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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K - 松岡圭佑》 · 松岡圭佑 · 1.6萬 字
一片漆黑。有坂紗奈躺在小廂型車後車廂裏,在貨臺內搖晃着。
父母和她躺在一起。和他們相觸,紗奈想起了兒時鑽進父母的牀上,要他們陪睡的過去。與那時候不同的是,他們的皮膚正漸漸變得冰冷。
冷得要命。因爲她赤身裸體。紗奈仍然一絲不掛。臉部陣陣辣痛。之前被打了好幾下,感覺麻痹了,但現在痛覺又漸漸回來了。她想抬手觸摸自己的臉頰,卻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身體使不上力。
小廂型車又繼續開了一陣,不久後感覺車子減速了。輪胎駛過凹凸不平的地面,很快地停了下來。
傳來駕駛座車門開關的聲音。沒聽見說話聲。不良集團稱爲佐和橋老爺子的老人,是這臺小廂型車的駕駛。沒有其他乘客。佐和橋說目的地是逗子。事先說明的路線,是從橫濱橫須賀道開到十六號公路。佐和橋指示剩下的人,另一臺車和機車隊走環狀二號線到逗子,還叫他們要遵守速限。
紗奈不覺得已經過了高速公路。感覺也幾乎沒過多久。這裏真的是逗子嗎?
「喂!」笹館魂不附體,但好像連轉開臉都辦不到了。「住手,不要這樣!叫你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
男人隨着呻吟後仰,連同機車翻倒了。紗奈維持着腳刀轉體的動作,在空中鬆開交疊的雙腳,調整姿勢落地。
好不甘心。自己只能任人玩弄嗎?紗奈毫無抵抗能力,再次墜入深沉的睡夢中。
「混帳!」佐和橋一把推開女人。「你又嗑藥了是吧?該不會動了我的藥吧?」
跑過來的阿巖氣喘吁吁地停步,警覺地把獵槍水平架起,瞄準紗奈。
「可是現在要怎麼辦?手術完會腫得更厲害耶?會變成沒法見人的臉。」
槍口再次噴火。槍響之前,紗奈便以側步的舞步倏地往旁邊移動。散彈再次掠過紗奈的臉頰,消失在後方。
佐和橋跪到紗奈旁邊,從袋裏取出保特瓶,扭開瓶蓋。似乎是礦泉水。他想把藥片塞進紗奈口中,紗奈搖頭拒絕,緊緊閉上嘴巴。身體反射性地出現了這些反應。
「唔,也是啦……抽脂之後到消腫的三個月,島上那羣鬣狗也會對她敬而遠之吧。總是這樣的。」
視野溢滿了淚水。佐和橋承受着超乎想像的痛苦,勉強擠出聲音:「你們幹出這種事,別以爲可以……」
「啊,是啊。」佐和橋回望後方。「做生意的機會沒那麼多嘛。」
假設佐和橋說的是真的,光是有女人住在這裏,就值得驚奇了。難不成是年輕的時候,像紗奈一樣被帶來這裏的?就這樣住了下來,和島上的男子結了婚?輪姦島的歷史有那麼古老嗎?
農作服的年輕女人們沒有任何驚訝的樣子,她們默默地、冷冷地俯視着佐和橋。
槍口看起來呈橢圓,而且是扁圓狀。若是發射,會命中紗奈的腹部以下。但聽到金屬擦過扳機空隙的聲響瞬間,紗奈扭轉身體跳躍起來。是身體在空中呈水平並急速扭轉的腳刀轉體舞步。槍聲響起,散彈從紗奈身體下穿過。落地的時候,紗奈已經在阿巖面前了。
有坂紗奈嗎?確實令人介意。撇開術後浮腫,手術前她就因爲被笹館等人狠狠揍了一頓,臉醜得不堪入目。杼馬說,材料底子很不錯,而且手術本身也很順利,一定會變成大美女。嘴脣和鼻孔的縫線用的是可吸收縫線,會自己消失不見。他實在很好奇到底變成怎樣的女人了。
右手腕被佐和橋扣着。佐和橋穿着短袖襯衫和長褲。兩人走近系在岸邊的小遊艇。船體一樣相當老舊了,塗漆剝落。佐和橋雙手抱起紗奈的身體,把她放上船。
佐和橋解開系船的繩索。走進客艙後,前往前方的操縱席。引擎聲響起,船體開始震動。接着上下搖晃,慢慢地離開港口。遊艇開始朝海面加速。
紗奈內心有什麼斷裂了。以前的紗奈,連切魚都覺得可憐。喫牛排的時候也是,只要想到牛就喫不下去了。她不明白滿不在乎的人爲何能夠滿不在乎。
視野這麼差,光是要找到平時靠岸的棧橋,都得費一番辛苦。但佐和橋還是從左右陸地掌握了在灣內的位置,小心地操舵。
老人一看到紗奈,便兩眼發直,舔嘴咂舌起來。居然對外表如此醜陋的紗奈感興趣,或許老人對女人異常飢渴。
回頭的時候,機車衝了過來。紗奈主動衝向機車。活動身體的歡喜自然地湧上全身。是運動的愉悅。她以舞蹈動作中的腳刀轉體動作跳躍起來。身體與地面水平,加上旋轉動作,斧頭劈開男人的胸口。
意識偶爾斷續恢復,又再度昏迷。似乎如此不斷地反覆,最後來到了現在。雖然迷迷濛濛,但記憶片斷浮現。
女人指着紗奈嚷嚷個不停。紗奈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然而女人開始用涼鞋底踩踏紗奈的裸體。
紗奈並不感到窮途末路。她正在逐漸適應環境。不管身在任何狀況,人意外地都會習慣。
屋內沒有隔間,一半是泥土地,堆滿了農作物和生活用品。只有一顆電燈泡照亮其中。老太婆退到房間角落,臉色大變地嚷嚷着。果然是方言的樣子,完全聽不懂。
這三個月之間,其他賣家帶來了幾個女人。就是這些穿農作服的女人。賣家應該都死了吧。島民也不可能沒事。從那場火災來看,居民的住處都燒光了。屋外的殺戳痕跡都將被豪雨沖刷殆盡。不久後警察來到島上時,只會看到一堆屍山。
「我想回去。」紗奈喃喃道。
在愈小的範圍內局部施加壓力,造成的創傷自然也愈大。紗奈充分理解到,人類本來就是動物,因此指尖是極有效的武器。雙手拇指的指甲插進阿巖的喉嚨,撕破皮膚,將氣管往左右撕開來。她也清楚,喝酒的老人的喉嚨可以輕易扯開,阿巖完全符合這個條件。要用指甲切開年輕男人的喉嚨,硬度就和撬貝殼差不多,但阿巖的喉嚨跟拿刀剖魚沒兩樣。
