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髮型目錄裏沒有像我這樣的臉
《班上最可愛的辣妹成了我的投食對象這件事》 · 白乃友 · 8994 字
女孩子的早晨總是忙忙碌碌。
像櫻一樣的時尚女孩,更是如此。
我和櫻,在學校裏對彼此的關係守口如瓶。
因此,上學時間也錯開了。早出門的是我,後出門的是櫻。
這裏稍微說明一下,我和櫻早上的例行公事。
我和櫻的起牀時間都是早上六點整。和高中生的平均作息相比,算是相當早了。
之後,我們會互相謙讓着使用洗漱臺,完成最低限度的梳洗,然後一起喫早餐。
我喫完早餐後便會換好衣服,六點半準時出門。然後在安靜的教室裏,一邊等待上課,一邊抓緊時間學習。
而櫻呢……在我出門後,她的戰鬥纔剛剛打響。整理頭髮、護膚、化妝,還要查看模特活動的SNS賬號是否有異常…………要做的事情,恐怕有十多項吧。
然後,她總是踩着上課鈴聲的最後一秒抵達學校。
從表面上看,我似乎比櫻勤奮,而她則顯得有些懶惰。
但我卻認爲,事實恰恰相反。
「超不妙——。感覺我要開始注重打扮了」
雖然這麼說對綱吉不太好,但對每天目睹櫻努力的我來說,這句話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一個眼鏡上沾着好幾天的指紋都不在乎的傢伙,怎麼可能注重打扮呢?
這事發生在藝術課上。
我和綱吉、菊太郎,藝術選修課都選了美術。
我們和班上其他同樣選擇美術的同學一起,在美術教室裏圍着一尊石膏像。
「綱吉你喫錯藥了吧」
「纔沒有!」
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兩邊短……中分……蘑菇頭……狼尾……」
綱吉從畫板前抬起頭,氣勢洶洶地朝菊太郎撲了過去。
我總之也放下筷子。晚飯時雙方放下筷子,是我們之間「開始認真談話」的信號。
「不,那個,就是……怎麼說呢。動畫裏的角色,設計都很精緻吧?我們也,就是……總不能一直頂着路人臉吧,就覺得……」
「綱吉君,你那長髮喬治,打算怎麼辦?不會就打算那樣交上去吧?」
「過分~。只有我一個人去好可怕的~。求求了~」
總之。
「髮型種類啦!……好,決定了。明天放學。我們三個去理髮店」
「爲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
筷子夾着的秋葵,發出“啪嗒”的一聲掉在了小碟子上。
「哈,你在說什麼?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是爲了受歡迎纔打扮的!」
我和菊太郎面面相覷。
不久,就輪到我結賬了。
收銀臺旁邊方形的柱子是鏡子。那裏映照出我的身影。像我這種年紀正是成長期,但自從上了高中,我就完全沒有成長的感覺。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心。
綱吉沒有停下手中的鉛筆。就好像,通過專注於素描來避免與我和菊太郎的眼神接觸一樣。
在熙熙攘攘的購物人羣中穿行,在收銀臺前排隊。
我和菊太郎立刻回答道。
就是這樣。
每日白星今天牛奶特價。
…………。
「我也沒有……那,你們平常都在哪裏剪髮?」
綱吉一邊嘟嘟囔囔,一邊用鉛筆尖擺弄着畫紙上石膏像的頭部。
突如其來的展開,讓我和菊太郎發出了傻乎乎的聲音。綱吉卻像提出了對三人都有利的提案似的挺起了胸膛。
「吶,哥哥,你覺得人爲什麼要打扮?」
綱吉現在說的話,一般來說怎麼也得是懶散地度過半年學生生活後,纔會說出口的吧。
「你們不已經在笑了嗎!……聽好了!正因爲這樣,我纔要你們也一起去美容院!……要是下週一隻有一個人髮型變時髦,那就會在班裏很扎眼。但要是三個人都變時髦了,周圍的人就會想『咦?他們三個本來就是這樣吧』」
「你們……去過美容院嗎?」
籃子裏,沒忘了放兩盒一升裝的。
綱吉一邊唰唰地用鉛筆在畫紙上塗抹,一邊說道。
菊太郎往綱吉背上劈了一掌。
「我去的那種一千五百円左右,剪得還不錯的理髮店」
