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章 針與魔法的世界

《班上最可愛的辣妹成了我的投食對象這件事》 · 白乃友 · 1.9萬 字

日本頂尖的女性時尚雜誌『Veryanna』的總部大樓,位於新宿。

坐落於黃金地段的那棟十五層大樓,從一樓到頂樓全都被『Veryanna』相關的部門所佔據。

八樓的整個樓層,是雜誌製作的核心——『Veryanna』編輯部。

在編輯部的最深處,並排着兩扇門。

一扇是主編室,另一扇是副主編室。

那麼,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

儘管已是如此深夜,副主編室裏卻有共計四位女性。

其中一人當然是副主編。

她的名字是,蛇島玲。

明年就要四十歲了。在這個職位上算是破格的年輕。

作爲史上最年輕的『Veryanna』副主編,她在日本國內時尚界是個名人,偶爾也會被海外的業界相關人士記住名字。

剩下的三位女性中,有兩人是和蛇島一樣的編輯。

她們屬於社內被稱爲副主編派勢力的成員,是蛇島的心腹、親信般的存在。

而剩下的最後一人……竟然是一位穿着婚紗的年輕女性。

蛇島和兩位編輯,已經花了大約三個小時,對着這位年輕女性……也就是雜誌『Veryanna』的專屬時裝模特,進行着「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的討論。

議題只有一個。

在穿着婚紗的這位模特的右手腕上,纏繞什麼東西……僅此而已。

「愛馬仕的絲巾有嗎?我剛纔說了讓你們拿過來的吧」

副主編室的桌子上,擺放着許多用來裝飾模特右手腕的候選時尚單品。

蛇島從中找出自己想要的單品拿在手上,然後用熟練的手法將其佩戴在模特的右手腕上。

因爲模特一瞬間露出了悲傷的表情,蛇島慌忙補充道「不是你的錯」。

「謝謝你特意從意大利打電話過來!」

「謝謝你,切羅……爲了我,弄得渾身是傷」

我驚慌失措,差點又要掉進井裏,切羅卻不管我,一臉嚴肅地沉思着。

——按照『Veryanna』編輯部的慣例,明年的升遷中,副主編……也就是我,理應被選爲主編。但上層似乎打算獵頭『AnCee》的主編過來。……這種事我絕對不能認可!這次的新娘時尚企劃必須取得巨大成功。要用刊登這個企劃的刊號的銷量,遙遙領先其他公司的雜誌。然後,我要讓上層清楚地認識到,『Veryanna』主編的位置果然還是非我莫屬!

發現井底湧出了連一小勺都不到的、謎之銀色液體。

——我的身體縮小了!!

這麼深的夜裏,會是誰有什麼事呢。

在村裏人找到我之前,只能靜靜等待的我。

今日,週四晚上,十點。

「真的嗎,這次企劃,你願意參加?這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等等,我怎麼可能會有不滿!我以副主編權限,批准你參加企劃!不會讓任何人說閒話。我會準備好你的ID,等着你」

短暫的沉默之後,切羅用充滿決心的聲音說道:

村裏好像已經認定我是被狼喫掉死掉了。

是生活在邊境的、平凡的村姑!

「比起那個,你這副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應該不是喫了奇怪的蘑菇……之類的吧?」

「而且?」

「你在井底喝下的銀色之水,恐怕是……這片地區流傳的,不死靈藥。我從擔任領主的父親大人那裏,聽說過好幾次。你現在的狀態,和傳說中喝下不死靈藥後的描述一模一樣。變成銀髮銀眼,返老還童到十歲左右的樣子。與飢餓、乾渴、疾病無緣,受了傷也會立刻痊癒。而且——」

「……你還活着的事,或許還是對村裏大家保密比較好」

我和櫻沒能抵擋住誘惑,老老實實地坐在沙發上嚴陣以待。

「誒,爲什麼!? 切羅的家,是說……」

切羅的表情漸漸陰沉下來。

所以才能在這個年紀,就當上副主編。

畢竟從事女性時尚雜誌的工作,說這種話可能有些奇怪,但她早就捨棄了「女人」的身份。

至今爲止的人生,她將一切都奉獻給了工作。

「藏起來……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當然就是領主的宅邸。我會去和父親大人商量。宅邸很大。要讓你不被人發現地藏起來,這是最好的辦法」

「這次的雜誌聯合企劃……頭籌由我們『Veryanna』拿下了!」

這主要六本雜誌將在數月後的刊號中,同步在各自的版面上大規模推出以新娘爲主題的特輯。

轉瞬即逝。

突然被告知不老不死什麼的!

「我們『Veryanna』……必須繼續保持日本女性時尚界女王的地位。絕對不能輸給『AnCee』或『DoLENNON』之類的雜誌」

也就是說,我們被迫面臨二選一:「實時追看這部動畫」或者「錄下來或等流媒體明天再看,趕緊睡覺」。

副主編室的電話響了。

尤其是爲了不讓同居的事被學校同學發現,我和櫻錯開了上學時間。因此,比起其他同齡人,我們的早晨時間更爲緊張。

高中生的早晨,不言而喻,是很早的。

蛇島很焦急。

但是,除此之外,她什麼都不在意。有時間玩不如去工作。

「——嗯,是啊。我們現在的確因爲和其他雜誌聯合推進的新娘時尚企劃忙得不可開交。這應該還是未公開的信息呢,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嘛。原來如此,看來你也混得相當不錯了嘛」

「好,就這麼辦吧。索爾傑拉,我把你藏在我家裏」

蛇島對兩位編輯和模特說了聲「稍事休息!」之後,拿起了聽筒。

現在,『Veryanna』編輯部正以蛇島爲中心,副主編派團結一致地推進着一個企劃。

蛇島手下的兩位編輯的臉上,頓時雲開霧散。

然後,盡情享受了打頭陣的夏季動畫重磅作品——『少女不死身傳』。

那兩本雜誌當然也參加了這次的雜誌聯合企劃,計劃在各自數月後的刊號中刊登相同主題的特輯。

但是,只有切羅沒有放棄,一直在尋找我。

蛇島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咖啡紙杯,瞬間沾了沾嘴脣,潤了潤喉嚨。

而且,還要和一直偷偷暗戀着的青梅竹馬男孩子,一起生活!?

然後,高聲宣言道。

「誒誒——,爲什麼啊!? 」

數日後。

在刊登這次雜誌聯合新娘時尚企劃的刊號中,如果在銷量上落後於其他雜誌,對『Veryanna』來說將是嚴重問題。

悲壯的決心充滿了蛇島的胸膛。

「因爲,如果你喝了不死靈藥的事傳開,會釀成大禍的。可能會被其他地區的領主盯上身體。要是傳到國王陛下的耳朵裏,你肯定會被帶到王都,不知道會遭遇什麼。各色人等一定會圖謀擺弄你的身體,試圖解開不死的祕密。任誰都渴望永恆的生命啊」

蛇島的臉上已再無猶豫。

然而蛇島卻,

模特穿着的婚紗和絲巾,能如預期般和諧嗎?

