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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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K - 松岡圭佑》 · 松岡圭佑 · 1.9萬 字

笹館曲在國二的時候,用金屬球棒打了態度讓他不爽的同學。因爲被送進少年觀護所,他不僅沒有改過更生,更是結交了一堆壞朋友。他開始投靠川崎區南町一帶的黑道,受到阿巖照顧。上了高中以後,他加入飆車族,升高三的現在,已經成了不良集團的老大。

實際上,也有許多青少年的父親就是黑道,讓他們自幼就有了親近黑道分子的環境。這也是這個地區特有的優點。雖然必須靠勒索搶劫籌錢上繳規費,但可以盡情利用黑幫經營的俱樂部。儘管是有小姐陪客、未成年人不得進入的高級酒家,笹館他們卻可以自由進出。夥伴間稱其爲「社團活動」。

拉齊塔德拉後方,泡泡浴街裏的俱樂部「喬治亞」,笹館和夥伴們正坐在包廂裏。店內相當陰暗,只有黑光燈發出青白光芒,即使坐着未成年人,也不怎麼引人注意。不過他們也不是穿着制服。來這裏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會換上街頭系穿扮。

每個人酒都喝得有一搭沒一搭。店內音樂熱鬧滾滾,卻只有笹館這羣人的座位氣氛像在守靈。

說到守靈,他們被拒絕參加鷹城的葬禮。鷹城的母親是酒家女出身,和黑道丈夫離婚後,便以良家婦女自居。她好像嚷嚷着兒子是被笹館害死的。但就算現在才擺出母親的嘴臉,也抹消不了她從來不關心兒子素行的事實。否則對於有坂紗奈一家遇害的那天兒子是否外出一事,她不可能回答得含糊不清。警方一定也在埋怨酒鬼的供詞毫無可信度。

褐色蓬髮、一張馬臉的二年級菅浦一直垂着頭。笹館叫他:「菅浦,你今天不喝嗎?」

真登香說:「她是二A的間島亮子。你們說的頭髮長度、身材和身高,符合的女生就只有她了。我硬把她拖過來的。」

「頭髮。從女人頭上剪下來的。」

「他說要回家……」

「你們是我負責帶的。組裏在問,店裏的賠償怎麼辦。」

正旁邊有一塊可以讓車門打開的空間。是餐飲街的入口。老住商大樓的一樓有條狹窄的隧道狀通道朝裏面延伸,入口上方並排着進駐店家的招牌。螢光燈快滅了,招牌不停地閃爍。當然車子開不進去,機車也禁止進入,但女高中生完全不管這些。她剛纔就是逃進這裏面。

警車無法開上中央分離島,只能卡在車陣裏,眼睜睜目送機車離去。但中央分離島對逃亡者來說並非聖域。前方結束在路口處,一輛黑白警車開進川崎消防署前的斑馬線,攔截了機車的去路。

「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我已經設法了,真登香她們很快就會……」

失去一切抵抗的尾苗抽泣地喊道:「井戶根,大家,救救我!放我下來!我受不了了!好痛,好難受!」

「哦,扣押品裏確實有。刀長超過八公分,違反槍械法。」

「不好意思喔,瓦斯爆炸把證物全炸光了。」

笹館對須藤刑警說:「要是都沒線索,查一下叫江崎瑛裏華的女人。」

「社會大衆都很歡迎垃圾被清理掉,我也是。不過警察也是法律的守門人,出了事,就得解決纔行。」

亮子低着頭小聲回應:「沒有……」

須藤在笹館等人面前走過來又走過去,語帶嘆息喃喃道:「看看你們搞出來的好事。朋友纔剛死,你們這羣未成年人就泡在俱樂部,抽菸喝酒,這麼快活?」

笹館滿懷苦澀,看着制服警官們下車。世上有這麼離譜的狀況嗎?反正女人已經死在瓦斯爆炸了,現在應該正躺在瓦礫堆裏吧。遲早一定要從屍體剝下那張假皮。就算警方查不到,我也會親手把你揪出來。

家長開車來的,就只有笹館而已。笹館的父母不是黑道,父親是上班族,母親是家庭主婦。但從笹館小時候開始,他們就是凡事都要干涉的「毒親」。他們受到可悲的慾望驅使,希望在自己狹隘的世界裏,將來能以兒子爲傲。他們強迫笹館考私立國中,也是出於這個動機。笹館開始反抗。漸漸地,不只是語言反抗,他開始用暴力直接擊垮父母。要是父母嘮叨,他便反過來恐嚇父母。現在父母兩人對兒子只有恐懼。

他突然親吻亮子的嘴脣。只有梶梅像平常那樣哈哈大笑,其他人還是一樣沉默着。真登香咂舌的聲音響起。

笹館遲遲無法站起來。他背靠在停在附近的車子上。梶梅等人爬了過來。看到的全是宛如殘兵敗將的衆人那憔悴到極點的臉。

「這個賤女人!」梶梅憤怒地騎機車暴衝出去。「我絕對不會放你活命!」

菅浦也拉開嗓子:「不妙啊,梶梅大哥!尾苗會……!」

笹館咬緊牙關,拼命恢復脖子的肌力,終於把頭抬起,讓臉從地面抬升。看見店內的情況了。一片狼借,彷佛地震或颱風過境,一切物品都徹底遭到破壞,地面被無數的玻璃碎片掩埋。樓層一片冷清。周圍只有笹館的夥伴倒臥在地。

「那就好好收藏起來,免得你們忘了。」

幾乎同時,女學生的一腳就像體操選手那樣高高抬起又下劈,笹館的肩膀喫了一記腳跟踢擊。那超乎想像的迅速與沉重,簡直就像遭到鋼筋劈砍。笹館的臉撞在堅硬的地板上。

服務生連桌掀倒,酒瓶杯子散落並碎了一地,小姐們尖叫連連。三名服務生臉色大變地跑近女學生。雖然這是一家黑道經營的俱樂部,但員工不一定都是混混流氓。不過爲了應付惡質的客人,挑選的都是一些熊腰虎背的男人。一名光頭粗脖子的服務生從正面、另外兩人從左右撲向女學生。

沾滿了泥濘和鮮血的尾苗,屍體仰躺在地上,以眼睛半張的狀態氣絕身亡了。空洞的眼神看着天空,口中積滿了鮮血,脖子彎向不可能的方向。手腳也是一樣。

好陣子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泡泡浴樂園的招牌霓虹燈朦朧浮現。覆蓋整條巷弄的煙漸漸散去了。路上幾乎所有的人都跌坐在地,個個灰頭土臉,全身染成一片白。嗆咳聲起此彼落。

梶梅笑了出來:「一年級的蠢小子,這點事就把你嚇成這樣,一點屁用都沒有。對吧,菅浦?」

津田繼續倒車,很快地緊急煞車。

笹館咬牙切齒。既然如此,他要抓到「長髮女人」,然後把父母的存款全部蒐括過來。女人也是,把她剝光,錄影拍照之後再殺掉。不只是爲鷹城復仇,要把她的每一寸都換成錢。想要活下去,就只剩下這條路了。

「這是警察的工作吧?從指紋還是汗水……」

包廂的笹館同夥全站了起來。真登香和井戶根手忙腳亂滑手機,想要把鏡頭轉向女學生,但手抖得太厲害,似乎無法順利操作。就在他們磨蹭的時候,女學生又猛然使出迴旋踢。連站在遠處的笹館都能感受到那股風壓。被踢中下巴的真登香和井戶根像漫畫一樣飛過空中,摔在地上。

雙開門彈動的聲音。笹館拉回視線,只見女學生回店裏來了。她的右手伸向前方,指頭捏着一個有焦痕的十八K金ZIPPO打火機。

「我哪知?」笹館裝傻。

用鞋底把後車窗整個踩碎。強風夾雜着雨水灌了進來。女高中生的機車飛快地穿過巷子,很快就要拐進其他巷弄了。

菅浦聽說過,死人的手機要親人才能解約。鷹城那個酒鬼母親,就算懶得辦手續也很正常。這麼說來,沒聽說殺人現場的廢車場找到鷹城手機的事。是那個女人拿走了嗎?

