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忍話 忍‧時光 017-020
《鬼物語》 · 西尾維新 · 6091 字
「做得到是指……」
「總歸來說,初代怪異殺手回過神來發現部下全部失蹤,他雖然對這種現象感到害怕,卻沒擔心接下來將會是自己消失。他和這種不安感無緣。」
「這樣啊……不過,我這麼說有點像是責備,但你還不是一樣?你在那裏落腳,成爲怪異源頭的負面能量卻沒有聚集過來。如果將這個現象解釋成『怪異消失』,你也可能會消失吧?」
「…………」
我自認只是純粹說出自己的想法,真要說的話,我期待忍基於邏輯回答我,但她以嚇一跳的表情看向我。
她的表情清楚說明她現在的想法。
最近使用正統敘述性詭計的推理小說已經式微。
「不不不,並非如此。別擔心,沒這種詭計,吾亦沒說錯。至今提到之初代怪異殺手,是汝這位大爺的前輩,亦是吾前一任男性,這部分肯定沒錯。聽清楚,那傢伙是『幾乎』全身被『暗』吞噬。吾剛纔肯定是這麼說。」
吾慢半拍察覺這一點。只能形容爲慢半拍吧。因爲吾當時已經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名其妙之物卻失敗。
「嗯?吾不是說過嗎?他和吾一起被『暗』吞噬,沒時間拔出『怪異殺手』以及『怪異救星』。吾只被吞噬四分之三,但是先被吞噬之那傢伙不會只有四分之三,幾乎全身被吞掉。」
感覺形容爲『黑色硬塊』是最適合之方式,但吾不認爲那東西硬到稱得上是『硬塊』,反倒是模糊又鬆散。大小和汝這位大爺所見大同小異。
總之,吾全力避難。
所以吾離開現場。與其說是離開現場,應該說是離開那個『暗』。
……這傢伙真的是活得很隨便……雖然她說出危機感、恐怖感或不安感等各式各樣的詞,但以忍(全盛時期)的實力豪邁一揮,這種東西應該會飛到九霄雲外。
「汝這位大爺會怎麼做?」
汝這位大爺似乎被追很久,但當時之吾不曉得箇中原因。吾判斷那東西似乎不是會追、會動之物,總之先放鬆警戒。
也可以形容爲挖空。
包含初代怪異殺手,吾當時不記得名字卻面熟之人們全部消失。
「吾講得像是經過檢討而得出這個結論,但實際上毫無選擇之餘地。該怎麼說,好巧不巧地,那個東西突然出現了。」
「好、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失去野性?啊啊,這種說法或許較爲合適。若形容爲『欠缺危機感』聽起來像是被瞧不起,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吧。
「比方說,努力忘記你……嗎?想辦法對大腦動手腳……」
總之吾經歷這件事之後離開日本,而且就這樣沒回來。
或是該說忽然現身?
忍明顯試著轉移話題。不擅言辭的她,同樣不擅長轉移話題,而且除了「好了」之外什麼都沒說。這傢伙根本沒有掩飾的意思。
而且,初代怪異殺手亦是如此。並非因爲他正在消沉。那個傢伙無論消瘦憔悴或消沉,都是正統之捕獵專家,只要產生怪異現象,身體就會擅自反應。
吾久違百年如此心想。不,吾如此心想之記憶,恐怕已經由吾自行消除,但是這段記憶再生了。
老實說,吾剛開始以爲是氣象現象。即使吾不怕走到陽光底下,但太陽依然是天敵,吾不可能熟知太陽。吾原本以爲是日光折射這種現象。
「留下右手腕。」
看來,我沒辦法對八九寺的胸部恣意妄爲。
終於登場了。
哎,不過還剩四分之一就已足夠。足夠用來逃走。
進入正題了。
無法拿捏距離,因此無從斷言大小。
若是汝這位大爺這種連一知半解都稱不上之外行人,應該會因爲過於外行,而在面對真相不明之物時斷然選擇撤退。
「在最後造訪之村莊,確認最後造訪之住家無人之後,初代怪異殺手沮喪至極,內心脆弱地受傷時,那個東西當場現形。汝這位大爺所說之『暗』,在毫無脈絡可循之狀況下,在大白天之時辰出現。」
試圖理解這個莫名其妙之物卻失敗。
啊,原來如此,此爲神隱之真相。
沒錯,右手腕。不是頭。
「吾連同那傢伙之手腕,一起跳到南極。」
是吾──吾等判斷錯誤。
但是隻要有右手腕就足夠。
那名男性在那個時間點,甚至不是忍的眷屬,換言之也不是我的前輩,只是普通人……嗯?