來到棧橋的杼馬從雨衣頭罩露出臉來,仰望島嶼,露出啞然的神情,問:「那什麼?」
一陣刺痛,紗奈別開了臉。
短槍身不斷地顫抖着。手槍的話,紗奈在島上也看過。要扣扳機的時候,左右肩肘會同時繃緊。紗奈等待那瞬間,以側步閃避到槍口看起來呈縱長橢圓狀的位置。隨着槍聲,槍口噴火。紗奈輕鬆讓子彈從旁邊掠過去。
杼馬往前仆倒。農作服女子佇立在霧靄中,反手抓握的刀子淌下鮮血。
「喂!?」杼馬驚叫。「她怎麼醒着?」
被稱爲杼馬疑似醫生的男人聲音在紗奈的枕畔響起:「沒有啊。在日本,只要有醫師執照就行了。就算沒有整形外科的經驗,照樣可以掛出醫美的招牌。」
「那這個小丫頭呢?要做多少?」
「沒有。」杼馬的聲音笑了。「好好的醫生,纔不會變成黑道御醫。最近每一家醫院都拒絕收治反社會分子,但也因爲這樣,讓沒考到醫師執照的黑醫變得炙手可熱。」
佐和橋從地上撿起一塊大石頭,衝向女人背後,朝她的後腦勺砸下去。
她的目的地,是雜木林裏露出的屋瓦。前方出現一棟平房,戶外晾曬着衣物,敞開的窗戶裏露出老太婆的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紗奈的意識模糊地回來了。
吵死了,紗奈心想。跟狗叫沒兩樣。
雖然快開始喘氣了,但還沒有抵達極限。她現在才自覺到自己打着赤腳。但赤腳踩在泥土地上,可以跑得更快。如果十六歲的紗奈現在有什麼能夠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事物,那就只有體力了。據說運動員的巔峯都在青少年時期。爲了跳舞,她一直努力鍛鍊體幹,耐力十足,對敏捷度也有自信。她回想起這些優勢。
後方傳來杼馬嘔吐的混濁聲響。佐和橋感到受不了:「髒死了。這要是平常,就叫你去海里吐了,今天是因爲下雨……」
佐和橋嘆了一口氣,聽起來坐到椅子上了。「杼馬醫生,你以前待過整形外科嗎?」
雞皮疙瘩爬了滿身。站在佐和橋正面的農作服女人,臉蛋漂亮得就像模特兒。沒印象。但那雙冷若冰霜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是記憶中的眼神。有坂紗奈。
腳步聲靠近,在附近停下來。聽起來像中年的男聲響起:「哇,腫成這樣,打得也太慘了吧?」
雖然聽見哭訴,卻絲毫打動不了紗奈。這種男人,不管長到幾歲,都只是下等生物。從一開始就毫無良心,是社會萬惡的根源。這種人活在世上,只會繼續讓更多無辜的少女們陷入不幸。
更強烈的劇痛貫穿了腰部。他知道紗奈用刀子捅進了他的身體。被切斷的神經就像被高壓電流電到般強烈地麻痹。紗奈抽出刀子,繼續不停地刺他的腰。佐和橋慘叫,不斷地痛苦扭動。
紗奈在黑暗中奔跑。背後傳來阿巖追上來的聲音。她並非像無頭蒼繩般亂跑,只是想讓有射擊武器的蠢蛋遠離陽葵。
「停下來!」笹館哭喊。「不要過來!」
船上沒有稱得上甲板的寬闊平面,像倉庫的附屋頂小船室佔去了幾乎全部的空間。沿着內牆,呈ㄇ字型設有座椅。紗奈在椅子一角坐了下來。
一連串的動作沒有半點遲疑或猶豫。佐和橋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要殺死菲律賓女人。
把眼珠從大腦剝開一些了,但還是沒能挖出來。不過男人好像已經死了,爛醉似地倒向地上。
紗奈感覺到溼黏的視線。不知不覺間,涼亭外站着一個髒兮兮的老人。禿頭上還殘留着幾絲白髮,穿着破破爛爛的日式外套,手裏拿着釣具。
另一個沙啞的聲音是佐和橋:「我都叫他們手下留情了。」
叫我接下嗎?莫名其妙的行動。但如果她這麼希望,就成全她。佐和橋一抓住刀子,立刻攻擊紗奈。
遊艇的引擎聲傳來,聲音在海上急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繩子被綁在附近的柱子上。男子拿起一塊約三十公分見方的木板。木板上繫着細繩,可以掛在脖子上。男子把木板掛到紗奈脖子上。
船身停止旋轉,船首指向了無止盡的大海。若要辯解,只能趁現在了。但佐和橋依然發不出聲音。他只能呻吟。
結果她看見路上停了一輛機車。雖然是像本田小狼的小機車,但跨在上面的是個頗爲魁梧的男人。不知道是否皮膚病導致,男人的皮膚質感像泥巴。臉上的鬍子恣意生長,穿着骯髒的汗衫。交叉綁在身上的帶子,揹着一支棒狀物體。定睛細看,似乎是獵槍。
不過視野中什麼都沒有。眼前被一片黑暗所覆蓋。正當她這麼想,整片視野染成了一片鮮紅。
全都是女的。每張臉都很慘,但從皮膚光澤看得出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上的繩索。最後那名女子走進船艙,其他女人都左右退開。
扳機有一段空隙。紗奈聽見壓縮的彈簧聲。槍口噴火前一刻,她以舞蹈分離動作的要領,上半身瞬時大大地後仰。
這次前臂某處一陣刺痛。好像被打針了。感覺液體流入體內,意識旋即遠離。
佐和橋把目光移回前方。「杼馬醫生,我一直想問你,你的手術真的都有好好做嗎?消腫之後真的會變好看嗎?」
「我不就一直在問你那老頭是誰嗎!我就是在擔心會變成這樣啊!」
深思也是白費力氣。紗奈轉念這麼想。推測島民的生活樣貌,又有什麼幫助?又不可能得到和他們一樣的生活。因爲自己已經是連人類都不如的家畜了。
佐和橋用日語吼她:「囉唆!這是我的生意,你閉嘴一邊去!」
船外還有另一個穿農作服的女人。好像正在解開系船柱上的繩索。最後那名女子走進船艙,其他女人都左右退開。
