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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K - 松岡圭佑》 · 松岡圭佑 · 1.6萬 字
晴朗的星期六正午前,一D的中澤陽葵來到川崎大師平間寺旁邊一座頗具規模的市民公園。
這裏有一座相當正統的中國庭園「沈秀園」,經常有旗袍打扮的女高中生在這裏自拍。用地內除了業餘棒球場和網球場以外,還有一片草坪廣場。
陽葵和舞蹈同好會的朋友們一起佔據了廣場的樹蔭。每個人都穿便服。會特地跑來有些遠的這個地方練習,是有理由的。
最近連續發生了可怕的兇案。三年級的梶梅穰治、二年級的榎垣迅,還有一年級的尾苗周市都死了。新聞中說,警方正朝他殺方向偵辦,校方也召開了家長說明會。據說有個穿懸野高中制服的女學生,沒戴安全帽騎機車到處亂衝,還撞壞了警車。
校方要求學生如果知道任何線索,一定要告訴班導。陽葵內心相當煩悶,但結果一直沒有告訴任何人。
既然穿着懸野高中的制服,那個女高中生應該不是江崎瑛裏華吧。但YouTuber EE的粉絲在社羣媒體說,芳西高中沒有這樣的女生。
跑腿是低年級生的差事。井戶根爬了起來:「我去買。」
「好,去那個女生家是吧?」阿巖轉動方向盤,車子折回第一京濱道路的方向。
瑛裏華跳完一段,衆人全被震懾了,連一聲感嘆都發不出來。
學校停課了。連靠近懸野高中都很困難。據說警方持續現場蒐證,調查校舍的每一個角落。媒體記者連日蜂擁而至,連鄰近居民都被堵麥攝影。電視臺的直升機不斷地在上空盤旋。
然而瑛裏華乾脆地點頭:「可以啊。」
我宰了你!我要替尾苗報仇!不光是這樣而已。既然笹館把武器給了他,他不可能空手而歸。就算會被送進少年觀護所,現在也要把那個女鬼給宰了。我要在夥伴裏爬上受人尊敬的位置。
在高年級生面前,不能就這樣任人打了就跑。井戶根一手撐地,忍痛站起來。
「對你旁邊的朋友說!」須藤厲聲喝道。「要是怕鬼出來作祟,想要招了,我隨時奉陪。沒有什麼比這更能安慰你們死去的朋友了。記住,你們只剩下這條路可以走!」
「那個,巖叔。」笹館問道。「連絡不上佐和橋老爺子嗎?」
這時,瑛裏華優雅地舉起雙手:「比方說,剛纔的曲子,中間的這個部分,ONE、TWO、THREE、FOUR……」
許多男女學生在走廊來來去去,但他仍一眼就鎖定了貌似瑛裏華的女學生背影。她跑上中央階梯,井戶根猛地追上去。可能是因爲他握着求生刀,其他一羣女生髮出尖叫。這羣女生吵死人了,井戶根真想把她們一個個抓來血祭,但現在他有必須先達成的任務。
一片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女人的臉。性慾沒有失控,其實另有理由。他想要知道「長髮女人」的所在。在沒有問出這件事以前,無法安心。如今笹館才自覺到自己是多麼地走投無路。想要抓住那個女人。只要能達到這個目的,暫時什麼都不需要了。
井戶根衝上階梯。擦身而過的男生們發出驚呼,女學生們嚇得縮成一團。井戶根悟出不知不覺間,自己跨越一線了。別說擔心被停學了,還可能會被退學——不,或許會被報警,但他已經騎虎難下。不能放任那個女鬼作亂。
「問題是,」須藤翻頁。「井戶根的血流了滿地,導致難以驗出其他跡證。能夠採集到的跡證,都查到是進出那個房間的學生和老師的。還有你們兩個的汗和室內鞋印。」
「拿到了。」菅浦出示手裏的手機。「這支。」
「就算律師過來,你們那種態度,只會讓印象變差喔。往後在各方面都是。」
「我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菅浦揮舞長刀嗎?不過感覺時機相當不自然。
阿巖站在附近警告:「喂,菅浦,撕掉女人嘴巴的膠帶,她馬上就會尖叫。」
「我從一開始就這樣想了。因爲燒得那麼招搖,一下子就曝光了,隔天連死者的身份都被報出來了。」
「哦,我爸媽也很愛看那本書。」
「我們是後來才進去的。」
但疑惑也只有一剎那,人影突然從天而降。如同文字形容,女學生從天花板筆直落下,在井戶根眼前,連膝蓋也沒彎就落地了。
「什麼?筆盒……我不懂耶。」
成績爛的不只井戶根一個人而已。已死的尾苗也跟井戶根一樣,一年級第一學期就已經滿江紅了。三年級的笹館和二年級的菅浦應該也成天都得接受課後輔導。
「我哪知道?」笹館憤憤地說。「一堆人應該都看到井戶根在追女人了。」
陽葵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正站在樹蔭下,呆呆地看着虛空。她對芽依笑:「好,抱歉。」
笹館一手抓着井戶根的衣襟,另一手抽出有如菜刀的大刀子。刀身一側呈鋸齒狀,是所謂的野外求生刀。笹館把刀尖抵向井戶根的鼻頭,大吼:「叫你用量角器!讓刀子可以切在一百二十度上!」
滑門還開着,但阿巖緊急發車。陽葵的尖叫響徹周圍,形同對着大街小巷宣傳這裏發生了擄人案。
對陽葵來說,這是衝擊性十足的景象。因爲過度脫離常軌,她的理解跟不上,只是茫茫然地看着瑛裏華。「呃,那個……」
菅浦兀自發出呻吟的聲音:「進出房間的學生和老師留下的跡證……裏面也包括有坂紗奈嗎?」
