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終幕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支倉凍砂 · 5692 字

如今教會之所以溺於金錢、沉於權威,淪落至今天的面貌,是因爲信仰價格高昂。

光是在生子、婚禮、葬禮等人生大事上獲得祝福、保佑或慰藉,人們就會撒下大把金錢表達感激。出遠門要求旅途平安,生了病便期望早日痊癒,老了就想爲另一個世界鋪路。在種種殷盼的驅動下,大多數人都願意獻上自身財產。

信仰,會化作金錢。

今天晴空萬里,彷佛這連日風雪全是幻象。

天氣好得令人心曠神怡,能感到冬季由南向北節節消退,新季節腳步正在接近。

前不久的狂暴怒海,現在卻如熟睡的嬰孩般浪聲柔柔,輕撫岸邊。

歐塔姆平靜的眼從鬚髮之間看來。

故事畢竟是人的產物,而既然這世界是神的產物,那麼現實比故事驚人也是理所當然吧。

據說這地區總共賣了上百人。形式上的名目是爲崇高的教會奉獻勞力,而實際如何,只有神才知道了。

巨船當然不會平安無事。它大幅向右傾斜,看似就要翻覆。

倘若禱告能夠救人,就不該捨棄信仰。

繆裏聆聽風聲般閉上眼睛。

「這裏的討海人也有他們的尊嚴,不會想和用錢買島民作人質的人站同一邊。」

「那和那個大鬍子做的事完全不一樣,充滿了大哥哥的味道。」

小船上的人不約而同點了頭。不是緊握著黑聖母像,就是撫摸懷中。

而歐塔姆似乎是用他巨大的尾鰭再補一擊,船頭下尾上地彈起來,像栽了一個大跟斗。等船返回海中,卻又變成由船尾下沉。可能是打出破洞,開始進水了。

我不認爲繆裏想繼續逗我。她語氣柔和,儘管表情像在動歪腦筋,氛圍卻是想說重要的事。

「我是因爲……暴風雪持續太久,發現燃料不夠替你保暖才那麼做。你在紐希拉不是也學過嗎?要是冬天掉進河裏又沒辦法生火,就該那樣急救,說是寒冷地區旅者的智慧結晶也行。那是很普通的事。」

有了狼鼻和狼爪這兩樣利器,即使是普遍認爲礦藏枯竭的島嶼,也應該能發現新的礦脈,屆時就會有更多黑玉。然後在這樣的條件下,要對大主教他們發動最後攻勢。

大意是,有人要殘害這地區,於是黑聖母發怒了。

「嗯。只懂世界一半的一半,像羊的味道。」

再來,就是完成我的工作了。我離開修道院,走向棧橋。

「……要我說幾次你才懂,那是你誤會了。」

海盜見到我安然生還時的臉,我大概會有好一陣子忘不了。

既然未來會順著自己一路走來的痕跡向前延續,我這輩子的處世方式或許就是這樣了。

可說是晴天霹靂吧。

海盜們回船時,約瑟夫跳上棧橋。

雖然海盜沒有歡欣鼓舞,但寂靜中但仍能感受到他們都明白該怎麼做。聽見「黑聖母的話就到這裏」之後,海盜們都劃著小船返回停在遠處海上的槳帆船了。

儘管依然不懂神究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可以帶我去嗎?」

「再說,我不是也有工作嗎?把身體睡鈍了也不好嘛。」

「天氣這麼好還睡大頭覺,會有報應的啦。」

然而繆裏依然燦笑。

我深吸口氣,回答這認真的問題。

我忍不住退後想躲,卻立刻被高聳的岩石擋住退路。

「那也很好,至少會比現在更好吧。」

「我已經變成大哥哥的新娘子了嗎?」

告訴他們,這些聖母像是降世拯救這地區的黑聖母玉體碎片,攜帶它便是功德圓滿,前途光明。而且世界情勢正因爲信仰正誤之爭大幅動盪,聖職人員應該會選擇與正確信仰爲伍,希望受其恩惠者應該也很多才對。那麼曾經創造真正奇蹟的聖遺物,應該捧多少金幣來買都不嫌貴吧?

雖然歐塔姆說修士身分只是僞裝,不過那樣的答法愈來愈令人覺得他是個貨真價實的修士。

「你又說這種話……」

雖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畫面仍十分驚人,不知船上的人是否全嚇破了膽。看似飄上空中的船摔進海里,濺起的巨大水花彷佛時間變慢般緩緩升騰。隱約出現一抹小彩虹時,才終於聽見擂鼓般的轟隆聲。

「像山那麼大的鯨魚啊……我在紐希拉聽到最誇張的事都沒這厲害耶。」

那時她的眼睛,亮得我在各方面都難以直視。

大主教應該會立刻明白爲何會有此劫。畢竟船上載滿了爲不幸嗚咽啜泣的人,而他們投入海里的全是黑聖母像。

這句話也表示他們對我所爲將獲得寬恕,得以免罪。海盜們聽了,表情似乎有些許放鬆。

「這地方真的會有救嗎?」

儘管伸出船側的排槳成了缺齒的梳子,仍急忙划水前進。

魯維克同盟的商人平時經常出入港都凱森。當挖來的黑玉由歐塔姆雕成聖母像,就能當聖遺物高價賣給他們,銷售方面交給萊赫來談即可。傳說中,鍊金術師能點鉛爲金,而信仰則是真的能將炭石化作黃金。在那個風雪連天的夜裏,我對歐塔姆描繪這樣的願景,告訴他這羣島應能藉此溫飽一段時日。

