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謝幕
《班上最可愛的辣妹成了我的投食對象這件事》 · 白乃友 · 1.9萬 字
高中還沒畢業,雛子就離開了家。
之前就有了解雛子縫紉才能的裁縫師傅邀請她,問要不要來自己這裏當學徒。
那位邀請雛子的裁縫師傅,原本說的是「等高中畢業後再來吧」。
但這次是雛子主動去懇求對方,希望能讓自己早點開始。
其中也有想盡早打磨自己才能的想法。
但最大的理由是,她不想再和父母一起生活了。
六歲那年——被前往父親老家的父母獨自留在家裏的,那一天。
自那以後,父母就變得不對勁了。
雖說用「自那以後」一句話來形容,但雛子也已經十六歲了,這意味着是持續了將近十年的事情。
那天,她拆解縫製好的窗簾又連接起來,做成巨大的一塊布,只是等待着父母歸來。
自那以後,父母的態度就變了。
父親似乎開始覺得女兒是什麼妖異之物。他原本就對雛子很疏遠,這下開始真正地遠離她。雖然並非所有鄉下出身的人都迷信,但雛子的父親正是那一類人。僅僅是在家裏與六歲的女兒擦肩而過都會感到害怕的父親的樣子,雛子用冷漠的眼神,持續看了許多年。
至於母親,則是勤快地帶着六歲的女兒去做心理諮詢。但那根本毫無意義。從「把這孩子一個人丟在家裏好幾天——」開始的原委,根本無從解釋。要是說了那種事,肯定會鬧到警察那裏去。所以,她只能在精神科醫生面前一味地重複「這孩子,不正常!」。年幼的雛子,內心有着各種各樣的想法——「如果數日不喫不喝的女兒得救了,那纔是『正常』的世界,這有什麼問題?然而卻說『不正常』,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過,從根本上改變父母態度的,或許並非年幼雛子那近乎怪異的姿態,而是之後十年間的相處方式。
自那六歲的事件以後,雛子就不再對任何人敞開心扉。
那幼年時就銳利的眼神,每增長一歲,都更具壓迫感。
而雛子唯一能感到內心平靜的瞬間,就是穿針引線、縫製着什麼東西的時候。
父母也還算給她買了縫紉所需的工具和布料。
因爲如果不定期給她這些東西,雛子就會陷入恐慌,把家裏隨手能拿到的衣服全都縫在一起。
年幼時,除了作爲精神穩定的理由外,雛子只是毫無目的地縫着布。
然後,在快到二十歲的時候,她以罕見的速度獨立了。
但是,當時只有五歲的鳳理——。
「叫住你是叫住了,但真難辦啊。我本想着應該要報仇雪恨,但真的遇到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個男人,或許能成爲我的「窗簾」。
雛子起初雖然覺得這個男人很煩人,但漸漸地被他吸引了。
自此以後,雛子和那個男生就經常見面了。
雖然已經從小學生長成了高中生,但絕不會錯。
於是。
那反覆拆解、又被縫合、不斷延伸的,由我創造、將我包裹的巨大的窗簾。
雖然覺得不應該在一起,但雛子也無法拒絕自己生下的孩子。
明明連小學時代同班坐在一起時都沒好好說過話,卻願意爲了這樣一個對象,定下再次見面的約定。
我現在就身處『Veryanna』總部大樓的一樓了。
他就是那個在雛子小學四年級時,把她好不容易收集的近一百根針全都拿走的、毫無慈悲的男生。
到了小學高年級左右,她已經開始對服裝裝飾的工作感興趣了。
所以,當她從別處——從家庭中尋求安心的瞬間,她的才能……迄今爲止保護着雛子的一切,便開始瓦解。
卻不知爲何,選擇了留在雛子身邊。
作爲包喫住的學徒工,開始在裁縫店工作。
是選擇工作,還是家庭。
被父母拋棄了的,白色、巨大、滿是補丁,卻又純淨無垢的……『愛戀之物』。
工作上打交道的人們,對雛子的工作狂狀態既尊敬又畏懼。
雛子也確信應該如此。她明白自己是個失格的母親,也意識到如果在一起,只會給兒子帶來不良影響。
「你好。你還和那時候一模一樣呢」
在懷孕、生產、育兒期間,果然無法像以往那樣全身心投入工作。
後來,經過再次協商,前夫在極度苦惱之後,決定「尊重兒子的意願」,放棄了撫養權。
她對自己的孩子數年間都漠不關心,始終以鬼一般的表情埋頭於工作。
就這樣,通過自學和強迫觀念不斷磨練服裝技術,時光流逝,風見雛子十六歲了。
她明白,原因並非僅僅是因育兒而暫停工作所導致的空白期本身。
男生提出的,竟是這樣一個令人驚訝的建議。
「我從沒想過會有希望別人的病不要好的那一天。而且,還是對自己的伴侶產生這種想法。因爲,如果你的病好了,我就必須把這個交給你。離婚協議書」
雛子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你一直沒變。始終無法停止那種自我毀滅的生活方式。然而,你卻一直活到了今天。簡直像是不死之身一樣」
那個老好人,無法不掛念離開父母獨自生活的雛子。
「手機通訊錄裏的名字,可別寫成「針男」之類的哦」
然後,他只是默默地注視着坐在椅子上的母親——。
而在這一點上,選擇了雛子的戀人眼中,卻沒有一絲恐懼。
這並非惡意刁難,而是接觸過雛子復出後所製作西裝的每一個人,所給出的率直觀感。
即使在聽完櫻的解釋後,老實說到最後我也一直都對陪同去拍照這件事很猶豫。
因爲她自己,也有所體會。
雛子被他求婚了。
雛子懷孕了。
沒有受到父母特別的反對,她獨立了。
雛子那嚴苛、有時甚至顯得奇妙的執着性格,以及她那全身心投入工作的生活方式,都被戀人以他那溫和的性格包容了。
能維持到鳳理五歲,已經算是奇蹟了。
然而,兼顧工作與家庭的願望,輕易地破滅了。
在戀人大學畢業不久後。
那段時期,雖然有過焦慮,但雛子忍耐了下來。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那些針,我還給你怎麼樣?」
即使過了二十歲,她偶爾還是會夢到。
新生活很順利。
是一個穿着某所高中校服的男學生。
「我很害怕。害怕自己彷彿要被你的價值觀牽着走。害怕自己會逐漸覺得現在的生活是理所當然的」
雛子不得不接受這些意見。
鳳理一個人,打開了沒上鎖的玄關門,不知爲何又回來了。
「我希望你永遠保持這樣」
被一種恐怕無法被他人理解的恐懼感所籠罩的雛子,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那是在父子倆離開當時全家居住的廉價公寓房間後,僅僅幾分鐘的事情。
