮砍而下。

四下即將被淺藍的暮色所籠罩。

「美矢沒事吧?」

澪正要踏上歸途,看看腳邊,雪丸已經不見了。澪再次環顧周圍,想要尋找高良的身影,但他已經不見了。

「住手,巫陽!」

「那、那……雪丸。」

聲音冷冽,卻又帶着一絲溫柔,十分奇妙。

美矢一臉不在乎,胃口大開,惹得澪咯咯一笑,把高湯煎蛋夾入口中。伯母做的煎蛋是甜味的,但她覺得這種不甜的煎蛋也很不錯。調味雖然淡,但高湯的鮮味很突出,很好喫。

身體倏地緊繃。後頸陣陣刺痛,澪伸手按住。朝腳下一望,她一陣驚愕。

「你這樣太暴力了吧……?」

「不要那麼幼稚好嗎?」

一抵達紅莊,澪就貧血昏倒了。她覺得幸好不是倒在路邊。她躺了一下就恢復了。

是狼。一頭小狼。狼以漆黑渾圓的眼睛仰望着澪。

「因爲他本身就像是邪靈。」

鈴聲響起,但不是先前聽到的那種鈴聲。這音色更加清澈、輕盈。很像風鈴的鈴聲。

澪抓住高良逐一拔下邪靈的手。

「是嗎?好吧,反正事情都過了。」

「看上去沒有。」

「妳在說什麼?不要命了嗎?」

不對——某處傳來否定的聲音。那不是大刀,而是柴刀。柴刀不像大刀,一劈就乾脆地刀起頭落,那等於是把人活生生地一刀刀砍死。愈大量的鮮血澆灌大地,就能帶來愈多的恩惠。

「咦?反了?」

澪用筷子夾斷高湯煎蛋說。

「不曉得。可是如果就那樣平安無事,我會在伯父的弟弟夫婦家長大。」

「你沒聽到小孩子的慘叫聲嗎?」

這時,她忽然感到腦袋裏變得一片白茫。

「那……那怎麼會變成堂兄妹?」

美矢手中的筷子掉了下來。她似乎說不出話來,嘴巴一張一合。

眼前出現高良的腳。他跪下來,朝澪的上方屈身。只見他不急不徐地抓住聚在她脖子的一隻手,強勢將它扯了下來。

「咦……咦咦咦?」美矢的聲音都走了調。「怎麼會這樣?」

鈴鐺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團幽淡的白色光球,接着一個旋轉,在地面着地。站在那裏的是一隻小白狗——不。

「好重……」

可能是莫名戳中笑點,漣笑個不停。美矢看向澪,似在要求解釋。澪一邊用筷子撥開煎鮭魚的肉,一邊說:「反了啦。」

「咦……咦?那,難道……」

澪赫然睜眼。呼吸不過來。脖子好重。無數隻手纏繞在她的脖子上。她知道漣在大叫,然而腦中充斥着鈴聲,什麼都聽不見。高良——

就像漣說的,隔天早上美矢醒來了。她看起來神清氣爽,說「肚子餓死了」,讓澪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似乎沒有留下遭到附身的後遺症。

「這跟神經質有什麼關係?是妳太邋遢。」

「妳真的有夠傻,居然故意讓那種東西附身。」

澪也是偶然聽到親戚對話才知道的,不曾當面問過伯父和伯母。

美矢喫着玉青準備的早飯道歉說。

伴隨着皮肉斷裂的聲響,幼童的哭喊聲響徹四下。被扯斷的手化成黑色霧氣,隨後變成了石塊。高良把它吞了下去。高良就這樣以蠻力一條條扯下糾纏着澪的邪靈。每扯下一隻手,就爆出幼童的慘叫聲。

然而,父母因爲事故而喪生了。

「結果我回到伯父伯母身邊……所以變成很複雜的狀況。」

美矢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

「也就是變回了原本的狀態吧?那爲什麼妳不能變回妳伯父伯母的女兒?」

「唔……」澪歪起頭來。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即使可以,伯父伯母也不會這麼做吧。她沒有根據,就只是這麼感覺。