陽葵在舊東海道上的公車站下車,瑛裏華又默默地陪她一起走。兩人進入南町雜亂的巷弄,走了一段路,看到陽葵住的七樓公寓了。
昨天是徹底斷罪,今天是憐憫嗎?笹館頂撞:「要把蛋糕切成三等分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切給你看。」
緊接着,瑛裏華的雙手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朝井戶根的臉上一陣亂打,血、汗,各種液體噴濺而出。舞蹈高手能以倍速跳舞,但瑛裏華的速度比這還要快。她垂直跳起,朝低頭的井戶根的鼻樑送出一記膝擊,緊接着在滯空時使出水平踢。井戶根折成ㄑ字形往後飛,背部撞在路邊倒閉的店家封門的合板上。
一小時的舞蹈課一眨眼就結束了。她們有自信可以跳好這首曲子。五人都開心極了,要求一起拍紀念照,然而瑛裏華卻沒有答應。衆人雖然感到不解,但能夠認識EE的喜悅更勝過這些,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不曉得,惡作劇吧?」菅浦的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笹館大哥,來了。大概就是那個。」
瑛裏華面無表情地指着公寓大門:「進去吧。今天爲了保險起見,天黑以後不要出門。」
「你給我閉嘴!」井戶根吼完,恫嚇瑛裏華:「江崎瑛裏華,你是哪個學校的?笹館學長的女人發現你在當YouTuber,可是你不是芳西高中的吧?梶梅學長和榎垣學長是你殺的嗎?還有尾苗。」
「這……」井戶根支吾其詞。「這部分還不是……」
四人同聲歡呼起來。紬興奮地問:「咦?江崎瑛裏華同學!?你是YouTuberEE對吧?真的是本人嗎?」
「自動筆的筆芯……之類的?」
所有的人都萎縮了。沒有人能說出她們都想對瑛裏華說的話。陽葵覺得如果要說,只能由她來開口。
陽葵感到恐懼。她想起了紗奈。紗奈在體育館反抗了井戶根和尾苗,可能因爲這樣而丟了性命。不能讓瑛裏華和井戶根扯上關係。
這臺車用的是假車牌,就算被陽葵的母親記住車號,警察也抓不到他們。即使蒙上綁架嫌疑,現在的首要之務是要陽葵開口。必須問出「長髮女人」的所在。抓到那個女的之後,要她供出一切犯行,把錄下自白的USB和屍體隨便找個地方丟棄。只要不留下證據,就查不到綁匪是笹館他們。反倒是警方會因爲之前完全搞錯對象,得反過來向他們道歉。
「喂!」井戶根從後面一把揪住陽葵的頭髮。「你礙什麼……」
「就算你這樣想,真的有辦法切成平均的三等分嗎?」
回答都很明確:既然警方公佈了結果,鑑定就是百分之百可信。若是有任何一點可疑之處,警方絕對不會斷定,媒體也不會公佈死者姓名,更不可能舉行葬禮。
她們也沒有交談,一起站在公車站前,搭上同一班公車。在車子裏,陽葵一直在看瑛裏華的側臉。瑛裏華沒有回看她,只是盯着車窗外。偶爾視線轉向這裏,就換陽葵慌忙別開目光。
結菜也眼睛發亮:「EE!我都有看你的影片……我好尊敬你,你真的好厲害!不只是華麗的動作,Reebok和Troop的舞步也都好漂亮!」
「是這樣沒錯,可是……」井戶根實在無法不說出口。他在思緒混亂之中說:「我就是覺得那個女的是有坂紗奈……」
國中的時候,笹館拿着打火機四處放火,把看不順眼的同學的置物櫃裏面整個燒掉。他靠着勒索弄到玩樂的錢,也學會了偷取自動販賣機現金的訣竅。離開少年觀護所後,結夥搶劫很快就成了他的日常。
「不是。」要是再被認定是白癡就麻煩了,井戶根連忙辯解。「聽說DNA鑑定不會錯,她也真的死掉了。」
懸野高中的校舍一樓,樓梯口旁邊的空教室是體育用品倉庫。白天的下課時間和放學後,笹館一夥人都在這裏流連。以前的話,總是有大批跟班擠在這裏,就像在聚會一樣熱鬧。
雖然也不怎麼好笑,但笹館苦笑附和:「什麼鍋配什麼蓋呢。年紀也差很多吧。」
她陷入啞然,不禁張口結舌。芳西高中的夏季制服,江崎瑛裏華就站在那裏。
母親一再被叫去學校。她是個笨女人,老是隻會頂撞老師。兇器是朋友請他保管的東西,恐嚇和強盜的主謀是別人——她完全聽信笹館的這些謊言,直接拿去向老師申訴。
世上不可能有鬼。得好好把持住理智。就算腦子不到被稱讚聰慧的程度,井戶根也清楚什麼是事實。死人不可能復生。只要牢牢記住這一點就行了。
「我還以爲他會用更小心一點的方法咧。噯,就算這麼說,我自己也想不到屍體能怎麼處理,既然老爺子認爲只能那麼做,那應該是最好的做法了吧。」
笹館怒不可遏,一把抓住井戶根的衣襟:「你見到那女人了?見到江崎瑛裏華了?爲什麼不立刻通知我?」
令人不爽的誘導詢問。笹館滿懷憤懣,連珠炮似地說:「這年頭走廊居然沒有監視器,是校方行政怠慢吧?」
菅浦訕笑着:「現在就讓你好好嚐嚐她死前是什麼感受。如果不想,就快點招!長髮……」
胸口深處有東西破裂了。嘔吐感讓大腦朦朧。井戶根彎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根握住刀柄,從拉門跑出走廊。
今天要過來這裏,讓井戶根憂鬱萬分。因爲他知道要挨兩個學長的颳了。週末他疏於連絡了。學長們問他出了什麼事,他報告經緯,不出所料,笹館暴怒。