吾等不曉得那是什麼。
接下來,吾原本不惜跳到火星。總之脫離至宇宙應該是安全圈……但無人保證脫離大氣層即爲安全圈。
反正無論放鬆或繃緊,要做之事都相同。
不過,或許是原本以爲無窮無盡的敘述性詭計題材也終究用盡。
我自認只是純粹說出自己的想法,真要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場『捉鬼』。然而,那東西沒來。
我的搭檔忍野忍,在這個領域激發漣漪!
剛纔提到『例外較多之規則』脫離版,但吾要在此再三明言,吾之脫離遠超過那種脫離。
兩人都被吞噬。
忍強行改變話題。
吾不願孤單一人。
吾不曉得等多久。
啊?那個憑喪神姑娘之脫離距離,頂多幾十公里吧?這種程度就說是脫離,真可愛。吾當時是跳到南極。
忍抓住我手腕的手握得更緊,並且這麼說。
被吞噬之四分之三包含吾一條腿,因此吾單腳就跳十萬公里。層級不同吧?
因此基於某種意義,吾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被吞掉……你就這麼坐視不管?」
那個『暗』一直沒追過來。
吾無論做什麼都不會輸給那種憑喪神姑娘,吾在所有層面優於她。
嗯,吾真的有種期待已久之心情。因爲吾一直尋求著強敵,亦尋求著發揮全力之機會。應該說吾至今幾乎沒這種機會。
吾是依照自己之出身而明白這個理論,但當然是第一次實踐,因此沒嘗試過就不曉得會如何。
吾覺得那甚至不是固體。
初代怪異殺手並非全身都被『暗』吞噬,右手腕不是跟著吾來到南極嗎?
「這是聰明之做法。不過『界線』這種說法,只是來自結果之權宜說詞,實際上之區別方式並非地區,而是知識。換言之,只要知道『吾』這個『神』就出局。汝這位大爺如果已經想到這一點,將會怎麼做?」
「忽然現形。
忍說著做出捲起自己右手衣袖的動作。但她身上是無袖連身裙,本來就沒袖子。
「對,應該這麼做。」
「嚴格來說是沒看見。吾回神就發現之『暗』,在吾回神之前就吞噬吾等。」
但若是該元件……以這個狀況來說就是右手腕,若是細胞死光,吾就無能爲力。
「……總之,話是這麼說,但你是可以跳到南極,規模完全不同的推進器,人類的握力應該做不了什麼事吧。唔,也就是說,難道……」
但忍像是正得我意般深深點頭。
雖說有種東西叫作「野性直覺」,但這基本上是弱小動物在用的……
吾終究是第一次以『那種形式』被削除身體,因此總之想盡量拉開距離。
若說誰被吞噬……是兩人。
不是用餐,是爲了製作眷屬而吸血。
突然──突如其然。
不過,或許是原本以爲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也可能有個體差異。前提是將『那個東西』認知爲個體。
吾慢半拍察覺這一點。只能形容爲慢半拍吧。因爲吾當時已經被『暗』吞噬半個身子。不對,不只半個,約四分之三被吞噬。回想起來,這樣比四肢被奪走更慘。
吾被遺棄了。
「…………?」
忍說著以右手抓我的手。
喂喂喂,所以要好好聽吾說話啊,別讓吾重複說同樣之事。
「吾說過那傢伙先被吞噬吧?而且那傢伙在被吞噬時,如同求助般抓住吾右手,像這樣穩穩抓住。」
但吾連這個都無法斷言。
孤獨感。沒錯,就是汝這位大爺平常總是抱持之感覺。吾超越這種次元,未曾覺得寂寞,但人生當中有兩次這種經歷亦無妨吧。
因此吾早早放鬆。
嗯?什麼?