最初櫻拜託我參加『Veryanna』的拍攝時,我還以爲是什麼玩笑。
就這樣,他們結了婚。
這即便是對於即將年滿四十的現在的雛子而言,也依然是人生中最大的謎團。
因爲雛子似乎一直不打算問他的名字,他像是等得不耐煩了似的。
雖然作爲西裝匠人贏得了聲譽,但與此成反比的是,她讓本該深愛着的丈夫失望了。
她心裏明白,並不存在「兩者兼顧」這個選項。
當然,當場就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回來了啊。又在工作嗎?聽說你勞累過度暈倒,在醫院輸液還沒輸完一半就跑出來了?剛纔醫院來了電話」
回想起來,這是那個一直被父母要求改變、最終在六歲時險些孤獨死去的雛子,第一次從他人那裏獲得的肯定。
遇到了好丈夫,又有了孩子,心情也不壞。
雛子壓根沒有想過,這或許只是對方爲了交換聯繫方式而找的、聽起來順耳的搭訕藉口。
這樣打了聲招呼。
「我本該更渴望一個『普通』的家庭的」
眼光刁鑽的業界人士們,用這樣的話來迎接重返職場的雛子。
「你就保持你自己就好」
但是,她的熱情,更重要的是她爲我採取了行動的這一事實,推動了我。
不知爲何,她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全神貫注於縫製布料的每一針了。
然後,兒子鳳理出生了。
那個空無一人的、黑暗的房間。
「不是那樣的!爲什麼你就是不明白!我只是需要你……爲了鳳理,也爲了我!」
雛子的縫紉才能,原本就是通過追求縫製布料所帶來的安心感而培養起來的。始於幼年創傷的強迫觀念,是其原動力。
一邊做着學徒工作領工資,雛子一邊打磨着自己的才能。
臨分別時,男生報上了名字。
據他說明,他不知怎的沒捨得扔,至今還把那盒蚊香罐收在自己房間的衣櫃深處。
在面向業界人士的品評會上,雛子製作的西裝總是能吸引很多人。
那時,站在雛子面前的人。
「你還記得我嗎?」
丈夫……不,前夫提出,「希望由我來撫養鳳理」。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立刻答應了。
「沒有必要改變」
師傅評價她爲「我僱的學徒裏,大概會是最快能獨當一面的吧」。
開始學徒工作半年後……雛子在街上行走時,遇到了仇敵,不由得——
而這,恰恰鈍化了雛子對工作的執着。
他大概是個老好人吧。
在這樣的情況下,小學四年級時,能夠承接全年級學生的家政課縫紉作業,對她的人生而言,是久違的快感(正因如此,她才無法原諒最後搶走了她收集的針的那個同班男生)。
『針腳裏透着猶豫』
「謝謝。你在這幾年裏,似乎已經改過自新了啊」
——再這樣下去,工作將再也無法讓我感到安心了。
距離她與因蚊香罐而重逢的小學同學成爲戀人關係,已經過去了相當長的時間。
爲什麼當時年幼的鳳理,選擇了雛子而不是父親呢。
丈夫雖然放棄了自己的職業發展,試圖爲雛子付出,但終究還是到了極限。
男生如約在一週後,來到了雛子的工作地點,放下了那盒蚊香罐。
「我相信,和我的回憶,今後也會繼續守護着你。雖然現在的你,可能還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我愛你。但是,我無法讓你成爲鳳理心目中『普通』的媽媽」
結婚、生子、繼續工作,都是她自己選擇的結果,伴侶也表示理解。
正當我準備在接待處辦理手續時,一個身影向我搭話。
「是風見鳳理君……對吧?」
是一位與這場合格調相配的成年女性。
我一眼就明白了。
她一定就是櫻提到過的『Veryanna』副主編,蛇島小姐吧。
因爲被突然搭話,我有些被她的氣勢壓倒,只能沉默地點了點頭。
在我好好打招呼之前,蛇島小姐就接着說道:
「哎呀,真土氣。嚇我一跳。虧得雛子能容許你存在呢。……我是蛇島。今天請多指教」
「…………」
這位蛇島小姐,在見面一分鐘內就讓我明白了「有其母必有其友」這個道理。
同時我也理解了,對於蛇島小姐來說,僅僅是受到晚輩禮貌的問候,大概根本無法滿足她的自尊心。
看來,暫時跳過寒暄也沒關係。
「我沒聽說有這麼大的大廳,真是嚇了一跳」
『Veryanna』總部大樓的一樓,其構造比普通酒店的前臺還要奢華。
與酒店不同的是往來人們的氛圍。
無論是商務休閒裝,還是筆挺的西裝,都給人一種華麗或者說考究的感覺。
對於像我這樣的外行來說,完全無法想象製作一本時尚雜誌究竟爲何需要如此多的人進出(當然,這話說出來太失禮了,我絕不會說出口)。
「從大樓門口到接待臺,我被保安人員叫住了三次。說我很可疑。難以置信,我可是穿着校服啊。這麼熱的天,我連西裝外套都穿來了呢?」
「真厲害呢。你今天去學校了吧?穿了一整天?」
「不,那倒不至於。早上上學時放在書包裏,進這家公司前纔拿出來的。……我想應該沒起皺,難道是輪廓走形了?」
「真是意想不到的命運啊。居然會穿上媽媽做的衣服……而且還是結婚儀式的禮服」
「嗯,總覺得,可以當作紀念」
「蛇島小姐不由分說地就給我穿上了。她說平時不存放男裝,但這次企劃伴隨而來的是,媽媽製作的幾套西裝作爲樣品被送了過來。她說既然難得叫來了一個外行男性,那就把能用的全都用上」
媽媽那邊,也擺出一副「別感興趣」的態度。
所以,他們只是期望我的存在能對挑戰拍攝的櫻產生好的影響而已。
「有『Veryanna』引以爲傲的衣帽間。只有員工才叫它衣帽間,外部人員都通俗地叫它倉庫。世上所有流行的服裝,每天都會源源不斷地彙集到這裏」
不知爲何,我說出了這句話。
「哥哥!啊啊,不能擁抱真是太讓人着急了……!髮型和拍攝用的服裝,都超——級棒!正因爲超——級棒,所以纔不能擁抱啊!馬上就要拍攝了!」
「大概聽說了。不過說到流程,我只要在旁邊看着櫻拍攝就行了吧」
櫻比我早幾個小時來到這棟大樓,是理所當然的事。
「決定了。哎呀,我也來個出血大放送吧。我們先去七樓」
「話說鳳理君——突然用名字稱呼你,抱歉了。你看,一叫「風見」,我腦子裏浮現的總是雛子那邊——關於拍攝的流程,你聽櫻說過了嗎?」
——對了,說起來櫻說過,她把大致情況都告訴蛇島小姐了。