「我不曉得啦。一樣頭髮很長,很瘦,穿芳西高中的制服,但芳西好像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學生。最近她都在我們去的地方出沒。」

菅浦讓出旁邊的座位。梶梅、榎垣、井戶根、尾苗也跟着往旁邊移。朱美偎在梶梅旁邊,菅浦也搭住清美的肩。真登香一臉不滿,和亮子一起坐在笹館兩旁。

然而津田猛地朝菅浦一推,逼他坐了回去:「少在那裏說大話!」

女學生筆直朝這裏走來。梶梅抓起啤酒瓶,率先衝了上去:「這臭婊子!」

津田刑警擺出冷漠的態度:「看來意見分歧了。」

津田在巷弄交會的轉角轉向。以磁鐵吸附在車頂的警示燈,在左右建築物外牆投射出紅色的閃光。前方有大馬路人行道橫越,撐傘的行人川流不息地穿梭而過。警車拉響警笛,一寸寸前進,強硬穿過往來的行人,從車流的空隙衝上幹線道路。

巷弄通道傳來腳步聲,津田和幾名制服警官趕了過來。包括須藤在內,所有的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笹館也在梶梅攙扶下勉強站了起來。夥伴們都搖搖晃晃地起身。真登香尖叫一聲,率先逃跑出去,尾苗也追上去逃走了。菅浦和榎垣、井戶根彼此扶持,勉強保持直立,每個人都跛着腳,拼命朝出口逃命。每回腳在玻璃碎片上打滑,就差點跌倒。笹館的肩膀再次竄過劇痛。或許脫臼了。手臂的感覺遲遲沒有恢復。

須藤刑警走近井戶根:「什麼?」

「會有保險金吧?」

井戶根發出悲痛的呻吟,把車騎向尾苗。菅浦和榎垣也跟上去。

然而前方的女人卻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行動。她忽然回放油門,在下沉的前叉歸位之前,又將油門整個催滿,前輪猛地彈高,變成翹孤輪的狀態。女人在這時往後一跳,輕易地雙腳着地。油門全開地被放出去的無人機車,就像脫繮野馬般向前衝刺。機車浮在半空中側翻,水平旋轉着衝撞過來,瞬間直擊梶梅和榎垣。菅浦完全無法閃避發生在眼前的事故,井戶根也追撞倒下的機車,身體被拋上空中。

還有另一個問題。笹館瞪住井戶根:「你在近處看到那女人的臉了吧?」

刺她的背!笹館在心中默唸,然而井戶根追到女學生後,居然抓住她的長髮,想要用剪刀剪斷。

機車立刻偏離中央分離島,衝出路面。從車陣間的隙縫穿梭而過,橫越三線道,衝進南町的巷弄。

然而女學生的腳就形同轟出去的炮彈,把靠近的男人們一個個踹飛了。而且她的腳就像鞭子一樣,呼嘯着踢出去。每一踢命中,就傳出硬物碎裂的聲響。服務生們噴出鼻血,一個個被踢到半空中,撞倒店內的擺飾或桌子,再次驚天動地地擴大破壞規模。

菅浦仰躺着,全身因恐懼而凍結了。長髮女人站在激烈的雨勢中,在咫尺之處俯視着這裏。

終於連滾帶爬地逃出店外了。太陽已經西下,天色昏暗,但泡泡浴街的巷弄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似乎又加上了半離合,前輪高高抬升,開始翹孤輪前進。高速逼近的前輪爬上警車的引擎蓋,衝擊讓車身震動。

把我們當馬戲團嗎?笹館憤慨不已,但就算想揍附近的看熱鬧民衆,右手也依然無力地垂着。到現在還在麻痹。笹館承受不住肩膀的疼痛,蜷蹲下去。

「少任性了。」須藤刑警依然面無表情。「你們都已經懂事了,靠自己端正品性,正正當當活下去。不要把殺人怪到父母頭上。」

「我不用……」

津田刑警大步走近菅浦,朝摺疊椅腳踹過去。

女人掉頭走開,扶起井戶根的機車,鈴木GT380。只有那一臺車身和輪胎沒有醒目的損傷。女人跨上機車,發動引擎。一樣沒有戴安全帽。明明是第一次騎的車,卻完全沒有被半離合起步難倒,順暢地騎了出去。機車加速離去,從鐵皮圍牆開口衝出去了。

交給警方,或許就能查出她的底細。既然她把自己連同整家店都一起炸碎了,這綹頭髮便成了查出犯人身份的唯一物證了。

痛楚與麻痹晚了一些才追趕上來。尤其是肩膀,劇痛難耐。笹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上去,菅浦也不能一個人留在原地,全速追上同伴們。

笹館心煩意亂。真是多管閒事。俱樂部老闆因爲瓦斯爆炸,損失已經不計其數,再把他們搞得像瘟神一樣,要他們以後怎麼做人?

「店前面不是有監視器嗎?」

女人筆直豎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冷不防一個箭步,兩根指頭刺向梶梅的雙眼。

笹館一夥人身上仍帶着灰土,一字排開地坐在摺疊椅上。梶梅、菅浦、榎垣、井戶根、尾苗。笹館總是想,身在這個單調的房間裏,街頭系時尚就會變得窮酸。幸好沒有被上銬,但他只想儘快離開。

而且威脅就在附近。滑輪延伸而出的繩索另一端伸向斜下方。穿着懸野高中夏季制服的長髮女人跨騎在機車上,裙子都捲到大腿上了。沒有戴安全帽,還是一樣渾身溼淋淋,瀏海遮住了眼睛。

須藤一個人下了警車,衝進巷子裏。陰暗的通道兩旁,等間隔排列着小酒家、小餐館的招牌和門板。一道門半掩,頭上纏着髮捲的老婦人一臉奇異地探頭出來。聽到機車揚長而過的聲音,任何人都會露出這種表情。

笹館回頭。染了一頭金髮、濃妝豔抹的真登香站在後面。她直到去年都還是笹館的同學,退學後就一直遊手好閒,算是笹館的女人之一。真登香帶來的是三C的朱美和二B的清美,兩人都還是在校學生,但放學後就換上了典型的辣妹打扮。頭髮燙鬈,全身飾品戴得琳琅滿目,衣着曝露。朱美是梶梅的女人,清美和菅浦在交往。

