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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K - 松岡圭佑》 · 松岡圭佑 · 1.5萬 字
三年級的梶梅穰治把手機鏡頭切換成自拍,當成鏡子。在黑暗當中也能照得很清楚,整理飛機頭時特別好用。
狂歡過後的廢棄工廠用地裏,現在變得相當安靜。只有性慾旺盛的二年級胖子榎垣,仍以背後位衝撞着有坂紗奈的臀部。紗奈已經虛脫了,沒有人固定她的手腳。不良學生們靠坐在牆邊,正在哈煙。鷹城用一手拋出他自豪的十八K金Zippo打火機,又水平接住。
不管是酒精還是大麻,開始酩酊之後的一陣子是最高潮,過了那段高潮,就會轉爲憂鬱。乾女人也是一樣,射完之後,興奮也就立刻消散了。尤其梶梅穿的是連身工作服,必須在這樣的大寒天脫到幾乎全裸。泄慾之後穿上衣服,就懶得再次脫掉了。他開始煩惱該如何收拾殘局這個麻煩問題。
笹館伸出雙腳坐在地上。「梶梅。」
「打電話給巖叔。」
果然落到我頭上來了。梶梅內心厭煩,但還是滑起手機。「好喔。」
「不曉得。」
不管怎麼樣,那件事跟現在身在這裏的她無關。而且他也不願意描述悽慘的案件細節。
「不是,老頭跟老太婆也一起路過,所以……不過是我們學校的女生。一二年級的好像認識。」
兩人來到校長室,一A的男班導吉野站在敞開的門前。一C的班導永保也在一起。井戶根和尾苗也沒有加快腳步,慢條斯理地走。教師們滿臉不爽,但耐性十足地等着。
不,或許植村是因爲認識被害人,所以視野變得狹隘了也說不定。也有人完全不看新聞的吧。就算是附近的高中,或許也不是成天在討論這件事。就算校長在朝會提到,也有可能根本沒在聽。
津田刑警立刻補了句:「還有頭髮。」
須藤刑警乾脆地站了起來。「打擾了。如果想傾吐的話,隨時都可以跟老師說,我們會立刻趕過來。」
川崎不時興電話詐騙這類要花腦力的犯罪,都是恐嚇取財,若是遇到抵抗,就成羣結夥把對方打到體無完膚,單純得很。學長們畢業後不是跟着某個大人做學徒,就是幫忙大哥,加入黑幫。梶梅這些人也有着相同的未來在等着他們。他們不會想要離開故鄉。因爲他們的哥兒們都在這裏。
兩個都是見過的臉孔。是之前拜訪井戶根家的刑警。聽說他們也去過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們在平常的工廠,可以麻煩你來收拾一下嗎?」
「你過來這裏,總有一天會遇到。」
被丟在地上精赤條條的有坂紗奈就像垂死的蟲子,慢慢地爬過地面。她想爬到父母的屍體旁邊。
「無所謂吧?跟我們又沒關係。」
尾苗還在挺腰。同樣一年級的井戶根催他:「尾苗,你還沒完啊?」
「差不多。」
「那個……」陽葵驚慌失措,仍擠出細蚊般的聲音說:「我很困擾……」
「……說的也是,確實。」陽葵打開書包,把袋子收進去,牢牢地闔上。「我是舞蹈同好會的,我們都會一起出錢買CD,但這次的CD很搶手……」
這時,一隻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他再次含糊其詞:「沒事。」
笹館再次俯視植村:「滾。看了就礙眼。」
瑛裏華望向陽葵的手:「收起來。」
「之前也來過。笹館大哥他們被叫去校長室了。」
「剛纔第一次見面。」
植村放學後就過來,還穿着制服。到處都可以看到懸野高中的制服,幾乎都是情侶,但也有男學生在玩投接球。其餘就是散步的鄰近居民。有推嬰兒車的母親,還有遛狗的老夫妻。
「咦?」植村更困惑了。「什麼意思?」
爲了籌錢上繳,每個人從國一就染指竊盜。一開始是破壞自動販賣機、偷香油錢、偷店裏的東西,很快地就會從勒索進化成強盜。
爲了解除模特兒的緊張,植村以閒聊的口吻問:「你參加什麼社團?」
描繪出眼睛的濃淡,大致完成基本後,逐漸刻畫出鼻子的形狀。光線打在薄脣上的深淺,必須正確描繪。這些細節對畫作完成時的印象有着關鍵性的影響。
電車行駛的聲音莊嚴地響起。瑛裏華看着河面:「出了什麼事?」
「可以讓我畫你嗎?」
佐和橋閉目半晌,彷佛站着睡着了,但很快便頂着皺巴巴的臭臉說:「總之我把小廂型車開來了,三個都先丟上後車廂吧。」
「不好意思,巖叔。」梶梅擺出低姿態。「我們在平常的工廠,可以麻煩你來收拾一下嗎?」
菅浦毫不猶豫地拆開購物袋,抓出裏面的東西。一看到專輯,菅浦的臉亮了起來。
須藤刑警面無表情地說:「不好意思去你們家那麼多次,今天還跑到學校來。可是我們有些問題無論如何都得問清楚。其實要是你們願意主動說出來,那就太好了。」
班導們從校長室出來了。兩名刑警轉身從走廊離開。
「站住。」菅浦攔下她。「我記得你是一年級的……是叫中澤嗎?」
「沒關係。」植村迅速滑動鉛筆,以輪廓線捕捉大略的特徵。他一面自然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販賣機、偷香油錢、偷店裏的東西,很快地就會從勒索進化成強盜。
「沒問題。我要怎麼連絡你?」