距離縮短了。只差幾公尺。阿巖勉強填好子彈。他以焦急萬分的動作重新舉起獵槍,急着開槍,但對方就在眼前了。他期待不用瞄準也會擊中。這是理所當然的心理。
男人雙手抱着紗奈,因此無法有別的動作。相反地,紗奈雙手自由。紗奈的雙手爬上男人的臉龐左右,拇指施力死勁插進雙眼。
一名嬌小的十五歲少女裹着袍子,不住發抖。臉部因爲剛動完手術,腫得不成人形,難以正視。是他的老商品,新到手的國中女生。女生從新舄離家出走到東京,和父母感情不好,家裏到現在都還沒報案失蹤。好久沒碰到條件這麼剛好的小丫頭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這女人摸透了手腕的肌肉嗎?故意把刀子遞給他,是拿他做實驗嗎?紗奈的肌力奇大,而且還不斷地加重。
她沉聲開口:「往海上開。」
很快地,船身側面靠近棧橋了。必須拉近到十公尺以內的距離,否則甚至看不見。就是這樣,在暴風雨中航海,一刻也不能輕忽大意。
「那種手術我做得可多囉。我在福岡那裏已經做了超過十年以上……人口販賣也是,一起始是那個幫派的獨佔事業嘛。」
「所以怎樣!?這些事報導不是都有說嗎?就是沒有物證,單從法律上認定死亡,所以葬禮纔會拖了好幾個月啊!」阿巖忽然露出發現什麼的表情。「難不成佐和橋老爺子……」
全都是女的。每張臉都很慘,但從皮膚光澤看得出還很年輕。術後浮腫的程度各不相同,都殘留着內出血和縫合痕跡。好像剛來到島上不久。
紗奈立時將獵槍打到一旁,同時雙手掐住阿巖的脖子。左右拇指深深插進咽喉裏。阿巖痛苦不堪,兩眼上吊翻白,不停地掙扎。氧氣供應不到大腦,阿巖的肌肉使不上力,做不出什麼抵抗。
「局部麻醉沒辦法讓她不出聲。」杼馬喃喃,就像在直呼喫不消。「沒辦法,雖然不太想用……」
女人看上去二十出頭,留着娃娃頭,穿着印花洋裝。連珠炮似地說出口的不是日語。她用看家畜般的眼神瞥了紗奈一眼,激動地向佐和橋抗議。
紗奈俯視木板,上面大大地只寫了三個字:壹萬圓。男人打開涼亭前面的鐵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嚇到心臟幾乎停住了。
佐和橋還在狼狽,紗奈已經一把搶下刀子了。下一秒,刀子深深鑽進佐和橋的胯下。
叫聲連一秒都不到。老人垂直墜落涼亭後方的懸崖。繩索隨即收緊,老人變成上吊狀態,體重勒緊了繩結,繩圈無止盡地縮小。老人發出如同嘔吐的呻吟,吊在半空中,踢動手腳。動作愈來愈小,很快便完全脫力,像鐘擺一樣只是搖晃。
現在紗奈就彷佛剛睡醒那樣,總有些神智迷茫地自行走動着。她忽然回過神來。一片陰天底下,她身在某個偏僻的港口。這是個冷清的碼頭。海鷗的聲音響徹四下。附近沒有半個人,停泊的也全是生鏽的漁船。
男人以完全就是色情狂的表情仰望紗奈。嘴角淌着唾液,散發出酒臭,似乎喝醉了。佈滿血絲的眼睛緊盯着紗奈,與其說是人,更只是個野人。男人雙手猛力箍上來,背骨幾乎要折斷了。
哀傷的感情那些,她已經拋下了。都丟在川崎了。現在只留下進取心。她對殺人覺醒了。她要將輪姦島的居民血祭,不斷賺取經驗值。不管要花上幾星期、幾個月,她都要繼續下去。就算在途中游戲結束也無所謂。因爲她早就死了。
老太婆以恐懼僵直的眼神回視紗奈,用方言拼命叫嚷着什麼。
沒有任何迷惘。她已經別無選擇,也沒有害怕的理由了。
「救命!」紗奈高喊着衝過去。「讓我進去!」
好像是照到光了。自己只是閉着眼睛嗎?不,眼皮被什麼東西貼住了。她能自覺到自己呈大字型仰躺着。肌力和感覺恢復了,但手腕腳踝被固定住,自由依然受到剝奪。
紗奈交差雙腳,踩着2-step舞步,徐徐靠近笹館。
笹館面露焦躁,嚷嚷着開始胡亂開槍。因爲沒有扳擊錘就開槍,槍身劇烈晃動。每次開槍,紗奈便將頭或胸部以分離動作扭轉到槍口看起來呈橢圓的位置。光是這樣,就讓子彈連一發都沒有命中。
機車聲逼近後方,但紗奈不慌不忙。附近的樹木殘株上插着一把斧頭。她雙手抓住斧柄,拔了起來。
阿巖整個人慌得手足無措,顫抖着操作獵槍。他拼命排出彈殼,着手取出新的子彈。紗奈繼續朝阿巖走去。
機車引擎聲宛如吼叫,高聲響起,從後方追了上來。紗奈猛然前奔。袍子都快掉下來了。掛在脖子上的板子太礙事了。她立刻摘下板子,像飛盤一樣往背後扔去。但板子沒有擊中機車,反而讓她和追兵的距離縮短了。紗奈再次背對機車,瘋狂奔逃。
「那座島上全是對女人飢渴的大叔老頭,年輕人只有一小撮。只要不要醜得太離譜,應該都有需求。就算不爽,八成也都是殺了就算了。」
把笹館握刀的手腕往側邊彈開。紗奈其實不需要武器。她的身體本身就是武器。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朝笹館的喉嚨刺上去。但笹館往後退,因此只是稍微刺破皮膚,重重壓迫了一下而已。笹館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紗奈立刻伸出左手挖笹館的眼睛。
「對啊,縫合痕跡會因爲內出血泛黑。人工軟骨隆鼻也是,臉中央會變成一團黑,慘不忍睹,看起來就像手術失敗。」
如今她終於能夠理解了。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現在紗奈眼前的東西,也沒必要特別當成生物對待。它或許是以蛋白質構成的,但只是會動的威脅,破壞了也無所謂。
「啊?」佐和橋額頭青筋畢露。「你偷了我的錢,還跟外面的混混搞在一起,這個被幹爛的破麻!光是給你地方睡,就該感謝老子了!」
佐和橋走上檐廊,消失在平房裏,很快又走了出來。手裏提着一個塑膠袋。
自己好像在卡車貨臺搖晃了很久。也曾以身體極端蜷曲的狀態被塞在狹小的木箱裏。好像被放上船了。雖然很不舒服,但是在感覺想吐之前,意識就先模糊,很快就睡着了。