「不是,總覺得有點突然啊。我在想,高中生活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誰會那麼想啊。我們班的人又不是瞎子」
「這還用問嗎,哥哥!」
「哈?」
……本以爲他會這麼做,結果他又一次把視線落回到畫紙上。
菊太郎說得沒錯。
「抱歉,我有點驚訝。我還以爲……櫻你會同意的。……可以問問爲什麼這麼反對嗎」
菊太郎擔心地問道。
「……誒,那個,櫻女士?」
「不是……說真的綱吉你怎麼了啊。我就算了,我之前跟理髮店的店長約好了,說『下次來的時候,除了剪髮還會洗頭』。那邊好像經營困難的樣子」
該怎麼回答呢。
綱吉挺直的背又變駝了。然而,他似乎還沒有放棄三人一起去美容院的想法。他用依依不捨的眼神,輪流看着我和菊太郎。
「哥哥,你想受歡迎嗎!?明明有我了?那不就是出軌嗎!」
「什麼臉啊!我有那麼糟糕嗎!?」
「你那麼想去的話,自己一個人去不就好了」
「你不是吧?這纔開學兩個月不到啊」
「這也太跳躍了吧。……等下,照你這邏輯,櫻打扮自己,也是爲了受歡迎嗎?」
「誒?」
稍微往好的方面想想吧。
要是讓擁有好幾張美容師名片的櫻聽到這段對話,她肯定會嘲笑我們吧。
我順利地付了款,把買的東西放進環保袋,走出店門……我的內心產生了一種變化。
也許是意料之中的答案,綱吉馬上就接着問下一個問題。
「我是媽咪幫我剪的」
這時,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段文字。那是對櫻的簡短採訪,當時她登上了時尚雜誌。「Q:對你來說,時尚是什麼」「A:是爲了接近真實的自己而做出的努力」。
『比我更瞭解我自身限度的人,世上不存在。就算被當成是弱者的妄言也無所謂……我啊,自認爲已經完全瞭解自己的可能性了。所以,我會一如既往地,做到最好。櫻說想要一邊對周圍隱瞞和我的關係一邊上一個學校,那就去上。做奶昔也要挑戰一下——』
「切。乾脆給它畫上鼻毛算了。得教教這羣不需要付出努力就能一直保持帥臉的石膏像,發呆久了是會長毛的」
「沒去過」
學生們把完成的石膏像素描放在講桌上,離開了教室。
我手上的力氣消失了。
我開始覺得,陪綱吉去一趟也無妨。
這是在晚飯的時候發生的事情。今天的菜單是肉豆腐、雞胸肉紫蘇拌菜和秋葵浸煮。
「我也是。會被媽咪認爲我叛逆了」
櫻放下筷子,雙手放在膝蓋上,嘟起嘴巴。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我很生氣!」的無聲壓力。
「在嘀咕什麼呢,綱吉」
「誰會那樣想啊…………呵呵」
「絕對不行!」
「…………去美容院什麼的,就是爲了出軌啊!」
我剛剛告訴了櫻,說我可能要和朋友一起去美容院。「以櫻的性格,肯定會推薦各種適合我的髮型,然後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吧」,我這樣預料着。
回家的腳步,輕快了起來。
我默默地低下頭,假裝專心畫畫。
「我也沒有」
至於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具體解釋起來很困難。但或許是前幾天對秋野小姐說的話,在我的潛意識中起了作用吧。
但是,現實卻截然相反。
我和綱吉的鉛筆都停住了。我們抬起頭,一起看向菊太郎。
沒想到,他居然說想去美容院。真是令人震驚。雖然我沒資格說別人,但綱吉應該也認爲不修邊幅也是作爲御宅族的一種免罪符的吧。這到底吹的什麼風啊……。不過他好像確實說過,想從路人角色設計中畢業什麼的……。
「……什麼反應啊。我還以爲我們是朋友呢。家人幫忙剪頭髮有什麼奇怪的?」
「是爲了接近真實的自己而做出的努力吧」
總之,綱吉的提議太過突然,至少現在不可能立刻就答應他。
「綱吉君的臉很有特點。不是那種典型的帥哥美女,所以要是作爲輕小說主角的朋友登場的話,插畫師估計會很頭疼怎麼畫。總之會一直定不下來角色設計,插畫裏也沒出現過,第一卷就這麼出版了。不過要是那部輕小說很走運,出到第四卷左右的時候,編輯就會開始想『差不多該給這個角色設計個形象了。都出場這麼多次,外貌還不明不白的話讀者也會混亂的』。結果就是,插畫師一臉不情願地開始設計的那種臉」