如果連我的臉也拍進去,那麼雜誌一經發行,不僅是在學校,全世界都會知道我和櫻的關係。而且我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能上時尚雜誌的臉。
——是媽媽做的燕尾服啊。……準確地說,我現在穿的這種類型,是叫晨禮服來着?蛇島小姐應該解釋過的,但我沒太聽進去……。蛇島小姐當時倒是笑得很愉快地說「真沒想到會有需要給一個把新郎服裝統稱爲燕尾服的人做造型搭配的一天呢」。
關於服裝,我很少會用到『輪廓』這種詞。
雖然是蛇島小姐提議爲了拍出櫻的最佳狀態才叫我來的,但當然不是要我一起在鏡頭前擺姿勢之類的。
被這份體貼所推動——
「啊」
電梯門開了。
櫻事先告訴我了,今天的安排。
「或許在婚喪嫁娶的場合能通用,但在『Veryanna』可行不通。以你現在的穿搭來說。……好了,這邊。我帶路」
雖然是我自己提議的,但我一直好奇到底要怎麼在滿足這個條件的情況下拍攝。但以攝影師爲首的工作人員們卻顯得輕而易舉。
我和櫻熱烈地交談着。之所以是小聲,是爲了體諒那些爲了拍攝我們而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員們。
模特和工作人員們獲得了一段休息時間。雖說是休息時間,但其實只是在等待拿着照片去給蛇島小姐做最終確認的攝影師回來,實質上已經算是收工了。只是爲了以防萬一需要重拍,我和櫻都還沒有換衣服。
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放鬆地待在那裏,周圍是那彷彿耗費了不亞於電視劇拍攝預算的教堂布景。
「……網上說,這身可以當正裝穿」
「很美哦,櫻」
因爲實在無事可做,我嘟囔了句無聊的話。
距離拍攝開始還有一段時間。
並沒有像小孩子一樣,不顧周圍地興奮、吵鬧……。
她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四樓的按鈕。
「不久前,櫻問我『雛子阿姨是個怎樣的人?我想從親生兒子口中聽聽看』」
「關於今天拍攝,櫻要求你陪同這件事。我啊,本來還考慮過,你可能會拒絕協助拍攝呢。就算是爲了戀人,不也覺得麻煩嗎?即便拍出了能讓雛子驚歎的照片,也無法保證就能讓你和櫻繼續現在的生活吧?」
現在,這裏只剩下我和櫻兩個人。
在攝影棚與櫻面對面時。
「希望能拍出好照片啊」
被她一下子深入打探我和櫻的關係,我內心嚇了一跳。
這是我對初次穿上媽媽製作的衣服的感想。
我感謝蛇島小姐。那種只是坐在攝影棚角落、以教堂布景爲背景注視着她的工作,就算給我錢,現在的我也不想做了。
櫻看到我的樣子,愣住了。
我跟着蛇島小姐,乘上了電梯。
主要採用了從我肩膀上方拍攝櫻的角度。
——好輕。
本來預定只是坐在攝影棚角落的我,不知爲何,竟然穿上了燕尾服。
順便一提,蛇島小姐因爲還有作爲副主編的其他工作,並沒有陪同到攝影棚。
但既然聽到了,櫻便從包裏拿出手機,查看是什麼通知。
「是啊」蛇島小姐點了點頭。
「好啦好啦,沒事的啦——」
他們做到了絕對不拍我的臉,同時又能把我的身影收入與櫻的合照中。
從旁邊櫻的包裏,瞬間傳來了手機振動的聲音。如果還有很多工作人員在場,這聲音大概會被淹沒而聽不見。
「會響起鐘聲嗎」
那種禮服,穿上身大概要花多少時間呢?我記得好像聽說和服之類的穿起來就超級費時間……。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從背後這麼頻繁地用閃光燈照呢。櫻,能幫我看看燕尾服的後背嗎?是不是有點曬黑了?」
「肯定會是超棒的照片。相信我。……一定會打動雛子阿姨的」
真不愧是專業模特。
雖然主要的拍攝對象是櫻,但外行的我在拍攝結束後還是相當疲憊。
就是絕對不要拍到我的臉。
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來這裏工作的。
「果然,你們倆真好啊」
「話說回來,鳳理君。你和那位櫻在交往對吧……對此你怎麼想?」
但在現在這個情境下,卻比任何詩句都更加濃密。
我還擔心會因爲我是個外行而耽誤時間,但那是杞人憂天。
櫻看到我樣子的反應。
雖然可能提了個麻煩的條件,但蛇島小姐事先也理解這方面的情況,所以爽快地答應了。
「哥哥,你這身打扮……」
而櫻則是——。
畢竟,我穿着燕尾服。
只有這一點我絕不退讓。
至少對我來說不是。
至今爲止,我從未對媽媽的工作產生過興趣。
我正以爲該出去了,蛇島小姐卻連按按鈕把門關上了。
拍攝正式結束後。
明明不是爲我量身定做的,穿着感卻如此舒適體貼。
也就是說,她在讓髮型師和化妝師完成的妝發造型徹底搞定之後,才從椅子上跳起來,跑到我身邊。
這也難怪。
既然是婚紗時尚企劃,櫻要穿的肯定是婚紗禮服吧。
並非什麼特別的言辭。
「雖然從櫻那裏有所耳聞,但你和雛子之間,似乎關係挺疏淡的呢」
所以,嘛,雖然櫻對我說「希望你能陪我拍攝」時我非常緊張,但真到了拍攝當天,我發現自己雖然不至於事不關己,卻也比預想中要放鬆。
不,或許還稱不上是「安排」。
不知是哪裏好笑,蛇島小姐愉快地笑了起來。
總之,肯定比穿學校的校服要麻煩得多。妝容也肯定要爲了拍攝重新化過。
我們學校並沒有設置演藝科,所以似乎沒有學生爲了工作而提前放學的前例。但或許是因爲臨近學期末,校方說了句「嘛,好吧」就批准了。
真不愧是日本頂尖時尚雜誌的拍攝。工作人員也都是一流的。
分配給我的任務,就是「在攝影棚的角落看着櫻」。
「七樓有什麼?」
那裏一定就是攝影棚所在的樓層了。
櫻今天提前放學了。是爲了拍攝做準備。
純白的婚紗。
要是我這種人登上日本頂級的時尚雜誌,恐怕會有數不清的投訴湧向這棟大樓的某個樓層吧。
我是想特意用上不熟悉的詞彙,裝出好歹對時尚有點了解的樣子。但可悲的是,這似乎對蛇島小姐完全不起作用。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誒——!那、那是雛子小姐做的晨禮服啊。……啊,也是,現在這個時間點,我們倉庫裏有的完全是男裝,所以確實會這樣呢」
僅此而已。