汝這位大爺提到,汝這位大爺剛纔看見『那個東西』之瞬間,直覺感到不妙拔腿就逃……不過很遺憾,吾沒有這種直覺。
而是覺得『這是什麼?』愣在原地。亦可以形容爲對於首度見到之物感興趣。
衆人恐怕都是被那個『暗』吞噬。
「哪能怎麼做……我不是初代怪異殺手那樣的專家,也不是你這樣的怪物,如果處於相同立場,只會和普通人一樣發抖……應該會認真逃到界線另一邊吧。」
看來沒激發漣漪。
「大概只有這個方法可行。」
以吾之狀況,只是因爲未曾陷入生命危機,因此不想製作眷屬。實際上,無論是當時或是汝這位大爺那時候,吾肯定都處於瀕死狀態。
不準瞧不起吾。不只是手腕,只要部分軀體在吾手邊,吾就能以此爲雛形,令軀體之擁有者復甦。
既然是怪異,形容爲『現形』應該就好。說來見笑,『那個東西』爲何,吾完全沒有頭緒。
雖說如此,吾亦難以總是維持備戰狀態。遲早得鬆懈下來。
這就是來龍去脈。
如同上鎖般穩穩抓住。
無暇認知這個錯誤,就被吞噬。
忍這樣的例子過於極端,但實力強大的傢伙,或許出乎意料只是慵懶度日。
「吾不清楚。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失去野性,但這份野性久違復甦。
「如同溺水的人無論什麼東西都想抓?」
「……敘述性詭計應該不是單純在最後發現只是口誤的詭計。」
「吾並未責備。話說回來……」
吾一直認定那東西會追過來,因此即使抵達南極,亦沒有完全脫離之感覺。總之即使是一瞬間,吾亦希望爭取時間,恢復被吞噬之軀體。這就是吾脫身之原因。
「你確實是這麼說,所以我纔有疑問啊?既然這樣……」
不對,因爲超高速、氧氣濃度驟減、重力變化與氣壓變化,那傢伙終究會在抵達南極前沒命……因爲那傢伙即使擁有再多專業知識,身體依然是普通人。
然而,就在現在!
應該亦基於吊橋效應吧,就是經常在漫畫出現之狀況。站在吊橋上,會將恐懼造成之心跳加速,誤解爲戀愛造成之心跳加速。如此說明就是一種簡單易懂之現象,但是這種『效應』亦可以延伸解釋。
吾下次來到日本是半年前,並且於當時遇見汝這位大爺。」
如此失望吧。這樣吾亦較爲舒坦。
汝這位大爺剛纔說吾太強而失去野性,但這份野性久違復甦。
「────」
畢竟連憑喪神姑娘之『例外較多之規則』亦擺脫得掉。
「嗯,因此要責備亦很過分。若要責備他在這種時候正應該將手伸向腰間之刀,亦很過分。何況即使他那麼做,吾亦不認爲有意義。『怪異殺手』無法斬殺不屬於怪異之普通黑暗。」
「…………」
到頭來,忍當時沒理由保護我這位前輩眷屬。
「成佛性詭計?那是什麼?吾不曉得。感覺這詭計之可用範圍很狹隘。」【注:日文「敘述」與「成佛」音近。】
真相完全不明,不曉得是何種東西。應該說,感覺如同視野缺了一角,無論如何都看不見某部分之風景……
基於這層意義,吾曾經說自己縱身一躍可繞地球七圈半,這並非玩笑話。
換言之,無論是在吊橋上還是在何處,生物陷入感受到生命危機之狀況,就會爲了留下後代而容易落入情網。
因爲吾是吸血鬼。
嚴格來說,吾並非讓屍體復甦,只是將生者化爲不死,變得不會死。
「……嗯?等一下。」
此爲吾『目擊』那個『暗』之想法。
變得孤單一人。
像是液體,又像是氣體。
然而他毫無反應,有種啞口無言之感覺。
最後,吾單獨和那傢伙之手腕一起被遺棄在南極。當時吾是高速行動,形容爲遺棄很奇怪,但吾心情上像是被遺棄,因此這個詞很貼切。
「吾這種程度之存在,面對任何事態都能應付,不用擔心這種事,沒問題。」
因此基於某種意義,吾很期待這場『捉鬼』。然而,那東西沒來。
汝這位大爺之腳踏車亦被吞噬吧?就是類似這樣被吞噬。不是被黑吸入,亦不是被暗吸收,始終是被暗吞噬之感覺。
跳到當成別墅之南極。
「…………」
「幾乎。換言之,就是殘留一部分。」
……這裏距離南極不到十萬公里?頂多一萬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而是知識。換言之,只要知道『吾』這個『神』就出局。汝這位大爺如果已經想到這一點,將會怎麼做?」