然而女人緊接着一記飛踢,連同機車把榎垣踹倒在地,榎垣肥胖的身軀被壓在重機底下。女人接着朝垂直方向高高跳起,以鞋底將側躺的機車把手部分猛地往下踹。

「怎麼剪的?」

梶梅點點頭:「就是啊,不過只限有錢人。」

「你夠了沒!」梶梅站了起來。「喂,你們幾個,走了!去給鷹城報仇!」

後車窗佈滿了裂痕,變得像蜘蛛網一樣,後方的視野幾乎被封閉了。津田轉向前方,全靠左右後視鏡倒車,因此速度根本快不起來。

就算戴着墨鏡,也看得出阿巖傻眼的眼神。「你白癡嗎?組裏連我跟佐和橋的老爺子搭上線都不知道。照顧你們,完全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津田大叫:「搞什麼!」

機車聲靠近了。梶梅晚了一些過來會合。他一臉茫然地看過每一個同伴,最後俯視尾苗。臉頰在抽搐。

「住手……」菅浦狼狽萬分,仍虛弱地懇求。「那樣未免太……」

真登香粗聲粗氣地說:「你啞巴啊?是還是不是!」

然而幾乎就在同時,菅浦歪起頭來,一年級的井戶根和尾苗也都露出不甚信服的神情。

「對。」笹館應道,點了點頭。梶梅和榎垣也都出聲同意。

笹館注視着須藤刑警:「把我們抓來的罪狀,只有抽菸喝酒對吧?其他都算是自願配合吧?問題我們已經回答了,快去抓出那個長頭髮的女生。」

二A的菅浦秦彌來到位於南町郊區集合住宅三樓的梶梅學長住處。在室內也不摘下黑色鴨舌帽,是因爲他想維持與黑色連帽T的穿搭。

女高中生是爬上擋土牆了嗎?雖然高聳,但仔細一看,並非垂直,而且也有一些凹凸,並非無法攀登,但應該相當艱難。

津田難以釋然地環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方向。紅色警示燈分開周邊的一般車輛,陸續從大馬路衝進巷子入口。

老人家似乎天剛黑就喝醉了,踉踉蹌蹌地在路上晃盪。津田把警車開到幾乎要撞到人的距離,待醉鬼晃到旁邊的瞬間,立刻衝過去。

「警察怎麼這麼糊塗!」笹館粗聲粗氣地說。「店裏不是也有監視器嗎!」

這時,女人靠近的腳步忽然停住了。她微微抬頭。

笹館離開亮子的臉,亮子的眼睛噙滿了淚。笹館忍不住賊笑起來。好像是沒經驗的處女,趁新鮮帶去哪裏幹一炮嗎?

笹館無法保持沉默:「我們又沒殺人,是長頭髮的女生乾的。客人跟小姐都看到了。」

女學生重新轉向笹館。就算是笹館,也沒辦法繼續逞強了。他只能懷着全身起雞皮疙瘩的感受往後退。但逼近而來的女學生背後毫不設防。井戶根握緊剪刀,從後面跑了過來。

一股寒意竄過菅浦的背。寒意點滴籠罩全身,逐漸剝奪他的體溫。

「不是啦!」

杯子遞給榎垣。榎垣的臉寫着「不喝實在撐不下去」。

女人騎的是尾苗的機車,鈴木GS200E。繩索綁在機車後輪上的排氣管一帶。女人突然把機車轉向,朝滑輪底下騎過去。原本扯緊的繩索一下子鬆弛,尾苗急速下墜,整個人趴伏着撞在地上,濺起水花,發出痛苦的叫聲。女人再次變換方向,遠離滑輪下方。尾苗的身體垂直上升。

須藤回看笹館:「怎麼找?」

午夜之前,笹館一行人被放回家了。但警方指示要由家長帶回去。多是單親的不良少年們,各別隨着一兩名大人踏上歸途。大部分情況,親子都一語不發,其中也有人會開始扭打爭吵,接着又被押回署裏,但今天每個人都很安分。

所有的警車更大聲地鳴響警笛,讓車子掉頭。車頭燈同時轉向南町方向。紅色警示燈分開周邊的一般車輛,陸續從大馬路衝進巷子入口。

菅浦吊兒郎當地說:「我們是在哀悼。」

笹館緊咬不放:「那個長髮女人,鷹城死掉那一天也在啊!」

「就說她不是我馬子了。」

井戶根遲疑地喃喃道:「那個……笹館大哥也在的時候,我也說過,那雙眼睛跟有坂紗奈一模一樣,不是什麼江崎瑛裏華……」

玄關門鈴響了,菅浦忍不住全身一震。榎垣也是,明明塊頭那麼大,卻不安地眼神飄移。

放學後,幾個人正騎着機車趴趴走,天色開始變得陰沉,接着便下起傾盆大雨。才傍晚而已,卻暗得宛如即將入夜,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鷹城死去那一天。

梶梅讓井戶根進去和室。井戶根看到菅浦和榎垣,尷尬地行了個禮,如坐鍼氈地坐了下來。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巷弄邊角,一看就知道是警察的偵防車。被帶去川崎署以後,菅浦家也被監視了。夥伴們全是監視對象。當然梶梅也知道警察在盯着。菅浦內心暗自感到篤定。如果警方跟上來的話,就可以放心了。

「哈,」梶梅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去路幾乎是筆直的。前方女高中生的機車逐漸遠離。津田加快警車速度。車子撞飛路邊的垃圾桶,馬力全開地追趕女高中生。

然而刀刃一靠近,女人就像磁鐵互斥一般,迅速側移閃躲開。梶梅怔了一下,立刻將刀水平揮砍過去。女人以最細微的動作退開,退到刀尖幾乎要掃到的範圍之外。

警笛聲在巷子裏響起。看熱鬧的民衆分成了兩邊,車頭燈與紅色警示燈經過巷子慢慢開進來。

井戶根似乎也看見了一樣的東西。他忘了失去摯友的憤怒,機車裹足不前,開始失速。現在高速衝向女人的,只剩下梶梅和榎垣的兩臺車。

眼前是悽慘無比的多重事故現場。多輛機車撞成一團破損,有一半幾乎陷在泥濘裏。被拋飛出去的三個同伴,和菅浦一樣在地面爬行。每個人都脫下了安全帽,但似乎無法自由活動,沒有半個人站起來。

「所以說!叫你們去找那個長髮女人啊!」

笹館回家後上了牀,卻完全睡不好。隔天早上,他只得睡眠不足地去上學。微弱的晨曦照射中,笹館一個人走出家門,徒步經過殺氣騰騰的南町一帶去學校。拉上的鐵卷門、丟在路邊的立型看板、散落一地的垃圾,一如往常的景色。

津田從駕駛座探出身體,眼觀四方:「沒看到人。」

汽油的味道刺入鼻腔。好像是機車油箱漏油了。女人不知道在想什麼,高高揮起刀子,一次又一次敲打機車把手。

「佐和橋的老爺子?他又不是組裏的人。雖然算是道上的,不過他是在各地幫忙處理屍體的自由業。」

名畫大道是傳統老街,餐飲店林立,路寬勉強可以讓機車在裏面通行。爲了甩掉警車,女高中生一定會騎進那裏,然後一路朝車站衝去,只要去到拉齊塔德拉,就可以丟下機車,混進人潮裏。那樣一來,就再也不可能追到人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在女高中生進入名畫大道前抓住她纔行。