他開始覺得瑛裏華很神祕。剛纔瑛裏華在河邊離去消失了,現在又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
瑛裏華問:「植村同學要往哪邊走?」
隔着校舍,操場的另一邊是禁止玩球的職員停車場。一年A班穿着夏季制服的井戶根蓮在混凝土上踢着足球。
這意想不到的事,讓陽葵驚慌失措。她回看女生:「可是這個……不是你買的嗎?」
所有的不良學生都行禮迎接。白天阿巖有時候也會穿西裝,但現在披了件日式棉袍,看起來也像個木匠工頭。
笹館也沒什麼心虛的樣子,只是微微低頭:「不好意思。」
班導吉野出聲勸道:「井戶根同學,老師也拜託你,最好誠實面對。」
「沒關係。完成之後可以拿給你看嗎?可是你現在先回去比較好。」植村再次回望堤防。因爲引擎聲停了。
他不覺得吵鬧,這些都只是悠閒的環境音。河邊的公園雖然被高樓大廈所環繞,但只要眺望河面,就能沉浸在完全沒有閉塞感的風景中。
「不行,要是被警方攔到載着屍體的車子,如果小子們也在車上,他們就等着喫一輩子牢飯了。」
「可以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阿巖的車晚了一些抵達。他戴上橡皮手套,也開始幫忙佐和橋。小廂型車的後車廂蓋朝上打開。
終於離開建築物了。時值傍晚,但七月中旬的這個時期,天色還十分明亮。石板地廣場貌似義大利景觀,但實際上只是川崎車站附近而已。人來人往之中,就算有幾個流氓相的年輕人,周圍的人也只會擺出漠不關心的態度。
兩人互傳足球。必須讓身體動個不停,否則會愈來愈不安。只要活着,有時也會遇上這種情況。別管它就行了。反正又不會出什麼大不了的事。
「才幾百圓的話,」菅浦緊盯着陽葵不放。「跟免錢沒兩樣嘛。那送給我也沒差吧?想聽歌的話,上網下載就有了。」
「我陪你走一段。」瑛裏華跨步走了出去。
女高中生從展臺上拿起一張專輯,走向收銀臺。陽葵啞然地直盯着她看。
這話反而惹人反感。連吉野都叫我「同學」?裝什麼禮貌啊?井戶根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打算從實招來,見到大人這種態度,更是連開口都懶了。
尾苗一臉僵硬地跑過去,撈起滾動的球。踢球的動作收斂了一些。雖然兩人都裝出沒事的表情繼續傳球,但還是甩不掉尷尬。很快地,尾苗就像厭倦了,把球挑上來抱住。
井戶根不會念書,考試的時候把試卷傳給懦弱的學生,叫他們寫就好了。白癡班導還佩服地說「井戶根意外地功課不錯嘛」。大人真是單純。這世界就是不能當回事。
「你知道什麼?」
殺死有坂紗奈和她父母的,或許就是笹館一夥人。校園裏,這樣的流言甚囂塵上。好像有警察來學校找不良集團問話,可是沒有人被逮捕,難道那不是事實?無法斷定。只是沒有證據而已。
「我可以下載。」
「……沒關係,很快就回家了。」植村盯着瑛裏華。「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他懷着難受的情緒跑上堤防。一來到小徑,懷裏的畫具就灑了一地。路過的自行車嫌礙事地閃避。對不起,植村口中道着歉,撿拾顏料管。
菅浦詭笑着對陽葵說:「這張給我吧。」
只能沉默了。尾苗低着頭,連耳根子都漲紅了。
「麻煩巖叔了。」梶梅話剛說完,電話就掛斷了。梶梅滑着手機報告:「笹館,巖叔說他馬上就過來。」
又是一段沉默。尾苗承受不住寂靜似地,低聲問:「像是指紋……?」
「這給你。」女生面無表情。
井崎區南町是個小地方,井戶根是不良集團分子這件事,每個街坊鄰居都知道,警方當然也都掌握了。平時明明睜隻眼閉隻眼,卻只有這種時候緊咬不放。
「知道她叫什麼嗎?」
球被踢了過來,井戶根把球踢回去,瞥了附近一眼。那裏停着一輛黑色皇冠。井戶根喃喃:「我哪知?」
會不會有警車警示燈擋在前頭?這麼一想,井戶根忐忑不安。但車隊沒有被攔下,順暢地往前衝。遠方傳來警笛聲。反應就只有這樣而已。回到川崎的路上,都沒有遇到警察。
幾天後身份也查出來了。有坂嘉隆(四十七)、有坂華音(四十四)、有坂紗奈(十六)。井戶根討厭上課,聽主播報新聞,也一樣讓他痛苦萬分。大人講話都莫名文謅謅。其中或許也有不想聽的心理在作祟,但他還是理解了大致上的資訊:警方透過DNA鑑定確定了三人的身份,正朝他殺與自殺兩方面偵查。
幾個人哼笑了一下,反應就這樣而已。直到上一刻,衆人還會捧腹大笑,但現在都已經涼了。梶梅想,射完之後都是這樣的。也沒道義對着兀自耍帥的一年級屁孩陪笑。
紗奈的慘叫聲遲遲沒有歇止。井戶根煩躁起來。他很想捂住耳朵,但要是這麼做,不知道該如何向學長辯解。同樣一年級的尾苗雖然表情緊繃,但眼睛直盯着車子。要是在這時候示弱,永遠都是任人踐踏的跑腿小弟。
片刻沉默。須藤刑警嘆了一口氣:「車子燒燬了,但徹底燒光之前,油箱好像先爆炸了。」
他們行禮,進入校長室。會客區沙發上,校長和副校長以外的兩個人站了起來。
班導們從後面跟了上來,因此井戶根沒辦法跟尾苗說話,但他還是堅定地傳達意志:不要屈服於威脅,我們沒道理受責備,我們只是把沒路用的一家人燒掉罷了,這哪算得上什麼罪?