我們的時尚品味,也就這樣了。
櫻的眼神,變得堅定。我沉默了。櫻說的沒錯,我很清楚她打扮自己的動機並非如此。我只是一心想挑出她的邏輯矛盾,卻犯了無視已知信息的愚蠢錯誤。
「笨蛋!你是想讓我一個人變得時髦嗎!」
「聽着,鳳理,你這麼聰明應該明白吧。……想象一下啊。星期一早上。一隻死宅,以脫胎換骨的姿態走進學校………不是去便宜的理髮店,而是去高檔美容院剪的頭髮………用人生中第一次買的髮蠟精心打造的髮型………懷着世界將會因此改變的期待,他打開了教室的門!但是!等待着他的,卻是殘酷的現實!那些只會吵吵鬧鬧的笨蛋男生會說『嘎哈哈!那傢伙,突然想變帥哥啦!?』。那些惡毒的女生會說『哎呀呀!笑死了——!快拍下來發到網上去,絕對會火!’』……就會成爲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綱吉的視線轉向我這邊的時候,我發表了意見。
「啊!?等等,這我真不明白」
等待結賬的時候,想起了今天綱吉的事。
「你想太多了吧…………哈哈」
雖然不至於像綱吉妄想的那樣,但形象改變後,也可能會被班上的同學嘲笑……說不定,頂多是被當成樂子,稍微開開玩笑就沒事了。
「不是,你、你居然叫你媽‘媽咪’……嘔!」
太,太直白了吧……。
好!
我和菊太郎都回答「讓我想想」,沒有把話說死。就在綱吉說「期待你們積極的答案啊——」時,下課鈴響了。
「我的時尚可不是那種東西,哥哥,你知道的吧」
於是也要挑戰一下帥氣的髮型。
能幫到朋友。櫻也一定會很高興。一石二鳥。我要是對時尚感興趣了,和櫻之間的共同話題也會變多。
「發生什麼事了嗎?綱吉」
「哥哥,你有喜歡上別人了嗎……?」
「誒」
我說不出話來。
櫻的問題,完全是牛頭不對馬嘴,錯得離譜,甚至讓人覺得不該認真對待。
“你在開玩笑吧?”我帶着這樣的意思,嘴角微微上揚。
結果卻適得其反。
櫻把我沉默不語的表情,理解成了最糟糕的意思。
「果、果然是這樣!」
「等、等一下,櫻!」
「不要,不要啊,被哥哥拋棄的話,我——」
我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椅子因爲這股衝擊力向後倒去,但我已經無暇顧及。
我來到櫻身邊,雙手抓住她纖細的肩膀。
櫻驚訝地抬起頭,與我對視。
「我絕對不會出軌!」
櫻的顫抖停了下來。我感覺我的話語確實傳達到了她的心中。櫻低下頭,安靜了下來。
她似乎冷靜下來了。
我感到安心,看來終於可以繼續喫晚飯了。
但是,事與願違。
櫻突然抬起頭。她張大嘴巴吸了一口氣,開始滔滔不絕地說道。
「哥哥要去美容院的話,我也有我的想法!……我要把哥哥關起來,不讓你被別人看到!」
「誒,是嗎。……確實有點欠考慮了。抱歉啊,綱吉君」
看樣子他很害怕。仔細一看,綱吉的腿在瑟瑟發抖。
也就是說,要進美容院的只有綱吉一個人。
「所以,你喜歡的是誰?」
距離綱吉的邀請已經過去了一天,我和菊太郎的態度有什麼變化嗎?
「嗚,嗚嗚……難道,只能,做好覺悟了嗎……」
如此平和安穩的光景,卻讓綱吉感到無比害怕。
綱吉朝美容院的門走去。但是,他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我們眼前的這家店……「SALON DE TANAKA」,確實裝修得高級感十足。大概因爲是美容院吧,店面朝街的一面是玻璃牆,可以清楚地看到裏面的樣子……是北歐風嗎?總之,淡雅的白色壁紙上點綴着植物圖案,非常漂亮。無論是店員還是顧客,臉上都帶着自信的神情。跟我們在教室裏的樣子,截然不同。
「一想到她……我的胸口就砰砰直跳個不停。像我這種不起眼的宅男,她也偶爾會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並跟我說話……。班上的其他女生都覺得跟沒用的男生說話會降低自己的價值,所以都躲着我……」
「而且啊,我可是在網上看到過的。美容院這地方,好像要是來了個土裏土氣的客人就會被帶到裏面的座位去。因爲要是不小心從玻璃外面被人看見的話,就會被人覺得『這家美容院檔次好低』」
「你之前就察覺到綱吉可能有喜歡的女生了嗎?」
……綱吉同學?
