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支倉凍砂 · 1.6萬 字
替會館員工們祝禱,用完早餐後,我們又上街了。
不只是繆裏想出門,我自己也想徹底擺脫昨晚的酒氣,重新冷靜思考。
同時,也有件事想問繆裏。
「是不是很想建立自己的國家?」
之所以無法決定該用怎樣的態度看待伊蕾妮雅,追根究柢,就是因爲那關係到繆裏。
我雖亟欲向世界散播如何正確信仰我們的神,但若拿它和繆裏的幸福在天平上比較,到頭來我還是會選擇繆裏。要是說出來,說不定會給豎直耳朵尾巴的繆裏腦袋裏危險的妄想火上加油,所以我沒有告訴她,不過這的確是我的真心話。
被激動的繆裏責備似的一問,歐塔姆眨了眨眼。
「對,反正我是外地人嘛,再有仇也只到我離開到下個據點爲止。」
羊飛不上天,遊不過海,也不能像狼那樣長時間快跑。
不過她的計畫並不是一時興起,看得出一定程度的周詳思慮,而她敢於面對艱難的勇氣也使我打從心底敬佩。而且,歐塔姆的一句話令我感觸頗深。
「歡迎愛上我喔?」
「這樣好像有點空虛耶,哪天想回紐希拉的家也很難。」
「約瑟夫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見到以後再說。」
繆裏將最後一塊炸魚骨扔進嘴裏,把手拍乾淨以後粗魯地用下巴指向街上一角。
就是來自羊遭遇再大的狂風暴雨也絕不屈服,站穩腳步保持前進的模樣。
「因爲就算哥哥能跟我一起來,其他我認識的人也不可能都來嘛?」
我驚訝不僅是因爲歐塔姆真的出現,同時也是因爲明白約瑟夫等人爲何驚慌。
「才、纔沒有咧。」
要是他有過這段經歷,我不會是他樂於接見的人。
我刻意穿成這樣,除了增添威嚴,也是爲了喚起主教的同類意識。
「……抱歉,又來打擾了。」
這樣看起來,她完全是迪薩列夫的商人之一,一點也不像羊的化身,也看不出她心懷難如登天的夢想。
「所以……說真的,我也沒辦法強迫大哥哥去做什麼嘛。要是有什麼讓你擔心,真的不要想太多喔?」
歐塔姆眼神飄渺地說,而我是完全無從想像。
伊蕾妮雅站在門前大口吸氣,拍響鐵門說:
等不及的繆裏鼻尖前,是以樹葉當盤,黑得發亮的大栗子。
外行人也能看出它光澤亮麗,似乎很保暖。
繆裏似乎立刻聽出了她的意思。
我笑了笑,摸摸她的頭,結果她「嘟嚕嚕~」地彈響嘴脣。
聽了我正式提出的問題,繆裏啃著向攤販買的裹麪粉炸的酥脆魚骨點心,望著遠方說:
她眯起眼,投來挑釁的大膽笑容。
他招呼也不打,劈頭就問。看起來不高興,可能是我多心了。
看來這個稱號真的傳得很廣。
歐塔姆輕嘆一聲,看向自己盤腿的腳趾。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我是代表迪薩列夫議會來的!」
「想喫我嗎?」
我也向他道謝,走過棧橋回到港口。
伊蕾妮雅的話使我啞口無言,繆裏也睜大了眼睛,身體細細顫抖著。
「您認爲我和鎮上的人處得很好?」
她高興地湊過來,勾纏我手指。
「有酒的味道耶。」
我也聽說過。
令人歎爲觀止的豪壯海流,將海洋圈成大得無法想像的湖泊,且週而復始地轉?
「我哪有這麼容易愛上她。」
我對釋然而笑的繆裏聳聳肩,她笑得更開心了。
對於嘴邊沾著碎屑的她,我也只能沒轍苦笑。
原以爲又是要我祈禱的員工,結果是約瑟夫派來的船員。
繆裏的紅眼睛裏又有怪怪的火苗在晃盪,但馬上就滅了。
歐塔姆放下沒喫完的麪包,嘆了口吹搖鬍鬚的大氣。
精明的商人都會這麼說吧。感到有趣之餘,我說:
「要不要直接問她?」
我並沒有全盤相信伊蕾妮雅對王國真正企圖的假設。
繆裏表情不太高興。
緊繃的表情,像是在掩藏愧意。
能感到其中純粹的敬意。
我大口吸氣,轉向繆裏。
捏臉頰的手不怎麼用力,也許是因爲她是真的擔心。
雖不是馬,這隻饞嘴狼當然還是穩穩地上鉤了。
我們三人就此前往市場。
見到的不是堅強,而是隨時會掉淚的軟弱。
我忍不住這麼問。歐塔姆多半隻是直接來到這座港,不曉得這是什麼地方,只是見到認識的船便找人聯絡我。
以令人絕望的方式管理北方羣島的歐塔姆說道:
人靠近了也不躲,不像是因爲鳥獸之間心靈相通的關係。
粗淺的安慰只會造成反效果,而且我還是佔據大半世界的人類這方。
「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大哥哥。」
石牆上留了等間隔的凹洞,擺放著兩名天使高託平臺的燭臺,但是看得出來已經很久沒點蠟燭了。
繆裏停下抓炸魚骨的手,看著腳邊說。這個遭遇何種困難都不會膽怯的女孩,如今看起來惶惶不安。
「我是什麼人,神最清楚。可是,我想請您先看看這個。」
人應該在北島的歐塔姆忽然出現在船上,是怎麼想怎麼怪的事,但他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市場一樣是人山人海,有簡易桌椅的餐飲攤位全都客滿。不過伊蕾妮雅打聲招呼,老闆就從後頭直接搬一組桌椅出來,讓人體會到她實在是個有頭有臉的商人。
他不耐地回答。可能是簡單地認爲北島信仰全系在他身上,這樣的藉口就能混過去吧。看他這個模樣,的確是很有說服力。人的外觀果然很重要。