「你是尾苗周市對吧?你爺爺在咱們署裏也是個大名人。不管逮捕多少次,他就是不肯停止打電話騷擾別人。他到現在都還相信昭和時代的電視劇看到的知識,以爲三分鐘以內掛斷,警察就偵測不到是誰打的,你這個孫子可以指點他一下嗎?這年頭,一秒就知道電話是誰打的了。」

須藤刑警額冒青筋:「你們這種低學歷的單細胞,只是瞄了一眼傍晚重播的警匪劇,就自以爲什麼都懂了。告訴你們,剪下來的頭髮是驗不出DNA的。」

然而女高中生不慌不忙,在巷子途中突然直角轉彎,消失不見了。須藤忍不住驚訝。那種地方有巷子嗎?不,她不是騎進巷子裏。

「他就專做那個而已?」

笹館掏出手機,點出一張畫像:「就是她。」

亮子不敢抬頭,只是搖頭。

穿着紅色連身工作服的梶梅學長進來了。梶梅在附近坐下說:「別一副晦氣的樣子。真是,只是下個雨,就跑來我這裏窩。」

三人帶來了一個神色不安的女生。女生穿着懸野高中的制服,一頭黑色長髮,身材幹癟,書包緊緊地抱在胸前,害怕地縮得小小的。

「對,一年級一個叫植村畫的,不過特徵都畫出來了。」

這是在表示警方不收那種東西。儘管不爽,笹館還是收起了手機。

這時手機簡短地響了一下。是菅浦的手機。他拿起來查看螢幕。

可能是看出偵訊無法期待成果,須藤刑警開始他老套的訓話:「聽着,記者沒在你們學校跟住家周邊騷擾,是警方、律師、老師還有你們父母的努力。但是不可能永遠阻擋下去。你們最好趁早把該說的都說出來。這是改邪歸正的第一步。」

太白癡了。菅浦甩甩頭,將混亂的思緒推得遠遠的。不管再怎麼嚴重地失去現實感,他也沒單純到會去相信世上有鬼。就像梶梅說的,幹下去就知道那是不是有坂紗奈了。若是有乾女人這個報酬,前往葬送那白癡一家人的廢棄工廠,也是一場不錯的娛樂吧。

但現在已經無法忽視這個可能性了。無法忽視井戶根的主張了。即使不可能,但這就是現實。那個女人,是復活的有坂紗奈……

「哈,」梶梅用鼻子哼笑。「連你也來了。」

津田刑警淡漠地說:「要有毛囊纔行。自然脫落的頭髮也是,要是毛囊死了也不行,要拔下來的頭髮纔有用。」

機車的聲音逐漸遠離。這樣下去會被她跑了。須藤解開安全帶,將副駕椅背整個往後倒。車頂變矮了,因此車內難以活動,但須藤還是用爬的勉強移動到後車座。

津田氣喘吁吁地問:「女學生呢?」

「別怕成那樣。真登香強迫你來,不好意思啊。我們正在找人啦。你有沒有在校內看過髮型跟你類似的女生?黑色直長髮,長度跟你差不多。」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尾苗的慘叫聲傳進耳中,然而叫聲一下子就消失了。水花裏滲雜着紅色的液體朝四周噴散。那是形同跳樓自殺的急速下墜。尾苗的身體摔在泥濘裏。

單側三線道的第一京濱道路正值尖鋒時刻,擁塞不堪。到處都有警車警示燈在閃爍,每一輛警車都卡在車陣中動彈不得。一般車輛即使想要讓路給緊急車輛通行,在這種狀況下也心餘力絀。只是路上有大型拖車並排,去路就形同被堵住了。路上各個地方都呈現這樣的狀況。

同樣二年級的胖子大平頭榎垣也在一起。榎垣穿着T恤配教練夾克,在和室裏盤腿而座,卻是蜷着背,低着頭,一直滿臉驚惶地沉默着。菅浦心想,自己應該也是一樣的表情。

梶梅回頭看用地的角落。菅浦也望過去。女人跨在機車上,滿不在乎地看着這裏。

梶梅瞪大了眼睛:「是她,女人主動連絡了。」

機車沒有熄火,倒在大型垃圾當中。沒看到女高中生。須藤環顧周圍。沒有可以躲藏的空間。

胖子榎垣點點頭:「我不客氣了。」

須藤怒喝:「別讓她跑了!她要去新川大道!」

搞什麼啊!笹館內心升起一股暴躁。女學生回頭轉向井戶根,井戶根的表情僵住了。

然而這時突然有兩把雨傘出現在人行道較低的位置。兩名幼童撐着雨傘,即將穿過機車前方,貌似家長的大人跟在後面。兩名幼童被機車的聲音嚇到,停下腳步,但仍有足以讓機車鑽過去的寬度。

菅浦陷入愕然。豪雨之中,勉強看得見在相當高的位置搖晃的尾苗的臉。他滿臉瘀青,而且淌着鼻血,顯然遭受過踢打的暴行。

在途中拐進巷道,梶梅加快了速度,在迷宮般的巷弄裏左彎右拐,持續前進。菅浦困惑起來。照後鏡看不到偵防車。他們不知不覺間甩掉警察了。這樣一來,遇上萬一的時候,就沒有人會來救他們了。

每砍一刀,就迸射出火花來。菅浦發現女人的目的了。漏出來的汽油溢流到把手來了。

「自己想。得要一大筆錢纔夠。你有手下,總有法子吧?」

井戶根也哭着催滿油門,追上梶梅。榎垣連忙跟上去,菅浦也不能一個人留在原地,全速追上同伴們。

「那裏的監視器老是被店裏的服務生丟石頭砸壞,等着修理,今天是壞的,沒拍到進出的人影。」

「用裁縫剪……」

須藤靈光一閃:「她應該是要去奇尼奇塔影城東邊的名畫大道,我們搶先繞過去。」

「你女朋友要是聽了,一定會感激涕零。」

回報是從他們身上吸取規費。可是現在出了事,爲什麼不肯幫忙伸出援手?笹館一籌莫展:「那要怎麼辦纔好?」

女高中生壓低姿勢。潮溼的瀏海遮住她的眼睛。她一看到這邊的警示燈,似乎便放棄前往名畫大道,拐進別的小路。

女學生再次逼近笹館。笹館從腰部口袋掏出摺疊刀。井戶根的武器是剪刀,但笹館攜帶了更實用的武器。

但這時前方出現警車,側向停了下來。須藤心中叫好。警車漂亮地擋住了機車的逃亡路線。

「保險金?你也太天真了。這年頭保險公司不會讓黑道加保的。俱樂部『喬治亞』沒有保險。」

笹館火大起來:「喂!搞錯責怪的對象了吧!快點把頭髮送去鑑定,查出那女人是誰!」

梶梅搔着脖子說:「闖進俱樂部的白癡女不是江崎瑛裏華嗎?我覺得一定就是她。」

「沒那個工夫了。我們幾個去取女人的性命。再幹她一次,就知道那個女的到底是不是有坂紗奈的鬼魂了。」

「不就說我們不知道了嗎?」

「打擾了。」進來的是一年級的井戶根。耍壞的穿搭服裝一樣溼透了,全身縮得小小的。

這時突然傳來吼聲:「喂!不許隨便進來!」

菅浦從和式紙門縫之間窺看廚房。只見梶梅打開門鎖,將門板整個打開來。雨聲變大,戶外空氣吹了進來。

笹館問亮子:「你沒來過這種地方吧?」

他們無法違抗三年級的梶梅,有些驚慌地站了起來,菅浦向梶梅建議:「最好通知一下笹館大哥……」

榎垣發出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弓起。煞車把手和照後鏡柄的尖端深深地插進了榎垣的腹部。女人更用力地狠踩把手,讓傷口朝縱橫方向擴大。腸子溢了出來。榎垣痛苦的樣貌,不是梶梅能夠比較的。菅浦目睹了什麼叫做活地獄,井戶根也完全嚇癱了。