「啊啊啊啊啊……在說話……他們在說話啊哦哦哦哦哦!」
我開始自然而然地覺得,是不是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
然而,現在的綱吉,態度裏卻透露着一股強烈的意志。
我、綱吉、菊太郎三人站在美容院前。
菊太郎說出了,我一直隱約在意的事情。
昨晚對哥哥的態度,櫻也反省了。雖然反省了……。
「原來如此,我就猜是這樣」
菊太郎,微微地舉起了手。
雖然不敢相信。
明明昨天哥哥還向她不下百遍地發誓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去美容院了!」。櫻相信,哥哥不是那種隔一天就改變主意的人。
「昨天的氣勢去哪兒了。都到這了,只能進去了吧。你到底在怕什麼」
對於朋友的醜態,我只能搖頭嘆息。
完全不知道我心情的綱吉,進入了講述模式。
結果,哄櫻一直哄到了半夜。

從這裏望去,美容院裏面看起來氛圍相當不錯。但對綱吉來說,玻璃窗的另一邊彷彿已經化作了地獄繪卷。
香月櫻躲在電線杆的陰影下,觀察着哥哥和朋友們。
「話說回來,你這麼痛苦了,爲什麼還想去美容院呢?美術課上說的肯定不是真正的理由吧?」
「這哪是『想法』,簡直就是衝動吧!」
「嘖,結果還是我一個人啊……嘛,沒辦法。那我就去了」
既然如此,那他爲什麼要跟着去呢?櫻想確認一下。
「我的房間,量身定製了隔音效果啊!」
最靠近玻璃窗邊的位置坐着一位大學生模樣的女客人,她和負責接待她的店員從我們過來到現在一直都在笑容滿面地聊着天。
「我說菊太郎,會不會太直接了」
「…………總會有辦法的。剪頭髮就是爲了讓自己好看點,進店之前就算土裏土氣也沒人會說三道四吧。就像洗澡的時候,『因爲身體髒,可能會弄髒浴室』這種擔心完全是杞人憂天吧」
我和菊太郎只是來送他到店門口而已。
搬到這裏之後,還是第一次在餐桌前這麼混亂。
「什!?那、那是,嗯」
翌日。
確實,也許是這樣沒錯。
正當我苦思冥想該如何鼓勵他時,菊太郎開口了。
開朗地,在教室裏和綱吉說話的女生……。
「就說啊!所以說憑什麼我還得給錢啊!」
我的心臟,開始不祥地加速跳動。
至於菊太郎,他好像和家人商量了想去美容院的事,結果被他媽媽哭着阻止了。不過,似乎和他預想的淚水(「我家孩子叛逆了!」之類的)不太一樣。他媽媽說「你能主動想去美容院真是太好了。孩子總有一天要離開父母的」,結果菊太郎就說「我還以爲媽咪會阻止我去呢。果然還是不和媽咪分開了」,並重新下定決心,今後也要讓媽媽給自己剪頭髮。
綱吉抱住肩膀,開始顫抖。
「太可怕了!」
―――櫻吧。
「浴室的話,我二話不說就跳進去了!可這不是一回事啊!在我心裏美容院跟牙醫是一個級別的啊!」
“爲了受歡迎”。
「不,不是。這不是害怕……」
綱吉沉默了,身體也不再顫抖。我能感覺到,他從妄想的世界回到了現實。
今天午休時,她偶然聽到哥哥對綱吉說「沒辦法,我就陪你走到店門口吧」
就算朋友邀請,哥哥本來就不是那種會去美容院的人。
沒什麼印象啊。
……綱吉剛纔說了什麼?
