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幕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支倉凍砂 · 9806 字

突來的窒息感逼得我猛咳不止。

然而咳出喉中的不是氣,全都是水。經過劇烈的嘔吐而終於能呼吸後,我蜷著身體又是一陣咳。

「咳咳!……咳咳!……呃啊……」

無論吸氣呼氣都只會引來痛苦的咳嗽,等到呼吸好不容易穩定下來,喉嚨已熱得像火燒。

而我的腦袋是滿滿的霧水。

死後的世界是這麼活生生的嗎?難道我上不了天國,墜入地獄了?

歐塔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聖母像,推開風雪不斷鑽過縫隙的鯊魚皮。

這麼一來,爲了一個不知能否得救的人焚燒黑聖母像並不合理。天平兩端並不均衡。這是倡導博愛的聖職人員很容易遇到的典型惡魔問題。

『真的嗎?』

再叫喚她,她還是沒睜眼。耳朵湊到她嘴邊,能聽見遊絲般的吸氣聲,但她的身體冷得像冰。得要讓她暖起來纔行。

燒黑聖母像就行了。

歐塔姆靜靜別開眼睛。看似有點內疚,會是錯覺嗎?

拾起一尊黑聖母像後,他唏噓地歪起頭。

留下這句話後,我站了起來。

「假如只有我記得她,我遲早會以爲那只是一場夢,以爲我打從一開始就是孤單一人。那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海底世界無邊無際,而且真的安靜無聲。」

神始終是那麼殘酷。

我摸摸她的臉頰和脖子,全都冷得嚇人。於是不敢相信地抱起那虛弱得似乎要崩散的身體,耳朵湊到她嘴邊,還有細微的呼吸。

歐塔姆的孤寂就是來自於此吧。

黑聖母現身拯救港埠後出現的豐漁,是因爲喫魚的鯨魚不在了吧。漁夫所言不假,從前這片海里真的有龍。

轉頭一看,見到歐塔姆從鄰房現身。

火又縮小了一下子。這東西沒那麼易燃。

我體格雖不強壯,但歐塔姆是明顯瘦弱。或許平日幾乎不進食,都窩在這裏雕刻吧。

這裏是受到歐塔姆這樣的人物治理,才能勉強維持均衡的土地,會因爲外地人的一個念頭就扭轉乾坤嗎,別開玩笑了。我很想裝作什麼都沒想到,繼續溫暖繆裏,然後將她的清醒當作自己的功勞,慶祝她平安生還。

經過異樣的沉默,我毛骨悚然地轉身查看。

「只要有您的力量,就一定能實現。」

這時,我憶起一件事。

他困頓地縮成一團,看著倒在地上的聖母像。

「我已記不得這東西是我的家人還是同伴了。應該也有過名字,可是我完全想不起。就是在那麼久以前,她獨自離羣旅行了。我原本並不掛意,但有一天忽然想見見她,就到處去尋找她的蹤跡。等我找到,她已經是焦炭了。」

可是,繆裏就在我身旁垂死,現在或許還來得及救她。

不等我多想,背後已傳來長長的吸氣聲。我連忙伸手抓住漂流木沒有著火的部分,按住餘燼。

「當我從筵席回來,就發現你們被衝上岸了。是黑聖母顯靈了吧。」

我用毯子盡其所能摩擦她的身體,但始終不見效。

在港口送我們來此的漁夫雖說日後可能只能向外地買黑玉,而島民不會有那種錢。

「喔?運氣真好。」

直到我先因心中燃起怒火而站起,歐塔姆才終於轉頭看我。

我這窩囊的兄長就算會弄得灰頭土臉,還是能完成一些事纔對。應該找得到不會被繆裏嘲笑的生活方式纔對。

第二次的暈眩,是憤怒的緣故。

我無路可逃,就算能逃,繆裏就在背後。

我再也聽不到她的嬉笑、哭泣或怒罵了。即使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她也一定是毫不猶豫地追著我跳海。在海中見到的笑容和當時的體溫,我都記憶猶新。

我不知道神會不會聽見我的祈禱,但我聽得見繆裏的祈禱。能不能實現,全看我怎麼做。繆裏信仰的對象,就是我。

不知道那是否因爲非人之人間的某種情懷,現在也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

自從來到這座島,我遭遇了一連串難以置信的事,目睹了自己心中的空虛。但我依然肯定,就只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不會退讓。

現在,此時此刻,就是我需要神幫助的時候。可是繆裏說得沒錯,神沒有從聖經裏跳出來救她。我也在心中對黑聖母大喊,爲什麼要做這麼殘酷的事。何不讓我和她一起沉入海底,這算什麼奇蹟?