「我爸他們是覺得內疚。」漣低聲說道。

「咦?」澪反問。

「我猜的。」

漣沒有再開口。有時候,澪會對毫不猶豫地稱伯父伯母『爸、媽』的漣感到莫名氣憤。澪的父母到現在還是伯父死去的弟弟和弟媳。

「什麼內疚,」美矢重新拿好筷子,插進米糠醃小黃瓜。「那會比小澪的感受更重要嗎?」

漣尷尬地別開了目光。忽然,澪一陣欲泣,嘴脣浮現微笑。

一行人在上午辭別紅莊。在玄關口,玉青以一句簡單的「那,多保重」送別,三人前往大門。大門旁有棵大楓樹,入秋以後,楓紅肯定十分壯觀,但現在綠色的楓葉也很美。陽光將綠意映照得璀璨光輝。片刻間,澪對着散射燦陽的綠葉看得着迷。

「不要再來京都了。」

蟬聲另一頭傳來這樣一句聲音,澪忍不住東張西望。是高良的聲音。

四下沒看見他的身影。但剛纔的聲音,確實是高良的。

「澪,怎麼了?走吧。」

漣在大門外訝異地催促。「嗯。」澪漫應着,往前走去。停在玄關屋檐的一隻烏鴉飛了起來。

烏鴉高飛,不斷地朝東北方飛去。愈飛愈遠,遠離市區,進入山中。那裏有一棟大宅子。檐廊坐着一名少年。少年把手伸向歸來的烏鴉,烏鴉停到那隻手上。

「辛苦了。」

高良慰勞,烏鴉頓時消失無蹤。

「春秋時代的楚國——」

「千年蠱在各個時代引發各種災禍。前漢有巫蠱之禍,隋代則有貓蠱之禍……。然後它來到了日本。麻績王遭到流放之後,麻績一族設法打倒了千年蠱,但它後來仍一再重生現身,沒完沒了。漸漸地,比起打倒它,蠱師更選擇了保持距離監視它。因爲即使千辛萬苦打倒它,它依舊會復活。爲了打倒它而折損蠱師,損失更大。」

漣茫然地喃喃,在澪的牀沿坐下來。

「千年是個比喻,代表無比漫長的歲月。」

「麻是辟邪除穢的植物,和蠱師淵源極深。古時的蠱師都一定會種麻績線。麻績部當中,也有一些全由蠱師所組成。」

伯父交代完,便離開祈禱所了。澪低着頭,盯着木地板。

「呃,可是,那麼久以前的事,跟現在有什麼關係?」

「真的好古老喔。」澪粗略地作結說。

伯父皺眉,不快地這麼說。

澪旋轉椅面,轉向漣。

「什麼妳要搬去京都——」

「他是以咒禁師的身份,從中國經過朝鮮半島進來的。咒禁師……就類似蠱師兼醫師。古代的醫療都是這樣的。」

「是喔……?」

「我在京都的時候,被邪靈攻擊,差點死掉不是嗎?這讓我醒悟,我果然還是不想死。」

澪回想起麻績村的歷史。她知道這裏自古以來,就是績麻制線的村子。

「簡單地說,就是重生。以人類的身份,一次又一次重生。」

「啊,蠱師傳進日本,是漢朝的時候是嗎?比那還要早。」澪發現這件事。「沒錯。」伯父點了點頭。澪這時纔在感嘆:中國的歷史真的好悠久。

蠱物——是用來施蠱的道具。

討厭的笑聲響起。田埂上有黑色的蜃影幽幽搖曳。它們無法侵入鳥居進來,因此澪滿不在乎,視若無睹。只是,心底深處就像淤泥被攪動一般,一陣濁亂。

伯父的目光落向木地板。

「是喔……」澪從來不曉得這段歷史。愈是自家的事就愈陌生。

「喂,澪!」

「任何可以試的方法,我都想試一試。我不想要只是坐以待斃,數着自己還剩下幾年可活。」

澪闔起打開的小冊子,遞給漣。是京都姐妹校的介紹手冊。漣看着它的封面,發出低吼:

因爲她還想活下去。

「春秋時代的楚國,有個叫靈均的咒術師。靈均透過詛咒,把一名巫者的死靈變成了蠱物,這就是千年蠱。千年蠱的棘手之處,在於它能夠變換宿主,不斷地復活。」

——裏頭有什麼文章。

「千年蠱會喫邪靈。」

澪沒聽過這個人,也是第一次聽到有這個祖先。

「千年蠱……?」

「因爲我不用做什麼,就會吸引邪靈?」

澪板起臉來。班導也太大嘴巴了。

「麻績部就是績麻的人,對吧?」

天武天皇的時代,不是七世紀的事了嗎?