「可是……如果沒有人先完全學會動作,就沒人可以教我們了啊。」
瑛裏華雖然沒有笑,但神情平靜地回應:「分幾個段落,從簡單的地方開始練習如何?慢慢數拍子,放慢節奏,動作就容易和身體融爲一體。」
「爲什麼要陷害你們?」
原本是在管樂社的準備室和鮮花一起供奉的遺物,但警方似乎認爲沒必要更進一步調查了。聽說室內其他的樂器,物主的社員也都因爲害怕,要求處理掉。警方似乎答應了學生的要求。
沉默。笹館逼近過來。井戶根以爲要挨踢了,但笹館蹲下來探頭看他的臉:「你在懷疑有坂紗奈沒死?」
四人歡欣鼓舞。陽葵也難以置信,和朋友們一起開心不已。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幸運。
「要是能用超過八百度去燒,連骨頭都不會留下。不過只是在車上灑汽油,聽說最高也就五百度了。毀屍滅跡真的很難。就算丟進水裏,遲早也會浮上來。所以只好投靠經驗豐富的佐和橋老爺子了。」
須藤向一名刑警使眼色。一份不是筆錄的檔案交到須藤手上。須藤打開檔案說:「在這裏。不通知你們不算公平,所以告訴你們一聲好了。刀柄沒有驗出你們的指紋、汗水或皮屑。花瓶的水沖掉附着在上面的東西了。」
坐在對面的津田刑警冷冷地轉向笹館:「你說的長髮女學生消失到哪去了?」
陽葵心跳加速,焦急地庇護瑛裏華:「她、她是我別校的朋友,跟你們沒有關係……」
「會啊,就小心切成大概一樣的大小。」
「不提有一個不應該出現在校內的陌生女學生嗎?這要是事實,爲什麼他們非隱瞞不可?」
有兩人從巷子走過來。一個是穿懸野高中制服的女生,個子相當高大,以前也在美術室見過,毫無疑問就是中澤陽葵。她提着一個近五十公分長的橫長袋子。另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女人穿着連身長裙,長得和陽葵很像,一定是陪她去警署的母親。
瑛裏華搖搖頭:「我得回去了。」
「那是……」
「那是、呃……我照着笹館大哥說的,在那個叫中澤的女生家前面守着,沒想到她居然會一起出現……」
在練習跳舞的時候,陽葵和朋友對望了。每個人都朝她投以感慨良多的眼神。陽葵也有同感。
是守在陽葵家的門前監視吧。陽葵一陣毛骨悚然。井戶根的目光移向瑛裏華,瞬間瞪大了眼睛。
既然如此,那個叫江崎瑛裏華的女人是什麼人?他第一次在極近的距離面對瑛裏華瞪過來的眼睛。那熊熊燃燒般凌利的眼神,讓他覺得完全就是紗奈的眼睛。但如果說出這種話,只會再次被懷疑智能有問題。
「他說要去沖繩,人就這樣不見了。應該是看到新聞,避風頭去了吧。」阿巖氣憤地嘆氣說。「那個老爺子很沒節操,跟菲律賓嫩妹交往也就罷了,好像反過來被騙,錢全被偷走了。」
笹館一陣暴躁:「快點捂住她的嘴!」
「別管那麼多了。有話下次再說。」
武器被交到手中了。井戶根握住刀柄,從拉門跑出走廊。
「要是能用超過八百度去燒,連骨頭都不會留下。不過只是在車上灑汽油,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堆人應該都看到井戶根在追女人了。」
笹館緊盯着前方。跨海公路的盡頭,光輝的大海另一側,染成橘色的陸地逐漸現身。是千葉縣的木更津。隔着港灣的工業地區和市區,是一片廣大的綠意。也有連綿的低矮山脈。
單廂車開進南町的巷子裏。拐過幾個轉角後,前方出現一棟七層樓公寓。這裏的話,路寬可容納兩輛車子。阿巖把車停靠到路邊。
「什麼意思?」笹館發飆。「就說人不是我們殺的,你有完沒完!」
後來將近一個小時,她們共度了難以形容的美好時光。瑛裏華的指導易懂而且細心,一點不耐煩的樣子都沒有,耐性十足地再三示範相同的舞步,而且總是配合陽葵她們的程度。瑛裏華完全不會疲累,即使一直動個不停,呼吸也一樣平順,完全不會喘氣。她的建議也都一針見血,像是重心要意識哪裏,只是一些提點,全員的動作就和先前完全兩樣了。陽葵直到上一刻,都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居然能輕鬆駕馭一直嚮往的Float舞步。
雙手抬不起來。他體感到肌力逐漸被剝奪,也就是死亡正在降臨。女學生將刀子水平後拉,接着朝井戶根的心臟深深捅刺進去。
雖然是平常的流程,卻一點都不順利。首先,每個人的動作都太自己一套了。就算看影片動作學得有樣學樣,其實根本不清楚怎麼處理細節部分。而且沒有翻轉的畫面當範本,有時會左右記錯邊。節拍當然也完全不合。
「你知道怎麼把蛋糕切成三等分嗎?」
「去幹嘛?別想胡扯什麼你們兩個在那裏合唱,想要讓井戶根安靜下來。」
陽葵嚇了一跳回頭,一個蹲在路邊的人影站了起來。黑色T恤、金項煉,簡單明瞭的不良少年穿搭。是一A的井戶根。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雙手插在褲袋裏,拱着肩走了過來。
漆黑之中,隱約浮現懸野高中的夏季制服。微風將樹木枝葉吹得嘩嘩作響,女高中生的長髮也跟着飄揚。瀏海遮住了眼睛,白皙的肌膚看起來正幽幽發光。那個女人拿着長刀,佇立在那裏。
他淌着冷汗,走向拉門,把門往旁邊推開,就要跨出去走廊的那一刻,整個人驚嚇地定住了。