「收拾?」阿巖的聲音口齒不清。「又強姦女人了?」
井戶根點點頭:「他是一年級的植村,就是個廢物。」
「好。」笹館收起手機,扔下畫紙。
先抵達的佐和橋已經在準備了。他提着儲水桶在小廂型車上澆淋液體。氣味刺鼻,一聞就知道是汽油。
「不會……有什麼感想,是各人的自由。」
菅浦、榎垣和鷹城故意三人合力搬運全裸的紗奈。雖然隱約聽見紗奈的呻吟,但她全身筋骨都散了,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臉腫得慘不忍睹的紗奈,看起來跟死了沒兩樣。
由於鄰近大海,河面寬闊。海鷗在天空飛舞。對岸的業餘棒球場傳來孩童們的歡鬧聲。下流稍遠處有座鐵橋,不斷地有電車經過。
井戶根一陣煩躁,輕踩尾苗的腳,默默叫他閉嘴。尾苗的眼神遊移起來。
領頭撤退的也是阿巖的車。一羣機車跟在後面。騎下山路的途中,聽見像放煙火的爆炸聲。是燒到油箱了吧。聲音沒有想像中的大。
女高中生從視野消失後過了好半晌,陽葵驚覺回神,發現一羣國中女生正圍繞着展臺,歡天喜地翻找專輯,拿去櫃檯。
「……什麼東西?」
須藤刑警冷眼望向尾苗:「不只是指紋,還有嫌犯的DNA。人會流汗,指頭以外的地方碰到,也會留下皮屑。」
照顧笹館率領的不良學生集團的,是名叫阿巖的黑道成員。沒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叫什麼。其他上了年紀的黑道都叫阿巖「小的」,但阿巖不管怎麼看都已經超過六十了。他都在川崎站附近的仿義大利商城拉齊塔德拉後面的泡泡浴街的黑道事務所裏,離這裏不遠。
「就她死——過世了。」
流言傳出後,懸野高中的學生們都對笹館一夥人畏懼不已,就連老師們都開始敬而遠之。一般來說,這應該會讓不良集團愈來愈孤立,然而笹館他們似乎對於受到畏懼感到愉悅。他們更加旁若無人、肆無忌憚,彷佛已經掌握了全天下。
不,正確地說,周圍並非沒人。走在前面的兩名刑警回頭了。可能是知道班導還不會出來,須藤刑警折了回來,津田刑警也跟上他。
「你以前都畫些什麼?」
一C的植村和真在多摩川景觀公園。他坐在河岸的草地上,對着夾在畫板的圖畫紙揮筆創作水彩畫。天空的雲朵開始染紅了。夏季白晝漫長,但他刻意等待斜陽造訪,在這個時間開始動筆。
紗奈對菅浦他們擺出堅毅的態度。她一把關上體育館的門。依常識來看,不良集團不可能因爲這點細故就殺人,但笹館那夥人不能用常識去揣度。他們的思考很幼稚,只要有一點不順他們的意,立刻就會抓狂。
植村不由得再次困惑起來。媒體那樣鋪天蓋地報導的案子,最靠近的一所高中的學生居然不知道,這有可能嗎?
「喂,笹館。」梶梅一臉受不了。「你要把圖畫紙捲起來還是折起來帶回去喔?很鳥耶?」
陽葵快步往K-POP區走。那一區擺了大型展臺,遠遠地就能看見。看板和海報等宣傳裝飾琳琅滿目。不過推車裏早已冷冷清清,一看就知道沒剩幾樣商品。
「這樣啊,那你的興趣是什麼……?」
植村回望堤防上方。一羣機車停了下來。領頭的是三年級的笹館,旁邊的是梶梅。都是黑T恤的街頭混混打扮。兩人跨騎在大型重機上,後面跟着許多較小臺的機車。有頭髮兩側推高戴眼鏡的二年級的鷹城,還有一年級的井戶根和尾苗。校規禁止學生騎機車,但不良集團纔不鳥這些規定。
植村遲疑,不敢說明。他再次含糊其詞:「沒事。」
膝蓋發顫。這絕對是勒索。她不認爲菅浦和榎垣會對專輯感興趣,一定是想拿去轉賣。八成是三年級的笹館指示的。
阿巖回頭,指示把三人搬下車。井戶根等人正準備要動手,佐和橋舉起一手製止。不必,直接燒了。佐和橋說着,把汽油淋上丟在車子裏的三人。
陽葵看向女生的臉。高挺的鼻樑、厚薄適中的嘴脣、小巧的下巴,所有的一切都維持着絕妙的平衡。一雙大眼無比澄澈,以充滿體恤的眼神看着陽葵。
嫌惡與憂鬱擴散開來。尾苗也露骨地皺眉頭,但兩人還是無法無視廣播,前往校舍。足球本來就是撿來的,尾苗在樓梯口把球隨手丟開。
他絕對不想因爲這種破事曝光,被條子抓走。啃完炸雞,骨頭當然要丟掉。傻呼呼的垃圾一家子死了,就這樣罷了。誰叫他們三更半夜擅闖別人的地盤。能夠嗨翻享樂的纔是贏家。如果連這點樂子都不能有,活着還有意義嗎?