「他在我們蠱師之間,被稱爲『千年蠱』。」

漣用力抓亂了頭髮:

「妳知道天武天皇吧?」

「復活……」

「爸有所隱瞞……?」

「妳說,凪高良能爲妳做什麼?對妳而言,他完全只是禍害,不可能有幫助。」

「蠱師的源頭也是中國。據說遠比咒禁師更早,是在漢朝的時候傳來的。不過,當然要到更後來,才完全建立起系統。」

「我聽妳們班導說了,妳到底在想什麼?」

「我跟玉青伯母討論過,她說紅莊是公寓,只要伯父伯母同意,我搬過去也沒關係。」

「麻績王?」

澪跪坐在祈禱所的木地板上。腳好痛。從京都回來,無暇喘息,就被叫到這裏來。眼前是默默交抱着手臂的伯父。如果要罵,希望他快點罵。澪最討厭這段「醞釀」了。

「麻績王是蠱師之長。然而結果麻績王的建言沒有被採納,他失勢並遭到流放。麻績一族四分五裂,流散各方。許多人投靠全國各地的麻績部,其中一支就是這裏。」

她必須掙扎,找出怎麼做才能逃過死劫?

「那,」澪開口。「那個凪高良,就是千年蠱現在的樣貌……」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即使聽到「妳活不到二十歲」的詛咒,也一直覺得事不關己。因爲她認爲如果認真當一回事,會害怕得再也無法平靜度日。所以她一直不去深思這件事。

伯父慢條斯理地開口。預期會聽到斥責的澪一陣意外。

「千年蠱是古代中國的咒術者打造出來的蠱物。」

伯父說到「這裏」時,指着下方。

「妳不要再去京都了。絕對。」

——只是這樣而已嗎?

注:壬申之亂爲發生在壬申年(西元六七二年)的一場內亂,天智天皇之弟大海人皇子,與天皇長子大友皇子爭奪繼承權,最後大友皇子落敗自殺,大海人皇子即位,成爲天武天皇。

可是,實際差點送命,感受到:「啊,我真的要死了嗎?」她發現自己完全不想死,求生意志強烈得令自己驚訝。既然如此,她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要是有那種方法,我纔想知道。」

「……凪高良。」

「千年蠱就是在那個時候來到這個國家的。」

澪很困惑,只能如此應聲。

漣知道的內幕,似乎也不比澪聽到的更多。

「就如同這個名號,凪高良的本性是『蠱』。他是透過詛咒而降生的蠱物。」

「這我聽漣兄說了。」

「千年蠱透過攝取邪靈來獲得力量。京都盤踞着形形色色的新舊邪靈,對它而言,是絕佳的狩獵場。它從以前就經常待在京都。因爲它需要邪靈。——對它而言,沒有比妳更方便的東西了。」

伯父說話時總是正視着澪的眼睛,然而剛纔卻垂下了目光。

「沒錯。——而千年蠱混進了咒禁師當中。據說識破他的真面目、直指他是災禍的,就是我們的祖先麻績王。」

澪隱約看出端倪了。

「爸不可能會同意。」

澪站起來,離開祈禱所。她走到神社鳥居,眺望另一頭的羣山。周圍全是田地和民宅,沒有高樓大廈,視野開闊。濃烈的藍天,襯得山間的綠意越發鮮活。一陣涼風吹來。京都的那種燠熱就像一場夢。

高良走下庭院,眺望眼下的街景。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伯父點點頭:

「我不想死。」

但伯父一旦決定不說,就絕對不會透露半個字。

「在周王朝那時候。」

「沒錯。」

「咦?古代中國?」歷史更早了。

「壬申之亂※的?」

漣穿着制服。他是考生,所以暑假也都去學校圖書館唸書。

伯父以一聲嘆息代替點頭。

「就算伯父不同意,我也要去。父母死後,我一直住在伯父家,就算我搬去別的親戚家,外人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吧?」

「喔……」

澪看着漣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

一星期後,漣臉色大變地衝進澪的房間。

「澪……」

「來到這個國家?千年蠱是外國人嗎?」

「蠱師比咒禁師更早來到日本,是嗎?」

「我記得妳社會科選修日本史,對吧?」

漣緊緊地握住手冊,垂下頭去。

伯父沉默了片刻。看似正在思索該從何說起。他放開交抱的手臂,擱到腿上。

「『別的親戚』,妳是說紅莊的忌部家嗎?」

「咦、咦?等一下。古代中國是,商、周、秦、漢……」澪屈指背誦中國的朝代。春秋時代在哪裏?」

澪會招引邪靈。但如果京都的邪靈多到可以當成狩獵場,自己應該也不是對方無論如何都非要不可的東西,沒必要這麼戒慎恐懼吧?