但紗奈的沉默讓他感覺她已經知道如何操縱了。佐和橋想要傾訴。隨便亂開穿越波濤洶湧的大海很危險,不要殺我。可是他擠不出聲音。
佐和橋覺得古怪。因爲棧橋還繫了其他的遊艇。光是看到的範圍內就有三艘,每一艘都是小型船。
握住油門杆,推到全開。引擎高亢地呼嘯起來,但船身只是在浪間上下起伏。
恐懼湧上心頭,紗奈轉身就跑。她實在沒辦法跑到從廣場通往棧橋的坡道,直接衝下附近的小徑。小徑通往小島內陸,但她只能逃向這裏。
扶起倒地的機車。她只知道小綿羊怎麼騎,但就算引擎大了一點,應該也相差不到哪裏去吧。
男人比剛纔的老人更年輕,或許還不到六十。他警覺地瞪着紗奈。似乎是從頭到尾目擊了剛纔涼亭發生的事。
男子年約五十五歲,頭髮中摻雜白絲,戴着黑框眼鏡,穿着沖繩花襯衫。杼馬板着一張臉,似乎在忍受暈船,不停地做着深呼吸。「醫師不會亂喫藥。連一顆暈車藥也不喫。」
老人把釣具放到地上,走進涼亭。他沒有付錢,但一點心虛的樣子也沒有,坐到紗奈旁邊來。體臭濃烈撲鼻。老人突然張開雙手抱住紗奈,想要用沾滿唾液佈滿疣的舌頭舔紗奈的臉。粗礪的皮膚就像砂紙一樣,光是磨擦就覺得痛。老人散發出帶着惡臭的呼氣,缺了門牙的不衛生的嘴巴逼近眼前。
火災嗎?雨下得這麼大,卻燒成那樣,是汽油引火了嗎?
笹館貓着腰,但雙手舉着左輪手槍。好像是從車子裏拿出來的。他整個人嚇壞了,以充滿絕望的眼神看着紗奈。
她毫無所感,就像把鵪鶉蛋從地面挖出來一樣。也不是刻意讓意識遠離現實,她明白手中的是男人的眼球,但這又如何呢?
「嘿!」阿巖發出興奮的聲音。「投降啦?」
已經無可如何了。許多的刀刃不斷地粉碎着佐和橋的骨肉,他只剩下大腦還持續發揮功能。這是永恆的地獄。佐和橋掙扎。認知到滲入眼珠的血的鮮紅。
笹館滿臉恐懼,往後退去,從屁股口袋抽出摺疊刀。握刀的手在發抖。
「所以我纔想親眼確定一下三個月前的作品成果啊。」
紗奈嘆了一口氣,退後幾步,俯視渾身鮮血地倒地的老太婆。
「避孕藥呢?」
「那這小丫頭暫時也能安心過日子了。」
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了。是因爲這句話的關係吧。她想起了父母。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了。紗奈孑然一身。
不管怎麼樣,全是一羣人渣。不分男女,若是有正常的倫理觀,就不可能繼續住在這種島上。
女人不一定都是被買來的。或許有一般夫妻,但也有紗奈這種慰安用的女人被送來供男人發泄性慾。丈夫上了年紀,仍沉迷於女色,而妻子也半死心地放任——也有可能是這種狀況吧。都那把年紀了還留在島上,表示這裏還是有這裏的生活。
有坂紗奈穿着懸野高中的制服,站在夜晚的木更津。這裏是沒有其他人影的雜木林。她與笹館面對面。叫阿巖的高齡黑道也跟笹館在一起。
紗奈細聲開口:「適可而止一點。」
「真是個美好的時代吶。現在就連我這種遊手好閒的傢伙也能來參一咖。」
散彈的擴散範圍沒有多大。這個距離的話,頂多只會散佈在直徑五十公分的範圍內。鼻頭感覺到子彈掠過的風壓,但子彈本身連擦都沒有擦中。
「爲什麼甚至這樣勉強自己也要跟來?」
「黑道的力量式微了。都是《暴力團對策法》施行的關係。這也是時代潮流啊。」杼馬似乎把臉靠了過來,呼吸吹到臉上。「好了,該從哪裏下手呢?臉頰這邊……」
然而紗奈的手瞬間握住了佐和橋的手腕,指甲深深陷了進去。在劇痛與麻痹感當中,佐和橋的五指自然地鬆開來了。
阿巖茫然地看着紗奈,好像總算想出端倪了。他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紗奈,似乎終於發現那是誰的眼睛,露出嚇得畏縮的反應。
他和穿袍子的女國中生對望了。腫起的臉浮現怯色,茫茫然地看過來。沒空鳥她。佐和橋跳進船艙前方的操縱席。
佐和橋勉爲其難地點了點頭。男子鬆開纏在腰上的繩索,套在紗奈脖子上,用滑結綁起來。這種結只要拉扯繩索一端,就能輕易勒緊。紗奈就像剛纔經過的山羊一樣,脖子上套着繩索被牽走。
紗奈手中的刀子旋轉了一下。不知爲何,她把刀柄遞向佐和橋。
反正就算繼續當個普通高中生,每天也有學習的義務。在這裏也是一樣的,只要逐步學會求生的方法就行了。佐和橋說,紗奈的臉部慢慢消腫後,那些變態就會開始認真了。既然如此,一開始可以透過反擊人數有限的攻擊者來累積鍛鍊。隨着時間經過,敵人數目會增加。只要隨時保持緊張,就能培養出膽識,並察覺逼近的威脅。把迅速應變也當成學習目標就行了。她本來就每天早上慢跑,天天鍛鍊體幹。
話傳進耳中,卻完全打不進心裏。紗奈並非不感到難過或悲哀,只是這些感情不會流露出來了。或許該說是淚水哭幹了。
這座島感覺比剛纔出發的港口更沒有人煙。雜草叢生的斜坡上,只有一條感覺像是人踩出來的未鋪面野徑。紗奈被佐和橋拉着手走上那條小徑。草叢裏有絕對是野生的動物屍體,無數的鳥聚集在那裏啄食。
笹館在斜後方發出狼狽的聲音。紗奈敏銳地聽見,慢慢地回頭。
死亡之舞。末期的島民如此稱呼,恐懼着紗奈。紗奈連大氣都沒喘一下,默默地俯視着躺在腳邊的笹館。
八成是。不過這麼多人遇在一起,十分罕見。而且賣家居然全在這麼糟的天氣裏跑來。
紗奈一陣驚愕。女人往前仆倒,佐和橋朝她的腦袋一次又一次砸下石頭。女人癱軟不動後,他抬起她的上半身,使勁撕破衣服,粗魯地扯下內衣褲,剝光之後扛到肩上,踩着紮實的步伐前往小廂型車,丟進貨臺裏。佐和橋把貌似菲律賓人的女人頭朝車內,和紗奈的父母一起橫陳在車子裏,猛力甩上後車廂蓋。