「我和北方羣島的隱修士歐塔姆見面之後,本來要到勞茲本去,結果被暴風雨吹來了這座港。我忍不住猜想,這或許有某些含意。」
「要喝點什麼嗎?不過我這沒什麼好招待的……」
路上伊蕾妮雅告訴我,她是用五十枚盧米歐尼金幣標下這個徵稅權。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說不定就是爲了幫我解決一些麻煩。
她在這裏似乎人面很廣,且如繆裏所言,到遙遠的大陸去,勢必割捨現在的所有人際關係。
吐露胸懷的伊蕾妮雅換氣似的停了一會兒,接著說:
這話讓我想起主教趕走伊蕾妮雅時的憤怒表情。
「不知好歹,你還敢來?徵什麼稅啊,王國什麼時候變成神的金庫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
聽我反問,伊蕾妮雅看著手點點頭。
「原因?」
「人家說找船的招牌嘛。」
這爲的主要不是我,而是繆裏吧。
「因爲沒必要。」
「什麼好不好,不是你叫我來的嗎?」
她說到這裏只是苦笑,而我卻對她遭到同樣是羊,且又是傳奇人物的哈斯金斯質疑卻仍不氣餒,感到相當訝異。
「也知道你甚至向候鳥問過新大陸的事。」
再度抬頭看我時露出的笑容,顯得莫名哀傷。
「我倒是很期待,可以吧?」
「我們昨天遇到一個羊的化身,她現在是遙遠南方商行的商人,目前在王國買賣羊毛。前不久還在和她談事情呢。」
通道頓時一片黑,黴味撲鼻而來,塵埃在探入鐵門縫隙的光線中飄揚。
「是有可能,但我不曉得是不是真的繞成一圈,說不定只是海里有一小部分往東流而已。洋流與海底地形有關,那樣的地方到處都是。你要我這個老人家冒那種險嗎?」
打聽她的風評時,有個商人說她說不定是愛上了僱主。
那麼,這個需要她放棄那一切成就的夢想就更費解了。
海蘭給我這封有別以往的正式信函,說不定就是爲了幫我解決一些麻煩。
錯愕地看過去,她跟著往房間角落使眼色。
繆裏聽得喜上眉梢,馬上抓一顆塞進嘴裏。
「臭大哥哥。」
「……我娘不曉得是幾百歲了,不過我沒那麼老喔。」
這時,歐塔姆又說:
我不認爲那種方法能長久到哪裏去,而如今看來,他也有此自覺。
「請進。我不會驅趕神的奴僕。」
她戲謔地稍歪起頭這麼說。
完全沒想到歐塔姆會這麼說。錯愕之餘,歐塔姆繃起鬍鬚底下的表情。
我將「不會吧」三個字吞回去,歐塔姆跟著看來。
聽說伊蕾妮雅在這裏提供羊毛給多個商行,那麼據點只要一變動,信用就要從頭累積,實在很不容易。
說不定,那就是戀愛的表情。
「……厭煩?」
「沒錯。風向與海流無關,而且哪個季節吹什麼方向的風都不會變。只要能準確掌握風向,要回來也不是不可能。人類擁有智慧和技術,才能夠成就我們做不到的事,統治現在的世界。就說這艘船吧,我怎麼也造不出來。」
聽我這麼說,伊蕾妮雅露出少女的笑容。繆裏一見到海蘭就會咕嚕嚕地吼,不過在伊蕾妮雅面前卻不會那樣,一定就是這張笑容的緣故。
「可能也是有,不過主要是害怕一離開大教堂,就會被議會佔據吧。」
鐵門開了。
不是因爲發現可惡血仇去向,而是對海底足跡散發的冒險氣息感到興奮,讓我安了點心。
伊蕾妮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到了!」
「我的夢想之一,就是替他賺一筆可以讓他年輕回來的錢喔。」
「什麼事?」
「燈塔的火堆也是主教管的?」
「我得回去工作了。再說下去,說不定真的會讓您以爲我在編故事呢。」
「我有點支持她耶。」
若無法弭除他人的煩惱,信仰也只是空談。
出現在溫菲爾建國神話中,擁有黃金羊毛的羊之化身仍待在王國裏。這個名叫哈斯金斯的羊藏身於大修道院領地,以牧羊人身分召集同伴羊羣,要將那裏作爲他們的故鄉。
那大概是想說自己的年齡和外觀一樣,伊蕾妮雅也像是聽懂了。
但她仍爲了那難如登天的夢想,一點一滴地盡其所能。
「栗子?」
不一會兒,鐵製的窺視窗向橫滑開。
假如那來自某種恐懼,有如受傷的野獸,的確是說得通。
與我們隔桌相對的,是一頭四蹄立地,不屈不撓的羊。
「那麼大哥哥,這次要派上用場喔。」
在繆裏大口咀嚼時,歐塔姆長長瀏海底下那對宛如深海的眼睛轉向了她。
她雖愛作夢,但不是會罔顧現實的人,且看清周遭的能力比我還高。可見她很清楚伊蕾妮雅的計畫是多麼荒唐。
「我名叫托特‧寇爾,最近向這位伊蕾妮雅‧吉賽兒聽說過這城鎮的一些事,覺得自己或許能略盡棉薄之力,所以來此拜會主教大人您。」
船員似乎全是北島的人,肯定是嚇壞了。
屈居大教堂,活在議會的軍隊或是發狂的暴民不知何時攻進來的恐懼中,肯定是種折磨。
在船上聽她說明時,她的確是給過像樣的解釋。
彷佛我要進的是關著猛獸的牢籠,不過那倒也沒錯就是了。
「這事當然不急。寇爾先生您長途跋涉應該是有自己的目的,而且牽涉到稅金,就可能捲入複雜的政治鬥爭。」
這瞬間,我似乎領略到爲何教會稱呼信衆爲羔羊。
雖有種走出夢境的感覺,但我不認爲她在扯謊。不過她自己也明白自己的夢想多麼荒唐,隱約透露著知難而行的意志。
「我說是黑聖母的奇蹟。」
「海中也有水流。想往西,首先要往南遊一段,進入流向西方豐沛洋流。只要順流而行,自己可以幾乎不用出力。」
「話是這麼說沒錯……」
真是當然至極的答覆。
做好事永遠不嫌早。
當外套穿就差不多了。
「我們遇到羊了。」