也許是因爲被自然所環繞,雖然時值夏季,卻頗爲涼爽。天空帶着靛藍,但幾乎已經算是入夜了。不知名的鳥叫聲迴響着。阿巖熄掉引擎。靜寂擴散開來。熄掉車頭燈後,四下陷入一片漆黑。
對方沒給他深思的時間。女學生冷不防使出一記前踢。沉重的衝擊直達內臟,井戶根踉蹌着往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接下來仍麻痹不止,就好像像觸電一樣。感覺和瑛裏華那時一樣。
「你臉上的傷變多了,是被揍了嗎?」
「到底誰說的纔是對的,好好查一下好嗎?其他人是故意不提。」
「對,可是也不能守在警署前面……在中澤家前面等,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吧?」
「中、」井戶根淌着鼻血,門牙也斷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毀屍滅跡真的很難。就算丟進水裏,遲早也會浮上來。所以只好投靠經驗豐富的佐和橋老爺子了。」
室內再次陷入寂靜。津田默默交抱起手臂,仰望須藤。須藤表情僵硬地哼了一聲,把檔案扔到桌上。
所謂超乎現實的恐怖,肯定就是眼前上演的這一幕。笹館的體溫徹底被剝奪,陷在近乎異常的惡寒當中。他還能站着,或許是因爲全身的血管都凍結了。手腳就是如此冰冷,讓他情不自禁這麼想。
「我也是。」菅浦附和。
一陣沉默。陽葵的臉僵住,顫聲細語:「果然……」
七零八落地跳完整首曲子,全員都尷尬地沉默了。紬表情陰沉地喃喃說:「少了紗奈,果然……」
這時,一道低沉的男聲傳了過來:「喂,中澤。」
笹館一陣錯愕:「沒決定要去哪嗎?」
阿巖後盾的黑道,最後也會幫忙笹館吧。失去笹館供應的規費,對組裏來說應該也是一大損失。
「我不跟你們扯了。叫律師過來,不要都只去我們爸媽那裏。」
陽葵就要走向公寓大門,卻忽然停下了腳步。門上的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臉。她的目光移向背景,卻不見瑛裏華的身影。
這段期間,阿巖仍在巷子裏忽左忽右地疾馳,最後衝出新川大道,直接闖紅燈穿過十字路口。他不理會大量的喇叭聲,加速頻頻變換車道。
「發誓。」瑛裏華沉聲細語道。「說『中澤同學,我再也不敢來騷擾了』。」
「也有人說看到女人了吧?」
若說有什麼困擾之處,就是沒辦法在學校或附近練舞了。在應該服喪的期間,明明並非正式社團卻繼續練舞,可能會引來不莊重的批評。因此陽葵和朋友們只能挑選沒有課的星期六跑來這裏。穿便服的話,也不會被發現是懸野高中的學生。
笹館曲被限制行動自由。白天被叫到川崎署,入夜之後等父母來接,才總算被放回家。住家前面也有偵防車守着。隔天早上又被要求到警署報到。名義上是自願配合,但若是拒絕,就會有大批警察殺到家裏。笹館試過一次任意外出,立刻遭到追蹤,在大馬路上被攔下來盤問。他想要默默走掉,支援的警車陸續結集,結果只能乖乖被帶去警署。
母女沒有特別提防的樣子,一路走過來。家門近在眼前,會鬆懈或許是當然的。笹館很佩服選擇這個地點埋伏的阿巖。他們運氣很好,剛好無人經過,現在也沒有車輛行經。
陽葵立下決心開口:「要不要來我家?我媽應該在家,我想把你介紹給她……」
「真是的!」穗乃香鼓起腮幫子。「不是說好不談這個了嗎?」
菅浦的人影折回車子:「那,巖叔,可以借一根長一點的傢伙嗎?」
「我們也受夠了。」須藤刑警轉向笹館。「你們說井戶根追趕長髮女生,結果反而被她殺了?那個房間除了井戶根以外,明明就只有你們兩個。」
車子進入木更津,但剛下高速公路的那一帶相當繁華。有許多平地。爲了尋找遠離人煙的地點,一行人四處遊蕩,天色漸漸暗下來了。就算找到有點規模的山林,附近也都有新興住宅區等等,也有許多高爾夫球場的招牌。
抓着刀子的手隨即被握住,使勁往外側扭。女學生鐵鉗般的指頭夾上來,前臂肌羣有好幾條被扳彎了,導致井戶根握力鬆弛,五指張開。
「灑汽油連車一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奉陪。沒有什麼比這更能安慰你們死去的朋友了。記住,你們只剩下這條路可以走!」
「是。」菅浦滑起手機。不能任由定位資訊持續發出。
因爲暑熱,刑警們也都只穿襯衫。除了生活安全一課的須藤和津田,還有其他不知名的刑警們一個個輪番進來,狹小的室內隨時都有十人左右。光靠嵌了鐵格子的窗戶換氣,無法完全抑止溫度上升。
阿巖的車沒有熄火。「開得夠近了再動手。」
不過感覺起來,爲命案震驚的只有大人而已。對陽葵來說,兇暴的不良學生減少,讓她內心鬆了一口氣。許多學生應該也都有相同的感受。雖然也有些女生爲那些人的死垂淚,但她們多半都與笹館那幫人有交情。
女學生拿起花瓶,朝井戶根的胸口砸下去。花瓶命中刀柄,裂成碎片。水滴灑在臉上。井戶根勉強還能感覺到冰涼,緊接着一切的知覺斷絕了。苦悶之中,井戶根落入了無明的黑暗深淵。
「監視對象都只剩兩個了,還嫌不夠輕鬆?」
笹館怒火中燒:「你少瞧不起人!」
「……對不起。」