津田也這麼做,拼命轉動方向盤,折回剛纔的巷子。穿過勉強僅容一輛車通過的小路,津田低吼說:「這裏的路幾乎是棋盤狀,怎麼辦?」

瞬間,閃電般的燦光照亮四下,但晚了幾拍響起的不是雷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猛然衝進耳中,震撼了整條泡泡浴街。店門口兇暴地噴出火焰與黑煙,大樓一樓所有的窗戶全數粉碎,火柱水平衝出。地面彷佛從底下遭到衝撞一般,震動不已。四下傳出慘叫與喧嚷。沙塵像海嘯般蜂擁而至,鋪天蓋地而來。

津田難以釋然地環顧死巷,滿臉不服地跑回通道了。

這時,女人靠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怯懦的尾苗難保不會變成刑警們的突破口。

「我哪知道啦?」

「真是因果報應呢。你想知道媒體報導你們這種垃圾死掉了,網路上會怎麼說嗎?」

突出工廠大樓外牆的吊臂,前端滑輪上的繩索吊着一具人體。就像他們平常做的私刑那樣,繩索纏繞在胴體上,整個人呈ㄑ字吊掛在半空中。垂下的雙手雙腳動個不停。只剩下外表還是帥氣街頭系穿搭的尾苗一個勁地發出窩囊的叫聲:「救救我!啊!梶梅大哥!井戶根,救我!」

榎垣露出猶豫的樣子,菅浦也不敢站起來。

一陣沉默。須藤刑警折起紙張,走到房間角落,扔進垃圾桶。

尷尬的沉默中,梶梅抓起威士忌酒瓶。「要喝嗎?」

菅浦沒辦法嘲笑尾苗。要是能確保安全,他也想待在自己家,但他家是屋齡超過四十年的破房子,隨便就能闖進去,而且要是被潑上汽油點火,一眨眼就會化成灰燼。

井戶根痙攣地笑,梶梅不滿地輪流瞪向菅浦和榎垣,兩個二年級生也不得不跟着笑。菅浦勉強勾起脣角。

然而女學生一腳朝前方彈起,結結實實地踢在梶梅抓着啤酒瓶的手上。準頭正確得可怕,動作也迅速得嚇人。酒瓶砸向梶梅的額頭,炸開一般碎成片片。梶梅慘叫,雙手按着頭跪下。

服務生怒目大步走近女學生背後:「滾出去!這裏不是未成年小孩沒有介紹就能闖進來的地方……」

兩人驚慌地對望。井戶根聲音窩囊地對笹館傾訴:「我們找過了,可是沒找到。」

井戶根發出悲慘的叫聲:「尾苗!」

井戶根嚴肅地喃喃道:「因爲她真的是有坂紗奈……?」

警車在路燈昏暗、印象低俗雜亂的巷弄裏前進。貼了一堆廣告傳單的電線杆、沿路擁擠的低矮公寓、連綿不斷的紅燈籠及小酒家粉紅色招牌。丟在路邊的自行車和垃圾桶也肆無忌憚地讓路寬變得狹窄。這一帶的店老闆,覺得只要擺上三角錐,讓空調室外機佔用道路也理所當然,不管警告多少次都不改善。現在這些東西全成了防礙加速的障礙物。

一輛沒開燈的機車在中央分離島,而且從經綠化的植樹帶中飛馳而過。樹木另一頭,機車身影忽隱忽現。騎士是一名穿夏季制服的女高中生。全身溼漉漉,但一頭長髮在後方飛揚。也就是沒戴安全帽。

禁止未成年人飲酒法沒有對當事人的罰則。抽菸喝酒就像以往那樣,僅是受到嚴重警告。但成人提供酒類給未成年人,會受到懲罰。須藤說俱樂部老闆正在接受偵訊。

「這樣就放棄喔?」

菅浦原本以爲井戶根是在胡言亂語,但其實腦袋一隅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可能性。但這實在太離奇了,因此他一直拒絕去意識。

她到底在裏面做什麼?笹館正覺得訝異,忽然聞到奇妙的氣味。是洋蔥或雞蛋臭掉的惡臭。

傍晚的市電大道行車擁擠。車頭燈中浮現綿綿雨絲。四輛機車各別從塞車的車陣縫隙間穿梭而過。

一道綻裂般的聲音響起,繩索從女人機車的排氣管滑脫了。

完全就是虐殺。噴血的部位愈來愈多。雨絲裏開始瀰漫起血霧。最後女人輕盈一跳,日本刀插進梶梅的喉嚨裏。刀尖一路貫穿,從脖子後方刺出。

「可是,我弄到寶貴的東西了。這個。」井戶根張開手,手心是一綹幾十根的頭髮。

衝撞的瞬間,菅浦的屁股離開座椅,也放開了把手。他就像個人偶般在空中翻滾了一圈,摔在泥地裏。即使戴着安全帽,也感受到頸骨幾乎折斷的衝擊。他承受着麻痹感,勉強撐起上半身。

終於連滾帶爬地逃出店外了。太陽已經西下,天色昏暗,但泡泡浴街的巷弄熱鬧莫名,圍出了大片人牆。雖然也有許多逃出來的客人、小姐和員工,但看熱鬧的人更多。每個人都拿着手機鏡頭在拍攝。

梶梅在巷子停下川崎750RS,手朝水平舉起。是指示全員熄火的手勢。

梶梅皺眉:「什麼叫好像?是看到了,還是沒看到?」

「鷹、」菅浦聽見自己發抖的聲音。「鷹城傳簡訊……」

「可是,」榎垣狼狽萬分。「廢棄工廠?那個女的怎麼會知道我們的祕密基地?」

梶梅爬向自己的機車。前輪輪胎爆了,車輪也變形,已經報廢了,但梶梅的目的似乎是別的。機車側面,用伸縮捆繩綁了一根棒狀物體。梶梅取下日本刀。那把刀形似短刀,沒有護手。梶梅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刀鞘拔出刀子。

須藤一陣悚慄。長髮女人。清瘦,但體型肌肉精實。與俱樂部「喬治亞」的員工、客人及笹館等人的目擊證詞吻合。

岔路巷弄傳出男聲叫住他:「笹館。」

要是訓個幾句就能讓不良少年更生,就不需要警察了。笹館的夥伴們都保持緘默。逗子發生的事當然絕口不提,但除此之外的事,就算他們想說,事實上也什麼都不知情。警察真是怠忽職守,笹館在內心咒罵。明明「長髮女人」纔是應該第一個搜索的對象。