不然我無法接受。因爲我落了海,然後──

「你們不是想破壞我的決定嗎?」

「歐塔姆先生!」

那又如何。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要埋怨神,以後時間多得是。尋找可燃物的途中,我恍然想起衣服也能燒,便急忙脫下上衣儘可能擰乾,提在火上。焦急的我將衣服儘可能貼近火焰,反而快把火逼熄了。

不過他手上有鑿子。看起來又鈍又破,只能勉強削動黑玉,似乎用盡全身力氣,還不知道能不能刺破皮膚。

這時,我發覺自己的短慮。問繆裏怎麼看歐塔姆時,她說他身上沒有野獸的氣味。

問題就出在,歐塔姆的奇蹟是用在抵抗苦難上吧。那肯定是歐塔姆極盡苦思才得出的最佳手段。而在我看來,它運作得也非常好。

「留下來做什麼?我終究是救不了這裏,黑聖母也無法真正拯救他們。說不定當初她沒犧牲,這裏的苦難早就結束了。」

我雖不敢說自己能理解壽命長久的苦惱,但仍見過幾個爲此而苦的人。

我非常想表達這件事卻說不出口,是因爲明知說再多也沒用。這裏什麼也沒有,只能祈禱。

經過一段沉默,歐塔姆慢慢地問:

火堆瞬時烈火熊熊,熱得似乎能烤焦皮膚。

我喃喃低語,並倒抽一口氣。噗通、噗通。血液開始奔流,腦袋發燙。

『沒事的話,我就走了。』

「只要利用這地區每個人的力量,這裏一定能重拾歡笑。」

只要發生「奇蹟」。

這裏是修道院。我人在歐塔姆的修道院裏。

歐塔姆沒有逃避這個問題,並做好遭人怨恨的準備,毫無扳曲原則的意思。他以沉默來強調自己是接受了過去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拯救百人,如今纔會留在這裏。

我讀了那麼多遍聖經,和那麼多研習神學的人對話,朝朝夕夕一心禱告,最後卻落得這種結果,豈不是太過分了嗎?

我站起身,深深呼吸。

我叫她起牀般用力拍打繆裏的背,一次又一次。直到嘴裏再也不出水,她全身忽然一震,開始咳嗽。

可是,究竟怎麼做算對,怎麼做又算錯呢?

就算全世界的聖職人員都指責我,我相信繆裏也會笑著說我做得好。

「非常感謝您救了我們。」

「沒別的了。」

宛如某種訣別。

「繆裏!」

「繆裏!」

假如失敗了,也許會被歐塔姆喫掉或拖進海底吧。但我已經死過一次,不必畏懼那種事。

重要的是,世人是否能相信這是奇蹟,以及它的確拯救了我們──

承認自己過去所作所爲全是錯誤,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接著,他退進鄰房又馬上回來,伸手越過我頭頂,在火堆上捏碎黑玉,再次吹氣。

「我已經對很多人說過同樣的話了。」

「可是……」

我們在那一刻的確死了一次,繆裏也是抱著赴死的決心跳海的吧,而最後卻奇蹟性地漂到修道院。歐塔姆的話是千真萬確,人終要一死,哪怕只是稍微延長也值得高興,感謝神的恩賜。