有些人會執着地爲這身一生一次的禮服專門定製。這種心情,我現在能夠理解了。婚紗這件充滿非日常感的服裝,讓即便是平日對時尚漠不關心的我也深刻地體會到了,服飾所能觸及的心靈深處。
「對我媽懷抱的情感,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就算想伸手去觸碰,也像是蒙着一層霧,看不真切。但是,爲了守護現在我和櫻的生活,我必須走向那片迷霧的彼岸。我有這個義務……不,不對。不是什麼義務。而是我自己,想要走向那邊。其實,我也考慮過拒絕今天陪同拍攝。但是,那樣太遜了吧。櫻那麼努力想要得到我媽的認可,我卻連協助都不願意。只有我一個人,害怕我媽的陰影,躲在家裏。我不想輸給櫻。因爲,我想和她在一起」
工作人員們也各自因爲手頭的事離開了攝影棚。
關於拍攝,我只提了一個條件。
「怎麼想是指?」
拍攝順利結束了。
「鍾?」
「謝謝。櫻也是最棒的。真不敢相信這不是真正的結婚儀式」
「哥哥,爸爸發來消息了!他說和雛子阿姨談妥了。就算爸爸和雛子阿姨分開了,我們也能續租現在住的房子。他說不管將來發生什麼,都會像以前一樣,兩人平分房租。……太好了!我們以後還能繼續住在那裏了!」
「你說什麼?」
我讓她給我看了手機屏幕。
上面確實寫着她剛纔說的內容。
「當然,爸爸和雛子阿姨不分開是最好的,以後也想繼續聽他們說說各種事情……。但總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櫻雀躍着,婚紗的裙襬隨之舞動。
——就這麼簡單?是不是太簡單了?不,還是說,父母之間的問題,一旦解決了,從孩子的視角來看,就是這麼回事……?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進展,我雖然有些困惑,但也和櫻一樣高興。心情好到甚至想和她跳一支上次想給媽媽拍視頻卻失敗了的舞。
櫻說道:
「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我彷彿在自己內心聽到了薄布撕裂般的聲音。
那是因內心某種纖細之物被貫穿而產生的喜悅……以及與之相反的,另一種情緒。
一時間我愣住了,不明白自己爲何會產生這種情緒。
緊接着,我明白了一切。
我明白了母親的心情。或許,秋野小姐在憑直覺理解他人內心時,也是類似的感覺吧。還有,『少女不死身傳』的導演在動畫版中修改切羅表情的理由,或許也是——。
——原來如此,所以媽媽才……。
「櫻」
「怎麼了?」
需要覺悟。
這是可能會由我親手毀掉這片純白夢幻般光景的覺悟。
我也已經把接下來打算對母親說什麼,全都告訴了櫻。
「上次你跟我們坦白和良治先生要分開的時候,不也附帶了一頓豪華大餐嘛。今天也邊喫邊談不好嗎」
我回想着剛纔在廚房進行的烹飪步驟。
「所以,你是想感謝我,儘管即將恢復單身,卻還是決定繼續和良治平分這裏的房租?」
母親用指尖捏起項鍊末端的戒指。
母親的態度依然傲慢,想要揣測她的內心,似乎是不可能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母親什麼也沒說。
——小番茄、洋蔥、舞茸、醋……這些都是公認的能讓肉質變軟的成分。用小火慢慢烤制,直到完全感覺不到胸肉特有的硬度。
「櫻呢」
該不會母親也……。
是夕陽被雲層短暫遮蔽了嗎,眼睛有些刺痛。
我想起那個節目裏的母親。她鍾愛的汽車旅店鑰匙扣、童年失去的窗簾、塞滿了針的蚊香罐。
又或者,她是不想和洗完碗的我面對面、兩個人一起喫飯,所以打算在那之前喫完。
或許她是真的餓了吧。
「不對。相反」
「我有重要的話要說」
被考驗這份覺悟,不可能不感到畏懼。
「這只是我的推測……其實,就算決定了要和良治先生分開,媽媽原本也打算讓我和櫻像以前一樣繼續兩人生活吧。可爲什麼,在鰻魚店要說那種話?」
「……其實現在,學校裏流傳着我和櫻在交往的傳聞。大概是在去鰻魚屋的路上或回來的時候,有其他學生遠遠看到我們一起在濱松町的樣子了。櫻反而爲了不被周圍人懷疑,刻意像平時一樣過日子呢」
這個時間點,如果門開了,我習慣會說「歡迎回來」。
然後,我明白了許多事情。
——雞胸肉切成一口大小。小番茄按想喫的量對半切開。洋蔥切得相當薄,或者粗略切碎。舞茸隨便撕開。所有材料放入碗中。加入橄欖油和醋各兩大勺,撒兩下鹽和胡椒,少許顆粒高湯調味,拌勻後放置三十分鐘。之後用小火加蓋翻炒八分鐘左右。
「再沒有比他更不適合意大利的男人了。意大利男人對戀愛很積極,但一談到結婚,就變得極爲慎重。因爲是天主教國家嘛。在這一點上,良治正好相反。明明對戀愛那麼畏縮不前,可一旦自己心裏決定要結婚,就擅自買了這種東西——」
但她似乎並不打算動我準備的飯菜。
無論我怎麼掙扎,能看到的,也只是母親和良治先生之間堆積如山的過往的碎片而已。
但是,答案已經出來了。
「我想過了。用我自己的方式。媽媽爲什麼想和良治先生分開。……以及媽媽在害怕什麼」
玄關的門開了,有人進了家。
正如我所料。果然,她並非真的討厭良治先生了。胸前的戒指……一定是因爲她還無法忘記良治先生,所以才無法放手吧。
通過表露憤怒來主動承認被說中了要害,這是典型的臭棋。
上次帶我們去鰻魚店的時候,她也戴着同樣的東西。
隨着母親一句接一句地說下去。
「歡迎光臨」
「良治先生向你求婚了吧」
「誰知道呢。或許是想被你們幻滅一次吧。你父親過去對我說過。他說他害怕我的影響,會給鳳理……給你帶來些什麼。我也,很害怕。不僅是怕影響你,現在也怕影響到櫻」
「無論健康還是疾病……無論歡笑時,還是因無聊瑣事哭泣時,我和良治都身處失意的谷底。這是過去所帶來的。我曾相信,只有他會和我一起,永遠就這樣停留在失意的谷底。那曾是我的安寧」
我不明白的事情,反而越來越多。
——誒,這你倒是會好好喫啊?
雖然應該不是真的把我剛纔的話當真了……。
母親是不是因爲被良治先生求婚,感到害怕,才逃回日本的呢……我想到這一點,是在穿着燕尾服、與身穿婚紗的櫻一起拍攝的那天。
那天,櫻對我說:
「一直以來,允許我和櫻住在這裏,我真的很感謝。當然,櫻也是」
但今天不同。
「喂,至少說說菜名吧」
但在意大利拍攝的紀錄片裏,她沒戴。
「相反?」
——硬要取名的話,叫『香煎醃漬雞胸肉』?