沒有正經談過戀愛,或者說,根本沒怎麼談過戀愛。

那最是困擾我和櫻的生活。

樣子變年輕了,看起來像十歲左右!

工作日晚間,十點檔在電視上首播的動畫。

切羅滿臉通紅地大聲辯解。

《少女不死身傳》的梗概,是這樣的。

在深夜十一點的辦公室裏,像孩子一樣歡欣雀躍的蛇島,讓兩位編輯和模特看得目瞪口呆。

某天,我一個人進山,正專心採山菜時,沒注意到有個枯竭的古井,一不小心腳滑掉了下去!

她突然眼神一變。

而且不知爲何,還變成了銀髮銀眼!

「不愧是副主編!」

我的名字是索爾傑拉!十六歲!

高中畢業立刻就以打工的身份被這個編輯部僱傭。她把正式編輯檢查過的原稿複印件,在本來只需要取一份的地方,擅自多取了一份給自己,帶回公寓家裏。然後,在原稿上瘋狂地用紅筆標註「如果是我的話會這樣做!」。當然,以打工的身份是不可能把那種東西提交給主編的,但這沒關係。這是爲了將來被僱傭爲編輯時所做的預演。結果,預演沒有白費。作爲打工人員工作了三年後,一個至今從未說過話的人事部門的人,向她搭話了。「因爲你很熱心,所以僱傭你爲正式員工。想去的部門是?」。聽到這句話,她一邊欣喜若狂,一邊說出了在腦海中反覆過無數次的臺詞:「是『Veryanna』編輯部!」

「——真的嗎!? 」

那麼,史上最年輕的副主編接下來渴望的是什麼呢?

說着與接電話時截然不同的話,她掛斷了通話。

主題是結婚典禮的服裝……即新娘時尚。

這是日本女性時尚雜誌業界,由主要六本雜誌共同參與的聯合企劃。

然後,那個絕佳的機會降臨了。

「別傻了。這種東西,怎麼可能登在雜誌上嘛」

但考慮到對第二天早晨的影響,現實往往不能如願——。

「喂,這裏是蛇島辦公室。……啊,我當是誰呢,是你啊?我不是總說不要直接打這個電話嘛。……『總覺得打這個號碼接通率更高』?嗯,嗯,可不是嘛。因爲我以爲是工作電話才接起來的呀。……誒,什麼,你真的是爲工作的事打來的?如果又是像上次那樣,要介紹有潛力的模特候選人的話,請你重新直接打給我們公司的模特事業部。現在編輯部可沒空管那種——」

由引領日本時尚的雜誌們攜手合作,賦能女性——。

蛇島對着電話那頭,隨意地應付着。

話雖說得漂亮。

我如此這般地說明了情況。

好了,這次總該行了吧。

「會一直,保持那樣。身體不會成長,壽命也不會終結。永遠以那副姿態活下去」

由於包括『Veryanna』在內的六本雜誌都是面向女性的,所以說到新娘時尚,主要就是介紹婚紗。

答案已定。成爲史上最年輕的「主編」。從職稱中去掉那個「副」字。僅此而已。

從那以後,將近二十年。

我渴得難以忍受,用手捧起喝乾的瞬間——。

當然,由於工作性質,她必須比旁人加倍注意外表。

但其中存在着雜誌間嚴酷的競爭。

「什、什麼——!」

在井中發現我的人,是青梅竹馬兼領主的兒子,切羅。

但立刻又重整架勢說道:「沒空說這些無聊的話了!」

「這個能行,如果是這個的話……!」

至今爲止一直過着悠閒慢生活的我的人生,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啊~~~~~!

「怎、怎麼會這樣——」

當然,從宅男的角度來說,想選的是前者。

蛇島列舉着業界第二、三名的雜誌,大聲說道。

她一臉沮喪地,一口否定了部下們的話。

「別、別誤會了!纔不是爲了你。只是你媽媽哭着來拜託我『代替我去找找她吧』,我纔不得已——」

——至今爲止,我把一切都奉獻給了工作。如果當不上史上最年輕的主編,那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直到昨天,我還只是個普通的村姑而已。

『少女不死身傳』

那是一個擁有永恒生命的女孩,踏上旅途的故事。

以上,摘自動畫宣傳PV。順便一提,爲主人公索爾傑拉配音的,竟然是我們的百坂穗。

就這樣,看完『少女不死身傳》第一話後,時間是晚上十點半。

果不其然,我們並沒有立刻就去睡覺。

因爲看了有趣的作品之後,總會想分享感想。

於是,我們一邊讓電視開着,一邊聊了起來……但最先注意到那個的是櫻。

「誒!? 哥、哥哥,這個」

「嗯?」

櫻指着電視屏幕。

十一點開始的節目,正好開始了。

佔滿屏幕的標題標誌……。

『專業人士的激情 ~熱情的傳承~』

這個節目的名字,我還是知道的。

每回內容是貼身採訪不同行業的知名人士,報道他們的工作狀態,是一部紀錄片節目。

是個相當長壽的節目,似乎在我和櫻出生之前就一直在播。

——櫻在驚訝什麼呢?她應該也不是對這種節目特別感興趣的類型啊。難道是碰巧這次是貼身採訪某位著名動畫監督的集數?

我正這麼想着,接下來卻大喫一驚。

標題播報之後,畫面中,一位女性的身影被清晰地映照出來。

『正因追求纖細,故而苛烈。如今,在男士西裝行業,有一位備受矚目的女性。出自她指尖的西裝,爲何能令衆多名流爲之傾倒。本次我們貼身採訪的,就是這位女性——』

回答時媽媽的表情,是陰沉的。

『孩子比大人感覺時間更漫長吧。父母回來之前的幾天,感覺像是永恆。如果不做點什麼,感覺自己快要瘋了。於是,我從母親房間裏的縫紉套裝裏,拿出了針』

『我在中央車站被這傢伙得手了。被偷了錢包』

『那是爲什麼呢?』

三十九歲。

『看來你終於開始理解我了呢,採訪小姐。對我這個戀舊的女人來說,你肯定覺得那百來根針也一定被保存在某處吧。和窗簾不同,這些針確實在我手邊。雖然曾經差點失去。有個同班男生誤以爲我被周圍學生強塞家政課作業——也就是在遭受霸凌,趁我不在時擅自從我教室櫃子裏拿走,不知帶去了哪裏。可能是想作爲我受欺負的證據提交給老師吧。此後數年蚊香罐一直下落不明,但後來因緣巧合又找了回來。算是執念的結果吧……想聽詳細經過嗎?』

「與其說多,不如說全是第一次知道。關於媽媽的工作,我真的什麼都不瞭解。媽媽也從來沒表現出希望兒子對她工作感興趣的樣子。也從沒對我說過『明明是西裝匠人的孩子,連這個都不知道嗎』這種話」

