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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K - 松岡圭佑》 · 松岡圭佑 · 8461 字
陽葵感覺到撫過臉頰的微風。感覺就好像在打盹一樣。
忽地,她開始覺得奇妙。她在自己的房間睡覺時,總是會關上窗戶,不可能有風吹進來。
她茫茫然地睜眼。在雲間看見了星空。她知道自己躺在暗處。搖擺的樹木鑲嵌着視野邊緣。好像身在樹林裏。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躺在這裏的?
把頭往旁邊轉。近旁,一名懸野高中的女學生側坐在地上。雖然是夜裏,但她的模樣自然又嫺靜,彷佛是來野餐的。因爲低着頭,瀏海遮住了眼睛。長髮在微風中搖擺。是誰呢?身形清瘦,臉蛋精巧。在黑暗中也看得出她的肌膚白晰透明……
女生手上拿着長笛。陽葵知道那是紗奈的遺物。瑛裏華在吹長笛。音色如小鳥啁啾般柔和。是以前紗奈吹過的曲子。
陽葵驚訝地倒抽一口氣。記憶立刻回來了。陽葵坐了起來。
由於慘案情節異常,引發國際關注,然而鄰近島嶼的居民對此事卻是冷眼看待。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察無法逮捕死人。暴力氾濫的社會,是大人的責任。大人不可能有權力裁罰年紀輕輕就喪命的不幸少女。
握着手機的手不知爲何無力地落到膝上。她並不迫切地希望警察趕來。最想見的人就在這裏,她甚至不想要有人來打擾。
但植村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有坂同學!請你再讓我畫你!」
不過那些人幾乎都是些兇暴的漁民,因此島上毫無倫理觀念可言。鬥雞賭博是唯一的娛樂,並且公然私釀蒸餾酒,島上到處都是沒辦理持有證更新手續的獵槍。後來警方也找到了美軍基地流出的手槍和子彈。島民以超過車檢期限的小卡車做爲交通工具,據說也完全不遵守沖繩縣漁業調整規則,濫捕漁獲。
「是鬼嗎?」
「……你很美啊,美得讓人羨慕。」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此爲需求的人口販賣行爲,在平成十五年的時候,全國多達一千七百一十八件。冨米野島這種無法地帶,成了黑道販賣青少女謀利的絕佳市場。
紗奈覺得不一樣。這張畫畫出了植村在這處河岸提筆時的紗奈,以及她當時的心境。不只是紗奈而已,植村的心也在這副畫裏。緻密的筆觸,反映出植村希望瑛裏華是紗奈的心願。植村已經悟出真相了。他再也無法畫出同樣的一幅畫。
下個不停的雨中,他一個人回到偵防車裏。搜查本部會在找不到嫌犯的情況下,很快就解散吧。警察無法逮捕死人。暴力氾濫的社會,是大人的責任。大人不可能有權力裁罰年紀輕輕就喪命的不幸少女。
警方宣稱,冨米野島缺少稱得上財產或資源的事物,也看不到大規模遭竊的痕跡。因此外界流傳,死亡原因可能是島民內部引發的恐慌。也有專家考慮到島民多半年事已高,認爲不是島民內鬥之類,而是接近集體自殺的狀況。恩佐•巴拉杜醫學博士以聯合國特別調查委員會成員的身份,破例被允許進入島上。他表示感覺近似二○○○年三月十七日發生在烏干達、造成九百二十四人死亡的「復興十誡運動」。宗教團體「復興十誡運動」主張末世論及聖母顯靈,舉辦了一場集體自殺盛宴。然而現場不只是自殺,也找到了許多他殺屍體。因此一般認爲,集團當中即使有人不願自殺,應該也是以多數人的意見爲優先。冨米野島上也是,找到了遭獵槍射殺,或以刀刃刺殺的遺體。
「因爲你是鬼……?」