首先是對冒險的嚮往,然後是單純地對這個夢想有所共鳴。接下來,多半也是最大的原因──出於某種同類意識。
「海底有清楚的足跡。只是它實在太大,我花了一百年左右才發現那是足跡。在那之前,我還以爲只是單純的地形呢。」
「這一部分是因爲我本身是羊,看得出羊毛好壞,一部分則是因爲我腳踏實地認真工作。」
我一時好奇地問,伊蕾妮雅一邊從懷中取出羊皮紙卷一邊說:
讓我佩服的是她說得毫不遲疑。這樣的魯莽並非不經考慮的魯莽,而是諸多考量的結論。
我凝視堅強羊女的去向,久久不能自已。
伊蕾妮雅的眼立刻亮起來。
「在開始之前,我有個請求希望您這個羊毛經銷商成全。」
聽我這麼打招呼,伊蕾妮雅回頭看看來向,面泛苦笑。
伊蕾妮雅忽然圓場似的這麼說。
主教對伊蕾妮雅瞪大了眼。儘管口舌之爭上是伊蕾妮雅有利,可是兩人之間隔了一道鐵門,總不能撬開門搬走金幣。
「非常感謝您的建言。」
「身爲一個外地人,我應該能同時幫上雙方的忙,不知您意下如何?」
歐塔姆聽了當然是有所思慮。他看看繆裏,作一段無聲的對話,最後聳個肩作結。
對這王國的大教堂管理者而言,海蘭這名字想必是非同小可。
那是與擁有爪牙的肉食動物不同的強韌。
「不過那裏很遠很遠吧?這樣我就不太曉得了。」
「話說回來,羊要殺熊這種事還是很不尋常。會找我來談,就是因爲你雖然半信半疑,但就是無法忽略她,沒錯吧?」
我離開紐希拉,是因爲相信自己能戰勝教會這個強大的組織,進而改變世界。有事先準備必勝之策嗎?當然沒有。
我沒念她,忍不住笑了。
繼續下去不太好,於是我拉回話題。
口中頓時煙味四溢,接著是濃濃的香甜。
我還沒發現她,她就已經發現我們了。
「說不定她也像我一樣,不知道怎麼走下去了。」
「可是,要是傳說是真的,熊可不會歡迎新人。這部分她怎麼打算?」
可是,這也給我一個疑問。
「我這麼賣力,不過是爲了融入商人這個圈子。不過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很孤單。而這樣的孤單隻要混在人羣裏,就永遠不會消失。因爲我不會變老,必須定期更換據點,所以心思總是會飛到海的另一邊,想在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但是……」
「而獵月熊往西走的傳說,我想是事實。」
不過伊蕾妮雅的語氣,只像在埋怨情人的不是。
他現在嘆氣,是因爲明白繆裏一定要聽過解釋才肯服氣吧。
隨伊蕾妮雅毅然一呼,我也奮勇向前邁步。
「或者有不少好朋友。」
歐塔姆環視房間這麼說。
我不能再重蹈北方島嶼地區時的丟人覆轍。
「當然,我能在人類社會混口飯喫,都是承蒙他的恩惠。能標下徵稅權,就是因爲有他幫我,我對他的感謝是怎麼說也說不完。只是……」
直到繆裏從旁捏我臉頰纔回神。
道謝後,我也催繆裏起來。爲準備出航,約瑟夫這艘船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等著做吧,佔用房間太久並不好。
我的理由當然不僅如此,繆裏也應該知道。
「……請問,這樣好嗎?」
歐塔姆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是如此吧。
「可以的話就太好了。」
伊蕾妮雅欲言又止,難堪地笑。
「要說原因的話,那就是我的原因。我的朋友、我愛的人、愛我的人,都會被時間之河吞噬。當然,我還沒到達那種境界。」
不是平常說的「真沒有看女人的眼光」那種。
「此外,我個人也希望替這座城鎮儘快找回心靈上的安寧。這裏的靈魂已經三年得不到寬慰,實在是太久了。」
伊蕾妮雅要甩開某些東西般搖搖頭。
這是借錢或收稅時的慣用說法,主教當然是不爲所動。
歐塔姆聽了板起臉孔。
那計畫大膽到連繆裏那樣的人都說不出「好,我幫你!一定幫你!馬上開始!」讓伊蕾妮雅下這種決心,一定有更大的原因。
繆裏倒抽一口氣,我也很驚訝。
「也可能是畫了一個圓吧?」
伊蕾妮雅急忙拭淚,拿出商人樣說:
而人卻不同。
從這一句話,她似乎也察知我是用何種管道打聽她所言真僞。
在北方島嶼地區,歐塔姆以自虐的方式引領人民。
歐塔姆的眼睛,變得像見到當時沉浸在天真想法裏,無法直視北方島嶼地區現實的我一樣,彷佛在問我怎麼會信那種事。
主教直盯著攤平的信紙看,也不知有沒有在聽。
「風啊……討海人逆風也能前進的技術嗎。」
她跟著尷尬地笑了笑。
「那麼,您想說什麼呢?」
我穿著伊蕾妮雅找來的粗毛大衣,線紡得很粗糙,到處是一撮撮的毛渣,穿得皮膚刺痛。而且就只是笨重,一點也不保暖。藉自殘進行嚴格精神訓練的流浪修士,都偏好穿這類服裝。
「要我現在去追,我也不幹。」
無論在哪座城鎮,大教堂的門都是隨時敞開,爲求助者提供庇護。
接著露出玩笑式的笑容,開門迎接。
於是我回答:
猶豫到最後,我這麼說:
在他捻著長長鬍須時,船長室裏響起不相干的聲音。
我也不曉得自己在很好什麼,繆裏聽了大聲嘆氣。
「反正是免費的嘛,我實在不想白白浪費。」
這樣的歐塔姆,也不曉得能否歸返。
就在主教要關上窺視窗時──
此外,我也想過獵月熊的事。
現在重要的不是該怎麼辦,而是我想怎麼做。到頭來,我還是無法確定伊蕾妮雅的話是真是假。
「你、你怎麼沒有追下去?」