菅浦跪到陽葵旁邊,舉起長刀。「現在就讓你說話,如果不想被這傢伙刺穿心臟,絕對不許叫啊。我們要問你的事就只有一件,長髮女人在哪裏?」
「是啊,總比把人剁成三片要好多了。你要示範怎麼耍那把菜刀一樣的大刀是嗎?」
阿巖環顧周邊:「沒看到條子。」
燈光乍然亮起。菅浦在車子裏蜷着背。燈馬上又熄了。可以模糊地看見菅浦拿出來的東西,是一把收在白鞘裏、沒有護手的長脇差日本刀。是黑道御用的長傢伙。
笹館喃喃:「餓了,想喫咖喱麪包。」
沉默擴散開來。刑警們的視線交錯。須藤瞥了津田一眼,目光又回到文件上:「嗯,雖然只有一點,但有驗到。」
菅浦埋怨:「我不想幹醜八怪,要她招出來就行了嗎?」
五人擺出預備隊形。除了陽葵和芽依,還有紬、結菜、穗乃香,各自就定位。紬點選平板螢幕,音樂開始播放。先對一次各自練習的動作……
今天沒有把笹館和菅浦叫去,就是這個理由嗎?警方似乎想要向其他學生詢問線索,結果搞到中澤陽葵不在家。那個刑警也真會找麻煩。笹館回頭看菅浦:「應該不會花多久時間吧?」
感覺就好像紗奈回來了。雖然論技術和體力,瑛裏華更勝一籌,但那種溫柔隨和卻是共通的。她們都同樣地隨時體恤他人。和瑛裏華相處之間,陽葵想起了紗奈。紗奈也是會在這種時候把朋友放在第一個思考的人。
「長笛吧?」笹館整個身體轉向後方。「有坂紗奈的遺物,大概是沒有其他人要收下吧?」
「呃,那個,」陽葵看着瑛裏華。「如果可以,能不能教一下我們……」
滑門打開的聲音響起,陽葵被推到地面。陰暗中依稀看得到木乃伊狀態的陽葵倒在地上。雖然很想用手機燈光照亮,但又不希望有人從遠方注意到光線。
笹館望向菅浦指示的方向。後車座不管是兩側還是後窗,玻璃都貼了膜,從外面看不到車子裏面。
笹館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就像在說「現在纔在說這什麼蠢話」,再次站了起來,和菅浦交換了某些眼色。感覺也像是在默默怨嘆:手下只剩下這種蠢貨了。
他連對自己的身體出現的異變驚愕的時間都沒有。女學生反手搶過刀子,瞬間劈向他的胸口。
聽說未破案的命案裏,現場的證物大部分都由警方長年保管。看來偵查人員完全沒把井戶根的死當一回事。或者是他們藉由尊重一般學生的觀感,想要從心理層面壓迫笹館等人?能夠獲得正當對待的,就只有正常的學生,蒙上殺人嫌疑的不良少年沒資格被平等對待。那個叫須藤的刑警竟如此露骨地大小眼。
「可是你……」
沒有催促,就不透露重要資訊,十足警方作風。笹館咬上去:「沒找到可疑的DNA還是指紋那些嗎?」
可是瑛裏華並沒有孱弱到會被她推走。她面無表情地停留在原地。
「真是瞧不起人。可是,」笹館俯視井戶根。「就是因爲有你這種白癡,大人那種去他媽的胡扯蛋纔會被當成一回事。」
頭皮只有短短一瞬間感覺到痛。瑛裏華的手飛快地伸向井戶根的下巴,牢牢地握住。可能是以極強的握力抓住,傳來關節錯位般的聲響。井戶根發出痛苦的叫聲,放開陽葵的頭髮。
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她了?這樣的不安忽然揪緊了胸口,陽葵連忙問:「你、你住在哪裏?我也想去找你。」
單廂車偏離道路,鑽進樹林裏,最後停下。笹館打開車門,走出車外。
「中、」井戶根淌着鼻血,門牙也斷了。他滿臉驚恐,擠出模糊的聲音。「中澤同學,我再也不敢來騷擾了。」
「發生了什麼事,不是都已經講到爛了嗎!」
確實,井戶根對自己的笨也有自覺,但他也是付出了努力,還調查了一下事實。昨晚他也一直抓着手機,在各處論壇提出問題:警察靠鑑定屍體的DNA查出來的死者身份,有沒有可能出錯?
「總比丟進海里要來得好嗎?」
「不過三具屍體兩三下就被發現了。」
津田刑警立刻補充:「那個房間沒什麼人會去,但有坂紗奈同學生前經常待在那裏。她是管樂社的嘛。從半年前留下的物品找到DNA,也是有可能的事。」
「是啊,那種老頭子,也不可能有二十幾歲的女人要。老頭也是,不能打炮似乎寂寞得受不了,明明被騙得那麼慘,又跟那女的重修舊好了。」
天空的紅色轉濃了,但幹線道路目前並未壅塞到塞車的程度。很快地,車子在大師交流道轉彎,進入首都高速公路神奈川六號的入口斜坡。開上高速公路了。阿巖的意圖很快就清楚了。他正開往東京灣跨海公路。車子在漫長的地下隧道高速前進,很快便來到了上坡。前方是延伸在海上的道路。夕陽將海面照耀得眩目異常。
「真的假的啊?那個老爺子沒有加入幫派,光靠幫忙處理有問題的屍體,靠做這個過活嗎?」
變成膠帶木乃伊狀態的陽葵完全動彈不得,只能躺在後車座。車子裏總算安靜下來了。菅浦關上滑門。
須藤刑警一個人站了起來,眺望窗外。「兒童精神科醫生說,所謂的不良少年,很有可能是因爲大腦成長不完全,根本沒有能力學習常識。我們也覺得要是這樣,實在很讓人同情。」
「屁話。」
「真教人體會到佐和橋老爺子的偉大吶。哪些地方沒人監視,他瞭若指掌。」
「你是真的不懂?」
菅浦皺眉:「怎樣?既然都能把你打成這樣了,不可能是別人吧?」
情緒莫名亢奮,無法思考更多的事。井戶根來到拉門前,一口氣把門打開,踏進裏面。
太陽幾乎快沉沒了。車子在市電大道載上菅浦。今天菅浦負責四處打聽。