「不是啦。」紗奈苦笑。「天氣預報說的。」
結果,紗奈伸手搭住了陽葵的肩膀。她微微退開,面對陽葵。如今已換了一幅面孔的紗奈露出有些困惑的神色。
可怕的流言究竟有幾分真實?島民已全數死亡,如今真相已經成謎。縣警公開的消息說,島上並未發現年輕女性的遺體。但也有人(志和島居民)表示「我聽說過島民會把過氣的妓女處理掉。至於處理掉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因此無法斷定一切都是空穴來風。
她望向周圍的黑暗。附近停了一輛單廂車。她回想起來龍去脈。自己被三名男子綁架了。應該被膠帶捆成了木乃伊,但現在被放開了,手腳獲得了自由。原本附近死了一個人,屍體卻消失了。剩下的兩人也不見蹤影。
除了自動運轉的小型發電所及過濾雨水的淨水設施外,沒有其他行政單位的建築物。支撐島民生計的是漁業,但生活形態爲自給自足,沒有把魚賣到島外的經濟活動。領取年金者多半乘船到其他島上的公所領取現金,並順便採買日常用品。冨米野島也不在各家宅配的配送區域之內,就連郵政信件包裹,都是從沖繩本島送到鄰近其他島嶼存局候領,偶爾會有島民來領取。
預藤確信,只要雨勢夠大,江崎瑛裏華就會現身參拜有坂家的墓。他坐在偵防車裏盯梢,終於目擊到一名女高中生走上階梯。
「我還想再見到你。就算不是以紗奈的身份,見到的是江崎瑛裏華也行,你不要消失,還不要去天堂!」
陽葵的拇指點了一下手機螢幕,掛斷通話。定位資訊已經傳送出去了吧。晚點再打回去就行了。
「喂?請問出了什麼事?你現在在哪裏?」
登上階梯後,是一片水霧迷濛的靈園。無數的墓碑被大雨沖刷着,其中只有一樣淡色的物體。是靜止的米白色雨傘。雨傘的位置相當低。因爲撐傘的人蹲下了身子。
唯一令人掛念的,就只有紗奈無法維持和過去相同的容貌這件事。陽葵還是不明白理由。但紗奈的人生確實走了調。爲了陽葵她們,紗奈成了犧牲。
衝擊讓陽葵渾身顫抖:「紗奈……你是紗奈對吧!?」
島上的網路環境很落後,寬頻不普及,據說也沒什麼人上網。推估案發時間的六月前後,未查到有人上網的記錄。雖然有電話線,但慘劇發生期間,也無人報警。有縣警相關人士表示,島民多半都有案底,心裏有鬼,「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依靠警察吧」。
電車靜靜地通過鐵橋。聽得到的聲音就只有這些。紗奈轉身背對植村。沒聽到追上來的腳步聲。
但冨米野島與衆不同之處,在於島民與外界幾乎沒有交流。冨米野島距離沖繩本島及其他離島都很遠,必須乘坐航行能力夠遠的船隻才能抵達。另一方面,島上也沒有旅宿及商業設施,因此連愛好尋奇的揹包客都沒有興致造訪。
換言之,冨米野島是接近與世隔絕的極限村落之一,但即使進入令和時代,這類離島也絕不罕見。像大分縣的井之尾島、島根縣的紀陸島等等,有不少島嶼在各方面都處於孤立。
「因爲你……」
這陣子,性犯罪和殺人案數量銳減,甚至開始有人跑來自首。雖然或許只是暫時性的影響,但這讓人刻骨銘心地體認到警方是多麼地毫無遏止力。
紗奈拿出手機,點選相機功能,拍下那張畫。「我會把我的回憶好好帶回去。」
聽起來像道別。陽葵強烈地心慌意亂。她搖頭,強烈地懇求:「不要!你要永遠跟我們在一起!」
植村慌張地起身:「等一下,中澤同學也拜託我,說要是我見到你,請你連絡她。」
「……我可以再畫。」
警笛聲傳來了。是剛纔打一一○的關係吧。警方似乎掌握了定位資訊。警車很快就會趕到了,紗奈不能繼續待在這裏。
紗奈知道。影片的留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找到笹館和菅浦的屍體了。雖然年老,但屬於基層黑道分子的紀陸巖,綽號阿巖的男子也已經氣絕身亡。