原以爲歐塔姆與疲累無緣,但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強留。
繆裏歪起頭,看著當盤子放午餐的圓麪包思考。
「那個,我們自己打聽了一些事情。」
壯年的主教按著膝蓋坐到椅子上。
「我沒見過比我大的生物,可如果有那麼大的腳,那獵月熊的確是有能耐終結一個時代的怪物。」
「嗯~!」
「嗯……」
「好奇妙喔。剛剛還像是做人太老實,有點靠不住的年輕商行小少爺呢。」
「請往裏面走。」
隨意看了一會兒,發現某個角落有團黑漆漆軟綿綿的羊毛。
「是的,請讓我助您一臂之力。」
能在人類社會生活的非人之人,不是有特別的才幹,就是有貴人相助。伊蕾妮雅雖顯然是有才幹的人,不過主要是屬於後者吧。
見歐塔姆自己拿了塊麪包,繆裏往我瞄一眼才大膽伸手。
「你真的遇到好人了呢。」
「那麼──」
「伊蕾妮雅不會不──」
「請告訴我您的原因。」
自覺失言之餘,我也發現一件事。
主教關上鐵門,並上了鎖。
伊蕾妮雅隔著主教往我探頭。鑑於昨天的爭吵,主教想必一點也不信任她。
「纔不順利呢,那個商人每次都很難纏,剛那些價錢被他抬了不少。」
會支持她的計畫,理由想必不簡單。
能確定的是,無論伊蕾妮雅再怎麼堅強,一個人能做的事還是有限。而事到如今,有人願意提供幫助是多麼可貴,更沒有懷疑的餘地。
「不過人和我不同,可能是靠風力回來的。」
金錢買不回青春。
他們不懂歐塔姆爲何又如何來到這裏,而且他在他們心目中是形同教宗的人物。
「很好很好。」
「那哪裏有問題?」
「天曉得喔。」繆裏說完就立刻恢復平時表情。
「不好意思,房間很亂。要去外面談嗎?」
歐塔姆先一步擋下了繆裏可能說的話。
「只要能建立我們的國家,狀況就不同了。」
「我載到北島的鳥跟我說過這個傳聞,有些人很想到海的另一邊闖一闖什麼的。這樣啊,羊也想做這種事。」
原本想直接裸身穿上,強忍會逼瘋人的不耐,不過做得太誇張反而容易露出馬腳。
「哪、哪裏,您過獎了……」
假如海有盡頭,那麼海流遲早會有斷的時候。如果海流能長久延續,就表示……
要是主教脫了衣服,發現底下空無一物,我或許不會喫驚。
「啊,難道這……」
雖覺得無法說明有點過意不去,但由於時間寶貴,我便立刻前往船長室。
「這是用當地名酒和蜂蜜燉煮的,沒喫過的話請務必試試。」
我穿過一張張桌子之間往內走,向翻著帳簿的老闆問話。
「燈塔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吞回去,歐塔姆跟著看來。
不知死活,娶別名賢狼赫蘿的巨大狼之化身作妻子的男人,也是旅行商人。
雖然這情景宛若童話,但是一想像伊蕾妮雅急切地向候鳥詢問海洋另一邊的事,胸口就忽然一緊。
伊蕾妮雅所說的世界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繼續前進下去,或許會看見不想看的世界。
我無法回以隻字片語,或許是因爲伊蕾妮雅說這話時的表情實在太美。
在海角底下所望見的大教堂,就是她第一個試金石。
既然決定要幫,就得全力以赴。
毫不客氣的喊叫和拍門聲,嚇得海鳥全部飛走。
看來她的確替我塑造出了我想要的形象。
與伊蕾妮雅對話時,會不自禁地覺得那真的可能實現。然而自己向他人說明起來,又會覺得那真的很荒唐。
海鳥們似乎聽得懂伊蕾妮雅的說明,跟著尖聲鳴叫。
非人之人十分長壽。
面對伊蕾妮雅時的兇惡面孔消失無蹤。
伊蕾妮雅和商人談笑風生,最後握握手。商人用鐵線在大麻袋穿上一塊布,拿炭之類的東西寫上幾個字。看來伊蕾妮雅是成功買下了他的羊毛。
伊蕾妮雅輕飄飄的黑髮,隨頷動的頭柔柔一晃。
只見伊蕾妮雅難堪地縮著身子,滿臉通紅。
「天啊……大哥哥好像變得很偏執孤僻耶。」
既然和歐塔姆談出結論了,我便直接去找伊蕾妮雅。
我不敢恭維地說,而伊蕾妮雅只是微笑。這樣的反應,就是她成爲成功商人的功底吧。
真是可靠的援手。我再度向歐塔姆道謝就離開了船長室。
「因爲你是聰明的女孩嘛。」
「在這樣的技術面前,我們的力量渺小得可以。無論是病人還是嬰孩,只要躺在這裏就能渡海了。這在我看來簡直是奇蹟,祈禱算什麼。」
伊蕾妮雅擦擦眼睛,堅強地抬起頭露出笑容。
這時伊蕾妮雅轉了身,毫不猶豫地朝我們走來。
在任何城鎮都是類似型態的店家,往往會聚在一起,構成我向攤販打聽到的典型旅舍街。這裏龍蛇混雜,充滿喧囂與活力。不和路人對上眼,不是因爲他們外表兇惡,而是語言可能不通,又可能正在爲旅途的事發愁。
因爲門邊堆著高高的木箱和麻袋,露出碎布與羊毛團,門上還用羊頭骨作裝飾。
若她說:「這是爲了非人之人的大義。」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夠了嗎?我遊了一整晚,很累了。」
「您曉得哈斯金斯這位羊先生的故事嗎?」
問到一半,我就想起了答案。
受過教會直接迫害的人,都會說這種話來泄恨吧。
這裏多半是主教等這教堂的歷屆主人每天辦公議事的地方。
繆裏抬起頭來,表情靦腆。
伊蕾妮雅更用力拍門,繼續說:
「在這個時代,我們這樣的人沒有一刻不在尋找退路。被迫潛息僞裝,放棄數不清的事物。我雖然是把解救自己擺在第一位,可是我也讓我們這樣的人看看,哈斯金斯先生的構想只是一種可能,其實還有完全不同的選擇。」