節目開始後,已經過了十分鐘。

但是,在我上初中的時候,她遇到了櫻的父親——香月良治,並選擇他作爲自己一生的伴侶。

『……六歲的時候』

櫻你和我媽也不是不熟吧。

「哥哥也是第一次知道這麼多事嗎?」

「怎樣的人啊……」

《班上最可愛的辣妹成了我的投食對象這件事》3 第二章 針與魔法的世界插圖(1)
《班上最可愛的辣妹成了我的投食對象這件事》 · 3 · 第二章 針與魔法的世界 · 第1張插圖

『您收她爲徒的契機是?』

『……什麼?』

從媽媽的表情中,能看出她對那個男童複雜的感情。

我和櫻都已經不在乎熬夜會不會影響明天了。

『時間?』

「我這人對物品的眷戀比較強。這個汽車旅店類型的鑰匙扣,也是以前很喜歡的一家酒店倒閉時,我懇求着轉讓給我的。酒店用汽車旅店鑰匙扣,說起來也有點奇怪呢」

採訪者大概是判斷「這樣下去可不妙」吧。

「媽、媽、媽——」

至於兩人爲什麼做出這樣的選擇,我和櫻也不甚瞭解。

『…………』

之後,我和櫻一直沉默着看到節目結束。

「明天再說好了。她不是那種會要求別人看完節目立刻回覆的刻板人」

『我的父親,出身於日本的鄉下。每到正月或盂蘭盆節,總是要求全家一起回父親的老家。到了六歲左右,我已經開始討厭被迫陪同父親回鄉了』

倒不如說,我覺得就算我和櫻完全不發感想,媽媽也不會在意。

『……這是您六歲時的事情,對嗎』

或許是爲了改變氣氛,這次她選擇換了個角度的提問。

在回答採訪的雛子身旁,有位女性正將剪刀伸向一大塊布料——簡直像沒有褶皺的窗簾般的一塊整布。

『被她得手了兩次。一想到居然能從我風見雛子這裏偷東西,就覺得是個人才。既然手這麼巧,就主動搭話,試着僱她當學徒看看。結果嘛……算是撿到個不錯的寶貝吧』

採訪者顯得非常驚訝。

學徒女性的表情變成了充滿歉意的樣子。肯定是回想起曾將手伸進媽媽手提包的往事,正在懊悔。

「雛子阿姨是個怎樣的人呢?」

「不錯」這個評價,在媽媽的工作場所似乎是最高級的褒獎。學徒女性的表情如花朵綻放般明亮起來。

畢竟連這種節目要播出的事,她都事先完全沒聯繫過我們。

『最難受的是……時間』

我直到現在纔想起,採訪者最初問的問題是「第一次拿起針是什麼時候?」。

『沒聽清嗎?因爲我的態度而勃然大怒的父母,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裏,前往父親的老家了。從除夕到三號結束,我必須一個人度過』

原以爲她問了個奇怪的問題,沒想到卻異常地刨根問底。

『首先,我把家裏所有的窗簾都拿到客廳。用針一點一點地拆開窗簾的縫線。接着,再次把它們縫回原來的形狀。因爲對孤獨有着強烈的恐懼而無法入睡的我,在年末年初,不眠不休地動着針度過。當父母終於回來時,我已經把家裏所有的窗簾,變成了一大塊布。……結果,那些窗簾被父母在新年第一次垃圾回收時扔掉了。如果現在還留在我手邊的話,我真想每晚裹着它睡覺。……就像剛纔說的,我從以前開始,就對物品有着很深的眷戀』

——雖說人不可貌相,但這位看似文雅的小姐姐,居然是小偷?

爲什麼現在要問這種問題呢。

節目組肯定是想拍攝在世界範圍內活躍的女性、革新女性形象之類的內容吧。

記得節目開頭介紹過,她是媽媽在當地僱的學徒。

『戰鬥的裁縫師,風見雛子的素顏特寫』

『我第一次對服裝製作真正產生興趣,是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家政課都有縫紉的作業吧?我們這代人通常都要做圍裙。我幫所有覺得作業麻煩的其他同學——差不多佔了年級三分之二的學生——代做了作業。報酬是委託學生縫紉套裝裏的縫衣針。現在想來莫名其妙,但當時的我莫名其妙地就是想奪走其他同學持有的針。那種心情就像武藏坊弁慶。弁慶在橋上收繳刀劍,而風見雛子則在收集針。最後收集了將近一百根,珍重地收在蚊香罐裏』

在我還年幼時,她與第一任丈夫……也就是我的親生父親離婚後,一直長期保持着單身。

確實,媽媽現在開始講述的內容,非常像是要引出打破陳舊僵化的男尊女卑價值觀的軼事的前奏。

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客廳的電視上,如此專注地觀看動畫以外的節目。

『是的。口渴還能忍受。因爲我知道擰開水龍頭就會有水。但是,原本計劃是全家外出,所以冰箱裏沒什麼像樣的食物。我就舔醬油來充飢。當時沒有想到去家外面求助,或者去店裏買食物。因爲還太小了』

僅從外觀來看,媽媽的工作場所就像一棟普通的獨棟住宅。

因爲是西裝工匠的工作場所,我曾擅自想象裏面會放着穿着展示用夾克的假人模特,但現實並非如此。

明明只是看電視,卻心跳加速,喘不過氣。

風見雛子。

她的語氣帶着強烈的怨恨。

採訪者的臉上寫着『就是這個,我就是想聽這樣的故事!』。

工作場所裏,除了媽媽,還有一位媽媽僱傭的年輕女性學徒。真是給人一種非常小巧精緻的印象。

『六歲那年年末,我拒絕陪同父親回鄉。結果,就被獨自一人留在家裏了』

在工作間的椅子上坐下的媽媽,回答着採訪者的提問。

雖然只是透過電視的印象,但她似乎已完全改過自新,並對媽媽十分傾慕。

與解說員沉穩的低音形成反比,我逐漸慌亂起來。

畢竟,他們是度過了比我和櫻多一倍以上人生的成年人。想必一定有什麼大人的緣由吧。

以這種不經意的閒聊開始,確實很有紀錄片節目的風格。

這部紀錄片,是從媽媽打開工作間門鎖的場景開始。

兩人雖然互相立下了一生的誓言,但並沒有進行制度上的結婚。

媽媽若無其事地立刻回答:

現在,媽媽和良治先生把我和櫻留在日本,生活在對於他們各自工作都方便的意大利——。

『您第一次拿起針,是在幾歲的時候?』

「是不是該給雛子阿姨發個消息說說節目觀感?意大利現在幾點來着?」

電視前的我和櫻也都大喫一驚。

但被她追問的也並非什麼痛處。

「——媽媽!? 」

「這問題很難回答。明明是親兒子,卻只能這樣說明,我也知道這很奇怪……抱歉,說實話我也不太瞭解媽媽。我們家幾乎沒什麼像樣的親子交流。從我上幼兒園時起就是這種感覺了。……說不定,櫻你比我還更瞭解媽媽呢。對你來說,她是Cosplay服裝製作的師父吧?除此之外嘛……嗯,就是剛纔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人」

是受到節目觸動了嗎?