江崎瑛裏華。芳西高中的學生名單沒有這個姓名。不知道是何方神聖的青少女。YouTube影片已經找到了。終於實際看到她本人了。瑛裏華合掌膜拜的是有坂家的墓地。其中沉睡着父母和女兒紗奈三個人的靈魂。
水滴從紗奈的瀏海滴下來。她呢喃地說:「我知道會下雨。」
紗奈再次轉身,爬上堤防,走過河邊的小徑。沒有重量的透明的光,照耀着路邊萬紫千紅的花朵。兩個背書包的小女孩歡欣地跑過旁邊。和一羣笑着聊天的女高中生擦身而過。
「紗奈!」陽葵哭着說。「你總是對的,你現在也是對的。可是我好難過,好不甘心,爲什麼你不能是你原來的樣子?」
晴朗的午後,從多摩川景觀公園望出去的河面反射着鮮麗的陽光。河邊的公寓外牆隱隱倒映着搖曳的光波。
墓地裏的傘抬起。似乎是瑛裏華站起來了。掃墓很快就要結束了吧。
須藤已經四十一歲了,還是巡查部長。許多同僚都已經往上爬了。妻子常說,都是因爲他老是在最後功虧一簣。他也有這個自覺。這次或許也是最極端的一次。
紗奈輕輕握住植村放在地上的手。「你以爲我是鬼嗎?」
雨天向來如此,儘管還是白晝,卻陰暗得宛如傍晚。由於是平日,停車場沒什麼車,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灰色當中。周圍是丹澤山地,看不到民宅。附近有擋土牆,登上階梯便是墓地。
胸口被揪緊了。紗奈這麼做,結果下場悲慘,連性命都丟了。可是紗奈回來了。她把目中無人的不良集團、把那些威脅一個個排除了。
儘管各家電視新聞節目都避免直接點出,但冨米野島別名「輪姦島」。周邊島嶼都在流傳,島民成天就是買春度日。沖繩縣警接獲這個消息,曾經兩度針對島上徹底進行搜索,但只扣押了無執照的獵槍,以及超過車檢期限的小卡車等等。
其中最爲不堪的流言,應屬平成十八年沖繩縣議會上的告發內容:冨米野島民是各地黑道的人口買賣顧客。強制離家出走的少女賣春,或以此爲需求的人口販賣行爲,在平成十五年的時候,全國多達一千七百一十八件。冨米野島這種無法地帶,成了黑道販賣青少女謀利的絕佳市場。
陽葵無法抑止心頭的悲喜交加。視野不斷地被淚水模糊,朦朧的光影揪結成一團。不知不覺間,她出聲抽泣不止。陽葵緊緊地抱住紗奈:「你真的回來了!啊,紗奈,不要再離開了!」
植村目光遊移。雖然有些遲疑,但仍輕輕回握上來,默默搖頭。
「……你可以辦門號?」
無法順暢說話。陽葵擠出卡在喉間的聲音:「幫幫我。」
木更津的現場也遭到豪雨沖刷,跡證被衝得一乾二淨。單廂車裏找到的指紋,只有紀陸巖、笹館和菅浦三個人的。能採到的汗水和皮屑,也只有包括人質中澤陽葵在內的四人份。如同預期,是白忙一場。
紗奈默默地回視植村。苦澀的喜悅,交織着總有些空虛的感受。紗奈剋制住幾乎要滲出眼眶的淚水,露出微笑:「謝謝你看出來了,我好開心。」
「不,呃,」植村支吾其詞。「我不是這個意思……」
島上共有六十四戶,有四十七名島民都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以離島的極限村落而言,並不罕見。全國也有許多離島人口不到二十人。
紗奈回頭。站在河岸的植村眼神迫切地看着她。
「什麼意思?」
已經沒辦法再身爲普通的高中生了。兩人的距離不會拉近。即使是植村,就算現在追上紗奈,也不可能再像過去那樣相處。
紗奈沒有任何困惑的樣子,伸手輕輕摸了摸陽葵的頭。一切都成了確信。是紗奈。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完全不清楚是什麼道理。思考跟不上。紗奈變成鬼了嗎?還是復活了?不論有沒有另一個世界,光是這個世界的存在,就已經是十足的奇蹟了,因此不可思議的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事實上,她現在就和紗奈在一起。