主教的表情顯得頗爲緊繃,或許是拚了命想掩飾在敵陣見到友軍的安心。
「他是一個爲了金幣,連命都可以不要的人。他可能根本不管我是不是羊,只因爲能賺錢才培養我成爲一個羊毛經銷商。」
「像這種就真的很棒耶。」
繆裏剛認識伊蕾妮雅時,還曾顧及她的感受而不敢喫羊肉,表現出體貼的一面。結果現在見到門上就掛著羊頭骨,整個人都傻了。
剎那間,主教門後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以阿蒂夫爲起點的教會改革,風聲應也傳到了這裏。據說積金累玉的衆多教會和修道院的人,來向海蘭尋求仲裁。
然而伊蕾妮雅的計畫完全是另一回事。
老闆頭也不抬地說,始終看著帳簿。黑羊一詞讓我有點錯愕,但她的頭髮的確會讓人想到黑羊毛。原本只是想留言,不過當面對話還是快多了。我道個謝就上樓,見到走廊上有幾扇門敞開,傳出爽朗的談話和音樂聲。
繆裏卻像是足跡就在眼前,眼睛睜得好大,麪包都握碎了。
「找到了!」
似乎是對自己聽了獵月熊的故事而那麼激動覺得不好意思。
伊蕾妮雅擦擦眼角,抬頭微笑。
商人裏是真的有這種人。
我的問題使伊蕾妮雅稍微低頭。
雖然剛喫過栗子,不過中餐時間就快到了,路上又沒有買什麼東西喫。況且歐塔姆身旁還擺了各種食物,是約瑟夫他們拿來款待他的吧。
「表面上是這樣,不過交給我這份工作的人知道我的身分,他會替我介紹工作。」
在玻璃罩住的燈火下,主教看起來十分憔悴。雖然歐塔姆更是骨瘦如柴,可是這裏沒有任何事物支撐他的內在。
「隨便你喫,跑來咬我就糟了。」
不知是主教明白了我的心意,還是覺得拒絕有貴族厚待的聖職人員入內參訪會落人口實,他慢慢閉上眼睛,離開窺視窗邊。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很難相信主教竟然會動粗。」
在我熟知的領域,就想像得出大致的形象了。
聽斯萊提到這個稱號時,我還以爲他在開玩笑。可是從會館每個人的反應來看,這裏是真的把我傳得天花亂墜,我便決定儘可能地利用這個形象。
且歐塔姆也是非人之人,儘管物種不同,仍會受到同類意識的影響。
「恭喜你買賣順利。」
「而且,我有時會覺得很厭煩。」
不過他最後只是閉上眼,聳聳肩說:
伊蕾妮雅稍歪起頭的樣子,看起來甚至和繆裏同年。
「主教他們都住在大教堂裏嗎?」
「我也知道要您協助我完成整個計畫太過分,所以只要一步就好,您願意幫幫我嗎?」
聽我插嘴,關到一半的窺視窗停住了。到這一刻,主教似乎才終於發現除了伊蕾妮雅之外還有其他人。
「她想在新大陸建立非人之人的國家。」
「不用,這裏就好。」
但伊蕾妮雅沒有選擇終日與悲傷爲伍,而是懷抱希望。
雖然我不懂商人或工匠的語言,在信仰領域倒是有點自信。
「沒有真憑實據的課稅就沒有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呼,我也奮勇向前邁步。
正是如此。
「這樣穿就應該不會被轟出門了吧。」
「我這些可憐的話,有打動您嗎?」
「以前另有一個燈塔管理員,現在好像是主教在管沒錯。雖然他們禁行聖事,可是沒有禁止給燈塔點火。鎮上嘴巴比較壞的人,還說點火是期盼教宗的軍隊會從大陸來幫他呢。」
「有我陪你,沒什麼好怕的啦。」
爲房內景象驚訝的,不只是繆裏一個。地上東西堆得幾乎沒地方走,且大多是羊毛或羊毛捆之類的貨物。
繆裏指著一塊吊在屋檐下,銅鏽斑斑的圓招牌。上頭有艘船,船頭又高又尖的樣子很帥氣。
主教害怕地看看我,再看看伊蕾妮雅。
「那當然,可是那位大人的想法和我不同。哈斯金斯先生的構想非常偉大,不過我決定先照一句至今仍深烙我心的話去做。」
我從懷裏取出的是海蘭要我前往勞茲本的信,信上有她的屬名和蠟印。
「這麼說來,有船從新大陸回來的傳說是假的嗎?」
她講道似的說:
說笑的笑臉也恢復商人的精明神情。伊蕾妮雅是個堅強的女孩,或許因此難以原諒她對我說的那些弱點。
「請您多多關照了。能見到您……一定是神的指引。」
話一出口,伊蕾妮雅就掉淚了。
伊蕾妮雅對自己羊性中的軟弱引以爲恥,甚至有認爲喜好依附族羣的天性是種枷鎖的感覺。
又或者他敬佩伊蕾妮雅膽敢挑戰古老傳說的勇氣,纔會想提供協助。
「搞不好有魔法喔。」
「可是我還有很多事情有待了解,暫時只能幫你徵稅。」
「我們走。」
繆裏也紅了眼睛,在我和她之間看來看去。
因爲那完全是戀愛少女的表情。
「以前鎮上有座豪宅供他們起居,可是隨著王國和教會的對立日益嚴重,他們也把自己關進大教堂了。」
「我想知道伊蕾妮雅小姐您想前往海洋盡頭尋找新大陸的原因。」
「在大陸等著我們的,是娘他們集合起來也恐怕打不贏的怪物吧?雖然不太甘心,可是我也覺得應該聽大哥哥的。」
「可是你還是會幫伊蕾妮雅姊姊吧?」
「好多種喔。」
「好了就走吧。」
以熱愛冒險的少女而言,這樣的感想真沒霸氣。
在期盼繆裏得到幸福這點上,我有自信不輸她父親羅倫斯。
先籠絡繆裏之後,伊蕾妮雅換了話題。
覺得這玩笑真糟時,歐塔姆頭忽而一抬,彷佛遙望遠方。
歐塔姆表情藏在多年未修的鬚髮底下,很難辨識。
而且她生意做得這麼好,有什麼好厭煩的?