陽葵的目光頓時被吸引了。四個朋友也都屏着呼吸盯着看。瑛裏華的Roll不是以肩膀爲中心,而是從肩胛骨畫出又大又美的圓形,其中不着痕跡地加入Flying Turn。一連串動作宛如行雲流水。果然是勤於鍛鍊體乾的關係吧。全身都經過應有的鍛鍊,充分具備舞蹈需要的肌肉。
笹館確信「長髮女人」就是江崎瑛裏華。井戶根死前監視一D的中澤陽葵時,陽葵好像帶着瑛裏華現身了。既然如此,擄走陽葵,逼她吐出女人的所在就行了。這是阿巖的想法。
總覺得感受好奇妙。瑛裏華回家的方向也一樣嗎?或者她只是陪陽葵坐車?理由不清不楚。陽葵無法開口問瑛裏華。
菅浦做出準備起身的動作,手抓在側門把上。「明白。」
離開公園後,四人依依不捨地往車站走去。只剩下陽葵和瑛裏華兩個人。
笹館焦急地出聲:「菅浦,一下子就關掉的話,開車內燈也沒關係啦。」
笹館不等回應,粗魯地推開井戶根。井戶根的背撞在跨欄和軟墊上,跌倒在地。
黑暗中,銀色的刀刃忽然旋轉着飛過空中。是菅浦揮舞長刀嗎?不過感覺時機相當不自然。
衆人全都睜圓了眼睛看向同一個方向。陽葵也注視着那裏。
一個陰天的日子,難得警署沒有叫笹館去報到。下午五點多,阿巖開着一輛頗大臺的單廂車過來,讓笹館乘上副駕駛座。看到後車座堆放的東西,笹館緊張得全身僵硬。除了膠帶、繩索和刀子以外,還躺着一把獵槍。還有黑道俗稱「蓮藕」的短槍身左輪手槍。
室內沒有人。女學生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菅浦問:「那個長提包是什麼?」
然而還沒跑上三樓,就聽到了井戶根的慘叫聲。兩人轉爲全力衝刺,來到三樓走廊。管樂社準備室的拉門敞開着,室內一片血海。井戶根仰躺在地,胸口深深插着那把求生刀。不知爲何,井戶根全身溼淋淋,貼着許多花朵。好像被投擲了花瓶,碎片散落一地。
笹館煩躁地用力搔頭:「書上說,就是智能或是認知能力不足,別說更生了,連反省是什麼意思都無法理解,所以纔會變成不良混混。還說不知道怎麼把蛋糕切成三等分的,就是這種人。」
迫不得已,他把這件事告訴阿巖。結果阿巖說,只能找出那個「長髮女人」了。除非證明連續殺人是女人乾的,否則笹館和菅浦的嫌疑永遠洗不清。阿巖也說組裏要求他拿出俱樂部的修繕費。他那裏似乎也容不得笹館一直拖欠下去。
笹館現在的日常,就是被關在一間充滿閉塞感的偵訊室,而不是寬闊的會議室。或許是因爲夥伴數目劇減的關係。坐在摺疊椅上的菅浦總是低着頭,雙手抱頭。坐在他旁邊的笹館則是相反地靠在椅背上,大模大樣。老師勸笹館穿制服,但他悍然拒絕,從頭到尾只穿便服。又沒有要去學校,穿什麼制服?莫名其妙。
「也只能這樣了。」笹館轉向前方。「巖叔。」
駕駛座坐着阿巖、副駕坐着笹館,菅浦則坐在後車座。菅浦在往前開去的車子裏上身前探說:「中澤陽葵不在家,她好像去警署了。學生都被輪流叫去了。」
笹館和菅浦也露出驚愕的反應。但女學生立刻離開原地,從走廊逃走了。
往後爲了籌措高額規費,必須不斷地搶劫。但只要能撐過現在就行了。很快地,他的表現也有可能獲得肯定,得到比阿巖更有力的大人青睞。
「量角器。」
三人等了一陣。公寓旁邊是一家倒閉的店家,封門的合板破出一個人形大洞。笹館努努下巴:「菅浦,那啥?」
菅浦從刀鞘裏抽出刀來。刀長超過六十公分。躺在地上的陽葵發出悲痛的呻吟。
沒有人開口,只是默默地進行這場兜風。陽葵不時發出尖銳的呻吟,就像在呼救。「吵死了!」菅浦一喝,賞了她一巴掌,又安靜了一陣。這樣的狀況反覆上演。
井戶根當場下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陽葵反抗起來:「媽!」
「是很罕見。」須藤刑警淡淡地說。「或許是變鬼出現了。因爲實在無法放過你們。」
陽葵推開瑛裏華,要她逃走:「快離開!」
「哇!」笹館忍不住驚叫,用手拂開飛到眼前的一團東西。手好像打到了溫暖的臉頰。
今天也到了午休時間。一A的井戶根蓮一如往常,前往他們的老地方,然而那裏冷清的情狀,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佈滿灰塵形同儲藏室的室內,只有三年級的笹館和二年級的菅浦。
「我會轉達校長,說笹館支持裝設監視器。要是你家也裝個幾臺,對警方幫助會很大。」
芽依出聲叫她:「陽葵,快點開始吧!」
阿巖的車沒有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笹館覺得奇妙:「井戶根被刺死的時候,中澤又不在附近。」
「啊……」結菜的笑容摻進了複雜的神色。陽葵悄聲細語:「紗奈在的時候,也都是這樣做呢……」
菅浦怯怯地說:「笹館大哥,這小子笨歸笨,可是應該不像書上寫的那樣,是智能還是什麼不足。再怎麼說,他也考上高中了嘛。」
菅浦從人質嘴上撕下膠帶。笹館催促陽葵:「快點回答!你想變成跟有坂紗奈一樣嗎?」
這時,一道別的聲音莫名沉靜地插了進來:「錯拍也別在意,繼續跳下去就是了。播曲子練習的時候合拍就行了。」
菅浦繼續爲井戶根辯護:「這小子只是討厭唸書,不是真的笨啦。」
眼前站着一個女學生。穿着懸野高中的制服,瀏海蓋住眼睛。緊實苗條的身軀和江崎瑛裏華一樣,可是看起來有些不同。蒼白的皮膚毫無生氣,是自己想太多嗎?