撲面而來的熱風強勁,異樣地滾燙,火焰的明滅也刺眼極了。在強風煽動下,火勢燒得更旺。火星飛向車子四周圍,雜草就像燒荒那樣被染得鮮紅。
大平頭胖子榎垣瞄了陽葵一眼。陽葵加快腳步。兩名不良少年的對話中斷了。陽葵的背後感覺到兩人瞪上來的目光。
女生把淘兒唱片行的購物袋按在陽葵胸上,陽葵反射性地抓住袋子,然後女生放手了,陽葵不得不接下來。
比起這些,一股類似衝動的想法在植村內心滋長:「那個……」
「應該的。」
臉部速寫幾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開始幫忙佐和橋。小廂型車的後車廂蓋朝上打開。
「好。」瑛裏華拉開一些距離,重新坐好。「這裏可以嗎?」
鷹城蹙眉:「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瑛裏華面無表情地細語:「筆洗和調色盤得快點洗乾淨呢。」
「可是那是……」
女高中生笑也不笑,轉身就要離去。
植村說:「那個……特徵我都掌握了,接下來我一個人就可以完成了。」
「真是,可以是可以啦,可是就算連絡佐和橋的老爺子,可能也要明後天吧。那個老爺子,最近又迷上菲律賓女人了。」
女高中生不知爲何拿起手機,打開資料畫面。上面的名字是江崎瑛裏華。
「你知道我們學校——懸野高中出的事吧?」
筆洗被踹倒,裏面的水流了出來。植村連忙撈起畫具。顏料、畫筆、調色盤、筆洗。在不良學生們的嘲笑中,植村把畫到一半的風景畫和人物畫夾在畫板上,逃之夭夭。
阿巖瞥了紗奈一眼,望向父母的屍體。「啊,你們又下手不知輕重了。」
「拜託一下啦,要是今天晚上不收拾乾淨就麻煩了。」
「哦……美術老師也這麼說。說我畫風變了。」
這時,一隻白皙的手伸了過來,一個個撿起顏料管。另一手拿起掉在路上的盒子,依色環的順序將顏料細心地擺回去。
菅浦高高舉起購物袋,確定地問:「我拿走囉?」
「沒關係。」植村迅速滑動鉛筆,以輪廓線捕捉大略的特徵。他一面自然地動手,一面將視覺捕捉到的細節烙印在腦中。「放輕鬆,不用意識到我,動作不要太大的話,動一下也沒關係。」
植村僵住了。就算想要拒絕,也全身動彈不得。有坂紗奈一家是遭到笹館一夥人悽慘地虐殺,這樣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植村認爲可信度非常高。
模仿義大利街景的商城拉齊塔德拉對於川崎當地居民來說,感受不到太多的異國風情。它就像是車站周邊的主題公園,只是稍微時尚一些的一區罷了。而且除了電影院和餐廳以外、健身房和包廂桑拿這些,不是高中生會去的地方。若是拿來當成自拍背景,每一個角度早就被拍到爛了。
植村啞然抬頭。瑛裏華就蹲在附近,幫忙撿拾。
隔着校舍,操場的另一邊是禁止玩球的職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滾。看了就礙眼。」
但今天她心情緊張。今天是當紅K-POP團體的限定新專輯的發售日,而且是小冊子和貼紙同捆豪華版。Amazon早就沒貨了,因爲黃牛導致價格炒翻天。就算是川崎的淘兒唱片行,也不保證就有貨。
「一年級。」
「喂!」尾苗攔住球,讓球停在腳下。「井戶根,那不是警察的車嗎?」
不妙。植村慌了手腳。不能讓瑛裏華留在這裏,但如果不說明理由,她會覺得我把她趕走,心裏不舒服吧。
他們全都俯視着這裏,故意把油門催得震天價響,彷佛在對植村吼叫。
一段沉默。瑛裏華問:「怎麼了?」
胖榎垣也上前糾纏:「豬跳舞之一對吧?跳那什麼讓人看了眼睛爛掉的舞。」
「可是……專輯有很多特典……」
感覺相似的人並不罕見。同學們的長相,也能分類成幾種。更何況瑛裏華只是更模糊的印象相似而已。一方面也是因爲他到現在都還強烈地意識着紗奈吧。當然,他沒有一天不想起她。
植村壓低聲音,匆匆告訴瑛裏華:「他們盯上我了,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當然,紅色愈來愈濃,應該很快就會轉爲靛藍。周圍的光線也暗下來了,但只要觀察最重要的色彩,以顏料重現,接下來就能夠全憑記憶完成。也沒必要預先拍照。重現留存在記憶中的色澤,纔是創作水彩畫的歡喜。
紗奈的身體痙攣了一下,緩慢地動了起來,發出細微的呻吟。儘管奄奄一息,但還有氣。
笹館望向三名二年級生,三人同時走向紗奈。兩個一年級生面露不滿,但仍着手搬運夫妻的屍體。三年級的梶梅和笹館一樣,擁有隻看不做的特權。
「……我不知道啊?」