遭遇性暴力的全體女性當中,有高達百分之六十七•九「沒有(不敢)向任何人求助」。
現在她在掃墓。瑛裏華離去後,就算調查供在墓前的物品,豪雨一樣也已經把DNA沖走了,什麼都查不到吧。但他能以警察身份要求對方自願配合問案。他可以叫住瑛裏華,要求她配合。
陽葵以發抖的手操作手機,撥打一一○。大人的聲音問:「請問要通報犯罪還是事故?」
「你要保重。」紗奈細聲說。
日本政府對於行政支援不夠完善表達遺撼,將其視爲發生在極限聚落的悲痛事件,表明將全力追查真相。然而也有許多人認爲原因終將石沉大海。「復興十誡運動」也是,烏干達政府最後表示無法查出真相,放棄調查。
這是什麼意思?陽葵語塞,這時,冰冷的東西碰到了臉頰。她仰望夜空。
(令和四年八月十八日 讀賈新聞早報)
昭和四○年代,冨米野島曾有多達六百多名的島民在那裏生活,與志和島之間也有定期船班。但因爲交通不便,人口漸減,連駐在所都關閉以後,有愈來愈多的單身人士移居島上。據說是在其他島惹出事來,無依無靠的人,選擇了冨米野島做爲棄絕人世、過着自給自足最基本生活的舞臺。
沖繩縣的離島冨米野島,此地也是瀕臨凋零的「極限村落」,發生在島上的大屠殺慘案,一眨眼便成了震驚全世界的新聞。
陽葵默默地目送在雨中朦朧消失的紗奈背影。不一會兒,引擎聲傳來,機車的紅色車尾燈在樹木間若隱若現地遠離了。
「謝謝。」紗奈輕聲呢喃。「可是我希望你留着它。」
植村和真嚇了一跳,回頭同時仰望。少年般老實的娃娃臉泛起驚訝的神色:「江崎同學!」
不安湧上心頭。陽葵問:「那些人呢……?」
下個不停的雨中,他一個人回到偵防車裏。搜查本部會在找不到嫌犯的情況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麼事?你現在在哪裏?」
悄悄走近,站在背後俯視。夾在畫板上的是江崎瑛裏華的肖像。以前看到的時候畫到一半,但現在已經完成了。連制服上的明暗落差,都像照片一樣美麗地重現。
下個不停的雨中,紗奈滿是憂愁的眼神望着陽葵。陽葵懷着胸口被挖掉一大塊的失落回望着紗奈。
須藤猶豫到最後一刻。終於,他嘆了一口氣,走向下坡的階梯。
在舞蹈練習中分享喜悅、抱緊紗奈時的觸感。那股溫暖留在了全身。那毫無疑問就是紗奈。不是幻覺。一定還能再見面。
她希望是植村主動叫她的本名,而不是自己說出來。她發自心底如此祈禱。紗奈慢慢地站了起來。
紗奈覺得不一樣。這張畫畫出了植村在這處河岸提筆時的紗奈,以及她當時的心境。不只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別這麼想。就算見不到,我也在你們身邊。」
陽葵無法繼續呆坐下去。她緊緊地抱住了紗奈:「紗奈!我好想你啊,紗奈!」
須藤遠遠地看着瑛裏華,回想起上星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木更津署連絡的那個夜晚,一樣下着這樣的傾盆大雨。
對於自己的嗓音變得沙啞,她有所自覺。每次攻擊島民,她都會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這是自然的反應。不知不覺間,喉嚨叫啞了,因此音質也和以前不同了。
「爲什麼要這樣說?不要走!」
心胸深處百轉千回。紗奈點了點頭,植村露出鬆了口氣的微笑。
距離冨米野島約十七公里遠的志和島居民接受本報採訪,表示:「冨米野島啊,那裏都是些沒救的黑道流氓走投無路,最後流落的地方。可是逃亡犯或通緝犯不會去那裏。因爲那裏非常封閉,外人沒辦法融入。」