她會不會突然全身變得透明,消失不見?感覺瑛裏華就是如此神祕夢幻,讓人如此猜疑。只是相處在一起,就湧出一股懷念的情緒。就好像回到了紗奈總是在身邊的、那場悲劇以前的時光。
菅浦朝地上的母親踢踹,總算是甩開了她的手。陽葵哭喊着,手腳不停踢打。菅浦輕鬆抱起這樣的陽葵,跳進車子裏。
這時,菅浦忽然抬頭。他滿臉憔悴,細聲問:「刑警先生,你說鑑識結果要幾天纔會出來,還沒出來嗎?」
「……喔……」
「果然什麼?果然是我們殺的嗎?」
「灑汽油連車一起燒掉,我們自己也做得到。」
「可是……」菅浦以空洞的眼神望向津田。「照刑警先生這種說法,應該是滿罕見的吧?」
菅浦彎身在車子裏開始挑選兇器,搞了老半天。似乎是太暗了,看不清楚。
「關掉電源。剛纔的老太婆一定已經報警了。」
就算看電視,主播那文謅謅的說話方式也讓他一下子昏昏欲睡。但即使是這樣的井戶根,也能理解一件事:有坂紗奈已經死了,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看來你也知道自己有惹討人厭嘛。」
阿巖也連忙後退。菅浦的腦袋掉到地上,黑暗之中,仍朦朧浮現仰望着這裏的凍結表情。
陽葵的嗚咽傳入耳中。笹館回頭:「菅浦,她的手機呢?」
這個房間相當狹小,面積不到一般教室的四分之一。左右架子上並排着長號、法國號和上低音號,看得出是管樂社的準備室。窗邊不知爲何,孤伶伶地擺了一組課桌椅,桌上橫放着一把長笛,還有一隻花瓶。瓶裏插着菊花和康乃馨。
接近入夜時分時,終於找到類似逗子的山路了。結果除了重現先前的犯罪手法之外,他們別無他法。車子逐漸深入雜木林。
不知爲何,過往的記憶朦朧地掠過腦海。笹館生長在父母的虛張聲勢臭不可聞的家庭裏,尤其母親特別囉唆。笹館小五的時候在商家偷竊,故意被抓,就是要做給母親看。母親一直以爲兒子纔沒有勇氣反抗父母或社會。
「好了,」阿巖轉動方向盤喃喃道。「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但逗子這個地點,就很難想到了。那一帶沒有街頭監視器,這就是佐和橋老爺子的智慧。人家的年歲可不是白長的。」
菅浦好像還沒有斷氣,揮舞着雙手像在求救。他還發出窩囊的哭聲,似乎不僅是痛楚,還身陷恐懼。不過哭聲持續不了幾秒。銀光一閃,刀刃劃出水平的暗光,菅浦的聲音止息了。同時液體噴灑出來,菅浦的腦袋就像彈簧機關一樣,畫出拋物線朝這裏彈過來。
胸口深處有東西破裂了。嘔吐感讓大腦朦朧。井戶根彎膝,仰向摔倒。他看見天花板。也看見女學生瀏海底下的眼睛了。果然是有坂紗奈的眼睛。
結菜嘆息:「不要一下子跟曲子,先數拍子練習比較好吧?不過數拍子練習,每次節拍都不合……」
她倒抽了一口氣回頭,巷弄裏已經沒有人了。剛纔差點撞上井戶根的小卡車加速通過。路上餘留的,就只有飛揚的塵埃。
陽葵心中又萌生出難以釋然的感情。爲什麼瑛裏華不想拍照?除了她是網路影片的大紅人以外,似乎還有什麼理由。而且今天在這裏遇到,真的是巧合嗎?瑛裏華總是什麼都沒帶。今天是星期六,她卻穿着制服。她來到公園,目的是什麼?
「真的假的?」井戶根的臉僵住了。「我來找你問這個女的住哪,沒想到本人居然出現了。」
「當然知道啊,切成Y字型就可以了吧?」
車門打破寂靜往旁邊滑開,刺耳的聲音響徹四下。戶外空氣撲進車子裏。菅浦從後車座跳了出去。母女露出驚訝的表情怔立原地。菅浦抱住陽葵,想要把她拖進車子裏,但母親不肯放開陽葵的手,拼命拉住她。菅浦揮拳毆打母親的臉。揍了好幾拳,母親都倒在地上了,仍不肯放開女兒。
與其說是痛,感覺更是灼燙。伴隨着火燒火燎的熱度,井戶根目睹大量鮮血迸射而出。他發出尖叫。瀏海遮眼的女學生不顧全身淋到他噴出來的血,縱橫劈劃求生刀。不只是割開皮肉,連肋骨都被砍斷。不曾體驗過的痛苦籠罩住井戶根。喉嚨哽住了。隨着嗆咳,一口氣嘔出鮮血。
陽葵拼命發出悶哼。菅浦的身體失去脖子以上的部位,脫力側倒。陽葵彎曲雙腳,把屍體踢開。
井戶根全身凍結了。長笛和花。雖然他第一次看到,但根本用不着思考這意味着什麼。花是管樂社社員爲了追悼有坂紗奈而放的,長笛應該是紗奈的遺物。
「警方到現在還是查不到證據,不是嗎?這纔是重點啊。要是留下證據,我跟你們老早就已經被抓了。但因爲老爺子那一燒,全都燒得一乾二淨啦。」
瑛裏華以幾乎掀起風壓的速度,一瞬間拉近與井戶根的距離,同時使出左右手刀和單腳踢擊。合板就像漫畫一樣破出一個人形大洞,井戶根倒進廢棄店家裏。
笹館逼問:「那個『長髮女人』就是江崎瑛裏華嗎?是她殺了梶梅他們的嗎?」
笹館早就發現,她這些作爲不是爲了兒子,也不是真心相信這些謊言。她只是出於自保,不願承認自己把孩子教壞了的事實。她把自己的理想強壓在幼少時期的孩子身上,結果孩子因此自毀前程,只差一點就要流浪街頭了。母親就算被追究責任,也假裝不在乎,繼續欺騙自己。她最好就這樣一輩子扛着這份罪責,痛苦地活下去。這兩個老貨就是兇惡罪犯的父母。