佐和橋對同船者笑道:「杼馬醫生,就叫你打消念頭了。那不是醫生該去的地方啊。」
遊艇的引擎聲傳來,聲音在海上急速遠離。寂靜造訪。佐和橋離開島上,只留下紗奈一個人。
阿巖已經化成一團虛弱的肉塊了。他以失去顏面的樣貌向後倒下,呈大字形躺臥。
棧橋上接連浮現人影。他們的模樣簡直就像幽靈。四、五個穿農作服的人同時逼近上來。佐和橋因爲過度恐懼,瑟縮起來,拼命爬回船內,跑進船艙裏。
看着他的女人們依然毫無反應。非比尋常的劇痛和麻痹急速侵蝕全身。快死了。然而思考和感覺還在持續。好可怕。無法違抗。
船身停靠在棧橋後,佐和橋離開操縱席,再次以繩索繫好遊艇,接着折回客艙。他抓起紗奈的右手腕,使勁把她拉起來。紗奈踩着虛浮的步伐,和佐和橋一起下船。
機車聲靠近了。紗奈繞到建築物後方,沒想到前方還有另一名壯漢在埋伏。來人上身赤裸,肌肉虯結,下巴中間有深窩。年紀更輕,似乎五十多歲。這個男人的體臭也令人難耐。他笑着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紗奈,讓她全身浮在半空中。
兩個男人低笑的聲音響起。
「原來你有醫師執照?」
海上被濃霧覆蓋。視線不良的前方處,隱約浮現出島嶼的輪廓。比想像中的更靠近。佐和橋讓遊艇減速。
她調整速度穿過雜木林,免得和追蹤者距離拉得太遠。背後的腳步聲摻雜了金屬聲響,她聽出是在裝填子彈。紗奈停步回頭看阿巖。
佐和橋把鈔票收進口袋裏,晃了過來:「這裏叫冨米野島,算是沖繩縣,但離本島很遠,別名輪姦島。你應該懂了吧?島上全是有着見不得人的過去、找不到正當工作的男人,在這裏捕魚自給自足過活。島上的娛樂就只有鬥雞,沒有學校也沒有醫院,極端缺乏女人。」
抬起後腳,體重全放在前腳上,就能夠不必蹬地,讓重心移向去路。這是瞬間衝刺的訣竅,也是在那座島上偷襲變態和野獸的過程中,自然學會的敏捷性之一。
紗奈俯視木板,上面大大地只寫了三個字:壹萬圓。男人打開涼亭前面的鐵箱蓋。和香油錢箱一樣,上方是格狀,可以投入紙鈔。男人用紗奈陌生的像方言的話,對佐和橋說了什麼,悠哉地離開了。
「縫傷口、摘子彈嗎?」
「我想回去。」
瞧不起女高中生的大人,完全不瞭解最近的K-POP舞蹈。紗奈的肌肉與反射神經、動作速度,全都練就了匹敵國際大賽運動選手的基礎。她更是透過島上的實戰,徹底地鍛鍊了肉體,五感與野性直覺也經過全面的砥礪。紗奈高高跳起,給了笹館一記飛踢。鞋尖由下往上踹向笹館的下巴,笹館整個人飛起來,翻過來趴摔在地上。
走到小丘上面了。同樣泥土裸露的廣場上,散佈着木製涼亭。每一座都呈現半毀狀態。其中一座掛着許多腐爛的魚。望向遠方,雜木林覆蓋的山谷一帶,有許多瓦片屋頂。好像有人住在這裏。不過電線杆是木頭的。一名戴麥杆帽、穿粗布襯衫的老人牽着山羊慢慢地經過。
很快地,紗奈形同溺水般窒息,思考斷絕了。她喪失了一切感覺,陷入空無的境地。
紗奈一把抓住佐和橋的頭頂,把他拽倒在地上。農作服女人們俯視着仰躺在地的佐和橋。每個人都取出刀械。斧頭、菜刀、錐子、鋸子。衆人蹲下來,同時揮下刀械。錐子貫穿鼻子旁邊,菜刀插進臉頰。她們遲遲不肯瞄準腦門。每當刀械抽出,不僅是鮮血,肉片也跟着噴灑而出,俯視的女人們的臉也噴上了紅色的血霧。沒有人退縮,只是冷酷地切割着老人。
是穿農作服的女人。手中高舉刀子,全力刺進杼馬的胸口。豪雨當中,也看得出鮮血迸射。刀子抽出之後,接着水平揮舞,貫穿了杼馬痛苦扭曲的臉。刀刃從右頰穿出左頰,再直接朝前方劈開。杼馬化成了裂嘴男。
呼吸困難。雖然想吐,但連咳嗽都辦不到。無法拒絕流入喉嚨和鼻孔的水。意識逐漸朦朧。
「我跟那些一年級的不一樣,」笹館一臉拼命地大喊。「井戶根那白癡什麼都不懂,但我不一樣。屍體沒有驗出這傢伙的DNA。」
嘴巴突然被捂住。一定是抒馬的手。傳來佐和橋咂舌頭的聲音。他好像從椅子站起來了。佐和橋嘀咕般的聲音靠近過來:「坐船坐了那麼久,藥效也退了吧。不能用局部麻醉嗎?」
佐和橋勉爲其難地點了點頭。男子鬆開纏在腰上的繩索,套在紗奈脖子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注視着紗奈,似乎終於發現那是誰的眼睛,露出嚇得畏縮的反應。
也就是尤沃金•卡蘭布法則。只要把一切都當成遊戲看待就行了。因爲被逼到絕境,所以可以靠自學成長。自然環境纔是最棒的教師。最應該效法的是窮鼠。
阿巖表情害怕地啐口水:「胡說什麼!哪有這種事!」
她走上榻榻米,從衣櫃裏抓出衣物。幾乎都是老太婆的農作服。也有長靴。食物櫃裏的燻肉就算了。得到了罐頭、開罐器和飲水,還有一大把菜刀。狩獵野獸,或許比較能填飽肚子。她把這些東西全扔進背袋裏。
「混帳!」笹館嚷嚷起來。「你這女人不懂什麼是玩笑嗎?想爽一下是有多過分的事嗎?你明明也爽到了吧?明明還有別人做一樣的事,憑什麼就只有我們這麼衰!該殺的明明是那些叫人更生的白癡大人吧!要是我出生在父母明理的有錢人家,根本就不會變成這樣好嗎!」
這肯定是他到了這把歲數,都從未經驗過的痛苦。往下一看,褲子的裂痕染成一片血紅。隨着吸飽了鮮血的布片,身體的一部分被割了下來,掉在地上。痛到站不起來。佐和橋形同腿軟地癱坐下去。
其他窗戶也陸續關上了遮陽板,玄關門也傳來上鎖的聲音。紗奈驚愕極了,雙手趴在外牆上。因爲是多臺的沖繩,似乎是鋼筋水泥建築物。她沒有被迎入堅固的安全地帶。對剛纔的老太婆來說,女人求救應該是家常便飯了吧。
紗奈知道發生過什麼事。那一晚的記憶一點都沒有稀釋,但感情已經鈍麻了。她應該要害怕驚恐,卻難以湧出這樣的衝動。是藥物還在作用嗎?還是憔悴到了極點,沉浸在虛無當中的關係?