然後,我就想到了。
「不在。快到學期末了,她最近天天和朋友團體一起玩。和我不一樣,櫻可是有社交生活的」
「不,不對。他親口對我說。『託你的福,我似乎能有所改變』。……可我,並不期望他改變啊。我喜歡的是那個,彷彿會一輩子對前妻念念不忘的他」
真是,了不起的精神力。
是我和母親兩個人的份。
「那是爲了什麼」
「小鬼別口出狂言!」
「意大利沒有改變良治先生嗎?」
「沒什麼名字啦,就是家裏隨便做的菜」
我這麼一說。
「——在他擅自買下這東西的當晚,就在路邊單膝跪地,想要把它交給一個年近四十的女人」
我從心底感到高興。
母親把筷子放在了筷枕上。
「被自己兒子裝懂,可真夠受的。看來我也還修行不足啊」
我一邊洗着做完菜後的煎鍋,一邊故意對母親說着輕浮的玩笑話。
但同時,我也同樣感到了害怕。
因爲「永遠」這個既令人嚮往卻又抽象的概念,以確鑿的形式出現在了眼前。
「我們從這裏搬走也沒關係哦」
——我真的能,和眼前這個人永遠在一起嗎?
今天的菜單。
項鍊的末端,那個爲了避免與鏈條摩擦損壞而用託座固定住的銀色戒指。
只是,我也並非在對母親說實話。
母親一走進客廳,就立刻說道。
櫻現在大概正和朋友愉快地玩耍吧。
答案,就在母親的胸前。不是指內心,而是在胸前,那個看得見的地方。
母親像是在說「與其跟這傢伙說話,不如把食物塞進嘴裏更實在」地繼續動着筷子。
而且,他也對無法向孩子們說出真相感到愧疚。所以他纔在我們面前,明確地宣言說『我會盡最大努力。試着談談看能否挽回』。雖然良治先生平時就很關心我們,但那次通話時更是如此。
她多次帶着自嘲的語氣說,自己對物品的依戀很強——。
「……這是什麼意思?」
——現在說太遜了,就不告訴母親了。
「我可不是來喫晚餐的」
「我不知道過去在媽媽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我猜想,媽媽是不是在害怕與某人建立發自內心的深厚關係。這種心情,我稍微能理解一點。發誓要和某人永遠在一起,是很可怕的。這不是能輕易下定決心的事情」
我脫下圍裙,在餐桌旁坐下,母親則緊緊地盯着我的眼睛。
「不喫點嗎?明明一直無視我和櫻的聯繫,今天一叫你就來了……你原本是打算這樣做的吧。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個大信封,「啪」地甩在餐桌上。裏面裝着前幾天我和櫻在『Veryanna』總部大樓攝影棚拍的照片。然後,媽媽你就瞪着我……說——『我聽說了。蛇島玲決定,在沒有跟我這個負責企劃的人商量的情況下,就使用你和櫻的照片。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那樣的話,首先你得先把飯菜喫完,把餐桌清空纔行。像現在這樣,可沒法按你預想的情節發展啊」
我沒有說謊。
「抱歉啊,媽媽。我找你過來,並不是想談你所期望的那種話題」
我無視了她的聲音,繼續往餐桌上擺放菜餚。
我甚至沒有特意去玄關迎接。
被母親甩了,拖着情傷,爲了工作又在阿爾卑斯山待了十天,最後還被女兒追問『你是不是出軌了』,良治先生的心境,作爲同性,我完全可以體會。
「真過分啊。你是希望良治先生永遠停留在失意的谷底嗎?」
「是嗎……。是啊,是這樣啊」
我這樣說道。
因爲我知道,開門進來的並不是櫻。
「是」
母親姑且在爲她準備的、放着菜餚的椅子前坐下了。
在廚房,我像往常一樣,準備着兩人份的晚餐。
我就是想確認這一點,纔想再見母親一面,和她談談。
在『Veryanna』總部大樓拍攝時,我最後對櫻說『有重要的話要說』。那時我請求她,說想和母親單獨談談。我會把母親叫到1008室,希望那天家裏只有我一個人。
那枚戒指,是作爲伴侶的良治先生最近正式向她求婚時,交給她的東西。
「是爲了表示敬意。如你所知,我穿了你做的衣服。穿着感,很舒服」
母親毫不羞恥地說道。她剛纔說出的那種心理,大概已經和良治先生反覆討論過很多次了吧。
『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出乎意料的是,母親竟然老老實實地開始喫起飯菜了。
「去鰻魚店的第二天,我和櫻立刻就聯繫了良治先生。良治先生,真是了不起啊。在去登阿爾卑斯山之前,他應該已經被母親拒絕了求婚吧?但他卻在我們面前,對此隻字不提。一定是在爲媽媽着想吧。『雛子小姐大概不想讓孩子們知道她拒絕了我的求婚』……他大概是這麼想的。良治先生,或許是最爲媽媽着想的人啊」
比如,『少女不死身傳』的動畫裏,導演爲何要改變切羅的表情。原作中,切羅向索爾傑拉告白「想永遠在一起」時,臉上掛着的是可靠的滿面笑容。但在動畫版裏,那表情中卻有着不容忽視的陰霾。這個場景在粉絲間也引起了爭議。想必導演是無論如何都想描繪出那份『恐懼』吧。在發誓永遠相守的男人心中,與幸福一同湧現的、無法逃避的『恐懼』。
「害怕?我嗎?」
「所以,你才說了那種會破壞我和櫻現在生活的謊話?爲了讓我們的心,遠離媽媽?」
母親沉默着,繼續喫了一會兒飯。
只有我,沒有動爲自己準備的晚餐,一直在說。
「我會尊重媽媽的意願。如果想和良治先生分開,那就分開好了。想逃的話,就逃吧。如果覺得把高中生兒子一個人留在日本面子上不好看,那麼無論是意大利還是圭亞那高地,隨你高興帶我去哪兒都行。如果不在乎像以前那樣的體面,把我一個人丟在日本也無所謂。乾脆,切斷母子關係,徹底拋棄我也行。無論變成什麼樣,我絕對,不會放開櫻。就算暫且分開,我也一定會靠自己的力量,再次和她在一起。那樣的話——」
我直視着母親的眼睛,說道。
「——我就能第一次,贏過媽媽了」
儘管離喫完只剩下一點點,母親卻再次放下了筷子。
她似乎不打算再拿起來了。
「因爲,就是這樣的吧。媽媽你害怕良治先生所以逃跑。我不會從櫻身邊逃跑。就算全世界的國王都穿上母親做的西裝,你也已經贏不了我了」
「…………給從意大利回來的我面前擺上番茄,與之相配的卻只有這再日本不過的顆粒鰹魚高湯。原來如此,你是把決心灌注在了這一盤菜裏啊」
「誒?」
母親突然打斷對話,說起料理的感想,讓我措手不及。