他並沒有預先決定怎麼做,認爲到了現場,自然就會知道該如何行動。須藤一直拖延決定,但事到臨頭,卻什麼想法都沒有,也不想深入思考。
須藤回到停車場。下樓梯的地方有個垃圾桶。須藤把紙折起來,扔進垃圾桶內。
偵防車上只有須藤一個人。氣象預報說下午會下起豪雨,所以他把車開到這處靈園的停車場。看來他的直覺是對的。須藤開門,走出車外。
幽靈過起日子沒有任何困難,也已經辦了手機門號。因爲那座島上有一堆居民的身份證。她把那些人當成保證人租了住處,也辦了銀行帳號,靠YouTube的影片賺錢。高中學業也靠自學繼續着。
五官完全不像自己。是人工改造過的臉。但是這張畫透出了昔日的紗奈的面容。植村應該已經發現江崎瑛裏華的真實身份了。
瑛裏華把長笛放到膝上,遞出手機。陽葵茫茫然地接下,發現是自己的手機。瑛裏華默默地催促,是在叫她報警。
「我說,陽葵,」紗奈靜靜地呢喃道。「我沒有做錯吧?有人行使暴力、逞兇鬥狠,讓校園變成地獄……把他們趕出去就是了。就算大人只會袖手旁觀,自己站出來對抗就行了。」
「沒關係。」瑛裏華細語道。
紗奈喃喃:「你真的好會畫。」
下個不停的雨中,他一個人回到偵防車裏。搜查本部會在找不到嫌犯的情況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此爲需求的人口販賣行爲,在平成十五年的時候,全國多達一千七百一十八件。冨米野島這種無法地帶,成了黑道販賣青少女謀利的絕佳市場。
紗奈知道。影片的留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媽不在世上了,我也變成了這副模樣。」
紗奈沉默着,植村的表情漸漸變了。是一種感慨萬千、悟出什麼的複雜表情。紗奈一清二楚地理解他的心境。
結果紗奈露出落寞的微笑:「我不會去天堂。」
紗奈在陽葵的耳畔低語:「還能再見到你,我好開心,陽葵。」
不知不覺間,盛夏過去了。空氣宛如蔚藍的冰,溫柔地撫過臉頰。吹過河岸的涼風在覆蓋斜坡的綠地拂出濃淡不一的漣漪。
警方在山林深處找到了懸野高中的女學生中澤陽葵。由於母親報警,川崎署也已經知道她遭人擄走的事。
紗奈知道。影片的留言欄裏,每天都有像是陽葵那些朋友的留言。
太奇妙了。長相完全不同,然而浮現在黑暗中的表情完全就是紗奈。看着陽葵的眼神、眨眼的動作、恰到好處的距離感。最重要的是,瑛裏華沒有否定陽葵叫她紗奈。
星空不見了。漆黑的烏雲開始低垂籠罩。雨聲從遠方靜靜地逼近。雨滴開始傾灑,很快地下起大雨來了。像蓮蓬頭灑水般的雨打溼了這一帶,陽葵和紗奈也不例外。
紗奈端正美麗、宛如洋娃娃的臉罩上了陰霾。「陽葵,學校再也不可怕了。往後會是充滿希望的日子。舞蹈練習要加油喔。也替我向紬和芽依問好。還有結菜和穗乃香。」
植村茫然地看着紗奈,很快地露出微笑。「畫完成了,我想送給你。」
雖然趕到了現場,但須藤什麼都沒辦法做。緊急部署是木更津署的工作。他向系長建議,既然中澤陽葵的綁架案落幕,川崎署轄內的警戒態勢已經可以解除了。很快地上面也做出了一樣的決定。
陽葵發自肺腑地說:「謝謝你,紗奈。」
八十一名島民神祕死亡——冨米野島屠殺案成爲懸案
紗奈以爲植村看透了一切,但似乎並不是。果然還是半信半疑吧。他似乎無法排除超常現象或是鬼魂的可能性。和陽葵一樣。紗奈覺得這樣的朋友總有些可愛。如果紗奈還是平凡的高一女生,或許可以坦然感到共鳴。
世上不可能有鬼。應該專注在事實上。殺害有坂一家人的兇手集團全都死了。媒體報導的消息也只有這樣。警方要求媒體冷靜報導,但網路上傳開死人作崇的說法。不過沒有人把這件事和YouTuber EE連結在一起。畢竟親眼見到江崎瑛裏華的人有限。