「我可以說句話嗎?」
太陽鏡、黑口罩,變裝堪稱完美。
「放心吧。不管是學生還是公司職員還是家庭主婦,田中的店員應該都會說差不多的話」
我壓低聲音,對菊太郎耳語道。
終於,他緩緩開口。
「沒。不過看到他今天這麼痛苦的樣子,我就隱約覺得是戀愛了」
「生殺與奪的權利都交到別人手上,從這一點來說確實是一樣的呢。仔細想想,確實很奇怪。拿着刀的人站在身後,一般來說都會很可怕吧」
結束與我的竊竊私語後,菊太郎向綱吉問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地方不一樣啊。像我這種,一看就是宅男的傢伙,真的可以進這種高級的店嗎?」
「什麼堆放起來啊!你就對自己被當成正常人對待一點信心都沒有嗎!」
我一直以爲綱吉和我是同一類型的宅。我擅自認定他是那種認爲只要屬於宅這個分類,在一定程度上就可以不用太在意外表的人。因此,我從未想過綱吉會僅僅因爲想討女孩子歡心就開始關注時尚。
「不、等等!你倆!……我希望你們知道我喜歡誰。……這份心情,我已經無法獨自一人承受了!」
「總覺得很意外啊……那個……綱吉戀愛什麼的」
而我,卻無意識地排除了這種可能性。
「哦。我和菊太郎就在那邊的漢堡店裏消磨時間」
事實上,從哥哥一行走出校門開始,她就一直尾隨着。
「我有喜歡的人了」
「爲什麼?像我這樣的傢伙另當別論,高中生談戀愛不是很正常嗎」
這件事對櫻來說,是意料之外的突發事件。
昨天,被綱吉邀請的時候,我還想着「怎麼可能有什麼了不起的理由」。畢竟,無論去哪兒,綱吉的提議最終也不過是「去家好點的店裏剪頭髮」。
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哥哥也許會說出一些沒有告訴她的真心話。
「說實話,這就是不自量力的戀愛吧。一直都是班級中心、開朗地笑着的她,和我這種人根本不可能般配。但是,喜歡就是喜歡,我也沒辦法啊。她很耀眼,我想我也不能一直這麼不起眼……所以想去貴一點的店裏剪個頭髮,想着能不能稍微接近她一點」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好像在哪兒聽說過,這種地方的客人,和店員聊天也是樂趣之一」
因爲昨晚的事,我根本沒有讓美容師理髮的打算。之所以會來這裏,是因爲綱吉拜託我說「總之先一起來」。
「……怎麼了,綱吉?」
糟了。
他腦子裏浮現出的,說不定是被美容師剪掉耳朵的自己。從美術室的對話就能知道,他是個非常愛胡思亂想的人。
「這有什麼關係。不用被來來往往的人盯着看,不挺好的嗎」
「因爲是在剪頭髮啊」
不,就算你這麼說。我的心理準備還沒做好呢。
綱吉他雖然內心充滿了脫離常軌的心理牴觸,但似乎還沒有放棄去美容院的念頭。
「像我這樣的傢伙,一定會被扔到店鋪最裏面堆放起來吧啊啊啊啊!」
櫻在餐桌上說過的話。
櫻這樣期待着,在電線杆的陰影下豎起耳朵。
但那個女生該不會是―――
像我們這樣的人,會有女生主動搭話,那肯定是像櫻那樣有什麼特殊情況吧。
「我也……必須得說話啊…!拿着剪刀的人,用簡體跟我說話……還是第一次見面!而我卻只能用超級客氣的敬語回答……我明明是顧客!『現在是高中生嗎?嘿~那正是最開心的時期啊』什麼的,肯定會這麼說吧!……可惡!爲什麼我人生中最開心的瞬間,非得讓田中決定啊!」
「她的名字是―――」
跟傻楞住的我不同,菊太郎的反應相當淡定。
昨天,我一直在想「爲什麼綱吉突然想要打扮了」,卻怎麼也想不出答案。這也難怪,我忽略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想去美容院的心情,已經完全消失殆盡了。
如果,綱吉喜歡的人是櫻的話。
那就不是幫忙加油打氣的時候了。拿着刀站在綱吉身後的將不會是美容師,而是我了!
「等等,綱吉,別說……」
「———是鵯美也同學啊啊啊啊啊!」
「………………」
誰啊。即使聽到名字,我也想不出是誰。
……對了,是櫻的朋友!那個把雜誌上刊登着的櫻照片剪下來塑封起來帶到學校的女生!