「無論我多麼想離開你、櫻……還有良治,但光是這樣想是無法真正離開的。即使看起來離開了,也依然連接着。就像這一盤菜裏,既有日本也有意大利一樣。一段時間不見,你倒是學會耍小聰明瞭」
「………」
我壓根沒想過那些事。
「承蒙款待了」
會有哪個母親,在喫了兒子親手做的飯菜後,這樣回應的呢。
母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似乎是打算回去了。
「這樣被人拜託,真是久違了……真的是很久很久沒有過了」
但他也明白,守護青梅竹馬這一動機,是與領主職責無關的私情。
——支撐着鳳理決心的根基,是蠻勇。因爲不知道生活的艱辛,才能對父母說出斷絕關係這種話。
房間裏,沒有其他人。
母親猶豫了片刻,回答道。
在咖啡店喝着咖啡的雛子,被良治搭話了。
『嗯,我們結婚吧』
她在精品店和雜貨店之間,發現了一家小書店。
鳳理的意圖,流入了雛子的心中。
切羅似乎早就預料到索爾傑拉會道歉。他對索爾傑拉的話,報以彷彿事先準備好的微笑。
「答覆,等我到了意大利再告訴我也行。因爲我馬上就要登機了——」
——那時,那傢伙對我宣言,讓我試試看破壞風見鳳理現在的生活。他是主動承擔了試金石的角色……也就是說,他揹負着被敲碎的風險,試圖證明這個風見雛子是個冒牌貨。
她覺得,這真是蠻勇。
「什麼事啊?」
『少女不死身傳』,原作第二卷,第十四話。
當時,良治正利用網絡和人脈,四處尋找手藝好的裁縫。在這個過程中,他似乎有機會看到了雛子的照片。
良治的表情,充滿了真摯。
當然,買漫畫對雛子來說,是人生頭一遭。
「我希望你,和我結婚。良治」
忽然,她心血來潮地想,「要不買本漫畫看看?」。
「是時候出發了。不僅是我,你也是。我將從這個世界,去往某處。你也要從這個村莊,去往某處」
一滴淚水,從索爾傑拉的眼中滑落——。
稍微猶豫之後,她決定試着買兩卷據說銷量高達三千萬部的、名爲『少女不死身傳』的漫畫。
切羅作爲領主做出的選擇,很簡單。
從父親那裏繼承領主地位,也已是遙遠的往事。
只留下這句話,
切羅的聲音很平靜。
——明明只要順着我的猶豫行事,鳳理就能輕鬆地繼續和櫻的兩人生活。即便如此,他還要特意把我叫到房間裏來爭辯……這不用想也知道。是因爲他不僅想要守護自己作爲孩子的生活,還試圖去思考我這個母親的幸福。
雛子拿出手機,給遠在海那邊的良治打了電話。
那巨大的鐵塊上長出的輪子,彷彿小心翼翼地不去惹怒地球般,輕輕地離開地面。
我依舊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對着母親的背影說道。
那就是他們兩人的初次相遇。
「在我至今的人生裏,我改變了許多東西」
並非與索爾傑拉所生。與保持孩童模樣、不再成長的索爾傑拉生育孩子,是不可能的事。
現在,索爾傑拉就站在切羅所躺的牀邊。
與打電話前截然不同,她如同結束日常對話般,心情平靜了下來。
「遇見你,我從未後悔過。從初次見面時,我就愛着你。……愛……愛啊,真是個奇妙的詞。對你的感情,隨着年歲增長,形態也在不斷改變。過去,我想成爲你的戀人、你的丈夫。在我成年之後,我們像是忘年之交的朋友……是共享着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祕密的摯友。年歲再長一些,我簡直就像把你當作自己真正的孩子一樣看待。而現在……則像是孫輩」
離登機還有時間。
載滿乘客的飛機,緩緩地開始在跑道上滑行。
雛子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還有鳳理的父親。
母親就要走出客廳。她打算離開這個1008室。
和良治熟識之後聽說了,所謂的『分離』,其實是指死別。
在祖傳宅邸……當家主人的私人房間裏的帶天蓋的牀上,切羅仰面躺着。
「……我會恨你的,良治。這下我得在飛機座位上,飄飄然地度過好幾個小時了」
窗外。
「不要害怕未來,索爾傑拉。我自認爲已經將我的一切都奉獻給了你。今後,你也一定會不斷遇見新的人吧。每當有新朋友向你打招呼,每當戀人或是丈夫握住你的手,每當有老人爲你着想而說出肺腑之言時……其中必定,總會混雜着一點點,與我給予你的相同的情感。所以,我們並不會分離。我曾對你說過的吧……『要永遠在一起』」
——不,或許不對。那傢伙沒那麼傻。以他的年紀,已經多少體會到了生活是怎麼回事。是託了和櫻兩人同居的福吧。
「我害怕與某人產生深刻的牽絆。即便如此,因爲想和某人在一起,我選擇了你。然後,在日本和自己的孩子談過之後,我下定了決心。必須坦白我真實的心意」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無論如何都想問。
如果只簡潔地概括他的主張,大概就是這樣吧。
那就是在數十年間,一直將索爾傑拉藏匿在宅邸中,並徹底防止她的真實身份暴露給外界。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決定了人生中的第二次結婚。
是的,切羅有兒子。
「我很後悔。要是在我自己的婚禮上,也能像這樣全力以赴就好了」
切羅已經成了一位八十歲的老人。
繼承了偉大父親精神的切羅,無論如何也無法開口要求自己的兒子繼續藏匿索爾傑拉。
雛子垂下視線,看向胸前的項鍊。
但是,它依然會起飛。
索爾傑拉爲此道歉,在他們共同度過的漫長時光中,這還是第一次。
「好久不見啊,良治。我就直接進入正題了。我相信你也是這麼希望的。……你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安寧。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嗎」
切羅在他的一生中,在作爲領主履行職責的背後,完美地執行着另一項工作。
因爲聽說鳳理,還有櫻都喜歡這類娛樂作品,所以她一時興起,想着就讀一次看看。
從休息室看去,那動作顯得異常遲緩。