老人表情古怪地停下了動作。紗奈趁着這瞬間,抓起套住脖子的繩索用力拉扯。光是這個動作就讓滑結鬆開來,繩圈變大了。紗奈把繩圈套到老人脖子上,狠狠地朝他的臉賞了一記肘擊。老人差點從椅子摔到後方。紗奈跳起來起身,雙手朝老人猛力一推。
佐和橋的聲音嘲笑地細語:「要是她又快醒了,讓她看看鏡子吧。看到自己丑得可怕的臉,又會昏過去了。」
反正就算繼續當個普通高中生,每天也有學習的義務。在這裏也是一樣的,只要逐步學會求生的方法就行了。佐和橋說,紗奈的臉部慢慢消腫後,那些變態就會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又一次插入撥火棒又拔出,搗爛老太婆的內臟。她漸漸掌握到哪裏有骨頭,不容易貫穿了。很快地,老太婆就像一塊破布,癱軟下去。
紗奈發動機車往前進。推力比想像中的更大,在嚴重崎嶇不平的地面會失去穩定,一下子就差點翻倒。但她設法撐住,慢慢加快車速。
隨着距離拉近,紗奈改爲霹靂舞的大地板動作,用力甩動手腳。一靠近笹館,便借勢以強力的手刀砍向他握槍的手。傳來骨折的觸感。笹館從肚腹發出慘叫。紗奈把落下的手槍踹得遠遠的。
遊艇高速前進。很快地,水平線另一頭看見陸地了。陸地愈來愈大。
扳機有一段空隙。紗奈聽見壓縮的彈簧聲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樣,上方是格狀,可以投入紙鈔。男人用紗奈陌生的像方言的話,對佐和橋說了什麼,悠哉地離開了。
「你不是說只有今天能去嗎?什麼三個月沒去輪姦島了。」
暴風雨過境,海面波濤洶湧。浪頭高高隆起,又深深陷沒,佐和橋乘坐的遊艇也不斷地上下顛簸。時間剛過正午,四下卻陰暗得宛如即將日沒。
她拖着衣襬往前走。她披着一件偏大的袍子。氣溫不冷。袍子底下似乎是裸體,但她不確定。怎麼來到這裏的,也幾乎想不起來。
冷得要命。自己一定還裸着身體。但感覺不到有風吹上來,這裏不是戶外。聽到腳步聲了。不只一個人,有兩個人。窸窣說話的男人聲音迴響着。感覺是一個被混凝土牆圍繞的空間。
操舵太容易了,用方向盤左右轉彎,油門杆打開就前進,關上就減速。困難的只有靠岸,但這羣女人一定打算棄船離開。只要抵達某處,總有辦法上岸。
「敬而遠之,頂多也就一個月吧?」佐和橋的聲音說。「第二個月差不多就可以見人了。你之前不是說過,是雙眼皮手術嗎?要是弄那個,變醜的時間會拖得更長。」
笹館趴在地上,遲遲沒有站起來。好不容易只扭過上半身,以沾滿了泥巴和鼻血的臉仰望紗奈。
然而紗奈還沒跑到窗邊,老太婆便一臉不在乎地放下了窗外的遮陽板,生鏽的鐵板蓋住了窗戶。紗奈敲打遮陽板,卻毫無反應。
「甭擔心。」金屬聲響起,似乎是在挪動某些工具。「對老顧客,我會用老價格優惠。」
「就算你這麼說……」笹館把刀子舉在腰間,驚慌失措地看向阿巖。
紗奈一定是故意留他還能勉強動手的力氣。佐和橋拼命操作方向盤和油門杆。旋轉船身,朝開放的海面駛去。
忽然安靜下來了。笹館徹底脫力。被紗奈的兩根指頭支撐着,屍體勉強維持着坐起的狀態。紗奈抽出手指,收起左手。屍體碰地往前栽倒。吵鬧的下等生物,又有一隻從世上消失了。
才一回頭,佐和橋便啞然失聲了。濃霧當中,杼馬突出下巴,怔在原地。有人站在他的背後,一隻手勒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發出宛如咆哮的淒厲慘叫,箍住紗奈的雙手放鬆了。紗奈反倒是利用這狀況,把體重朝雙手拇指壓下去,插得更深了。眼珠似乎意外地大,比起鵪鶉蛋,更接近乒乓球嗎?她摳動指頭,想要把眼珠挖出來,但深處貼得老緊。她上下左右移動拇指,動手拉扯。指頭觸碰到柔軟的東西,似乎是大腦。觸感很接近味噌。確實,在搗碎蝦頭的時候,裏面有這種半固態的物體。
紗奈覺得靜止的時間微妙地動了起來。胸口深處有某些情感泉湧而上。視野變得一片模糊,很快地波動起來,她久違地落淚了。