沒有眉毛的一年級尾苗衝了過去。他應該是想阻止紗奈前進,但沒有擋住她的去路,反而繞到後面,褪下褲子,抱起紗奈的臀部,當場用背後位開始衝刺。紗奈只是呻吟,完全喪失了抵抗的意志。尾苗氣喘吁吁地怒吼:「喂!給我看着老頭老太婆的屍體高潮!」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總是有女生願意跟不良學生交往。她們是把惡劣與兇暴錯認爲男子氣概了嗎?總之是陽葵完全無法理解的思考。
女高中生在附近停步,默默地俯視片刻。植村覺得奇妙,仰望那個女生。
「不用了,你已經結過帳了。」
舞蹈同好會的朋友們一定會大失所望。視線自然而然落向石板地。陽葵垂頭喪氣,就要邁出步伐。
「要是再看到就抓起來。既然會閒到一個人在這種地方閒晃,一定是對男人飢渴吧。」
兩名高齡黑道泄慾之後,冷靜地開始討論。阿巖向佐和橋提議:「三個得一次處理掉,否則會有麻煩。」
不管對方逼問得再緊,井戶根也絕對不會開口。否則會被笹館他們私刑,甚至被殺。他可不想被吊在死亡滑輪上。
烏雲密佈的天空底下,懸野高中迎向午休時間。學生們的喧鬧聲甚至傳到校舍外,操場也熱鬧滾滾。
一D的中澤陽葵放學後會去的地方,總是隻有一樓的淘兒唱片行。寬敞的店內品項十分充實。
褐色蓬髮的馬臉二年級生菅浦對朋友嘆道:「賣光了耶,怎麼辦?」
植村回想起來,以前他也問過一樣的問題。有坂紗奈感覺很擅長水彩畫。每個人的回答都不同,這是當然的。紗奈已經不在世上了。
校內廣播響起:「一年A班井戶根蓮,一年C班尾苗周市,請立刻到校長室報到。」
兩名班導還留在校長室裏,對校長鞠躬,小聲說着什麼,因此走廊上暫時只有井戶根和尾苗兩個人。
這也不全是壞事。因爲平常有在上繳規費,有時大人也會對他們特別驕縱。
「拜託,他們成天鬧事,而且動不動就打人傷人,也有可能犯下兇殘的案件……總之,你最好遠離我。」
「我這就過去。佐和橋的老爺子能去就帶去。」
在剛開始素描的階段,就精細地描繪眼睛。從黑瞳的中心逐漸朝外側描寫。
「你還知道別的事吧?」
「就是啊。」梶梅笑道。
尾苗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井戶根拍拍他的肩,一起往前走。
阿巖是資深黑道兄弟,但佐和橋的來歷,梶梅也不清楚。只知道佐和橋沒有加入當地黑幫,但和阿巖似乎是老交情了。上次他們把一個女人私刑致死時,佐和橋也有幫忙棄屍,或許是專門承包這類差事的人。因爲他也不是做義工的。反正事後又會被要求提高一大筆規費。
「我可以再陪你一下。」
植村遲遲難以和自稱瑛裏華的女高中生對望。「你也畫圖嗎?」
「那,要派幾個小子上佐和橋哥的車嗎?到時讓他們卸貨。」
井戶根和尾苗被吩咐一起坐在沙發上,須藤和津田在對面坐下來。校長和副校長坐在旁邊的沙發,兩名班導站着。
「我沒加入社團。」
接着佐和橋雖然都一大把年紀了,但該站的東西站得直挺挺的,異樣精力十足地強暴了紗奈。他和阿巖不同,沒有半點廢話。他把紗奈翻到正面,從上面壓上去,一個勁地挺腰。完事之後,佐和橋發出泡完澡般的舒爽呻吟,站了起來。
井戶根後來一直都沒去廢棄工廠了。也沒聽說警方在調查那一帶。那裏是祕密基地。就算每個人都知道那裏是他們那一夥的地盤,警方要調查那座廢棄工廠,應該還是需要搜索票。地主討厭警察,絕對不會自願配合調查。這幾個月下過好幾場豪雨,證據老早被衝光了。
看來兩人是在陽葵去結帳的時候進店裏的。他們一定逛了很多家CD行。
兩個都是見過的臉孔。是之前拜訪井戶根家的刑警。聽說他們也去過尾苗家。膚色黝黑的四十開外刑警是須藤,年輕一點的方平頭叫津田,兩人都長得一副生活指導體育老師的臉孔。
阿巖問佐和橋:「比菲律賓女贊吧?」
是在故弄玄虛。把三人搬上小廂型車的後車廂時,佐和橋警告絕對不準碰到車子。井戶根和尾苗都聽從了指示,二年級生們應該也確實遵守了,不可能留下什麼指紋。
不良學生們看着阿巖強暴徹底脫力的紗奈。阿巖一邊挺腰,一邊說笑或咒罵,每個人都逐一捧場跟着笑。對於能收拾殘局的大人,他們只能討好。
他們全都俯視着這裏,故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anmengacg.com1;
井戶根小聲應道:「也沒有多好……只是認識那幾個學長。」
已經七月中旬,暑假快到了。戶外悶熱無比。不久前還是新生的井戶根,現在也已經完全融入高中生活了。日常生活主要是替學長跑腿,但靠山夠大,走路也有風。
捕捉對象的特徵,先以鉛筆畫表現。這個模特兒,植村應該是第一次見到,然而看着自己筆下的人物畫,他有了一股奇妙的既視感。面容沒有印象,眼睛也十分新鮮,然而重新端詳整體,印象卻不同了。直到上一刻都完全不這麼想,現在卻覺得有點像紗奈。
要是反抗,可能會丟掉性命。因爲有這樣的恐懼,每個人都不得不順從他們。也有不少學生露骨地諂媚起笹館等人。也無法期待大人社會出手干涉或加以抑制。因爲在這一帶,不良少年的背後有黑道撐腰。