傳來咕噗咕噗的聲音,就像泡沫不斷地在水面破裂。全身鮮血淋漓的梶梅往後方倒去,脖子像噴泉一樣噴出紅色液體,數秒後整個人一動不動了。

「跟其他組也有往來的話,表示人面也很廣吧?不能請他介紹可以幫忙想辦法的大人嗎?」

菅浦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反射性地拉緊了煞車。前輪突然被煞住,差點翻車。這種菜鳥纔會犯的糗態讓他咂了一下舌頭,但他就是如此驚嚇。

「巖叔怎麼會……」

菅浦以前在梶梅的房間看過這把日本刀。是他父親以前還在混黑道的時候,隨時藏在身邊的武器。在這個地區,有刀的家庭並不稀奇,梶梅似乎也知道怎麼使刀。他挺直背脊,雙手握住刀柄,刀尖指着女人,警覺十足地靠近。

須藤刑警神色不變:「律師在跟你們家長說話。叫來的大人現在在別的房間。我們也不是不同情你們,染金髮理五分頭的母親、脖子露出刺青的父親,全在你們出生前就是署裏的常客。」

痛楚與麻痹晚了一些才追趕上來。尤其是肩膀,劇痛難耐。笹館就這樣趴伏在地上,無能爲力地任由雙手雙腳抽搐着。身體不聽使喚。他生平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情況。

「看到了,可是……」井戶根迫切地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被放出去的無人機車,就像脫繮野馬般向前衝刺。機車浮在半空中側翻,水平旋轉着衝撞過來,瞬間直擊梶梅和榎垣。菅浦完全無法閃避發生在眼前的事故,井戶根也追撞倒下的機車,身體被拋上空中。

事實上,四下形同戰場。警車和消防車還沒到嗎?笹館不禁急躁起來。最需要他們的時候,卻連個要現身的徵兆都沒有。

一臉害怕地杵在原地的菅浦,鼻子也中了強烈的一踢,整個人往後翻,全身撞在桌子上。就連巨漢榎垣,下巴一被踢中,也整個人垂直飛起,腦門撞破了上方的燈具。落下之後,便無力地癱倒在沙發上了。

女人一點驚慌的樣子也沒有,悠然騎着機車逃走。速度很快,尾苗立刻被吊上空中。而且這次因爲被梶梅追逐,女人的機車沒有要掉頭的樣子。

結果,女人撿起了日本刀。她只用一隻右手握住刀柄,輕鬆水平一揮,深深砍進梶梅的身體。收刀時又再次劈砍,接着縱橫不斷地繼續砍。每身中一刀,梶梅就發出痛苦的喊叫,全身痙攣。

下個不停的雨中,井戶根放聲大哭起來。不知不覺間,菅浦也號啕大哭個不停。他不覺得這有什麼丟臉的,學長死在眼前,同伴正在燃燒。就算看到鏡子,發現自己嚇成了滿頭白髮,也一點都不值得驚訝。

梶梅學長家只有父親,而且上班到晚上。梶梅多半一個人待在兩房的集合住宅家裏,所以菅浦和榎垣跑來投靠他。雖然他們沒有吐露任何懦弱的話,但老實說,在雨停之前,他們不想待在外面。

尾苗驚慌失措:「可是逗子那時候,不是說現場可能掉了頭髮……那是在套話嗎?條子有夠骯髒!」

這裏相當於住商大樓的後方,棄置着無數的大型垃圾。三方是高聳的擋土牆,上面是鐵絲網圍欄。如同須藤所知道的,是死巷。

笹館驚覺抬頭。同伴們也同時回頭,衆人全都露出驚愕的反應。

每次來到巷弄交會的地點,就有其他警車穿過眼前。每輛警車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

「啊……」菅浦含糊其詞。「是啊……」

「想要我們這麼做,就給我們線索。」

太亂來了!須藤捏了把冷汗。女高中生打算做什麼?如果她是認爲有任何一點會撞到兩名幼童的風險而放棄突破,心態實在值得敬佩。然而卻選擇與警車正面衝撞,根本是瘋了。津田踩下煞車,警車緊急減速,但女高中生的機車猛然逼近而來。

梶梅繼續拿刀直劈側砍,但女人的動作機敏無比,躲過了每一刀攻擊,刀鋒連擦都沒有擦到女人的身體。女人以舞蹈般的腳步玩弄着梶梅。很快地,梶梅開始上氣不接下氣,變成只是胡亂揮舞笨重的刀子。他的腳步漸漸蹣跚。

側躺的機車不停地呼嘯着。須藤轉身離去。有必要叫鑑識過來。但一樣又遇到傾盆大雨,八成什麼都找不到。

還有勝算。須藤打開後車門。機車的引擎聲迴響着傳入耳中。這條路應該是死巷。

阿巖用指頭按住墨鏡的眉心:「既然你們同夥裏面死了人,我也不能找組裏的人幫忙,你得自己善後。在那之前,我不會主動找你。錢進來了就連絡我。再見。」

笹館火大起來:「喂!搞錯責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地點在國道十五號線往新川橋方向……」

須藤難掩驚愕。女高中生的機車從警車車頂上騎過去了。

滿臉是血的梶梅四肢跪地爬向笹館:「不妙,是瓦斯的味道!」

「……真的假的?」

很快地,來到他們當成地盤的公園附近了。鐵皮圍牆的一部分掀了起來,是他們平時騎機車進出的開口。要是像這樣丟着沒蓋回去,會惹笹館生氣,然而現在卻任由鐵皮掀着。

「怎麼算……」笹館困惑地支吾其詞。「巖叔不能幫忙想想辦法嗎?像是找佐和橋的老爺子幫忙……」

井戶根瞪大眼睛:「你搞屁啊!」

「看到了,可是……」井戶根迫切地說。「那是……那是有坂紗奈的眼睛。雖然被瀏海遮住了,可是隱隱約約……」

然而女學生人對着笹館,瞬間朝正後方使出了奇高的一記踢踹。裙襬揚起,閃電般的後踢命中了服務生的臉。木材折斷般的聲音響徹四下。面部或許骨折了。服務生倒向後方,撞到客人的桌子時,女學生已經恢復成原本的直立姿勢,雙腳牢牢地踩在地上。

「俱樂部都炸飛了。這一帶的黑道都想吸收未成年的不良少年,要他們上繳規費。讓你們進出俱樂部,也是手段之一。可是造成那麼大的損害,一點規費是補不回來的。你們這輩子都要被黑幫喫幹抹淨了。」

阿巖神色陰鬱:「看你們昨晚搞出來的好事,害得我也被組裏狠狠地訓了一頓。」

她自爆了。他想要這麼相信。可是,她怎麼會有鷹城的打火機?笹館問兩個一年級生:「你們沒把廢車場的打火機撿回來嗎?」

「真的嗎?」

「發佈緊急部署。」須藤喃喃。「快。」

對笹館來說是逆光,但井戶根似乎正視到黑光燈底下的女學生的臉了。

「吵死了!」笹館對真登香吼道,眼睛依然盯着亮子。他抓起亮子顫抖的手,用力握住。「我可以叫你亮子嗎?既然認識了,就當我的馬子吧。」

大概猜得出來。笹館啐道:「我沒興趣。」

亮子不安地眼神遊移:「我很爲難……」

在巷弄裏左右轉彎,終於來到名畫大道入口附近了。須藤發現自己的直覺是對的。車頭燈照亮的巷弄前方,激烈的雨幕另一頭,一輛沒開燈的機車正朝這裏騎過來。

然而面對兩名幼童,女高中生卻突然把機車掉頭。她折回巷子了。

菅浦差點從椅面滑下去,憤憤地站起來:「幹什麼啦!」

從聲音聽得出機車油門回放了。前叉縮了一下,又立刻催下油門。前叉懸吊的反作用力讓機車前輪猛地浮起,似乎又加上了半離合,前輪高高抬升,開始翹孤輪前進。高速逼近的前輪爬上警車的引擎蓋,衝擊讓車身震動。