『莫非那些針您現在還……』

採訪的女性顯得有些困惑。因爲她詢問的是風見雛子抓住如今榮光之前的道路,那光輝的第一步……她原本大概以爲對方會高興地回答吧。

是本人,風見鳳理的親生母親。

——媽媽一點都沒變……即使隔着電視也能感受到這股壓迫感。和四個月前最後一次面對面交談時一模一樣。威嚴絲毫未減……

『在父親的老家……或者說,在父親老家所在的那個地區,普遍認爲男人偉大、女人低下。倒不是說日本鄉下全都如此,但總之我父親的老家就是那樣的地方。我母親也有必須尊崇丈夫的想法,在我父親面前抬不起頭』

「不是這個意思啦。我是想知道,在哥哥眼裏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雖然感到不解,我還是努力想盡量誠實地回答。

「……大概是個,贏不了的人吧」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呢。

因爲這話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我決定透露幾段與媽媽相關的記憶。

既是爲了整理自己的心情,也是爲了填補和櫻對話間的空白。一石二鳥。

「那是我大概上小學四年級時候的事——」

我開始自己做飯,確實就是在那個時候。

媽媽一看到我到了能去便利店或超市購物的年齡,就立刻放棄了往冰箱裏補充食物的職責。

於是,喫膩了冷凍食品、熟食和便利店便當的我,便萌生了自己在家做飯的念頭。

雖然每天都想着「今天一定要煎荷包蛋」,結果卻總是做成炒蛋。那時候也不知厭倦,就這樣持續了好一陣子。

而小學生嘛,總是隻負責做飯,根本不好好收拾,所以廚房總是亂七八糟——。

但媽媽卻完全不在意。

既沒問過『你每天在做什麼』,也沒說過『總喫雞蛋會營養不均衡吧』。

當時的媽媽,除了必要的最低限度的交流之外,完全不會跟我說話。

然後,在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某一天,發生了一件給小學時的我帶來巨大沖擊的事。

我偶然聽到學校的班主任在課間跟學生們閒聊時說:

「最近我丈夫開始做飯了,但自己完全不清洗收拾。難道男人都是這樣的嗎」

聽了這話,我被強烈的羞恥感所侵襲。

對於她對我——一個從小在學校人際關係就不順暢的孩子——毫不關心這件事……我的心情很複雜。

對我而言,這只是單純的疑問。

我對媽媽的感情,實在難以言說。

「我同意綱吉君和鳳理君的看法。動畫版的畫面整體感覺比原作沉穩。但這樣還能得到原作粉絲的好評,挺難得的。我覺得那種演出基調比原作調低了的動畫,通常反響不會太好」

「我最喜歡第一集裏切羅和潛入領主宅邸的盜賊團戰鬥的場景。真的太厲害了」

「這樣啊,太好了」

當她展露微笑時。

這是媽媽和良治先生的考量、他們想做的事,以及如何保障孩子們生活這幾個因素,以奇蹟般的平衡發生化學反應的結果。

對於菊太郎的話,我附和道:「確實」

距離『少女不死身傳』動畫第一話昨晚首播,還不到二十四小時。

「我也對那段印象深刻。雖然不像原作漫畫那樣在房間裏踢來跳去,但那種表現方式也挺好的」

在我心中,對媽媽的各種感情交織混雜,一片渾濁。

放學後。

綱吉豪爽地笑了。我和菊太郎都不太明白他爲什麼有點得意。

櫻的眼睛彷彿在訴說着『然後呢?然後呢?』,催促着我。

雖然這是媽媽和良治先生自由選擇生活方式的結果,但對於他們讓我和櫻共同生活這件事,我心懷感激。

其實從昨晚看完第一集開始,我就有件事想問他們倆。

我們如今這種形式的共同生活,就是這樣誕生的。

能聊起『少女不死身傳』的話題,對我來說也是件好事。

而現在……甚至延續到了放學回家的路上。

「是很浪漫的場景呢。不光是綱吉君,難道鳳理君意外地也是個戀愛體質?」

當時的我——或者說,在整個小學期間基本都是這樣——在班裏處於孤立狀態,沒有朋友。

確實,光有廚房收拾事件的話,還無法銜接上我剛纔說的『媽媽是贏不了的人』這句話。

「『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就是切羅對索爾傑拉說的那個場景」

如今在我心中,對媽媽已沒有任何溫度……

媽媽一直隨心所欲地活着。

對於綱吉的話,我點頭表示同意。

在教學參觀日那天,很少見地……真的是非常少見地,媽媽來了。

「哇啊」,櫻倒吸了一口涼氣。

「雖然是我媽,但當時真的挺嚇人的。教學參觀結束後,粉筆盒裏的粉筆不知爲何全都斷了。那絕對是因爲當時媽媽散發出的氣勢導致的」

然後他們想到了:反正要把孩子留在日本,不如讓兩個孩子住在一起更省錢也更合理。對於當時正處於熱戀期的我們,這兩位不拘常理的大人也覺得「正好」。還說「那乾脆讓他們倆一起生活,他們應該會開心吧」。

雖然結尾有點倉促,但總算給這段對話畫上了一個句點。

大約從兩年前開始,媽媽和良治先生就想去對他們工作更便利的意大利。

我們現在住的這間公寓,是媽媽和良治先生各出一半房租。但我聽說,當初能租下這裏,本身也是靠了媽媽的人脈。

她似乎還想聽更多關於媽媽的軼事。

那兩個傢伙從左右兩邊把我緊緊夾住,強行拖着我一起走到媽媽面前。

以後跟別人聊起媽媽時,或許得稍微注意一點纔行。

因爲是學期末,放學回家的學生們腳步也顯得輕快。有的已經在討論暑假計劃,也有的因爲考試結束,正在商量今天要去哪裏玩(「大家本來約好今天去晴空塔的,真遺憾啊。聽說觀景臺在檢修」)。

我並沒有特別想責備媽媽的意思。

「少女漫畫倒是沒想過要看,不過菊太郎說得對,說不定意外地會沉迷呢。……總之,作爲一個戀愛體質(單戀專業戶),『少女不死身傳』動畫在這個時間點開播真是幫大忙了。只要有它看,我的戀愛慾就能得到充分滿足。這個學期剩下的時間,我可不想再在現實中喜歡上誰了。你們想啊,要是現在喜歡上誰,因爲暑假的關係,可是有一個月零十天在學校裏都碰不到面。會忘了喜歡的人長什麼樣子的啊」