他困頓地縮成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生「奇蹟」。

不該是這麼平靜的表情。就連睡覺,繆裏的表情也很豐富。

「請、請等一下!」

若無法實現她的祈禱,又如何能向神祈求同樣的事呢。

最後一絲希望也斷了,使我落魄地回到繆裏身旁,像個斷線傀儡垮坐下來。平時蹦蹦跳跳,老愛調皮搗蛋的小女孩,現在卻像將要沉睡百年的公主。

說得一副給條毯子就該感激他的樣子。

可是,再痛也痛不過失去繆裏。

「……您要離開這裏嗎?」

道理上無懈可擊,連螞蟻都鑽不過。

「恨我吧。我會懷著你們對牛豬的罪惡感,請求神的寬恕。」

「歐塔姆先生。」

一團銀色曳著尾巴撲向歐塔姆。

「我所做的,是爲了保護黑聖母曾經保護的這座島。你們想阻止我,黑聖母也一視同仁地降示奇蹟。相形之下,你的信仰又是如何呢?」

好希望她能醒來再看看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純是出於他口中的嫉妒。

歐塔姆在無限寬廣的深邃海洋中,已經找不到黑聖母以外的同伴了吧。我完全無法體會那是怎樣的孤寂。

「多虧了那頭狼,我才明白自己該怎麼做。」

「轉眼就忘卻恩情,惑於私慾。」

我不認爲這是激進的想法。畢竟我也曾想對萊赫做同樣的事。

我很快就感到背後有人接近,可是沒有回頭。我不想爲他浪費時間。

記憶回溯到港都阿蒂夫。在那坐滿漁夫的餐館,海蘭所說的話重返耳畔。黑聖母是用黑玉雕成,性質類似琥珀,摩擦後能吸起沙礫或羊毛,然後呢?她還說了什麼?