繆裏雖處在渴望離村闖蕩的時期,但絕不是漂泊的孤狼。
「如果是日夜經手龐大金額的大商行,或許還能用點政治手腕逼教會付錢,可是小鎮的商行就不行了。萬一日後教會在對立中佔了上風,弄不好還會被大教堂報復,風險不合算。這就是徵稅不順的主因。」
盤子上有剛出爐的麪包,幾片肉和起司。
「願神保佑。」
伊蕾妮雅是羊,原本應該過羣居生活。順利融入人世,和過得幸福快樂是兩回事。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短短這麼說,踢開腳邊的石子,往我看來。
「它們都在港口生活,早就習慣人了。在這裏喫飯的話,還會被它們搶呢。」
「不過我想,那其實是爲了避免鎮上的人拿火沒點爲由硬闖大教堂。」
然後閉著嘴呻吟,一副幸福的樣子。
歐塔姆是鯨魚的化身,也是支撐北島生活的信仰中心,同時也是掌控海上貿易的海盜頭領。
「我對她的夢想當然會有共鳴呀。我是真心希望有那樣的地方。」
繆裏吐盡悶氣似的說。
「技術……也對,技術啊。所以是那樣嗎?」
又或者他敬佩伊蕾妮雅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安寧。這裏的靈魂已經三年得不到寬慰,實在是太久了。」
從甲板往棧橋望見的每一張臉,都是惶恐地看著我。
只見棧橋擠滿了人,但約瑟夫船上的甲板卻一個人也沒有。
結束與伊蕾妮雅的對話而返抵會館時,發現門口有人等著。
若打個比方,就像是野貓聚集的地方。
伊蕾妮雅從門後愣愣地看著我們。
「然後呢?你們來到這座港,應該是日前暴風雨的緣故,跟找我來有關嗎?難道要我揹你們到勞茲本不成?」
略感無奈之餘,我答話說:
再怎麼說,我也不是來大教堂放火。
「拜託您了。」
況且他提供的已經超過我的預期。
我對主教攤開信紙說:
聽斯萊說,王國的聖職人員幾乎都逃回大陸了。
無論如何,繆裏都停下了進食栗子的手,認真地注視伊蕾妮雅。
可以想見她看遍世界各地後,說聲:「啊~真是太好玩了。」就準備回家的模樣。
「重點在於不要看起來太寒酸吧。非常像是個不懂變通,橫衝直撞的年輕小夥子。」
然後他嫌自己說得太多般閉上嘴和眼,但不是單純的沉默,若有所思地徐徐開口:
不僅是人民如此,這位主教也不好受吧。
嚇得我趕緊補充。害她過度期待就罪過了。
與其選擇逃避,不如抱起希望尋找自己該去的地方。
「伊蕾妮雅小姐,我來談就好了。」
總不能大白天就喝酒,所以我點的是寒冷地方少不了的熱羊奶,加了蜂蜜和薑汁調味。等餐時,伊蕾妮雅從市場找了些零食回來。
伊蕾妮雅擁有融入人類社會生存,並將其構造轉爲己力的能力。如果她是因爲有這樣的能力纔敢作那種夢,會發生什麼事?
「強詞奪理!」
接著抬起眼,看的是繆裏。
「我會在這裏待幾天,有需要再找我。」
我行注目禮後入內,繆裏跟著進來,伊蕾妮雅卻被擋下。
他原想罵人,可是見到我的模樣而忍下氣來問。
「她說等見到再決定。」
對平時的大教堂而言,這金額或許是不算什麼。不過大教堂已經三年沒有收入,狀況還不知道會持續多久,想必不會輕易說給就給。
還在納悶是怎麼回事,約瑟夫已經注意到我,一臉得救似的喊:
主教帶我來到擺了張長桌的房間。側面的牆上鑲了不少玻璃,牆上吊掛繡有多名天使的大壁毯,不太像餐廳。
而且一定不是認真遊。
如今這扇門卻因爲互不信賴而緊閉。
「最近見到他,他都會抱怨我都是這麼年輕,讓我有點難過。」
他囈語的側臉,很像我見過的一幅畫。畫中的修士,在執業中感到神光照進窗口。歐塔姆和他一樣離開座位望向窗外,睜大了眼。
「這……是害怕來往的途中會有危險?」
「海的盡頭……有熊。原來如此。」
那說不定是代表若能結下和議自然最好,假如不行,她也另有盤算。
爬完長長的石階,我們來到依然杳無人蹤的廣場小屋邊。
「伊蕾妮雅‧賽吉兒?喔,黑羊賽吉兒啊,她剛好回來了。三樓最裏面的房間。」
「那麼,該什麼時候開始徵稅?」
歐塔姆撕下一小塊麪包,繆裏則是直接啃,並回答:
「不讓人訝異就不是奇蹟了。」
「是不是我太懂事,嚇一跳了呀?」
難道伊蕾妮雅猜對了?