紗奈跳向後方,笹館也轉身如脫兔般開逃。幾乎同時,獵槍噴火射擊。紅色的閃光照亮黑暗,爆出槍響。鳥兒同時從周圍的樹木飛起。
阿巖露出凍住的反應。他似乎無法相信沒有擊中對方,射了個空。他大驚失色地排出彈殼,填裝新的子彈。這段期間,紗奈悠哉地走向阿巖。
佐和橋冷哼一聲,一下就走下山丘了。好像要回去遊艇。紗奈只能一個人坐在涼亭,看着無人的廣場。
豪雨在強風吹襲下,化成水平撲來的銀針,毫不留情地從船艙後方撲打上來。感覺也像是瀑布。季節就快入夏了。因爲是沖繩周邊的海域,完全不覺得冷,可是竟碰上這樣的日子,真是不走運。
一羣穿着溼答答農作服的人就擠在近處,團團包圍了佐和橋。不知不覺間,一羣人侵入船艙,面無表情地看着佐和橋。
在得不到致命傷的情況下,佐和橋沉淪在無盡的痛苦中,漸漸喪失生命力。腦袋一隅自覺到自己正逐漸變成一具屍體。儘管有那麼多雙的眼神看守着他,卻沒有任何人想要他活命,是真正意義上孤獨的死亡。
將引擎打到空檔,讓遊艇慢速前進,斜向靠近棧橋。接着方向盤往反方向切,讓船身平行。來到這裏,就算浪高也沒什麼影響了。船身順利靠到棧橋邊。
「……廢話,」阿巖眼睛緊盯着紗奈說。「被五百度高溫燒成一團黑炭的屍體,哪驗得出DNA?新聞不是也都這樣說嗎?」
一輛小卡車從草叢裏壓出來的道路徐行而來。老舊的車身掛的是沖繩的車牌。駕駛座有個白髮男子,副駕駛座坐着一名高齡老婦,也許是妻子。可能是因爲暑熱,兩人都穿得很少。老婦人看向這裏,注視了紗奈片刻,又面無表情地轉回前方。小卡車經過了。貨臺上堆着沾滿泥土的農作物。
尚未完全逼近,阿巖已經裝好新的子彈了。他舉起獵槍,打算這次一定要擊中,槍身筆直地對準了紗奈。
紗奈忍不住懷疑自己看到的。上面是一張下半部腫得可怕的臉。從臉頰到下巴都非比尋常地腫大,眼鼻周圍浮現許多漆黑的斑點。鼓脹的眼皮就像鬥牛犬,上下脣也腫得像輪胎,上面爬過一條清晰的縫合線。只有長及肩膀、亂糟糟的頭髮,說明鏡中人就是紗奈自己。
然而女人不服輸,愈罵愈大聲,偶爾夾雜着英語的髒話。
「聽着。」佐和橋皺巴巴的臉探過來看她。「你就像一次一萬圓出租的家畜。想要長命,就要討主人歡心。這是這裏的傳統。還有,這裏沒有警察。縣警對這裏的事視而不見。駐在所已經關了,只有一名巡查每半年會過來看個一次。那種時候,你會被關進倉庫裏藏起來。」
佐和橋也循着他的視線望向島嶼。山丘上,低垂的雨雲染成一片赤紅。
紗奈把手中的撥火棒前端插進老太婆的肚子裏。老太婆發出烏鴉啼聲般的哀嚎,雙眼暴睜、舌頭突出、全身激烈痙攣。紗奈一次又一次插入撥火棒又拔出,搗爛老太婆的內臟。她漸漸掌握到哪裏有骨頭,不容易貫穿了。很快地,老太婆就像一塊破布,癱軟下去。
紗奈垂直跳起,握住右拳,朝阿巖的鼻樑筆直砸下去。不只是單純的毆打而已,她利用重力,瞄準雙眼中間的凹陷處,因爲這裏是最容易擊碎的部位。阿巖的臉塌出一個大洞,腦漿從眼睛隙縫和鼻孔噴灑而出。頭骨破裂的斷片也插出皮膚露出來。
一陣刺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葬禮纔會拖了好幾個月啊!」阿巖忽然露出發現什麼的表情。「難不成佐和橋老爺子……」
「嘴脣很厚呢,切薄一點比較好吧。」
目的地就在附近,岸邊一座搖搖欲墜的涼亭。屋頂下有張半壞的長椅,男人指示紗奈坐在那裏。紗奈依言照做。
「老婆婆,這裏是輪姦島對吧?被帶來的女生不是很可憐嗎?你都裝作沒看到嗎?」
紗奈走過去,抬起遮陽板,踩在窗框上進入平房。
這點破綻就夠了。紗奈一口氣上前,瞬間縮短了與笹館的距離。笹館驚嚇的臉已經在紗奈面前了。
女人搖搖晃晃地後退,差點就要一屁股跌坐在地,勉強撐住沒有倒下,但仍憤憤不平地吼着。她朝地上啐了口口水,轉身背對佐和橋,快步往檐廊走去,嘴裏咕噥着什麼。紗奈聽見女人撂話的後半,像是說了call the police。她打算報警嗎?