我注視手裏的黑聖母像。火堆的光在那安詳面孔上晃盪。在強光照射下,黑玉亮得有如黃金。

人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判斷。

「拿去吧。」

但他仍拚命甩手要趕走繆裏。不一會兒,他發現了。

我們絕不是碰巧漂到這裏,是歐塔姆出手搭救。從許多年前,他就是像這樣當人們在這海域發生意外而將黑聖母像投入海中時,順著氣味或某種訊號趕去救人吧。

他轉過身去,緊握黑聖母這麼說。

歐塔姆注視著我大口吸氣,長至腹部的鬚髮隨之膨脹。原以爲是眼花,但我真的沒看錯,歐塔姆體型頓時大了一圈。

可是,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也無法想像怎麼會有這種事。

「人難免一死,她能多活這麼久,你應該爲她高興纔對。唉,如果不逃出禮拜堂的藏寶庫,她就能安穩地度過餘生了吧。」

「用來祈禱嗎?」

然而歐塔姆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動。

雖然我的手也相當冰冷,很害怕自己是白費時間,但現在別無他法。

「展現奇蹟還不夠,非得降示懲罰,人類纔會想起爲何信仰。所以我才需要在這裏不斷雕刻,提醒是誰救了他們,有什麼不能遺忘。」

我拚命忍耐因絕望而嘶吼的衝動,手也好臉頰也好,一個勁地搓。

歐塔姆的指尖憐惜地碰觸聖母像。

「有什麼、有什麼東西可以燒嗎?」

「我只是一時昏了頭罷了。」

他簡短回答,看得出握著鑿子的手多使了點力。

「這裏是信仰之家,你就燃燒信仰吧。」

我無法保證事情肯定順利,而我要做的還是製造假奇蹟,藉此構築可以長久運作的機制。無論說得再好聽,也算不上聖經中善良信徒應有的行爲。

「人類總是這樣。」

「我要回到深海,忘了這一切,人類也很快就會忘了這一切。人類真是種奇妙的生物,能夠吞下遠比自己巨大的辛酸和哀愁。」

「真的。」

「我……」

仍然坐著的他,身體卻大到我必須仰望。彷佛某種玩笑,他用非常困苦的姿勢俯視著我。

歐塔姆長嘆一聲。

可是到頭來,誰也沒真正得救,就連哪裏有一點點好轉也找不到。這樣的結局實在太殘酷了。

「有句話,我想先對您說。」

不,不對。

火堆的火經這一吹,隨即延燒上黑玉碎片。

我終於注意到眼前的她。

「您不是人類吧,和那位聖母一樣。」

我立刻拾起黑玉,在牆上砸碎,拿到火堆上燒。

然而,我在那座熔岩邊的祠堂感受到,信仰本身沒有對錯,只有結果有對錯之分。不過我能挺起胸膛說,讓就要被賣作奴隸的人回家,絕對沒有錯。

他緩緩看來的眼,彷佛放棄了些什麼。那幾乎全黑的怪異眼珠明顯不屬於人類,但其實渴望說出事實的眼神卻比人更像人。

我不禁猜想,也許歐塔姆是爲了逼島民離開這個地區,纔想從奴隸交易中找出一條活路。

只要發生奇蹟,就能辦得到。

繆裏化成狼形,撲向歐塔姆。

「這裏是我的修道院。」

「雖說如此,我還是很高興救了你們。我完全沒注意到她不是人類。或許這一切都是神的指引吧。」

令人作惡的絕望使我用手指撬開她的嘴,讓她平躺。水雖流出來了,卻沒有呼吸。

然而咳出喉中的不是氣,全都是水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氛。聖母像,推開風雪不斷鑽過縫隙的鯊魚皮。

還想咒罵自己如此無力地活著。

一團船上甲板那麼大的風緊接著吹過石室。

難道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生命之火逐漸熄滅嗎?

因爲我曾向她承諾,會永遠站在她這邊。

歐塔姆原想點頭,卻中途打住。

那該不會是她的靈魂吧?

回頭見到的歐塔姆體型不變,但顯得相當沮喪。

「繆裏!繆裏!」

歐塔姆開口了。

嘴邊似乎有那麼一點點笑意。

我疑惑地環顧四周,發現人在牢獄般的狹窄石堆房間中,一旁有個火堆。只是在牆上留空的窗口外,有如世界邊境的狂風,不斷將雪片吹進房裏。看到這裏,我不禁寒毛倒豎。

接著他轉身又走回去。

喀、叩隆。幾塊黑色物體伴著清脆響聲滾了過來。有的像石頭,有的刻到一半,有些甚至已有精美雕飾。

我故鄉拜的是什麼神?

歐塔姆的每一字都像鉛塊那麼重,壓退了我。他的話揹負著多少包袱,我已經親眼見識過。這地區就是建立在這樣的根基上,要維持如此危險的平衡,只能依靠對黑聖母的禱告。

「就只是因爲嫉妒而遷怒他們罷了。她臨死前想的多半不是我,而是島上這些人,讓我嫉妒起他們……」

「……在古代,人類把我們當海龍崇拜。」

「您的黑聖母像,能分給我嗎?」

而歐塔姆的願望更是微小,就只是在這世上求一個伴罷了。

「島上有黃金。」

「然後呢?」

歐塔姆以鑿尖削削聖母像,在燭光下端詳幾眼。

飼養人類。

「繆裏。」

歐塔姆看著我懷中說:

「我要把它變成黃金。」

歐塔姆的聲音傳來,接著是重重的坐地聲。

吐完之後,我不等調息就爬向鄰房,見到歐塔姆坐在裏頭,雕刻黑聖母像。

「人類總是不斷繁殖,不顧後果地繁殖,明知會導致毀滅也要繁殖。這麼多年了,我始終不懂『這東西』爲何要爲如此愚蠢的人類犧牲性命。」

可是能否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沒了我,交易就進行不下去。這麼一來,情勢就會往你所協助的溫菲爾那邊傾吧。」

歐塔姆剛從垂吊鯊魚皮的門口探頭出去又折返。

我掀開毯子緊抱她。現在只能祈禱,她能像我在海中那樣感受到我的體溫。告訴她,我就在這裏。如同她直到最後也捨身救我,我也會陪伴她直到最後。

「我拿一個走好了。就算我忘了一切,看見這東西以後,或許還能想起自己心中曾有一件重要的事。」

「……您……」

道理上無懈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姆先生。」

『什麼事?』

繆裏的生命之火幾乎燃燒殆盡的那一刻,她讓我見到了奇蹟。即使我年歲徒長卻依然呆頭呆腦,這孩子還是希望我能夠追逐夢想。

一點也沒錯。

喔不。我告誡自己,有這想法純粹是因爲我敵視他。這裏真的什麼也沒有,歐塔姆自己穿的也是破布。其他就只有黑聖母像,其原料黑玉原石,少量蠟燭以及赤裸裸地擺在地上的食物。漂流木構成的火堆已是他最大的體恤。