「聽說詩人歌頌我爲『黎明樞機』。如果真有這樣的人,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對這話感到意外的我注視起他的臉,而他緊接著說:
話說得靦腆,不知是因爲對自己年齡大於外觀感到害臊,還是以非人之人而言,她的年紀輕得像在說大話。
若是伊蕾妮雅親自對他說,應該有巨大的說服力,可是由我說來就突然變得十分滑稽。
「那麼。」
正因如此,反而讓人想幫她。
「可是幫她做點陸地上的事,應該無所謂吧。」
經過嵌上鐵欄的窗口,靠近海角尖端後才終於見到後門。那是扇粗獷的鐵門,門上有個窺視窗。
「原因有很多,最大的理由,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我還想請您再聽我說幾句話呢,當然有時間。」
「我……不,這座教堂到底會變成什麼樣?」
「就是大海盡頭的新大陸,還有守在那裏的獵月熊啊。可是羊怎麼會談這種事?」
可是她不像有這種英雄氣概。
「我能猜到你們要談什麼了,難怪要找我。」
「航向大海西方極境,應該會是就連生活在海里的我都會膽怯的大冒險。要是可能和熊扯上關係,那就更可怕了,所以我不會隨便要你幫她。」
的確,顏色和長度各式各樣,有些甚至不像同一種羊毛。
無論如何,繆裏都停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少女內外在的差距還是很巨大。
聽我這麼說,繆裏的臉立刻亮了。
繞到到教堂背面,有幾隻海鳥窩在那裏,像在避風。
「喔喔!寇爾先生!」
有個狼鼻的繆裏立刻打了個大噴嚏。
「解釋得了就好……那麼,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有事想盡可能和您當面談。」
「歐塔姆大人來了。」
繆裏抬起頭,笑嘻嘻地對說說:
「繆裏小姐今年貴庚?」
做苦行僧裝扮,引領北島人民的歐塔姆在鬍鬚底下露出笑容。
「海流和坡道一樣,下去了就得爬回來。而且腳底下是光線只進不出的深淵,想找地方休息也沒地方能抓。只要待在水裏,就註定要被海流影響。要是進兩步卻退三步,就算遊再久也回不來。」
「因爲我看您不做那種事,也能在現在的世界過得很好。」
我沒有回答繆裏,拿起最後一顆栗子含進嘴裏。
「也不能這麼說。因爲從這裏往北一點,就有條來自西方的海流。」
接著慢慢地說:
她是非人之人,不信奉人所說的神,所以那應該只是用來形容她的感激,不過也沒有更好的說法了吧。她握起繆裏雙手道謝的樣子,看不出任何做作。
繆裏像是真的想問,用力把話吞了回去。
我們搭船需要三天的航路,歐塔姆一晚就游完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吧。感到有趣之餘,我說:
「當然那會有憂患,會有困難,像寇爾先生和繆裏小姐這樣肯聽我說的人並不多。我跟哈斯金斯先生幾乎是不歡而散。他問我,就算這個夢幻大陸真的存在,我又能拿獵月熊怎麼辦。」
聽見這個老愛惡作劇耍任性,長吁短嘆著想快點長大的小女孩,突然說這麼成熟明理的話,心中忽然有點不捨。
「身爲一個經銷商,我相信自己建立了十分良好的信譽,有很多商行都會請我買辦。」
「正面的門應該都上了閂,我們走後門吧。」
「很高興你喜歡。」
可是她沒有屈服。因爲伊蕾妮雅擁有面對巨大難題的勇氣。
看來這是伊蕾妮雅的羊毛。
爲這樣的自私唏噓之中,又啃起魚骨的繆裏臉上似乎又找回幾分童稚。
「怎、怎麼可能。這個人就是『黎明樞機』?」
「所以您打算怎麼辦?」
伊蕾妮雅表白罪狀似的說完,視線無力下垂,看著手沉默不語。
「既然您這麼想,何不先繳稅再說呢?假如那真是不義之舉,神一定會揭發真相的。」
如果她話裏奇妙的說服力就是源自於此?