「那個,」陽葵惶恐地說。「謝謝,我付錢給你……」
「什麼事?」
班導吉野和永保用眼神催促。尾苗先起身,井戶根也跟着站起來,但實在沒辦法好整以暇地踱出去,而是匆匆逃出走廊。
同齡的女生毫不猶豫地在他旁邊並坐下來。而且外貌就像模特兒或偶像,是個絕世美少女。
「感覺你本來很喜歡畫圖,但現在看起來畫得不太開心。」
井戶根愉快地說:「就是說啊,居然會搭訕植村這種人,肯定是餓瘋了。」
笹館的手忽然停住,一臉奇異地看着畫紙。他就像最重面子的不良少年,露出「說的也是」的表情,掏出手機,拍下素描。
「最好不要看他們。是我們學校三年級叫笹館的,是不良集團的老大。其他四個裏面,有兩個跟我一樣一年級。」
菅浦的眼睛望向陽葵的手,從她手中一把抄過淘兒唱片行的黃色購物袋:「你買什麼?給我看。」
笹館下了重機,領頭走下斜坡。其他人也仿效。
植村慌亂地辯解:「你不願意就算了。要是你覺得被冒犯,我道歉。只是……」
植村困惑地問:「不好意思,你是誰?我們不認識吧?」
「你閉嘴。」笹館低吼。尾苗的臉繃住,沉默下去。笹館的眼睛再次盯住了植村。「你認識那女人?」
「是喔?」笹館蹲下來凝視植村的臉:「剛纔那個是你馬子?」
「我叫江崎瑛裏華。」女高中生在旁邊坐下來,把裙子底下的腳彎折起來,就像太長了不曉得該往哪放。「芳西高中一年級。」
榎垣也歡呼:「賓果!原來最後一張被這隻豬買去了。」
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女生穿的是川崎市立芳西高中的夏季制服,身材清瘦,幾乎就像K-POP女團的成員。頭部看起來精巧無比,腰身纖細,腳修長得驚人。直長黑髮突顯出具透明感的白肌小臉蛋。有着分明雙眼皮的眼睛像貓一樣大,眼稍微微飛揚,正俯視着展臺。
「我家住南町,先走到車站,在鐵軌另一邊……」
植村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和瑛裏華並肩走在一起。笹館他們從河岸仰望過來,這次倒是沒有氣勢洶洶地跳起來。因爲就算現在追上來,只要植村和瑛裏華拔腿開跑,就可以輕鬆甩掉他們。很像死要面子的不良少年會做的決定。但他們苦澀的目光糾纏不放。
直到上一刻還表現得算是彬彬有禮的須藤,這時擺出一張猙獰的神情低語:「我不會因爲你們是高中生,就手下留情。家事法院也一定會同意刑事審判。我絕對會把你們全部送進監獄,走着瞧吧!」
津田刑警沒跟他們客氣:「有坂紗奈同學一家的事。你們知道吧?」
植村說不出話來。看到美麗的事物,他就想要畫下來,這是真的。但這樣說,只會讓對方覺得更噁心吧。
「我不是想要特典,只是想聽聽看而已。」
川崎的不良勢力集中在一處,不像東京都內,有許多勢力劃地爲王。底下的從中小學耍壞的屁孩開始,上面的則是混過飆車族之後,逐漸流入當地黑幫。一方面也是因爲這裏以前住了許多打零工的勞工吧。此地黑幫根植於這塊土地,也滲透了一般家庭。這種人家的父母,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身上有刺青,頭髮不是染成很淺的顏色,就是剃光頭。
陽葵驚訝抬頭。是剛纔在淘兒唱片行看到的芳西高中的女生。她以那雙貓般的眼睛看着陽葵。
臉部速寫幾乎完成了。植村的手忽然停住。
笹館隨着嘆息喃喃:「雖然也算是爽到了。可是這下好陣子又是一大筆開銷,光想就煩。」
然而瑛裏華沒有任何感到不愉快的反應。她只是露出憂愁的神色:「但我沒辦法待很久。」
植村露出苦笑,心卻寂寥地直往下沉,低下頭去。「嗯,最近發生了很多難過的事。」
這陣子,晚上都沒有集合活動了。因爲阿巖忠告要靜觀其變。
口氣不容辯駁。陽葵只能沉默。菅浦就要離開,榎垣也瞪了陽葵一眼,配合菅浦的步調離去。兩人發出高亢的笑聲,在人潮中遠離。
植村連忙換了張畫紙,拿起鉛筆。「臉再往這邊轉一點。對,這樣OK。」
榎垣呸出一口痰:「頂多幾百圓吧。」
井戶根專心一意地踢足球,每一腳都傾注全力。球畫出拋物線,直擊附近的車子。雖然不是警察的皇冠,但車體側面被撞凹了。
兩輛車的引擎聲都停了,傳來車門開關聲。鐵皮圍牆的縫隙掀開來,五分頭白髮、國字臉的阿巖進來了。
井戶根點點頭:「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繪眼睛。從黑瞳的中心逐漸朝外側描寫。
「所以咧?」
在收銀臺結完帳,走出店外。這裏還在商城內。圓形大廳的牆面是玻璃帷幕,可以看見淘兒唱片行店內。她看見兩名懸野高中的男生無所事事地背靠在玻璃牆上,兩人身上的夏季制服都穿得邋里邋遢。只是視野一角瞥見,陽葵就認出那兩人了。