因此在這層意義上,歐塔姆可說是巧妙地利用奇蹟來治理這個地區。

歐塔姆首次露出笑容。

心想烤乾衣服就能燒的同時,我也開始擔心細枝會在那之前燒完。繆裏的生命也是。

歐塔姆沒有回頭,也沒停手。

總覺得不試著一搏,會辜負她跳進那冰冷黑海的一番心意。

我們都心知肚明,不會有那種皆大歡喜的奇蹟。即使是黑聖母,能創造的奇蹟也有限。非人之人雖然比人長壽,且大多擁有一大羣人也無法抗衡的力量。然而,這樣的力量能阻止的事並不多。

歐塔姆又轉回原位。

我無法嘲笑,也無法責備他。

我舉起握在手裏的黑聖母像這麼說:

儘管如此,繆裏注視世界地圖的落寞神情,我依然記得清晰。知道在這廣大世界找不到容身之地的人是如何寒心。

「要是救不活你的同伴,就表示天意如此,莫可奈何,而這裏到處是莫可奈何的事。光是你能幸運得救,我就要感謝神與聖母的恩賜了。」

「我怎麼也想不通。人類是種愚蠢的生物,放著不管也很快就會自我毀滅。於是我猜想,她願意捨命救人一定有她的原因。」

我無從反駁。

「大海是那麼地寬廣,那麼地深。我能在海里漂流近乎永恆的時光,是因爲知道她就在路上某個地方,總有一天會見到她。」

以表露感情的強力眼神瞪視著我。

就在我低喃她的名字,準備攻擊歐塔姆的那一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真的。」

繆裏的脣已經不只是發紫,顏色淡得和臉上皮膚難以區別。

就這樣,鯨魚的化身離去了。燒出滾滾黑煙的火堆火力驚人,衣服早已乾透,繆裏的體溫也恢復了些。

「可是,那似乎不是我真正的希望。是她讓我注意到的。」

一雙烏黑的大手,要將我捏碎般伸來。

原來那不是黑暗。

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也是事實。借用非人之人的力量,製造只能以奇蹟形容的情況是不難,但草率使用只能換取短暫的喘息。非人之人的巨大爪牙,不過是遠古神話時代的力量,能在這人類的新時代締造的成就極爲有限。要徹底拯救有許多人居住的土地,就必須構築一套源自人類社會的社會機制。

我無法眼睜睜看著繆裏死去,絕對不行。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有這種事。

此時此地,黑玉對我們而言確實比黃金更貴重。它救了繆裏的命,讓我好想將這當作黑聖母的奇蹟大肆宣揚,高喊:「黑聖母真的存在!」它是不是從前鯨魚化身燒成的產物並不重要,也與能夠化爲人類的鯨魚能否與聖經上的教誨相容無關。

「愛拿多少去燒都隨你。等風雪停了,一定會有人過來這裏,你就搭他們的船走吧。」

「你可以儘管恨我。」

我逃跑似的轉向背後。

「如果這島上挖得出黃金……就或許能拯救所有人了。」

全都連成一串了。

這樣打起來,雙方肯定遍體鱗傷,悽慘無比。

剎那間,有東西從旁竄過。

「我馬上回來。」

繆裏的母親赫蘿,也曾警告她非人之人能作的事有限,別高估自己的獠牙與利爪。就此而言,歐塔姆將自身力量融入社會以維持此地長久運作,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換言之,他治理得很好。

「想不到你會安慰我。真是沒藥醫。」

歐塔姆那時內疚的視線,就是因爲隱瞞這件事吧。島民們當命一樣珍惜地隨身攜帶的黑聖母像,據說是來自日漸枯竭的煤礦坑,相當貴重。

不知爲何,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那頭狼即使性命垂危,也爲了救你而現出真身。那麼……那麼,爲什麼她死的時候,沒有出現在我面前呢?」

「繆裏!繆裏!」

事實上,它不就在我手裏成了黃金嗎?