儘管困惑,但瑛裏華沒有拒絕繼續見面,光是這樣就讓陽葵感到安心。現在或許應該聽從瑛裏華的指示纔對。
「是有幾個人。可是那些人要說的話,算是你們這夥不良學生的支持者,難說是正派好學生。」
「仔細想想,只是像那樣把屍體載去深山燒掉的話,也沒必要拜託他嘛。結果連我們也被抓去現場幫忙。」
四下沒有人影,巷弄也無人往來。瑛裏華抓起井戶根一邊腳踝,也不特別感到沉重的樣子,把他拖到馬路上。瑛裏華右手一把抓住井戶根的大平頭,讓他在呆若木雞的陽葵面前抬起頭。
然而笹館還來不及提出疑問,菅浦就發出了混濁的聲音。聲音聽起來像醉鬼嘔吐。阿巖似乎以爲菅浦在搞笑,笑了起來。
繞過平臺,繼續跑上階梯,進入三樓走廊。長髮女學生跑掉了。沒有其他人影。井戶根全速追趕。女學生衝進盡頭處音樂室旁邊的拉門。她的身影一消失在室內,門便「砰」一聲關上了。
「不是應該用筆盒裏面的什麼東西嗎?」
阿巖要求笹館繳納大筆規費,但笹館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被警方盯得緊緊的,他甚至沒辦法去搶劫或闖空門。
尖叫立刻轉爲沉悶的低吟。菅浦用膠帶貼住了陽葵的嘴巴。似乎沒工夫拿繩索綁她,菅浦拉長了膠帶,纏住她整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有你這種白癡,大人那種去他媽的胡扯蛋纔會被當成一回事。」
「井戶根!」笹館把求生刀拋了過來。鋒利的大刀滾到腳邊。
「好像是警方問過被井戶根找碴的學生,有學生說井戶根和尾苗一起,鬧過中澤加入的舞蹈同好會。有人去跟班導告狀吧。」
自從江崎瑛裏華現身後,校園周圍開始發生離奇的事。這在客套也稱不上治安良好的南町一帶,也是史無前例的異常狀況。媒體報導也有些瘋狂炒作,學校附近全是記者。光是穿着制服在路上走,立刻就會被要求採訪。
尖叫立刻轉爲沉悶的低吟。菅浦用膠帶貼住了陽葵的嘴巴。似乎沒工夫拿繩索綁她,菅浦拉長了膠帶,纏住她整個身體。雖然成功把陽葵的手固定在身後,但她的腳在車子裏不停地踢蹬。菅浦抓起刀子,抵在陽葵的喉嚨上,陽葵終於做出倒抽一口氣的反應。菅浦把陽葵的雙腳也用膠帶捆起來。
然而菅浦整個人往後仰去。笹館在黑暗中凝目細看,發現菅浦的肚子插出刀刃的尖端。有什麼東西淋到臉上。好像是血花。刀子忽然消失了,卻又再次貫穿身體,從旁邊一點的地方插出來。刀子一次又一次從菅浦的背部到腹部穿刺而出。每捅一下,菅浦的全身便隨之痙攣,仰頭對着夜空,發出動物般的叫聲。
「井戶根剛被刺死我們就進去了,就算有我們的汗跟腳印也很正常。」
「但幾乎所有的學生都聲稱只看到井戶根。說他就像殺人狂一樣手裏抓着刀,凶神惡煞地跑過去。」
沒有被瑛裏華拋飛時那麼痛,但他還是裝出痛苦不堪的樣子蜷縮起來。要是擺出沒怎樣的態度,等於是在要求私刑。
同學們幾乎都對這件事保持沉默,不過確實都私心認爲不良學生打架送命,是自做自受。他們也開始希望這次的事,會讓粗暴的男學生收斂一點。
紬和芽依說她們得去LAZONA川崎廣場了。她們好像和其他朋友約好要見面。穗乃香家有親戚來訪,結菜好像要去補習班。每個人都埋怨說早知道可以見到瑛裏華,就不會排行程了。
當時,笹館和菅浦一起跑上樓梯,但爲了和井戶根拉開距離,故意跑得慢一些。理由是井戶根手裏抓着求生刀。當然,武器是笹館塞給井戶根的,但他並不打算成爲共犯。在人多的校內堂而皇之地犯罪的蠢蛋,一個低年級生就夠了。也就是槍手。只要井戶根解決「長髮女人」,光是這樣,威脅就解除了。
「爲了陷害我們啊。」
「要是有監視器,你們還不是會抗議?學校說親師會反對裝監視器,理由是會侵犯學生隱私。」
跑上二樓時,看見那名女學生的背影繼續往上跑。他繼續追向三樓。遇到的學生變少了。三樓都是社團教室和特殊教室,午休時間沒什麼人會去。
「是啊,總比把人剁成三片要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生嗎?這要是事實,爲什麼他們非隱瞞不可?」
應該不行吧。瑛裏華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她會冷冷地拒絕,而這或許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瑛裏華就像丟擲飛盤一樣,用一隻右手將井戶根朝後扔去。只是這點動作,井戶根便飛出異常遙遠的距離,摔在路面上,差點被剛好轉彎過來的小卡車撞到。喇叭聲震天價響中,井戶根死命地爬起來,狼狽萬狀地逃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