「嘿~,對於平時冷靜的哥哥來說可真稀奇呢」

「我能每天和哥哥在一起,都是託了雛子阿姨的福。所以,我想毫無顧慮地感謝她。……還記得我們上初中的時候嗎,那時我和哥哥還只是同班同學……我跟着爸爸,哥哥跟着雛子阿姨,我們四個人第一次在國道邊的家庭餐廳見面?如果雛子小姐不重視哥哥的話,我想她不會把哥哥一起帶到新伴侶面前的。……哥哥,說不定其實挺被愛着的呢?」

「怎麼會」

「我也是,就那裏而言站原作派。真想看到動畫作畫能展現出切羅那種毫無陰霾的笑容啊」

我可不想被櫻那樣看待。

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媽媽的腦子裏,一直以來都只有裁縫的工作。

「我是××(同上)」

媽媽根本沒有辦法判斷那兩個人是不是我的朋友。

「最初知道綱吉君有看原作時還挺意外的,不過想想也是情理之中。綱吉君本來就是戀愛體質(單戀專業戶)嘛。感覺跟少女漫畫之類的也挺合拍的」

「她滿腦子只有工作,對兒子基本是放任不管。我大概五歲的時候,她就和我親生父親離婚了,真搞不懂她當初爲什麼沒有放棄撫養權。更進一步說——」

「哦,剛纔也說了,就是打倒盜賊團後坦白心意的場景嘛」

「你並不恨雛子阿姨,對吧?」

「明明做的應該是媽媽討厭的事,卻完全不捱罵……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得不到活人該有的反應一樣吧。那時候的年紀,肯定還無法坦然地覺得媽媽像個怪物。……從那以後,我一改之前隨手亂扔的習慣,每次做完飯都會把廚房打掃得乾乾淨淨」

「於是我一回到家,不知怎麼想的就對着媽媽發火了。衝她喊『我要是做了奇怪的事,你多少也說說我啊!』。那架勢,連我自己都覺得厲害」

然後對媽媽說:

正如櫻所說,我們現在的生活確實多虧了媽媽。

「爲什麼櫻你要鬆口氣?」

而有時,這也會帶來一些好事。

正因爲母子之間缺乏基於情感或愛意的交流,關於媽媽的事,我心裏想的常常會不加掩飾地從嘴裏溜出來。

這麼說完,櫻開心地笑了。

「啊,那倒沒有」

就連那段本該充滿殺伐之氣的、我與媽媽的過往,似乎也稍稍變得圓融了些。

說完這些,我感覺能說的話都已經吐露乾淨了。

家人之愛與悲傷並未漂亮地中和,導致任何感情都難以湧現。我的這份對媽媽的感情,彷彿孕育於暖流與寒流的交界處的,一個尚未誕生「炎熱」與「寒冷」這些詞彙的地方。語言,本就是概念的產物。沒有那個詞,就意味着那個概念本身並不存在。

「都說了是小學四年級時候的事了。……至於當時爲什麼會那麼生氣,現在也想不起來了。或許,只是感到害怕了吧」

——櫻,真厲害啊。

我又從過去的記憶中,拽出了另一件能體現媽媽風格的軼事。

「啊——……確實是這樣呢。說實話,我更喜歡原作的處理」

「您好,我是○○(孩子王之一。抱歉,現在已經上高中的我,已經忘記他的名字了)」

「因爲我們現在能這樣生活,都是託了雛子阿姨的福啊」

媽媽只是簡短地、冷淡地,只說了她想說的話:

畢竟她之前對我的校園生活從未表現出絲毫關心。

說白了,就是謊稱是朋友來自我介紹,想看看媽媽和我的反應取樂。

「哥哥現在的潔癖啦,還有不想往廚房添東西的原則之類的,難道說」

因此,他們才爲我們租下了如此高檔公寓裏的一間房。

但是,如果把這話說出口,感覺就算被人懷疑我人格有問題也不奇怪……

「教室裏的空氣都凝固了吧,能想象出來」

「剛纔我說『對我來說媽媽是贏不了的人』,就是這個意思。無論我做什麼,都永遠無法理解媽媽的內心。更不可能改變她的想法」

「要是隻是凝固那還算好的。實際上,更像是結冰的池塘突然裂開,所有人都掉進了水裏一樣。媽媽突然釋放出的壓迫感讓全班陷入了大恐慌。那兩個孩子王嚎啕大哭,在班裏的面子徹底丟光。他們的家長想找媽媽理論,也被媽媽一個眼神就瞪得不敢作聲了」

畢竟三我們是『少女不死身傳』的原作老粉絲了,用不着客氣。小組內部早已形成了一種共識:「不可能有人沒看昨晚首播的動畫」。

然後——。

似乎有滿肚子話想說的綱吉,主導着對話。

『敢對我撒謊就宰了你們這羣小鬼』

他們倆說是我的朋友,這當然是在撒謊。

那同樣是我小學四年級時候的事。

但另一方面。

班裏處於孩子王地位的兩個傢伙,打算利用教學參觀日這個活動來捉弄我。

「好厲害……不愧是雛子阿姨」

「然後,在把盜賊團全部砍倒之後,切羅對索爾傑拉說:『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嗚哇——,這裏我也真心動了。少年雜誌裏偶爾也會有這種帶點少女漫畫風的戀愛故事呢。對我們來說可能有點太浪漫了,但有趣的東西就是有趣啊」

歷經了諸多歲月。

今天我們的話題,就完全被『少女不死身傳』佔據了。甚至連『你們看那動畫了沒?』這樣的開場白都省了,我們從早上班會前就開始毫無顧忌地劇透討論。在我們之間,這根本不算失禮。

「害怕?」

「這樣啊……。不,其實我覺得,反而是動畫版更好。所以纔想聽聽你們二位的意見」

「但是但是!她不是準確地看穿了那兩個男生不是哥哥的朋友嘛!雛子阿姨是想保護哥哥呀!」

於是,到了實際找房子的時候,媽媽肯定想過:「如果只是我兒子一個人住也就罷了,但既然要讓櫻也住在一起,房子太寒酸可不行」。媽媽本來就喜歡櫻,而且還是伴侶良治先生的寶貝女兒。

「誰知道呢……。不,單看結果確實是這樣,對那件事我也心存感激……但我覺得媽媽並不是特意想幫我。感覺她只是單純被小學生撒謊這件事給惹毛了而已」

「很大概率是受了那時候後悔情緒的影響吧」

就在這樣的氛圍中,我們宅男三人組像往常一樣一起走向校門。

——爲什麼要把我生下來呢?