「站著說話不方便,我們就在市場找個攤子坐坐吧。」
「大哥哥,現在該怎麼辦?」
「大陸存不存在,我給不出什麼線索,候鳥們也一樣。因爲無論是誰,都沒必要刻意跑去那麼遠的地方。但就我所知,西方的大海會持續非常遠的距離,底又很深,且深不可測,最後是一整片光也透不進的不毛之地。只有這點,我倒是能夠肯定。」
歐塔姆剛說,人的技術纔是奇蹟。
看來她也遇上了好人。
推開門,牛鈴的慵懶聲音隨之響起。酒吧一早就生意就很好,幾無虛席。若是在鄉村酒吧,一開門就會引來整間店打量的眼光,可是在這裏誰也不理我。
教堂裏靜得出奇,來自室外的海鳥叫聲,彷佛比外面來得更清楚。
「不可以喜歡她。」
不僅如此,他還忽然雙手掩面,失聲痛哭。
覺得伊蕾妮雅的話難以下嚥,也許是看不見這部分的緣故。
「好啦,我的部分就是這樣,伊蕾妮雅姊姊怎麼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伊蕾妮雅也端整姿儀,頭上不知何時多了對大羊角。見狀,繆裏也露出耳朵尾巴。該不會是和商人脫帽,貴族脫手套行禮是同樣道理吧。
接著是鎖具開啓的聲音。
「可是他算不算好人,其實很難說。」
「我來自港都阿蒂夫,主教大人或許聽過一些我的傳聞。」
問題是他面色鐵青,說話又語無倫次,總之就是要我去船上一趟,我便隨他前去。
正想敲門時,門把喀嚓一轉。
繆裏踩了我一腳。
要是穿這樣在街上走,消息傳開就糟了,所以我換回原來衣物再出外。
可是那顯得很片面,只是在講述緣由道理。會無法接受伊蕾妮雅的說法,可能不僅是太荒唐,也是因爲沒聽見她真正的想法。
「然後那個羊咩咩說,海的盡頭有熊。」
轉頭一看,發現伊蕾妮雅兩手都抱著裝滿羊毛的麻袋,和另一個商人交談。迪薩列夫雖是個大城鎮,能作買賣的地方卻侷限在一部分。
──說不定她也像我一樣,不知道怎麼走下去了。
「那就是與其選擇逃避,不如抱起希望尋找自己該去的地方。這麼一來,無論是作商人還是任何行業,都能堅強活下去。」
以嚴格眼光來說,裝潢可能偏於奢侈,但老實說,我覺得這裏像個廢墟。
露出窺探窗的灰色眼睛滿是憎惡的光芒。
約瑟夫一臉的著急,可是我當然不能說出我們談些什麼。
伊蕾妮雅的頭髮充滿期待而膨起。
年紀不到我一半的繆里人小鬼大地下這種評論。而繆裏的打扮是和我相反,穿著柔和溫暖,顏色像現擠牛奶的毛線袍。戴上兜帽微笑起來,就完全是個身分高貴,知書達禮的修女。
「航向大海另一邊的部分,目前我還不能答應。」
「儘管說。」
「您聽說過嗎?那個……」
伊蕾妮雅起身離席,在桌上留了幾個銀幣。
「做、做什麼?」
「這邊請。在這時間,這裏是最暖的房間。」
約瑟夫興奮難平地手按胸口,指著船說:
走進房裏,感覺像是進了羊毛蓋成的屋子。
我注視似乎正思考如何開口的伊蕾妮雅片刻,那羊女抬起了頭。
「沒有真憑實據的課稅就沒有正義可言,形同搶劫。國王的傲慢之舉一定會招來天譴。」
「我並不想賺大錢。若只求溫飽,根本不需要那麼賣力工作。可是我就是停不下來,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們不是要拿您爲天國積攢的財產,就只是要把刻有國王頭像的貨幣歸還給國王而已。」
大概是因爲她認爲我們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當她的想法是一回事。
爲這樣的自私唏噓之中,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就見到衣衫襤褸的歐塔姆。
「說這句話的人知道我的真實身分,還教我怎麼作個稱職的羊毛經銷商,是我最尊敬的商人。」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可以窺見藏在她側臉底下的認真。不想見到他死去,一定就是伊蕾妮雅想逃離人世的原因之一。
說得也是。
「隨時可以。」
「不必麻煩了。」
在不畏神魔的分上,繆裏可是不落人後呢。
路上伊蕾妮雅告訴我,她是用五十枚盧米歐尼金幣標下這個徵稅權。那是這世界最知名的金幣,若省著點用,一枚就夠一家子過一個月,對於她這個羊毛經銷商而言應是筆鉅款。
她的稱呼從羊咩咩變成伊蕾妮雅姊姊了。
這樣就不會有去了以後回不來的事了。
有句話說「射將先射馬」。
乍聽之下非常魯莽,可是獵月熊傳說已經是太古時代的事,就連雙方爲何開戰都不明瞭。這樣的魯莽或許能算是自然的結論。
伊蕾妮雅的房間就在這條走廊的最深處,且一看便知。
「要談我拜託您的事吧?」
「羊其實想打倒熊。要在熊的地盤上過活,只能這麼做。」
「在王國養出來的各種羊毛都在這裏,一應俱全喔。」
前半就當是開玩笑,後半似乎是繆裏的真心話。
「你每到一個新地方,都會換一次新買賣嗎?」
「至少徵稅和我的理念是同個方向。」
從海角上鳥瞰港口,能看見港外海上有幾艘小船。許多海鳥聚在上頭,是漁船吧。
我摸著露出來的部分這麼說,結果繆裏突然打掉我的手。
雖然聽來誇張,但或許真是這麼回事。
聽繆裏目瞪口呆左顧右盼地這麼說,伊蕾妮雅開心地微笑。
「對了,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繆裏的肚子叫了,聽得歐塔姆直眨眼。
「主教大人,如您所知,我這是奉議會的令,來向大教堂徵稅。」
開了船長室的門,立刻就見到衣衫襤褸的歐塔姆。
巨大鯨魚浮在海面,和停在他背上休息的鳥聊天。
總之這裏有種獨特的氣氛。
伊蕾妮雅奮勇一笑,清咳兩聲後認賠似的說:
說「見到以後再說」時,她是那麼地果決。
接著向旁一傾,抓著我輕聲說:
「主教大人!國王陛下給議會下了令!要是不開門,會以叛亂罪論處!」
「請等一下。」
這個問題,伊蕾妮雅是這麼回答的。
即使我在這裏拒絕了,伊蕾妮雅也會繼續前進吧。
在伊蕾妮雅房裏,她和繆裏都面泛複雜的微笑。
即使不這麼做,這年紀的少女內外在的差距還是很巨大。
如同言行舉止會體現一個人的個性,服裝也無疑是種無聲的語言。
她似乎有話想說,但最後仍老實頷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