八十一人的生活不爲人知地消失了。大部分房屋燒燬,同時案件曝光前,島上已被暴風雨侵襲多次,不可能驗出指紋等線索。也有人認爲就和烏干達一樣,此案極有可能永遠成爲懸案。往後該如何處理冨米野島,沖繩縣政府尚未決定,縣議會議員祕書表示「連籌措追查案件的調查經費都有困難」。
今天紗奈穿着芳西高中的制服。她在植村旁邊坐下來。「我想今天或許能見到你,過來看看,你果然在等我。」
芳西高中的制服。修長的手伸出傘外,將鮮花供在墓上,接着在傘下點燃線香。線香即使在雨中,仍不斷地升起嫋嫋清煙。
他一面下樓梯,一面從內袋裏取出一張紙打開來。是來自鑑識的報告書一部分。
須藤沒有撐傘,也沒有帶雨衣。他任由西裝淋溼,慢慢地走向階梯。事到如今,他也不想用跑的上去了。
紗奈悲切的神情總算恢復了微笑。她再次緊緊擁抱陽葵,站了起來,有些依依不捨地走掉了。
畫紅線的地方,記載着唯一的疑點,也就是從管樂社準備室採到的已故的有坂紗奈的皮屑DNA。報告內容說,雖然量非常少,但以生前的皮屑而言,保存狀態似乎太好了。
暫時繼續當個幽靈吧。紗奈心想——爲了不破壞這些幸福。
就算動員大批偵查人員,也沒有意義。不良集團的老大,以及爲他撐腰的黑道幫派成員都死了。懸野高中的威脅已經消失。一切都結束了。
明明是鬼,卻會看天氣預報嗎?正當陽葵感到疑問,紗奈站了起來。
「沒辦法全部都恢復成原樣。我爸媽不在世上了,我也變成了這副模樣。」
內閣府於平成二十三年實施的「男女間的暴力行爲調查」中發現,有強制性交受害經驗的女性佔了百分之七•七。其中「國中畢業至十九歲」的年齡層高達百分之二十•一。「國中生」爲百分之五•二,「小學生以下」爲百分之十三•四。
根據警察廳統計,已曝光的強制猥褻案件數自平成二十二年起、已曝光的強姦案件數自平成二十四年起,便逐年增加。
孩童嬉戲奔跑的河岸,草皮斜坡上坐着一名懸野高中的男生。膝上抱着畫板,但身邊沒有畫材,看起來不是在畫圖。
但有時還是會想要與人交流。所以她會像這樣從冥界下來凡間,和植村這種善良的男生坐在一起,靜靜地看着多摩川。死前她確實擁有過這樣的時光。現在她非常清楚,女高中生的自由是多麼地寶貴。
須藤遠遠地看着瑛裏華,回想起上星期的事。接到木更津署連絡的那個夜晚,一樣下着這樣的傾盆大雨。
「有坂同學。」植村直盯着她看。「你是有坂同學對吧?」
陽葵反射性地抓住紗奈的手。必須拉住紗奈留住她,否則她就要走掉了。她現在只有這個念頭。
女學生抬頭。清澄的眼神注視着陽葵。陽葵陷入驚愕,甚至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雖然穿着懸野高中的制服,但眼前的人是江崎瑛裏華。
悲劇的第一發現者,是八月上旬定期前往島上巡視的警察官。他說沒有半名倖存者的島上,瀰漫着一股異樣的氣味。各家媒體大舉湧向冨米野島,但沖繩縣警以現場勘驗爲由,禁止民間人士登陸。就連直升機在上空攝影,都必須事先申請。因此媒體的船隻只能在島嶼周圍巡繞,無法得到任何詳細資訊。
以前也聽過這句話,陽葵心想。是在學校體育館聽到的。柔聲訴說,充滿體恤的口吻。從容的聲音。一切都沒變。
引擎聲淡去,警笛聲取而代之。陽葵就坐在雨中,撿起留下的長笛。
冨米野島上共居住着八十一名島民,這些人無一倖存,大半房屋也遭到燒燬。這座島沒有定期船班,駐在所和診療所都關閉了。也沒有消防署,因此發生火災時,是由島民組成的消防團進行救火。島上僅有每半年一次,警察及電力公司、自來水公司的員工坐船拜訪。在這座與世隔離的島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