「我就是想問問你們對那個場景怎麼看。那裏的作畫,和原作差別挺大的吧。原作裏切羅露出了連索爾傑拉都從未見過的、可靠的笑容。在粉絲投票中也是人氣很高的場景。但動畫版裏,感覺有點玄妙,或者說更嚴肅……」

綱吉和菊太郎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嘿,明明是原作黨,卻覺得那個場景動畫版更好的傢伙還真少見。在網上也不太看得到」

「鳳理君你是怎麼解讀的?動畫版裏切羅的表情」

即使和我的意見不同,他們也不會否定,而是抱有興趣地傾聽。正因爲如此,整個學期我們都能毫無顧慮地交流動畫觀感。

那麼,說到怎麼解讀……

其實,我自己心裏也沒有明確的答案。

只是不可思議地,我確實被動畫版所吸引,這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動畫版第一集,那個場景中切羅的表情,在我心裏留下了奇妙的印象。那不是一張充滿自信和決心的臉。但也不能說是在虛張聲勢。那是彷彿各種強烈情感在內心激烈翻湧後,反而歸於平靜般的表情……。

我本以爲,就算只是跟綱吉和菊太郎聊聊,或許也能理清自己爲何會被當時切羅的表情所吸引……

遺憾的是,我至今仍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

或許是看不下去我嗯嗯地苦惱着,綱吉提議道:

「喂,話還沒說夠,要不要順路去趟『漢堡範式』?那裏有限定款漢堡,我還沒喫過呢」

我正想立刻答應這個求之不得的提議。

剛走出校門不遠,菊太郎打了個大哈欠。大概是睡眠不足吧。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他說不定昨晚把『少女不死身傳》第一話反覆看了好幾遍。

正好,我襯衫胸前的口袋裏就裝着便攜紙巾。是今天早上上學途中,經過商店街時,一位在手機店前派發紙巾的打工姐姐給我的。

我把便攜紙巾從胸前口袋拿出來,正要遞給菊太郎——

「別往胸前口袋放紙巾。鼓起來會破壞輪廓線條」

——突然,一個女性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我甚至以爲是幻聽。

因爲,擁有這個聲音的人現在應該在意大利……

這對我和櫻來說,是相當令人安心的因素。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我們學校到最近的山手線車站是池袋。

櫻在我耳邊小聲嘀咕道。

結果就是,從我到達濱松町車站開始,要等上幾十分鐘,櫻和媽媽纔會到達站前。

兩人向媽媽深深行了一禮後,便離開了。

因爲安排有變,需要再給櫻發一次消息。雖然會變成邊走路邊看手機,但這是非常時期,沒辦法。

「……好吧,那就這樣安排。我一個人坐電車去濱松町。媽媽你和櫻聯繫,在這附近找個不顯眼的地方會合。然後你們倆打車過來。儘量避免被人看到你和櫻一起上車。這方面,櫻應該會協調好的」

櫻是屬於少數能和媽媽『愉快聊天』的人。

櫻從遠處向我招手。

「在哥哥來之前,她還好好地和我愉快聊天來着……」

不知爲何,將媽媽獨自留在校門口轉身離開的那一瞬間,強烈地烙印在我腦海裏。

這段時間,我坐在車站月臺的長椅上,像普通年輕人一樣擺弄着手機消磨時間。

《班上最可愛的辣妹成了我的投食對象這件事》3 第二章 針與魔法的世界插圖(2)
《班上最可愛的辣妹成了我的投食對象這件事》 · 3 · 第二章 針與魔法的世界 · 第2張插圖

——或許,媽媽是爲了犒勞櫻這幾個月來的成績……作爲模特出道後的活躍表現,才邀請我們來鰻魚店的。當然,她回日本本身可能另有原因。但今天她在校門口等着,難道不正是因爲想見櫻嗎?說白了,我可能只是順帶、碰巧被叫來的而已……。

真是有說服力。這個人就連我努力準備中考的時候,都沒參加過三方會談。

而濱松町,在山手線的環形路線圖上,幾乎就在池袋的對角線上。

媽媽正用手指撥弄着項鍊墜子上的銀戒指。

「行吧」

我向望着車流的媽媽搭話。

「別擔心。我也只是在教室和那幫朋友閒聊而已。……不過,真是嚇了一跳呢。能再見到雛子阿姨,我很開心」

出乎意料地,媽媽清晰地回答了我的話。

「正是」

「呃……是鳳理的媽媽嗎?」

「是覺得看不到阿爾法·羅密歐跑車的路況很稀奇嗎?」

這是早就知道的事。

「啊,說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來着」

至於媽媽本人,她對抵達的我什麼也沒說,只是凝視着附近的十字路口。

綱吉和菊太郎都露出了像是被人介紹老虎和貓「是母子」時的表情。

只是她那種只想說正事的態度,恰好符合了我的需求罷了。

不如說,根本莫名其妙!

我拿出手機,給應該還在校舍裏的櫻發了條消息。

「抱歉,你們兩個……那個,今天說好要去喫漢堡的事——」

打聽了一下,媽媽想帶我們去的鰻魚店似乎位於濱松町一帶。

媽媽爲什麼要叫我和櫻去喫鰻魚,原因還不清楚。但即使現在不問,媽媽的真正意圖遲早也會在鰻魚店揭曉吧。

時隔數月再次面對面,我們倆的對話卻像在針鋒相對。

「啊,那個……我是工藤。一直和鳳理——」

我拼命矇混似乎起了作用,綱吉和菊太郎都佩服地說「還有這種店啊」。

收到櫻的聯繫後,我從指定的出口出站。在站前找到櫻和媽媽很容易。畢竟她們倆都很顯眼。

我像要給一公里外的人打信號一樣用力揮舞雙臂,試圖矇混過去(校舍裏有幾個學生以爲我在開玩笑,也揮手回應)。

想到這裏,我忽然明白了。

正是我的媽媽,風見雛子本人。

從在日本一起生活時我就想,爲什麼連附和都這麼不客氣呢……。

「不能改到休息日嗎」

媽媽再也沒有眯起眼睛看車輛了。

「是、是櫻……肉!是櫻肉啊!馬肉不是也叫櫻肉嘛!嘿誒——,居然有店既賣鰻魚又賣馬肉,真少見啊——!對吧,媽媽!」

「話說,櫻呢?沒和你一起嗎?櫻也——」

之後,我坐着與平時回家路線不同的、開往濱松町的電車,隨着車廂搖晃,心裏隱約惦記着「櫻和媽媽順利會合了嗎」。

對此,媽媽只是回答道:

不過,他們倆似乎由此都察覺到我媽並非那種會說『請多關照』或『我兒子承蒙照顧』類型的人,臉上都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對媽媽而言,這算是相當罕見地對自己以外的人如此關照了。

「不能」

「那是高級車。即使在原產國意大利,也不是能輕易見到的」

「沒事啦,跟鰻魚比不了的嘛。『漢堡範式』就下次再說吧」

但我總不能裝作沒看見。

在放學的學生們看來校門陰影處的位置,站着一位女性。

「我們關係很好。啊,我是六原」

我強壓下湧上心頭的情緒,好不容易恢復了冷靜。

等到完全看不見他們倆的身影,並確認周圍沒有其他學生後,我轉向媽媽。

「不是「好像有」就完了啊……!」

只有媽媽,對我突然大叫的行爲皺起了眉頭。

雖然對於明明是被請客的一方卻還要由我來進行指示感到些許牴觸,但一想到「突然跑回來的媽媽也有問題」,我總算勉強平衡了內心的罪惡感。

「想和媽媽好好相處的心情我懂。明天見咯」

唯一幸運的是,鰻魚店在濱松町。

於是。

——要是說句「歡迎回日本」就好了?啊,真是的。

——開什麼玩笑……媽媽爲什麼會在日本?這是現實嗎?我根本沒接到任何通知。不過如果問媽媽是不是那種會特意提前打個招呼纔來見我的類型,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我迅速和媽媽分開,獨自朝車站走去,同時拿出手機。