「那邊。」須藤伸手指示。

須藤刑警瞥了一眼:「這不是畫的嗎?」

逃過一劫的只有第一個逃走的朱美和清美,還有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的間島亮子。女學生抓住亮子的手,使勁把她拉起來。臂力大得可怕。女學生把驚訝的亮子推向背後。亮子不知所措,但還是往門口逃走了。

津田臉色大變,打入倒車檔,回頭看後方,讓警車倒車。「可惡,看不見!」

笹館已經聽說,現場沒發現女人的屍體。不可能被炸到粉身碎骨,連根骨頭都不剩,或是燒得一乾二淨。女人肯定是開溜了。

店內陷入恐慌。小姐們發出尖叫,同時開始逃難。其他包廂的客人也倉皇逃竄,儼然一副阿鼻地獄景象。除了笹館那夥人以外,所有的人都殺向門口。

梶梅揮手,再次催動油門,把機車轉向鐵皮圍牆開口,衝進裏面。菅浦等人也連忙跟上梶梅。

「啊,沒有。」菅浦把啤酒倒進杯裏。「那個怪女人,應該用手機拍下來的。」

不,還有別的人影。女學生的背影跑進了通往廚房的雙開門,兩名穿白色廚師服的男人驚慌失措地跑出來,一樣從門口逃走了。女學生仍然待在廚房裏。

然而女人再次將機車掉頭,尾苗隨着尖叫再次墜地,硬生生撞在水窪裏。尾苗全身虛脫,手腳垂貼在地,整個人趴在泥濘裏。

女人把機車轉向這裏,很快地加速筆直衝了過來。車燈照射範圍內浮現女人蒼白的臉。

「巖叔好。」笹館行禮走近。

他連忙開門,但立刻就撞到旁邊的空心磚圍牆,寬度不足以下車。須藤甩上車門,立刻大喊:「津田,倒車!」

豪雨如瀑,就算把雨刷調到最高速仍追趕不上。這是夜幕落下前一刻,視野最差的時段的豪雨,連一刻都不能放鬆注意。仍有零星車輛沒有打燈,駕駛座的津田也忙碌地轉動着方向盤。

『我在廢棄工廠。』訊息只有這幾個字。除非是從本人的手機傳出的,否則寄件人不會顯示爲鷹城宙翔。

一股心臟幾乎被捏碎的震驚。是簡訊。寄件人是鷹城宙翔。

女高中生把身體重心往前移,催滿油門。機車從翹孤輪狀態彈起後輪,輪胎爬上前保險桿,利用它的驅動力再往上跳了一回。後輪輾上引擎蓋,前輪爬上擋風玻璃。玻璃被壓出縱橫龜裂,緊接着警車車頂嚴重陷沒,下一秒後車窗也裂開來,車身後側遭受到強大的衝擊。機車把後車廂蓋壓凹,往後方騎去。

「無線電報告的現在位置就是這裏。」有某樣東西從須藤的視野邊角迅速掠過。他驚覺反應,定睛細看,忍不住揚聲:「喂!是不是那個!」

梶梅看着店鋪的殘骸說:「那女的把自己也炸了嗎?」

「沼田真登香那三個不良少女在別的房間接受問案。她是你女朋友吧?」

四人出發,走向傾盆大雨之中。跑下階梯,跨上各自的機車。菅浦的機車是山葉XJ400。戴上安全帽,隨即發動引擎,催動油門。他開始有些自暴自棄,只能順其自然了。

沙發上的梶梅看了女生的臉一眼就抱怨:「根本不是嘛。丟出去。」

「給我說『好』。」笹館沉聲說。「我想要什麼,什麼就是我的。」

須藤指示津田:「把車停在機車剛纔消失的地方。」

梶梅努努下巴:「去應門。」

「真是。」梶梅慵懶地起身。和室隔壁是木板地的小廚房,那邊的房間角落有脫鞋處,也兼玄關。

一年級的井戶根和尾苗嚇壞了,但笹館擺出老神在在的態度。他不會上這種威脅的當。反正店裏有保險,廚房的廚師們應該也都清楚,瓦斯爆炸不是笹館他們搞的。

無法期待其他警車幫忙擋下機車。這一帶幾乎沒有側道。新川大道出現在前方了。女高中生頭也不回,壓低姿勢,讓機車加速,就要騎出巷子。追不上。再幾秒她就衝出新川大道了。對須藤和津田來說不巧的是,從這裏看過去,目前新川大道不管是車道還是人行道都沒有人車。機車要衝進幹線道路,沒有任何阻礙。

「鷹城那時候下着豪雨,這次是瓦斯爆炸,都沒有留下跡證,無法查出嫌犯。怎麼會這樣?」

津田的駕駛看似粗暴,但極爲精確。後輪滑動,警車直角轉彎,衝進另一條巷子。雖然又是幾乎要擦到左右照後鏡的狹小巷子,但去路幾乎是筆直的。前方女高中生的機車逐漸遠離。津田加快警車速度。車子撞飛路邊的垃圾桶,馬力全開地追趕女高中生。

菅浦依然無法起身,井戶根也是同一副德行。兩人癱坐在泥濘中後退。女人手無寸鐵,但這根本不是問題。面對肉食野獸,一定也是相同的狀況。對着步步近逼的女人,菅浦只能淚流滿面地呻吟。

「真的。這筆帳你要怎麼算?」

「長得跟你們說的『長髮女人』很像嗎?」

「她是你們同夥?」

確實和他們在找的女生截然不同,但亮子也算是有點姿色。眼神溫婉,嘴脣圓潤,充滿了純潔無垢的稚氣。他已經漸漸玩膩潑辣的辣妹了,偶爾養只順從的貓咪也不錯。

「他本來不曉得是哪裏的混混,老了以後就改做現在這一行。他跟許多黑幫事務所有往來,也不是那麼能信任。」

這時傳來年輕女人的聲音:「阿曲。」

「尾苗……」井戶根擠出充滿嗚咽的聲音。

尾苗顯見招架不住了,笹館心想不妙。怯懦的尾苗難保不會變成刑警們的突破口。

笹館一把抓住亮子的後頸,使勁扳直她的身體。亮子震了一下,上身後仰。

「她們抓了無關的女生,帶到俱樂部去。一個叫間島亮子的女生。說是你指使的。」

「江崎?」須藤狐疑地問。「誰?」

笹館問亮子: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逃竄,儼然一副阿鼻地獄景象。除了笹館那夥人以外,所有的人都殺向門口。