明明是第一次看到的女生,卻不知爲何甚至有種懷念的感覺。直到女高中生結完帳,離開店內,陽葵都一直呆站在原地。筆直的背脊,還有模特兒般優雅的步態。那不只是瘦而已,感覺是經過紮實鍛鍊的體型。
「沒有。」
津田刑警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也跟着站起來。兩人準備離席。校長和副校長起身,惶恐地深深行禮。
雙手將亂成一團的畫具抱在懷裏,感覺隨時都會掉落。回頭看後面,笹館一夥人在草地躺了下來。搶走別人的地方,似乎讓他們很想耀武揚威。植村覺得他們就像猴子山的猴子王。
笹館等一羣七個人只能默默地看着。看到車子裏面,井戶根一陣膽寒。姓有坂的老頭老太婆的屍體,還有全裸的紗奈排成川字型趴在裏面。在廢工廠的時候,他一點感覺都沒有,或許是騎車過來的路上,腦袋漸漸冷靜下來了。現在他只覺得厭惡,想要快點離開這裏。
「聽你放屁。」佐和橋重新系好褲頭。「菲律賓女有菲律賓女的好。」
陽葵站着站着,淚水幾乎奪眶而出。是出於懊恨,還是憤怒?連正視自己的感情都讓她不願意。她不想自覺到自己有多窩囊。
撿拾完畢,把全部的畫具收進書包裏,兩人站了起來。瑛裏華面無表情地細語:「筆洗和調色盤得快點洗乾淨呢。」
植村問:「你認識有坂紗奈同學嗎?」
「沒關係,只要讓我素描,之後我可以照着觀察到的畫出來。」
瞬間,眼前炸出一團鮮豔的火球,火球立刻化爲巨大的火柱吞噬了車子。熊熊燃燒的車子裏傳出淒厲的慘叫。井戶根聽見不成話語的吼叫。火焰裏,紗奈的裸體激烈翻滾,雙手拼命地刨抓着空中。
笹館的手伸向畫紙:「給我。」
植村不由得緊張起來。他轉向瑛裏華。瑛裏華一臉滿不在乎,繼續看着河面,擔任模特兒。
長相清秀得驚人,是個出類拔萃的美女。就連背影,也牢牢地吸引人的目光。在學校裏一定也是個風雲人物。
「他們?」瑛裏華看着堤防。「他們是誰?」
「我是不是不能說話?」
「我們也很困擾好嗎?既然已經被你買走,這已經是二手貨了。中古CD拿去變賣,你覺得可以賣多少?」
「知道。啊,不是,我說知道,意思是知道這件事而已。」
「不是。」植村小聲應道。
那天晚上,井戶根、尾苗和笹館他們一起騎機車前往逗子。半夜的大海一片漆黑。騎在海岸邊的道路,前方變成了上坡路。機車一面蛇行,一面深入山中。繼續騎進岔路,在樹林裏前進了片刻。車子就停在前面。
一頭烏黑長髮在風中飄揚。白皙的小臉蛋上,眼稍飛揚的大眼佔了相當多的面積,目光落在水彩畫上。女高中生沒有特別的表情,喃喃:「好陰暗。」
之前刑警上門也問過一樣的問題,當時是直接叫他們的名字,現在加上「同學」,是因爲在場還有校長和老師吧。刑警們果然都是隻顧着保身的大人。
從連絡人資料點選巖叔的名字,按下通話鍵。鈴聲響了幾回,傳來成人男性慵懶的聲音:「喂?」
刑警來過家裏好幾次,井戶根和父親一起回應。他的回答只有一句「我什麼都不知道」。兩名比以前他在商家偷竊被逮時的警察更兇悍的刑警神情嚴肅地盤問他。這些大人教人不爽。毫無根據,就在那裏套話,問什麼晚上有沒有在外面流連?有沒有跟壞朋友混在一起?
只有父子的井戶根家,住在一棟狹小的透天厝。從逗子回來的隔天早上,客廳電視播報了新聞。山中發現一家三口的焦屍。
只是那張冷若冰霜的臭臉,散發出難以親近的氛圍。但主動攀談的人是她。
煩死了,真想快點結束。現在梶梅心中就只有這個念頭。
「好。」阿巖努努下巴。「搬上車。」
陽葵無法鼓起勇氣拒絕。以前她只把他們當成普通的不良集團,但現在狀況已經不同了。
明明應該是第一次見面,但陽葵還是覺得似曾相識,也覺得女生長得有點像紗奈,但一定是她太多心了。用不着細看,臉型五官完全不一樣。而且女生的聲音低沉微啞,態度也莫名老成穩重。一瞬間,她懷疑是不是紗奈的姊姊,但紗奈應該是獨生女。
忽然,一陣刺耳的引擎聲轟隆響起,打破了周圍的寂靜。每次催油門,噪音就更尖銳。
應該是爲了配合警方辦案,有坂家的葬禮遲遲沒有舉行,不久前才終於辦了。一B的班導和同學好像去參加了。當然,井戶根他們擺出事不關己的樣子,也沒有靠近葬禮會場的有坂家。學校召開緊急會議,校長在臺上致哀。女學生都在哭,井戶根一點感覺也沒有。他唯一擔心的,就只有警方會不會懷疑到他們頭上。
不知爲何,一名其他高中制服的女生走了過來。植村在視野邊角看到她。應該只是要從他附近經過吧,他這麼想,用平筆表現河面的波紋。
口氣聽起來冷冷的,不清楚她其實怎麼想。瑛裏華完全不透露感情。她轉身背對植村,默默離去。
尾苗笑了:「這種童子雞怎麼可能有馬子……」