大概是從剛纔我和媽媽的對話中察覺到了吧,綱吉小心翼翼地插話道。

她大概是在車流中找到了她尋找的東西吧。

綱吉的問候顯得很生硬。而半躲在綱吉身後報上名字的菊太郎,則更加拘謹。

「估計你一點都沒意識到,所以我要強調一下,我和櫻在交往的事,在學校是保密的……!」

「鳳理。現在跟我來」

——好了,問題現在纔開始。媽媽爲什麼在這裏?爲什麼毫無通知就從意大利突然回來了?爲什麼在校門口埋伏?

語氣過於直截了當,以至於綱吉和菊太郎好一會兒都沒反應過來媽媽已經做完了自我介紹。

「……今天又不是三方會談的日子」

「比起電車,打車更好。坐車的時候,我有工作要用平板處理」

——你清醒點嗎?! 我是說真的!媽媽該不會是把她默認我和櫻是戀人、並且我們在學校保密這個前提給忘在意大利了吧?! ……不,說不定早在幾個月前,她和良治先生坐上飛往意大利的飛機時,就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

「……去哪兒?爲什麼?」

絕不能再讓媽媽多說下去了。

「有個地方的鰻魚很好喫」

「櫻……看來你順利到了,太好了。突然收到我發來帶『緊急』字樣的消息,嚇了你一跳吧。搞得這麼匆忙,抱歉」

我猛地回頭。

從媽媽還把據點放在日本的時候起,她們似乎就很聊得來。

媽媽大概並非察覺了我內心的疑問纔回答的。

「是嗎。我是雛子,風見雛子」

他顯然幾乎無法相信自己剛剛說出口的話。

離學校很遠。也就是說,碰到同校學生的概率幾乎爲零。

媽媽胸前,項鍊墜子上的一枚銀戒指閃閃發光。

——可疑!

回想起來,教櫻Cosplay服裝製作基礎的是媽媽,讓她走上時尚模特道路的,也是媽媽。

因爲是在東京都內,電車比出租車更快到達。

我立刻跑了過去。

綱吉和菊太郎大概是覺得『有個氣場可疑的陌生人在搭話』吧,立刻就想離開。

她背對着我和櫻,默不作聲地開始往前走。

媽媽既不是那種會對兒子的三方會談認真負責的類型,也不是那種會想和久別重逢的兒子共享豪華大餐的人。

「好了,搞定。櫻還在學校裏。剛纔的消息已經說明了情況。首先,我和媽媽兩個人先坐電車去濱松町。櫻會晚點過來會合」

——絕對沒錯,這裏面有蹊蹺!但是,媽媽這不容分說的氣勢,根本沒法拒絕……。

「蠢話。我怎麼可能爲了那種事特地回日本。再說了,就算今天碰巧是三方會談的日子,我也不會去」

「啊,哥哥,這邊這邊!」

在我猶豫期間,媽媽將目光投向了校舍方向。

我還以爲她肯定會裝傻,說些『啊,來了啊』之類的話。

我和櫻慢了半拍才意識到她是在帶路,也跟了上去。

媽媽帶我們去的,是一家名叫『花野壁』的店。

與其說是料理店,其店面構造更讓人聯想到老字號旅館。

雖然招牌上一個關於鰻魚的字都沒有,但似乎是家專賣店。

我本以爲會在玄關脫鞋,但看來和普通店鋪一樣,可以穿着鞋一直往裏走。

穿着和服的女侍應生將我們領到了一個包間。

奶油色的土牆風格牆壁,木製的角柱。打開的障子之外,是青翠的庭院。

如果這裏是榻榻米配坐椅的形式,那簡直就是高級旅館了……但房間中央擺放的,是塗着光澤烏黑色的桌子和椅子。

等媽媽先坐下後,我和櫻也在對面並排坐了下來。

總覺得有點手足無措,於是我的視線在桌面上遊移。

「這家店沒有菜單。所有的菜品,我都已經點好了」

媽媽誤會了我的態度,開口說道。我其實並不是在找菜單。

還沒等我反駁什麼,媽媽接着就對櫻開了口。

「聽說你在『Veryanna』非常努力。作爲介紹你上雜誌的我,也很榮幸」

聽到這話的瞬間,我感到肩膀的力氣鬆懈了下來。

櫻也露出了相似的反應。果然櫻內心也一定在疑惑『爲什麼突然要聚餐』。

果然,媽媽是打算把這次當作對櫻的慰勞會。

既然明白了這一點,就沒什麼好再緊張的了——。

之後,談話就變得熱烈起來。

話雖如此,主要進行對話接力的只有櫻和媽媽。我只是邊聽着兩人聊天,邊動動送上來的前菜拼盤,或者簡單附和幾句。

連鰻魚那誘人的香氣,此刻都像針一樣刺痛着我和櫻的感情。

「生產者可是您啊,媽媽」

「不對。如果是那樣,我就不會叫上旁邊那個長得像畸形土豆的男人了」

「今後?」

旁邊的櫻也面無血色。

夜幕還未完全降臨。

我們三人面前都擺上了鰻魚白燒。配着岩鹽和芥末。岩鹽顆粒很大,能看清每一粒,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夏季的黃昏時間很長。

說完,媽媽開始動筷喫她的鰻魚蓋飯。

「雛子阿姨,超級帥氣的!」

「爲你們租的那間公寓,當然要退掉」

「我並非憎恨你們。也不想給予你們不近情理的懲罰。我只是依據道理做出了判斷。有什麼疑問嗎?並非靠你們自己力量建立起來的東西崩塌了,就那麼不可思議嗎?你們能在那間公寓生活,本就是偶然。是我和良治自由選擇生活方式的結果,碰巧決定讓自己的孩子那樣生活而已。那間公寓是靠我的關係租下的。和良治分手後,我還有什麼『理由』要繼續讓前伴侶的女兒和我的兒子同居?」