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我幾乎跳起來。

「管我們叫鯨魚。」

那麼,說不定還有辦法拯救這裏的居民。這麼想的我忘我地站起,差點摔了繆裏的腦袋。我嚇得回神,滿嘴苦澀地囓咬下脣。

歐塔姆這麼說,並用大得誇張的手扶上窗口,將石牆當陶坯一樣挖開,黑煙跟著全流出擴大的窗外。

倘若此時連那麼一點點勇氣都拿不出來,等她醒來我也沒臉見她。就算繆裏不在意,我也不會原諒自己吧。

這次沒有發暈。

「要出煙了。」

他這才願意看我。

火堆的光芒,照在生命之火猶如風中殘燭的繆裏側臉上。

看來他是笑我傻。

相對地,再也不會有人在此受苦,這或許堪稱是一種救贖。

在我重複的瞬間,岸邊掀起一陣特別大的浪,同時歐塔姆出現在棧橋彼端。

我抱著繆裏轉向歐塔姆。

我眯起眼,不畏強風地奔向棧橋。

不得不承認,他的話十分合理。

寒冷瞬即迎面撲來。

即使是稀世的大神學家,聽了歐塔姆這句話也會苦惱該作何反應吧。

但是,人命應該重過黑玉。既然歐塔姆身爲修士,應該也能明白這道理。

沒錯,這裏還有東西能燒。

他表情苦澀,似乎有滿腹疑問。

即使分開來看都正當,全部集合起來卻很容易成了錯誤。

「……就算您真是嫉妒,您長年維護這地區的均衡仍是事實,也有人因此獲救,感謝您的人還是很多才對。」

「這就是所謂的信仰吧,我們沒那種東西。」

但風立刻抹滅我的聲音,黑暗接管大海。

歐塔姆的眼稍微瞪大又眯起。那是見到不願發生的事成真時的表情。

說完,他十足修士樣地頷首。

我先這麼說,並拚命整理思緒。

「把枝條壓住,別讓它散了。」

繆裏靜靜地躺在那裏。

我低喃著凝視繆裏。

不過我最近也學到,同一件事會有各種角度的看法。

「我就信你一次。」

黑聖母的真實身分不是人類,而是古代精靈。她的雕像,結果也只是和泥炭跟煤一起出土的廢物,毫無價值。人們崇拜的不過是個僞神罷了。

「真的有黃金。不。」

儘管覺得刺耳,歐塔姆仍繼續說:

本能告訴我,不可能說服他。

那細小的火苗,就是這座修道院。

世上唯有繆裏真心相信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能成爲聖職人員拯救他人。

「祈禱吧。我也會爲你們祈禱。」

神啊!向神祈禱前,繼承繆裏之名的傭兵團所說的戰鬥逸事在腦裏響起。心臟停了不一定就會死,既然它不動,我們讓它動就好。

我摸摸繆裏的頭,梳整頭髮,小心地讓她躺在地上。

「聖母像所剩不多,不能浪費在有沒有救都不知道的人身上。死了這條心吧。」

好希望她能醒來再看看我。問我:「大哥哥,爲什麼你表情這麼難過?」

「真是奇怪。在這裏,這東西比黃金還貴重啊。」

若懂得組合手邊一切資源,應該能創造新的光芒。

同時,他將手上的黑聖母像扔進火堆。

銀狼並不在他面前。

「啊,對了。」

我不會拋下繆裏。就算她要爲拯救百人而犧牲,我也非得陪著她不可。

但恐怕撐不了多久了。我知道繆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爲我喚起了奇蹟。

孤獨的修士手握黑聖母像,淚水似乎就要決堤。

歐塔姆徐徐站起。

我是個在溫泉鄉紐希拉讀過幾本書,淺嘗神學就自以爲明白信仰真諦的膚淺小卒。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拚命思考而採取的行動,全都是徒勞無功。一想到恐怕又會因爲自以爲是而學到慘痛教訓,我就怕得無法前進。

若殺一人能救百人,你如何選擇?