慢著,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就說別指責吾行事隨便了,吾當時就是這種個性,所以沒辦法。吾認爲既然遲早會放鬆,提早放鬆亦沒差。
吾放棄當神,恢復爲吸血鬼。」
比起初次遇見汝這位大爺那時候,當時堪稱更接近死亡,因此會冒出這種念頭。不是戀愛或喜歡、家人或眷屬這種情緒上之因素使然。只是一時衝動,是基於無從誇獎之理由,只是內心當時很脆弱。在這部分對耆失望亦無妨。
但是從結果來說,吾無須做到此等程度。因爲即使吾抵達南極圈、到達南極點、身體瞬間再生並且嚴陣以待,那個『暗』依然沒追來。
因此,吾令他甦醒。製作了第一個眷屬。
「暗」終於出現在忍述說的往事,我不禁聽得入迷,卻非得打斷這股沉靜氣氛。因爲,其中缺乏一項重要情報。
因此吾啃咬這個右手腕,吸食血液。
傳說之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以及擁有兩把妖刀之初代怪異殺手,一起被吞噬。
若說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要求吾抱持人類心態,是一種不合理之態度。但汝這位大爺就是基於這種不合理而落得放棄人類身分,因此有權利對吾失望。
吾囚禁於強烈無比之孤獨感。
當時是剛遭遇『暗』這種真相不明之現象,這件事當然亦有影響。即使稱不上危機感或不安感,依然感受得到威脅。
明明沒屍體,吾要怎麼令他復活?初代怪異殺手之軀體應該被『暗』吞噬?
「初代怪異殺手怎麼了?」
「雖說如同求助,但吾認爲實際上是反射動作。看到藤蔓就抓藤蔓、看到稻草就抓稻草,是出自本能之動作。」
如果是這樣,我將對你刮目相看。
我這番話是半開玩笑。
啊,不是逃走,不是逃走。吾這輩子未曾逃走。那個,吾意思是隻要還有四分之一,就足以離開此處。
「一點都沒錯。」
啊。有可能。
吾這番話聽起來或許像是瞧不起汝這位大爺,但是放心吧,這是稱讚。實際上,汝這位大爺判斷正確。
如同人類失去野性。
總之,要她在這種狀況注意初代怪異殺手是強人所難。
沒什麼大不了,和汝這位大爺當時一樣。吾製作眷屬只會以自私、自我本位之動機進行。
「…………」
「雖說如此,那傢伙如同尋求羈絆般抓住吾,依然有批判之處。因爲這麼一來,吾一個不小心或許來不及逃走。」
不是用餐,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吧……?你現在卻用責備的語氣……」
……這裏距離南極不到十萬公里?頂多一萬幾千公里?這樣啊……總之這是自己之感覺,別斤斤計較,這樣不解風情。
究竟是吾之跳躍力扯斷那傢伙之手腕,或是無須扯斷,手腕以外之部分在這之前都被『暗』吞噬,吾並不清楚。從切面平整度來看,感覺是後者。
吾不小心具備太多經驗、初代怪異殺手不小心具備太多知識,因此吾等纔會動彈不得,愣在原地茫然吧。
「總之就是這樣,那個女人……不,那個男人在四年前……不,在四百年前襲擊『暗』……不,是遭受襲擊。」
總之無論那東西是否追來,同樣是真相不明之物。
依照汝這位大爺之說法,那東西似乎會動,甚至做得到瞬間移動,這方面和吾當時之經歷不同……但那東西或許跟得上腳踏車之速度,只是無法對應吾認真起來之速度。
「忍,這樣很奇怪吧?要是『暗』在當時吞噬那個傢伙,往事應該就此結束吧?你該不會看似糊塗述說,其實巧妙藏入敘述性詭計?比方說引導我認定專家集團的領導者是我的前輩,其實別有真相……」
因此,雖說只要部分軀體在吾手邊即可,但終究不能只有指甲、頭髮或角質化之皮膚,而且使用之元件當然一定要包含血液。
這隻手緊抓到指甲陷入吾之皮膚,因此如果是前者,吾或許可以就這樣將那傢伙一起帶到南極……
吾很少有這種耳目一新之經驗,因此甚至有種開心之心情。
「所以初代怪異殺手也是相同想法吧……?你現在卻用責備的語氣……」
「比方說,汝這位大爺如果面對這種狀況,處於相同立場,將會怎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