佐和橋從船艙後方走出去。雖然穿了雨衣,但豪雨還是很麻煩。他眨着眼睛,把繩索纏繞在棧橋的系船柱上。
「別說蠢話。你已經死了。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了,你認命吧。」
紗奈拖着背袋離開平房。兩具屍體已經吸引了大批蒼蠅。她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學到了如何挖穿眼睛和運用斧頭的方法。JK法則果然顛撲不破。
「當然了。輪姦島有退貨過嗎?沒有嘛。這都多虧了整形的功勞啊。」
那是一座被原始叢林般的綠意覆蓋的島嶼。樹木起伏的枝椏讓人聯想到熱帶地區。這麼說來,海的顏色很美。天空烏雲密佈,感覺格外悶熱。這應該是一座小島。遊艇減速靠近,木棧橋逼近上來。除了嶙峋的巖地之外,還有白色的沙灘。
她聽見狗叫聲,還有男人們的吵鬧聲。島上居民正爲了崖上的吊死鬼老人騷動起來。
「不要掙扎!」佐和橋騎到紗奈身上,硬是把她的嘴巴掰開,塞進藥片,淋上去似地灌入礦泉水。
斜前方有電鍍的柱子,像鏡子一樣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阿巖方寸大亂,朝單廂車衝了過去:「笹館,拖住她!」
紗奈已經能夠在黑夜裏視物了。她看的只有一個地方,就是槍口看起來是否呈正圓。如果看起來是縱長橢圓狀,子彈就不會命中,一定會往左或右偏移。她一眼便看見了橢圓狀的縱橫對稱軸。光是這樣,就知道散彈會往哪邊射去。
「進去裏面。」佐和橋指示。「坐好。」
紗奈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輕輕按住笹館的雙眼。
紗奈笑出來了。雙眼縮進深處的男人,那張臉實在滑稽。加上大張的嘴巴,看起來只是三個洞。
屍體屁股的口袋隆起。紗奈摸索了一下,挖出溼紙巾。真貼心。紗奈擦拭手指,當場丟掉溼紙巾,慢慢地折回朋友身邊。
她自覺到雙眼都沒有完全打開。眼皮好像腫起來了,但還是看得到一些東西。她看到夜空。周圍被空心磚牆圍繞着。是狹窄的庭院,面對一棟簡陋的木造平房。平房有檐廊,一個瘦女人趿起涼鞋跑下庭院。
「刑警在那裏亂吹,說什麼地上都是車子沒燒焦的零件,所以查到了很多東西,DNA也是從那些東西上面驗到的。根本只是法律上從狀況證據認定那是有坂一家三口的屍體罷了。」
男人在倒地的機車旁驚嚇地起身。他想舉起獵槍。紗奈猛地衝上去攻擊。她揮下斧頭,砍斷男人一隻手。可能是因爲用力過猛,感覺比切蘿蔔還要輕鬆。男人發出慘叫,因此不必特別轉頭看,也能掌握臉的位置在哪裏。紗奈將斧頭朝聲音來源水平砍過去,男人的腦袋輕易上下分家了。流出來的黏稠物質很像披薩起司。
杼馬也現身了。他表達把女國中生留在船艙裏,自己先下船的意思。好像暈船暈得很厲害。佐和橋伸手扶他。
紗奈以右手掌猛力朝左手背一拍,兩根指頭深深貫穿笹館的眼珠。深深插入的指頭,又碰到了大腦的觸感。
旁邊倒着菅浦的屍體。紗奈把屍體推到微傾的斜坡下方,免得形成的血窪流到陽葵那裏去。
地上有一把金屬撥火棒。紗奈撿起來,走近老太婆。
佐和橋假裝精密操縱,裝出操舵極爲複雜的樣子。他打算強調自己的必要性,設法保住性命。
佐和橋回頭,瞬間嚇到心臟幾乎停住了。
糟了!佐和橋詛咒自己的失誤。遊艇還系在棧橋上。
化成屍體的男人趴倒時,附近傳來金屬聲響。平房的遮陽板掀開來,露出老太婆戰慄的表情。和紗奈對上眼,老太婆驚慌失措地往後退。拿掉支柱的遮陽板即將落下,但紗奈反射性地擲出斧頭。斧頭旋轉飛過去,在遮陽板關上前一刻卡在隙縫間。
「馬上喂下去了。跟安眠藥一起。沒懷孕吧?」
但紗奈的視野邊角捕捉到跳出單廂車的人影。阿巖對着這裏。從蜷背的姿勢,看出他架起了獵槍。
杼馬問:「那什麼?別的賣家嗎?」
雙手拇指將喉嚨的裂痕掰開到極限。阿巖仰頭對天,發出死前的慘叫。骯髒的肉和血管、神經全曝露出來。
紗奈沉默着。視線焦點不在佐和橋臉上,只是注視着虛空。
紗奈伸手抓住佐和橋的後腦,把他的臉砸向方向盤。
「有坂。」笹館瞪大眼睛,擠出充滿警戒的聲音。「你是有坂紗奈吧?」
「嘿!」阿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見人了。你之前不是說過,是雙眼皮手術嗎?要是弄那個,變醜的時間會拖得更長。」
佐和橋看了紗奈片刻,很快地直起身來。他正要離開涼亭,忽然停下腳步回頭:「一開始不會有什麼人來,畢竟現在你的臉那麼恐怖。不過等整形手術的浮腫退了以後,就會開始有男人上門了。很完美對吧?客人慢慢變多,你也可以循序漸進地習慣,三個月後,就門庭若市啦。」
「那就全套了嗎?」傳來佐和橋的低吟聲。「我不想花太多錢啊。就算賣到好價錢,也沒剩什麼賺頭了。」
可是她沒有浮現任何驚訝的表情。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鏡像。漸漸地,淚水滑過臉頰。這是她嗎?面目全非,醜惡到了極點。自己被搞成了這副德行。現在她連自己還活着的事實都感受不到。就好像飄浮在一場不會醒的惡夢當中。往後會怎麼樣?她什麼都無法思考。
廣場還有別的男人。男人臉曬得漆黑,頂着五分頭,看不出年紀,體型肌肉精實,門牙很黃。不知爲何,腰上纏着繩索。男人瞥了紗奈一眼,從口袋抓出鈔票,遞過來幾疊每疊十萬圓的紙鈔。佐和橋還要,男人苦着臉,又追加了幾張萬圓鈔。
紗奈注視着崖下,嘆了一口氣直起身體。她感覺到強烈的眩暈,但幾乎沒有罪惡感。感情反應似乎依然麻木。肌力恢復這件事本身令人欣喜。她搖搖晃晃地離開涼亭。
陽葵躺在地上,全身纏滿了膠帶,但一看到紗奈,上半身便微微彈了起來。嘴巴還被封着,只能發出呻吟。
脖子可以動。或許也可以出聲。紗奈發出卡在喉間的呻吟。聲音愈來愈大了。是想要求救的衝動反應。
就算待在這裏,也會有人來。必須逃走纔行。但這座島這麼小,能躲去哪裏?
佐和橋忍不住驚叫後退。腳絆在一起,當場屁股着地。
後車廂蓋彈開來。禿頭大眼、年近八旬的老人俯視着紗奈。佐和橋雙手伸過來,抱起紗奈。儘管年事已高,他的臂力卻很大。就像放下行李一樣,紗奈的身體被丟到地上。地面鋪了條毯子,但泥土的冰冷滲入肌膚。紗奈想要屈起身體,卻連這都做不到。肌力完全沒有恢復。她只能手腳癱軟,仰躺在那裏。
注視了紗奈片刻後,陽葵再次脫力,無力地躺倒下去。似乎昏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