「我認爲關鍵就在凪高良身上,所以我要去京都。」

「如果有其他方法就告訴我。讓我不用死的方法。」

「可是……他是人吧?」

「妳活不到二十歲。」

「……妳是認真的?」

澪提心吊膽地問,伯父說「皮囊是」。皮囊。確實高良也這樣說過。

「是嗎?關於我跟他的事,我覺得伯父有所隱瞞。」

澪瞪也似地看着遠山,轉過身去。

「咦?」唐突地換了個話題,澪一陣錯愕。「呃……嗯,是啊。」

「學校怎麼辦?」

「京都的姐妹校在缺額招生,只要參加轉學考,就可以從第二學期開始就讀。老師說依我的成績,應該不會有問題。」

高中的轉學,一般來說條件是舉家搬遷至當地,但姐妹校很有彈性,可以依學生狀況調整。

見澪心意已決,漣嘆了一口氣:

「妳真的跟爸一模一樣。從裏到外都是。」

「……我的臉有那麼臭嗎?」

「我是說一旦決定,就絕不退讓的地方。還有說話的時候盯着對方眼睛看的地方。雖然妳的臭臉跟爸也有得拼啦。」

「漣兄纔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漣又嘆了一口氣。

暑假進入尾聲時,澪的轉學手續完成了。理所當然,伯父伯母都反對,但面對堅持不退的澪,先是伯母退讓了。伯父直到最後都不贊成,但聽到澪『我不想坐以待斃』的主張,也不說話了。澪把這個決定告訴美矢,美矢哭了,說:「我一定會去找妳玩!」

「特急和新幹線的車票都記得帶了嗎?沒忘記吧?」

在車站月臺,伯母擔心地問。從家裏送澪到車站的路上,也不停地問東問西:有沒有忘了這個?那個帶了沒?

「嗯,有帶。」

只有伯母來送行。伯父沒有離開社務所,漣說「反正我也還會去京都」,繼續念他的書。

「替我向忌部家問好。伴手禮帶了嗎?」

「帶了。」

伴手禮是伯母特製的醃野澤菜。聽說是玉青最愛的醃菜。

月臺響起電車即將進站的廣播。除了澪以外,似乎沒有其他乘客。伯母開始浮躁起來。

「如果缺什麼,就跟我說,我馬上寄過去。」

「好。」

就這樣一個問題,卻怎麼也問不出口。因爲是親人,更無法啓齒。

車門開了。

要是回頭,感覺會想要跳下電車,因此澪直視着前方,找到座位坐下來。車門關閉,列車開始行駛後,她才轉向月臺。伯母站在月臺上看着澪。電車遠離之後,伯母依然站在那裏。

「我真的不會有事的。——媽。」

——爲什麼把我送給了爸媽的弟弟和弟媳?

會有問出口的一天嗎?

「澪!」

「京都很熱吧?妳會不會熱着?」

「記得補充水分——」

「我會的。」

「我自己會小心。」

乘上電車。車廂裏也沒什麼乘客。

伯母不出聲了。電車駛入月臺。澪站到車門前。回頭一看,伯母的表情似哭似笑。

其實澪真正想說的不是這些。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京都紅莊奇譚 1 愛情說,被詛咒吧

  1. 01作品相關
  2. 02繁體中文版 序 京都紅莊奇譚白川紺子
  3. 03搖鈴者正在閱讀
  4. 04鐵輪
  5. 05愛Q說,被詛咒吧
  6. 06火之宮

第二卷京都紅莊奇譚 2 在春季詛咒,愛情消逝

  1. 01作品相關
  2. 02人物介紹
  3. 03壺法師
  4. 04在春季詛咒,愛Q消逝
  5. 05龍神的新娘
  6. 06番外篇 枯S櫻

第三卷京都紅莊奇譚 3 愛情在細雨中詛咒

  1. 01作品相關
  2. 02護佑這孩子滿七歲
  3. 03愛Q在細雨中詛咒
  4. 04避雨
  5. 05潮之家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