我哀求似的問。

因爲他相信,就算被迫與家人分離,遠赴他鄉,也好過留在這裏。

足以抵擋岩漿的巨大軀體、約瑟夫所說的海上奇蹟、撲滅船上火災的怪浪、不可思議的豐漁。

向大海盡全力呼喚他的名字。

歐塔姆的話耐人尋味。

若允許我擅自妄想,歐塔姆也是以他的方式,盡最大的力量守護昔日同伴曾經守護的這裏吧。

與寒冷不同的寒意頓時竄遍全身。難道至今遭遇的一切都是夢?都是我在修道院作的夢?我們從船上跳上棧橋時,就已經腳底打滑落海了嗎?

繆裏就側躺在那裏,整張臉蒼白得了無生氣,全身溼濡。

我完全聽不出聲音是從何而來。不管左右張望還是抬頭望天,都分不清邊際究竟在哪裏的龐然巨物就在我面前。

「不行。」

「我那個和你們利害關係相對的交易,應該能維持這裏一段時間吧。假如人類夠聰明,他們應該趁機離開這裏纔對。如果做不到,也只能由他們去。」

但是在我的信念中,奇蹟應該是爲人們帶來歡笑而存在,而社會的運作方式可以有更多可能。這是我在跟隨某卓越旅行商人的途中所學到的事,也是與從聖經字裏行間得出各種結論的神學者們討論而來的感想。

就在我低喃她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盡最大的力量守護昔日同伴曾經守護的這裏吧。

在我驚訝得目瞪口呆時,黑暗說話了。

儘管毯子溼氣很重又充滿黴味,但總比沒有好。我解開繆裏溼淋淋的纏腰並擰乾頭髮,脫去上衣裹上毯子。

「所以你才維持這些人的生活?」

我求救般看向火堆,但那裏只有幾根沾上微弱火苗的細小漂流木。

這蒜裝得也太明顯。

『什麼?』

那雙沉靜的眼,怎麼看都像在陳述事實。

「我現在只能燃燒信仰了。」

歐塔姆也是非人之人。

彷佛只是出門散個步。

「野獸?怎麼會!」

也難怪繆裏沒聞出他的身分,畢竟是第一次出海。

一陣強烈暈眩使我雙腿一軟,狠狠撞上了牆,當場又是一陣嘔吐,吐出的全是鹹呼呼的海水。在我邊吐邊懷疑哪來這麼多水時,我才確定自己真的是從船上落海而沉入水中。

「您、您爲什麼會……」

歐塔姆小聲說道,並咳嗽似的苦笑。

真是十足修士樣的回答。

我緊張地吞吞口水。

轉過頭,見到身形依然膨大的歐塔姆凝視著我懷中的繆裏。

「還有……一個辦法。」

「等我一下。」

腳動不了,不是決心因這些話而動搖。理性外的部分,制住了我的雙腿。

接著起身跑進鄰房,跨過散落一地的黑聖母像,推開風雪不斷鑽過縫隙的鯊魚皮。

要殺就殺吧。反正我活下去也沒意義了。

急得想哭的我頭上,有聲音落下。

無論我再怎麼傻,也有義務繼續相信這個世界將慢慢改善。

若是把利劍,勝負一瞬間就能決定。

歐塔姆輕聲這麼說,扔來一條破毯子。

「我知道維護那座島,等於是延長島上居民的磨難。而我依然這麼做,並不是因爲要他們傳頌她。若只爲如此,應該還有其他方法纔對。但我選擇繼續看他們受苦,說穿了……」

「我不會拋下繆裏。」

歐塔姆像個亡國的王,蜷著背說:

「不對。如果人都離開了,他們就會淡忘她,所以我決定飼養這些人。要他們傳承這段過去,永志於心。」

繆裏的生命之火幾乎燃燒殆盡的那一刻,她讓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東西從旁竄過。

我怎麼也不認爲那單純是出於他口中的嫉妒。

不管我怎麼叫怎麼搖,她就是不醒。不僅如此,她的頭還癱軟地倒向一旁,水流出脣間。

一旦歐塔姆離去,這地區就會再也維持不下去,落得自然荒廢的下場。

那就是──

「真的。」

「……毫無……價值……?」

正要站起的歐塔姆大叫著失去平衡,轟隆一聲跌在地上。震裂屋頂,倚牆放置的黑聖母像紛紛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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