不過今天感覺有得熬了。室內四角各別站着一名制服警官,此外還有兩名便衣刑警——生活安全一課的須藤和津田。

「完……」梶梅跳了起來。「完了!」

梶梅出聲:「笹館……」

井戶根整個人驚嚇地定住了。女學生一踢,剪刀從井戶根手中飛走。第二下側踢,腳陷入井戶根的肚子,井戶根撞上玻璃酒架,全身灑滿無數碎片,癱在地上。

女學生沒有絲毫畏怯,節節近逼。就算亮刀威嚇,對方也沒有半點恐懼的樣子。笹館焦急起來。不能讓對方使出攻擊距離更長的踢技。笹館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刺出刀子。

憤怒衝動地湧上心頭。笹館想揪住井戶根的衣領,可是右手不聽使喚。他忍着痛啐道:「聽你放屁!」

須藤當下詛咒自己的運氣之背。機車就要逃進新川大道了,而警車必須停下來,直到幼童讓開。這短短几秒的時間,就可能讓他們追丟了機車。

井戶根回頭看向後方。菅浦和榎垣也停下車,同樣仰望尾苗。尾苗全身垂軟,在空中變得愈來愈小,他被拉到吊臂最頂端。和女人的機車之間的繩索拉扯到極限,滑輪停住了。金屬傾軋聲吱嘎亂響。張力已經瀕臨極限。

大平頭胖子榎垣凶神惡煞地爬起來,想要扶起機車。「把你輾死!」

津田冷冰冰地看過來:「要是街頭監視器還有功用,你們進店裏的時候,我們就去抓人了。」

川崎署生活安全一課的須藤坐在偵防車220系皇冠裏的副駕駛座上。

菅浦等三臺機車也跟上梶梅。但可能是察覺到危險,井戶根拉緊煞車:「梶梅大哥!別追了!」

「……對。」井戶根遲疑地開口。「好像看到了。」

榎垣小聲問井戶根:「尾苗呢?」

菅浦退縮了。他覺得女人垂貼的瀏海之間,露出了瞪着這裏的眼睛。就像井戶根說的,那是有坂紗奈的眼睛。

然而殘酷的是,把手冒出蒼白的火焰了。女人跳開,火焰爆炸性地燃燒開來,連同機車包圍了榎垣全身。巨大的火柱裏,榎垣發出慘絕人寰的吼叫聲。很快地,他的聲音也停了。現在只是在等待他肥胖到家的身軀整個烤熟,直到徹底炭化。嘴巴大張的側臉,像銅像般染得漆黑,在火焰另一頭搖曳着。

三人模棱兩可的態度教人火大,但其實笹館也沒有確證。只是大致上的特徵相似而已,或許根本是無關的兩人。假設是同一人,每次都換不同校的制服,說起來確實很奇妙。

女人是注意到什麼嗎?菅浦也漸漸發現了。雨聲中摻雜着警笛聲,而且聲音愈來愈大。似乎有多輛警車朝這裏過來了。

很快地,須藤走出通道盡頭,再次被豪雨淋溼。引擎聲震耳欲聾地響着。須藤全神戒備地往前走。

阿巖說完這些就晃走了。前方正在啄食垃圾袋的烏鴉飛了起來。阿巖蜷起的背影遠離了骯髒的巷弄。

菅浦活在對身爲不良少年的自己的陶醉中,然而現在他就快恢復清醒了。他做了絕不該做的事,因此正要接受報應。已經無可挽回了嗎?

有股臭味。不是汽油。是帶着酸味的惡臭。好像是井戶根漏尿了。還是菅浦自己?他連去確定的餘裕都沒有。

戰慄的景象讓菅浦魂飛魄散。梶梅的慘叫聲響徹四下。女人的指頭抽掉時,梶梅的臉上噴出兩柱鮮血。一看就知道兩隻眼球都破了。失去視力的梶梅似乎承受不了劇痛,瘋狂揮舞雙手,完全抓狂了。

井戶根半直起身,取出一張折起來的紙,輕輕打開:「那個,警察先生,這個……」

「賤女人!」梶梅催滿油門,衝向女人的機車。

女人拋下刀子,轉向這裏。瀏海依然遮住了眼睛。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還是能明確地讀出她的殺意。

四下很快就安靜下來了。然而卻不知爲何,仍有機車引擎聲持續作響。好像是從廢棄工廠的用地裏傳來的。

笹館停步。一個穿着印花襯衫、寬鬆長褲的老人憑靠在鐵卷門上。是戴着墨鏡的阿巖。

女人毫無反應,也沒有緊張的樣子,只是呆呆地站着。梶梅高舉刀子,準備一刀砍下去。

「名畫大道……」津田又改道了。「瞭解。」

川崎區日進町二十五之一的川崎警察署,笹館當然不是第一次光顧,不過他從來沒遇到過如此兵荒馬亂的夜間警署。即使關在熟悉的會議室裏,也能聽出一道牆之外的雜亂腳步聲。大批人馬不停地在樓梯上上下下,窗外警笛聲不絕於耳。

她消失到哪裏去了?不願讓幼童曝露在危險當中,對警方卻表現出挑釁的態度,結果就這樣讓她跑了。

閃電在黑暗中亮起,相當久之後,雷聲才隨之響起。須藤仰望烏雲。

室內一片寂靜。梶梅憤慨地抓起杯子,把威士忌潑向井戶根的臉。

笹館交抱起手臂:「喂,幫我們叫律師。」

無線電的聲音不斷地傳達訊息:「地點在國道十五號線往新川橋方向……」

是在暗示就算幹強盜也得弄到錢。之前也發生過一樣的事。結果黑道就只會獅子大開口。但笹館無法反抗阿巖。他需要上頭的庇護。落單的飆車族,立刻就會被死對頭抓去蓋布袋。

「等一下。」笹館盯着亮子看。「坐。」

須藤刑警冷哼一聲:「硬碟在店內收銀臺底下,一樣被炸爛了,無法播放。」

四輛機車在豪雨的馬路上疾馳。每一天就這樣逞兇鬥狠地度過。菅浦一直覺得人生就像是一場夢。一方面也是因爲吸麻的關係,但更重要的是,清醒的理智,無法承受這種偏離正軌的生活方式。要他正視罪孽的深重,這是不可能的事。追求極致的利己,才能獲得刺激。刺激可以讓人忘掉現實。既然忘掉了現實,就不會直面現實。感覺視野總是籠罩着一層迷霧。

井戶根卑躬屈膝地埋怨:「要是真心同情我們,就介紹可以替他們照顧我們的大人啊。」

「什……」井戶根語塞。「真假?」

「什麼?」梶梅探出身體。榎垣和井戶根也表情僵硬地探頭看螢幕。

突然一輛自行車衝了出來,津田緊急煞車。因爲路面潮溼,煞車距離更長,差一點就撞上了。自行車上的工作服男子破口大罵。一樣是高齡者。不巧的是,現在沒空理他。津田拐過轉角,讓警車高速前進。

各人放慢了機車速度。車頭燈照亮的前方,極盡悽慘的光景正等着他們。

幾個包廂座的峽谷間,一名女學生沐浴在黑光燈底下站着。她穿着懸野高中的制服。光線昏暗,而且背對光源,因此臉部一片漆黑,無法辨識,但她的體形一眼就讓人認出來了,是豪雨中走出後門的那個女學生。

父母有生下小孩的責任,因此有爲孩子奉獻一輩子的義務,這是笹館的理論。今晚笹館也安坐在後車座,一聲不吭。坐在前座的父母若是顫聲想要向他說話,笹館就踹椅背要他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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