據說他是覺得在咖啡店偶然遇見是個好機會,就試着上前搭話了。
良治持續沉默着。但雛子感覺到,電話那端的寂靜性質發生了變化。她確信自己剛纔所說的內容,沒有任何錯誤。
因爲決定在飛機上閱讀,所以在那之前必須忍耐着不翻開書頁。
——鳳理大概是懷疑,我想和良治分開的選擇,是否真的能給我帶來幸福吧。所以,他才那樣挑釁,採取了點燃我對抗心的方式。
坐在機場的休息室裏,啜飲着咖啡杯,雛子回想着前幾天鳳理對她撂下的那些話。
依舊是銀髮銀眼、小女孩的模樣。
之後,他們又聊了一會兒未來的事情,然後雛子掛斷了電話。
「我現在拜託你爲我縫製衣服的理由,僅僅是因爲我不想丟臉。我只是不想在這次的婚禮上,再次體會到高中時代每天走進教室時的那種心情」
切羅的身體微微動了動。或許是想撫摸索爾傑拉的頭吧。但遺憾的是,他已經連抬起自己手臂的力氣都沒有多少了。
爲了平復心情,雛子決定走出休息室,在機場內散步。
然後之後,轉瞬之間,便飛向天空的彼岸。
回想起來,離開意大利後,良治的戒指一直存在於那裏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答案了。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登上通往死亡的階梯。而且也知道,距離登完那階梯,已經沒有幾步了」
話雖如此,她完全不知道該買什麼,毫無頭緒。
「高中時代說過喜歡我的那個女孩子,最近要結婚了。我想請你幫我做一件參加她婚禮時穿的衣服」
響到第三聲,對方接起了電話。
——如果我和良治分開後,他自己能和櫻修成正果,那就等於贏了我風見雛子的人生嗎?沒想到,他會那樣向我挑戰。那傢伙的判斷是正確的。我確實是因爲害怕和良治在一起而逃跑的。但反過來說,如果鳳理克服所有困難成功和櫻在一起了……對,借用鳳理的說法,那確實是我徹頭徹尾的『失敗』吧。
「你是要去搶新娘嗎?」
想和良治分開就隨你便,就算切斷母子關係也無所謂,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放棄和櫻在一起——。
「想抱抱嬰兒看看」
索爾傑拉悲傷地微笑着。
——說到底,鳳理想說的只有一點。就是『就這樣和良治先生分開,真的沒問題嗎?重新考慮一下吧』。老實說,無論鳳理說什麼,我本來都沒打算改變自己的決定。但是……。
「結果,我接下了那件工作呢。那成了我們關係加深的契機。我之所以被你吸引,良治,是因爲我相信你絕不會真心愛上我。我以爲你會一輩子思念着前妻。你一開始,不也是這麼想的嗎?因爲你認爲我不會超越工作去愛你,所以才選擇了我作爲伴侶。正因爲彼此都對婚姻感到絕望,我們反而能安心地在一起」
切羅並不後悔將索爾傑拉一直藏匿在宅邸中。
「爲什麼,要生下我」
他迎娶了索爾傑拉以外的女性作爲結婚對象。
——原來如此,這就是……『自己這個人,會被他人改變』的感覺嗎?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因爲我的愚蠢,連從鳳理父親那裏都拒絕接受的,這種感覺……。……是我輸了。那麼,敗者就必須向勝者……向鳳理,表示敬意。我有義務去克服恐懼,坦率面對自己的心情。
「給我點考慮的時間」
『哈哈哈,這是報復哦。讓我帶着情傷在阿爾卑斯山待了十天,區區不到一天的飛行又算得了什麼』
——時隔許久見到的我的獨生子,簡直就像一根針。纖細、不可靠。然而一旦被放進袋子裏,就會立刻探出頭來,主張着「我在這裏」的存在感。
時光流逝。
「怎麼會。我以前和另一位女性結過一次婚……但我打算一輩子都活在與她分離的陰影下」
「對不起,切羅。因爲我的存在,你的人生變得扭曲了」
作爲一位真誠的領主,他像父親一樣守護着領民,然後……如今他已臥病在牀,處於等待死亡的狀態。
那是她因工作造訪東京時的事。
「事到如今,一切都令人懷念。不知多少次悄無聲息地趕走了那些想來擄走你的傢伙。也曾嘗試過製作讓你變回普通人的藥……雖然那些嘗試,最終都徒勞無功」
是隻屬於他們兩人的時間。
良治回答得如此乾脆、爽快,簡直讓人無法相信他之前一直沉默着,雛子喫了一驚。
「我,是不死之身啊」
然後,兩天後,切羅停止了呼吸。
序章結束了。
從這裏開始,直到原作已發行的二十三卷,索爾傑拉漫長的旅程開始了。
我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眺望着窗外。
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是的,就是一學期的結業式。
儀式已經順利結束,連一箇中暑的學生都沒有出現。
感覺漫長,又感覺短暫……唯一能明確說的是,總之這是密度非常高的一學期。
決定和櫻上同一所高中,同時要對周圍保密,那是在初中三年級的時候。雖然當時很不安能否順利,但至今爲止,我們克服了幾次危機,總算走到了這裏。
——很開心。是的,很開心啊。雖然也很不容易。
首先能遇到綱吉、菊太郎這樣的好朋友,就是幸運的。然後,在六月份又多了一位朋友,這也可以說是意外之喜吧。就是鵯同學。她和我不在同一個班級小團體,所以也不是每天都會聊天。但每次和她說話都很愉快。因爲她屬於上層團體,所以偶爾還能沾光聽到一些我不知道的、關於櫻的事情。
然後。
是櫻。
我覺得她,變得更美了。
這一學期裏的種種經歷,讓她愈發耀眼。
從今往後,櫻的心靈大概也不會停止成長吧。
我希望能繼續在她身邊支持她——。
一學期結束後留在我心中的,是與入學前所懷揣的並無二致的祈願。
唯一的遺憾是……關於那個至今仍在校內被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傳聞。
「在被母親帶着到處跑的過程中,我有機會見到了『Veryanna』的模特們。……然後,你們應該懂了吧。我和香月同學那天之所以在一起,是因爲有『Veryanna』企劃的碰頭會。我也真的嚇了一跳啊。母親說『要和模特碰頭』然後被帶去的地方,香月同學就在那兒」
那麼,母親爲什麼要在採訪中特意這麼說呢?