我原本以爲他會說出櫻的名字,卻突然聽到了另一個女生的名字,所以儘管是同班同學,我一時之間也沒想起鵯同學是誰。
鵯同學似乎在模仿憧憬着的櫻,努力地與儘可能多的同學建立聯繫。所以綱吉被她搭過幾次話也不奇怪。
我頓時鬆了一口氣。
「果然我還是不行吧,太勉強了。就算我想改變,本質上還是這樣,哈哈哈……」
「綱吉……」
「綱吉君……」
綱吉悲傷地低下了頭。乾巴巴的笑聲中,透着一絲哀愁。看到他這樣,我和菊太郎的心情,大概是一樣的吧。
綱吉是我們三人組裏的開心果。剛纔,他還說鵯同學是「班級的中心」,其實他自己,也是我們幾個的中心啊。
我和菊太郎都不想看到綱吉變成這樣。
我走到綱吉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改變就好了,綱吉」
「鳳理……」
「你喜歡鵯同學的吧。雖然你們還沒好好說過話,但你就是莫名覺得只有你能保護她吧。在你那強大的妄想世界裏,她肯定已經幸福地笑過無數次了吧。那就別猶豫了」
綱吉從店裏走了出來。與我對視後,他又略顯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我,終於知道真正的戀愛是什麼感覺了!一班不是有個藤堂同學嗎?就是……一羣穿着光鮮的笨蛋男生在走廊上吵吵鬧鬧的時候,一言不發地從角落裏投去厭惡視線的那個女生!昨天,我看到藤堂同學在走廊換花瓶裏的水,那一瞬間,電流就貫穿了我的全身」
我盯着綱吉的臉,用力說道。我注意到,今天綱吉的眼鏡上一絲指紋都沒有。
「我回來了,哥哥」
「……是呢。不去美容院也沒關係。哥哥這樣就已經是最帥的了」
我,只是無法直視。無法直視那樣坦率地喊着「想要改變」地赤裸裸坦露內心願望的綱吉。
完全不在意我和菊太郎投去的冰冷視線,綱吉一臉沒心沒肺地笑着說道。
乾脆燒成焦炭算了。
我們轉身打算離開美容院……卻在此時。
「我感覺現在,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嗯哼,叫什麼名字的店啊」
「好,走了」
「嗯,怎麼了綱吉」
她感覺這家店還不錯。她的時尚感應告訴她,「就是這兒了」。
櫻站在剛纔綱吉想要進入的美容院前。
「注意到了呢!我修了一下發梢。還有,還做了頭部SPA和護理!我發現了一家超棒的店呢——」
菊太郎感慨地說道。
距離他吵着要去美容院,纔過去了三天而已。
「剛纔的鳳理君真熱情啊。今天我算是見識到兩位朋友不爲人知的一面了」
原因是。
「算了,不說也沒關係。反正是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我去做晚飯了」
接下來就只有等了。一邊想象着幾十分鐘後朋友煥然一新的帥氣模樣,一邊喫個漢堡吧。
「呃……啊,不,剛纔有個預約的客人突然取消了。剛纔拒絕的那個臨時來的男生如果還在的話,我本打算叫他進去的,看來是晚了」
「回來了啊」
櫻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雖然長時間地躲在電線杆後面偷聽……但畢竟距離太遠,無法完全捕捉他們談話的內容。就聽到的而言,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內容。他們談論的無非是「美容院跟牙醫是一個級別」、「到店鋪最裏面堆放起來」、「綱吉喜歡美也」之類的話題,僅此而已。
「……只是那傢伙一直不放棄,我待不住了而已」
這不是謊言。但也並非全然道出了真相。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朝廚房走去,打開冰箱。
然後……他一個人走進了美容院。看來他已經沒有迷茫了。
這麼說的櫻聽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我反應慢了半拍。我一邊確認着橙汁的保質期,一邊背對着她,只回了一句「謝謝」。
「……謝了,鳳理。還有菊太郎。我去了」
與這個季節不相符的冷風,從我們之間穿隙而過。
哥哥和他的朋友們,從美容院前離開了。
「……說需要預約」
「啊,那個,那個……」
「怎麼了?」
當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後……香月櫻鬆了一口氣,摘下了太陽鏡和黑口罩。
我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櫻回來了。
然而,這種感情不該讓旁邊的朋友知道。
突然,一個女人從入口處衝了出來。看起來是工作人員。她急切地四處張望。
在那之後,綱吉最終還是沒去成美容院。
櫻對她的舉動感到好奇,於是決定上前搭話。
正當我琢磨着該說些什麼的時候,櫻猛地撩起頭髮。
櫻走到我面前,擺出一副希望我說點什麼的期待表情。
「……頭髮,變漂亮了呢」
綱吉背對着我和菊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