我沒用多久就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我一直安慰着將臉埋在我肩上哭泣的櫻。

女侍應生打開包間的門走了進來。

「很遺憾,這次是這樣」

「我拒絕」

「我也不是魔鬼。從孩子手裏拿走曾經給過的玩具,心裏也不是不難受」

看了看旁邊的櫻,她也和我一樣拿着筷子猶豫不決。

「據說是在幾個月後發售的那一期,要做新娘時尚企劃」

直到抵達公寓,那位面容和善的出租車司機一直通過車內後視鏡,時不時關切地留意着我們的情況。

這種事情。

櫻用快要哭出來的眼神,凝視着媽媽。

她拿着筷子的手,那修長的藍色指甲映入眼簾。

我和櫻如此珍視的生活,竟然被這樣形容,這實在是——。

昨天看媽媽的紀錄片時,我們還多次確認、並共同感謝過,我們現在的生活是託了誰的福。

她們以與一流料理店相稱的優雅動作,一人撤下桌上的盤子,另一人則重新放上了一個多層食盒。她們似乎還說明了些什麼,比如鰻魚蓋飯和白燒鰻魚使用了不同產地的食材之類的,但我完全沒聽進去。

「就是字面意思。我和良治,分手了」

我一邊這樣祈禱着一邊詢問,但媽媽卻用毫無慈悲的聲音,清晰地說了出來。

「我反而很驚訝。我還以爲你們很清楚,現在這種生活形態,連高中三年都無法保證能持續下去。我沒有理由被你們怨恨。好了,就當是享受了一段超出你們應得的生活,然後放棄吧」

大概是覺得我們差不多該喫完食盒裏的東西了,之前那位女侍應生走了進來,看到我們的樣子後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匆匆退了出去。

一輛載媽媽去酒店。

「爲什麼!? 太突然了吧。請您說明一下情況!」

照這樣下去,媽媽只會重複同樣的話吧。

「我從意大利回來,有兩個理由。其一,是爲了工作」

「接下來我要參與『Veryanna』的一個企劃。所以,會在日本待一陣子」

「我也求您了!您看,我已經在工作了,從這個月開始我就可以付房租!我會在模特工作上更加更加成功,甚至可以把那間房買下來!」

「新娘時尚啊。那估計沒我出場的機會了。我還是高中生嘛。還是年紀大一點的模特比較合適吧」

之後本來還有幾道菜要上,但我和櫻的那份我們請她取消了。只希望這些鰻魚不要浪費,能成爲員工餐就好。

「……在這種情況下,您是說我和櫻還有別的需要在意的事?」

「是關於你們的,今後的安排」

不久,櫻似乎也適應了現場的氛圍,或者說是我和媽媽之間的那種空氣,她開始積極地開口,儼然一副今天主角的樣子。

見我遭到斷然拒絕,這次輪到櫻向媽媽低頭懇求。

現在該由我這個做兒子的,代替驚呆了的櫻,好好問個清楚。

然而,媽媽卻默不作聲地打開了鰻魚蓋飯的蓋子,帶着一種不知是覺得美味還是無所謂的曖昧表情,獨自點了點頭。

——拜託了,千萬別是那種會讓我嘗不出眼前鰻魚蓋飯味道的回答。

兩位女侍應生走進了房間。

媽媽之前已經拜託女侍應生預先叫好了兩輛回程的出租車。

我和櫻都緊張地嚥了口唾沫,身體僵硬。

「對了,有件重要的事必須告訴您!昨天我們看了雛子阿姨出演的節目哦」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而將櫻介紹給『Veryanna』編輯部的,正是媽媽。

走出『花野壁』之後。

媽媽用一種彷彿從心底憐憫我的愚鈍般的語氣解釋道。

——這個,是要用筷子夾斷白燒,然後蘸碟子裏的岩鹽喫嗎……?像喫生魚片蘸醬油那樣。還是說,應該用手指捏起岩鹽撒在白燒上呢……?

女侍應生們離開後。

——工作?

「媽媽,剛纔那話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媽媽原本就和『Veryanna』的編輯有着深厚的人脈。

『Veryanna』是櫻升入高中後,一直擔任專屬模特的雜誌。

「我有什麼義務要接受這種提議。你馬上就要成爲外人了」

「我可不是因爲喜歡纔去出演的。那個節目的製作人,是我的西裝主顧。那傢伙說什麼都想拍我一期。他得意洋洋地說酬勞會很豐厚,我就對他說:『錢就算了,拿實物來抵吧』結果幾周後,他拿來了一塊據說是十九世紀用於休閒西裝的布料。布料本身因爲發黴和蟲蛀已經不行了……嘛,不過是件除了古老之外毫無價值的破爛罷了。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出演了」

剛纔還在滔滔不絕地談論雜誌企劃,轉眼就變成了祕密主義者。

媽媽佩戴的項鍊墜子上,那枚銀戒指反射着燈光,一閃一閃。

我不能接受她這種彷彿在說「談話到此爲止」的態度。

沉默籠罩了餐桌。

「雛子阿姨,連婚紗也能做嗎?」

已經送上來的食盒,因爲覺得浪費,我和櫻都勉強喫完了,但完全嘗不出味道。

櫻時不時會體貼地把話題也拋給坐在旁邊的我。但每次,我都只是回以曖昧的笑容,心裏想着『不用特意照顧我』。就算以前和媽媽兩個人生活的時候,我們之間也沒有過像樣的母子對話。事到如今,就算圍着鰻魚料理,也不可能突然就變得暢談甚歡。

「你們難道以爲我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女人嗎?那正好。這是個糾正你們誤解的好機會」

憑藉這層關係,媽媽接到雜誌的工作,這本身並沒有什麼不自然之處……。

「誒,『Veryanna』的?」

大概是爲了品嚐鰻魚原本的味道吧,媽媽看樣子像是會什麼都不蘸直接喫完,沒法參考。

——玩具,她居然說是玩具。

當我用筷子夾起鰻魚肉蘸了岩鹽後,櫻像是鬆了口氣似的,也模仿起來。

「倒也不是做不了,但遠非我的專長。……那個特輯好像是想讓『Veryanna』的模特們不僅穿婚紗,也試試燕尾服。所以,就有人向他們推銷,說要不要用用風見雛子的收藏品」

這簡直就是走投無路了。

這種事情,我們當然知道。

「你未來那點收入,靠得住嗎?」

「嗯?啊,那個啊」

另一輛則載着我和櫻,回靈魂之愛四乃花。

櫻一下子變得心情很好的樣子。媽媽說『很遺憾』櫻不能參與這次工作,似乎讓她很高興。

「我是基於我自己的『理由』做出的決定。但是,對於你們來說,我和良治分手的『理由』,根本無關緊要吧?你感冒的時候,如果醫生只告訴你感冒的『原因』,比如『是因爲你晾着肚子睡覺了吧』,你會滿足嗎?不會吧。知道恢復健康的具體方法才更重要」

「那麼,雛子阿姨,您回日本的第二個理由是什麼?啊,我知道了,是爲了安慰不能參加企劃的我吧」

「哇哦……雛子阿姨,簡直像輝夜姬一樣」

「媽媽,您太過分了!至少,請讓我們在那裏住到高中畢業。房租我將來工作了一定會好好還的!」

「我決定和良治分手了。這次是來當面告訴你們這件事」

在車裏。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