長成不良屁孩,就會認識其他不良分子的父母。黑道彼此都認識,屁孩無處可逃。上了國中以後,他們就會被迫以樂捐爲名目上繳規費。在路上也會被叫住,打聽來歷。如果被發現只是一個人在路上閒晃,就會被強迫收爲小弟,被抓去喝酒,尋釁找碴,要求拿個三萬過來。
「什麼?」
「受不了,我姑且問問看。不過咱們這邊的工作,你們可得多幫忙一回。」
鷹城蹙眉:「拿女人的畫像要做什麼?」
「那得先來一炮纔行。」阿巖邊走邊拉下褲子拉煉,就像走進公廁一樣。「幹完再說。」
球滾到一C的尾苗那裏。沒有眉毛的尾苗把球輕踢回去,球稍微偏向旁邊,井戶根迅速移動到側面,用腳踩住球,再次踢向尾苗。
「江崎同學?」陽葵問。「你幾年級?」
「只有一個女人?」
井戶根的心臟也跳得飛快。不過這一定只是故弄玄虛。要是掌握證據的話,警察不可能還悠哉地坐在這裏說話。
這時,一隻黃色購物袋忽然遞向眼前。
尾苗反問:「要問什麼?」
「快了……嗚!」尾苗痙攣,靜止片刻後,深深籲出一口氣,放開雙手環抱的紗奈的臀部。
「沒有……」植村忍不住支吾起來。
瑛裏華默默地注視植村。
津田刑警板着臉繼續說。「地面散落着幾乎沒燒焦的物品,隔天早上警方全部採證回去了,從上面查到了許多線索。」
「剛纔的畫,完成之後再給我看吧。」
漫長的一段時間過去。鐘聲響了。大人們都露出死心的表情。
「小丫頭還活着?」
「袋子最好收起來。萬一被剛纔那樣的人發現,又會被搶走了。」
陽葵連忙想要跑過去,注意到一名站在展臺旁邊的女高中生。
不知不覺間,夕陽把四下染得一片赤紅。植村看着瑛裏華端正的側臉。居然認識了其他學校的陌生女生,這肯定是罕有的經驗。他有種彷佛紗奈回來般的安心感。
須藤刑警探出身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沉默不語的井戶根。「三年級的笹館同學、梶梅同學,二年級的菅浦同學、榎垣同學、鷹城同學,這幾個是你們學長吧?你們平常跟他們很好吧?」
井戶根的父親是黑道。小時候井戶根並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件事。就算家裏有日本刀、木刀和獵槍,他也以爲一般家庭都是這樣的。上了小學以後,父親賺得愈來愈少了。似乎是社會興起排黑風潮,讓他收不到該收的保護費。家暴和夫妻吵架不斷,最後母親拋家棄子離開了。父親算是金盆洗手,現在靠着做工維持生計。
車體晃動。看得出人影在火焰裏倒下了。慘叫聲終於消失了。阿巖催促佐和橋,返回自己的車子。笹館也轉身走掉。井戶根鬆了一口氣。總算可以離開這裏了。
植村感到一種被閃躲的落空。其實他想要跟對方交換連絡方式,但瑛裏華那張空靈的神情裏,看不出戲弄的意味。
「好。」瑛裏華站了起來。「謝謝你爲我着想。」
佐和橋點燃火柴。連車子一起燒掉,看起來比較像全家自殺。佐和橋說完,把點燃的火柴扔進後車廂。
「等一下!」陽葵連忙叫住她。「不用下載,可以從CD存到記憶卡之類的……我是懸野高中一D的中澤陽葵,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車聲傳來。聽得出有兩臺。笹館拋開菸蒂,倦懶地站起來。其他人也仿效他這麼做。
「說的也是。」阿巖看着不良學生們的機車。「你們分頭跟上來。」
不祥的預感成真了。兩人的腳步聲追了上來。菅浦抄到前面擋住她。
「好像是江崎瑛裏華……」
接着出現一個比阿巖更老的男人。禿頭、炯炯大眼,嘴巴像章魚般噘着。佐和橋似乎年近八旬,總是一副醉茫茫的表情,但意外地矍鑠。即使穿着符合年齡的銀髮族款毛衣,也完全不像個正派小市民。
「好陰鬱。」她的視線轉往河面。「明明充滿了這麼多陽光。」
阿巖怒吼:退後!燒到油箱會爆炸。
很快地,不良集團包圍了植村。笹館俯視着他說:「這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嗎?」
梶梅對笹館說:「那女的超正的。雖然只瞄到一眼,不過這張圖畫得很不錯。」
瑛裏華搖搖頭:「只會看而已,沒資格批評什麼呢。」
「這時間的話,」佐和橋看看手錶。「跑一趟逗子應該也花不了多久。我從橫濱橫須賀道走十六號,阿巖跟小子們走環狀二號線過來,直接在那邊會合。不許超速啊。」
「啊,那跟我一樣。」陽葵取出手機。「你有LINE帳號那些嗎?我把CD的檔案存下來,就連絡你……」
陽葵快步靠近展臺,專輯只剩下一張了。她毫不猶豫地撈起來,心中充滿了喜悅與安心。在賣光之前,得到了最後的寶物。
巨漢榎垣一副揮汗爽過的嘴臉晃了回來,跟其他人一起癱坐在浪板圍牆前面。
陽葵抬頭,頓時說不出話來。她四下張望,只見人潮行色匆匆。她在雜沓中定睛搜視,卻遍尋不着江崎瑛裏華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