——這樣就行了吧,媽媽。
「我和香月同學,在街上一起走這件事……是事實」
就下意識地嘟囔道。
時機正好。
正如我之前對櫻說的那樣,我抱着「只要撐過第一學期就好」的想法。
我們立刻一起返回教室。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在教室裏由我主動向櫻搭話是很少見的。
櫻一定也在旁邊,和我一樣坐立不安吧。
我繼續閱讀報道。
站在教室後面的鵯同學打開了門,外面有三個其他班的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進來。
「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香月同學和風見君,之前一定很想解釋卻又不能說,很辛苦吧」「風見君,真好啊。你說見到了『Veryanna』的模特們對吧」「這下清爽多了,其實我還是有點在意的」
是原本應該已經回了意大利的母親。
「在學期末突然說這些很抱歉。關於我和香月同學正在交往的傳聞,有些事想和大家說」
——母親幫助了我們。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伸出援手,真是很有母親的風格。『如果連採訪中的提示都發現不了,那就是我看錯人了』……那個人一定會毫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話吧。
而且,整個教室也都驚訝了。
我便查看是什麼通知。
「但是,這其中是有原因的。如果大家之後有時間的話,希望你們去看看香月同學擔任專屬模特的『Veryanna』的官網。上面刊登了對一位參與了雜誌企劃、名叫風見雛子的裁縫師的採訪」
畢竟,我和櫻好歹是傳聞中的當事人。
同學們點了點頭。一副「果然是那件事」的態度。
「啊,是鳳理的母親」
我發現了那個『含義』。
——粗略一看,內容似乎平平無奇。只是母親在回答參加『Veryanna』那個婚紗時尚企劃的契機之類的問題。她到底爲什麼要特意把這個發給我……。不,母親這個人,就連之前電視爲她製作紀錄片時,也沒特意聯繫過我們。這裏面一定有什麼含義……。
「不用說也知道,這是我和香月同學的私人問題。我不喜歡帶着那種傳聞進入暑假,所以才站在這裏,希望大家聽我說。沒興趣的人,可以直接回家。祝大家暑假愉快」
我本想回家再看,但實在忍不住好奇,點擊了鏈接。
而且,這個效果並不僅限於這次。今後,就算有人偶爾目擊到我和櫻在一起,也可以用同樣的藉口。『只是代替接了雜誌工作的母親,在和香月同學談事情而已』。
——這吹的是什麼風?之前她幾乎從不聯繫我和櫻。我們雖然已經從良治先生那裏聽說她和良治先生和好了——我鬆了口氣,櫻也非常高興——但通知我們這件事的不是母親,而是良治先生。良治先生說過『等和雛子小姐那邊細節談妥後,會再聯繫』……。
她在說:『你給我好好幹』
——交給我吧。
我以爲,那樣一來,關於我和櫻的傳聞,學校的大家就會在暑假期間忘得一乾二淨。
「我想不用我說明,這個獨生子指的就是我。我爲了給母親當跟班、管理日程,從期末考試結束後,就一直被她帶着在東京都內到處跑」
利用母親的採訪,爲我們倆在一起製造了合理的理由。
多虧了我帶櫻離開教室時那慌張的樣子。
這樣一來,關於我們倆在交往之類的傳聞,應該就能消除了吧。
既然連看熱鬧的人都來了,那就沒必要再客氣,遲遲不開始了。
竟然是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在無人的校舍後面說明情況後,櫻立刻就理解了。關於母親發來採訪報道的意圖,她也和我想法一致。
這是個合理的預測。
似乎理解了情況的同學們,表情漸漸變了。
綱吉也是其中之一。
教室裏,降臨了一瞬間的沉默。
自從我和櫻一起走路被人看見之後。
我根本不記得自己爲母親做過那種工作。
我和櫻並排站在講臺前。
緊接着,便瀰漫開一種鬆弛的氛圍。
大部分同學都還沒回家,留在教室裏。
雖然說了「有時間的話」,但好幾個同學立刻掏出了手機。幸好,他們似乎打算當場查看。
「香月同學!現在方便說句話嗎!」
綱吉和菊太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點着頭。
一下子成爲全班焦點的綱吉,垂下了眼睛。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同學們對於想發言的是我而不是櫻這件事感到奇怪。這也難怪。畢竟一個至今只在掃除櫃前跟兩個朋友說過話的男生,在一學期的最後站到了教室前面,要跟大家講話。而且,還把學校裏最有名的女生帶在身邊。
在採訪的最後幾行。
這就是我們,第一學期的結局。
採訪的這部分,是大謊話。
要是被誰看到,可能又會產生奇怪的誤會。
就像純白衣物上沾染的一滴墨跡。
他們幾天前的放學後,直接見過我母親。那正是我和櫻一起走路被人看見的當天。在綱吉和菊太郎心裏,拼圖應該已經全部拼上了吧。在校門前被母親帶走的我,幾天後,突然開始流傳的、關於我和櫻關係的傳聞。
就這樣,這場始於期末考試結束後、通往夏日喜悅的冒險,於此落下了帷幕。
我內心躁動,很想和櫻對視,但還是忍住了。
我在心裏忍不住笑了。
而他一看到採訪頁面頂部登着的風見雛子的照片——
因爲沒有人要離開教室,我本想再把同樣的話重複一遍,但還是算了。
大家似乎都想知道怎麼回事,在等着我們回來。
「我和香月同學,其實也想早點澄清大家的誤會。但是,我們做不到。因爲要解釋清楚,就不得不說明我母親參與了『Veryanna』的企劃。但是,雜誌那邊有保密義務。所以香月同學和我,一直什麼都不能說。但是,這也到今天爲止了。風見雛子的採訪報道在官網上登載的同時,保密義務也解除了。……能在結業式這天,想辦法把真相告訴大家真是太好了。就是這樣。謝謝大家聽我說」
「希望大家注意的是……文章的最後幾頁。那裏應該寫着這樣的話:『爲了參加這本雜誌的企劃,我時隔許久回到了日本』。然後……『我把自己的獨生子當作助手帶着到處跑。因爲他學期末好像特別閒沒事做,就讓他什麼都跟着我做了』」
——難道……是這個意思嗎?不,只能這麼認爲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沒時間了!
——鏈接指向是……『Veryanna』的官網?是母親的採訪報道頁面。……嗯,這篇報道,上傳時間竟然是十分鐘前?
不知是什麼事,我確認了新消息。
我急忙跑回教室,衝向櫻的座位。
正想着這些事。
在這一點上,這會成爲我和櫻享受暑假時的一絲陰影吧。
這樣一來,終於可以毫無顧慮地迎接暑假了。
『偶爾也看看父母的工作,你也該學學了』
我做了個「快點」的手勢,櫻雖然困惑但還是跟了上來。我帶着櫻離開教室時,同學們的視線一直刺在我的背上。
但無法抹去不安也是事實。
那就是擔心,到了第二學期,學校的學生們會不會還對這個傳聞念念不忘。
母親把這個報道鏈接發來的用意,就集中在這裏。
鏈接指向的是……
關於我們是否在交往的猜疑,直到今天也未能徹底消除。
我覺得在這裏停頓可能會引起誤會,便繼續說道。
下面附了一個鏈接,通往某個網站。
我彷彿能聽到母親的心聲。
櫻很驚訝。
照這個勢頭,我和櫻編造的虛假理由,轉眼間就會傳遍全校的學生吧。
我要在這虛假的報道之上,堂堂正正地,也撒個謊。
然後。
我把班上的大家都騙了。
——什麼『真相』啊。
真的假的!? 教室裏的幾個人齊聲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