「只有維持信仰才能帶來真正的救贖。不過我能向您保證,很快就有重大的救贖降臨這裏。」

繆裏一臉賊笑,直往我身上貼。

即使犯了罪,只要真心向神懺悔,就會獲得神的寬恕。這就是歐塔姆告訴我的道理。

我想,是有人將黑聖母像投入海里了。

繆裏嗤嗤地笑。

「事實上,你即使失敗了好幾次卻還是沒有放棄,所以纔想到現在這個方法的吧?就算是我,碰壁那麼多次以後也會乖乖夾著尾巴跑走。結果你不只有我的力量,還聚集了好多人的力量來幫你。」

我在棧橋目送他,待四周又恢復寂靜,往這片岩礁的另一頭走。

畢竟遇到那種情況,任誰都只能求神憐憫,除此之外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只是鯨魚的事很誇張,大哥哥終於鼓起勇氣也讓我很難相信呢。」

那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得以免罪。海盜們聽了,表情似乎有些許放鬆。

有一頭摻了銀粉般奇妙灰髮的少女,在吹撫同色獸耳獸尾的微風中說道:

周圍一片譁然。尤其是海盜們,個個嚇得臉色發白,而那與他們對我做的事也大有關聯吧。

倘若海盜們也有仔細看,或許也能見到企圖用黃金帶走島民的船,被黑聖母的背頂得幾乎傾倒的情境。

「啊~大哥哥在做壞事。」

我如此擔憂,是因爲她靠燃燒黑聖母的火堆保住一命後,又因爲發高燒而呻吟了好幾天。儘管燒總算是退了,距離恢復最佳狀態還早得很吧。

這時,繆裏的獸耳獸尾忽然冒了出來。

我隨聲音轉過頭去。

眯起眼睛,便能清楚見到那艘趾高氣昂,悠然前進的巨船。

我入迷地凝視她那純淨無瑕的眼眸。她所說的,是我只懂世界一半的一半的光明面。

她笑起來,尖尖的虎牙總是稍微顯眼一點。

應該是繆裏心中各種衝突的想法全攪和在一起,再被她用力捏成一團纔會變成這樣吧。

我踏穩一步再踏一步,在凹凸不平,到處積水的岩礁上踉蹌地走,沒多久就到了另一邊的海。

人要在人世中生存,總歸得靠自己的力量。

繆裏脖子一縮,雙眼眯若彎弓。

見我這個樣子,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約瑟夫跳上棧橋。

這青春少女縮起脖子,兩手捧著臉頰裝害羞。

「好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繆裏講的「那個」純粹是誤會。

「下次給爹寫信的時候,一定要全部寫上去。我和大哥哥光溜溜地裹著同一條被子──好痛喔……!」

「是不是誤會,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在,但我能相信的真實就在這裏。

「黑聖母將會讓衆人明白,祂不是隻會救人。」

我的心智實在太軟弱,不足以貫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措,在同一時刻受到黑聖母指引的島民就會來救助他們,慰問同胞是否安好。

「你找的不是忍耐不幸的方法,而是增加幸福的方法。就算增加得再少,別人都以爲辦不到,你還是相信溫暖的太陽就在山的另一邊,一直走下去,散發著耀眼的光芒。還頑固地相信世界不是不毛之地,只要大家合力耕耘就會好轉。就是有那種味道。」

繆裏這麼說之後遠眺大海。

船上應該是呼天搶地,亂成一團。

繆裏依著我,我搭著她的肩,往生了火的石屋走。

繆裏揉揉腦袋,但還是笑得很開心。

而現在,這些海盜全都以接受地獄審判的表情聆聽我一言一語。

「要讓罪人明白,黑聖母降示的是真正的奇蹟。」

「我啊,可是記得很~~清楚喔。」

因爲我只是個無力的年輕小夥子罷了。

「什麼事?」

「至少我聽見你的呼喚,只要是大海延續的地方,無論何處都會趕到,可是這裏的人願不願意跟隨我……就只有神才知道了。」

我不能說謊,而且未來不是他們呼呼大睡就能坐享報償。

遠方,破損的船正要拖往鄰近島嶼。

不過掰開面包以後,給對方哪邊纔會幸福這種事,單看手上面包便能知曉。

但儘管如此,我還是隻能說繆裏講的「那個」純粹是誤會。

她說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永難報答的恩情,也是償還不了的過錯。

我只能比過去加倍努力禱告了。

這都是歐塔姆返回陸地後告訴我的。之後我們再次確認計畫,進行準備。事情不怎麼複雜,很快就完成了。

繆裏笑得很從容,彷佛根本沒必要爲那種話生氣。

「是嗎?」

「娘曾經爲爹挖溫泉,我則是爲大哥哥挖石頭呢。」

「您忘了嗎,我們這條命是您救回來的,我還能要求什麼呢。」

完全是別無他法才那麼做而已。如此堅稱的我還挺直腰桿撐起胸膛,表示沒有半分欺瞞。

非人之人帶來的奇蹟,不過是個契機。

大主教應該會立刻明白爲何會有此劫。畢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anmengacg.com1;

天氣雖好,氣溫依然冰冷。當我推著繆裏的肩趕她回去,她卻盯著我的手說這種話:

若要完成我的願景,無論如何都需要繆裏的力量。

我的心智實在太軟弱,不足以貫徹信仰,就算想奮不顧身往目標猛衝,也是個大路癡。

「我們該怎麼回報,你一個字都還沒提過呢。」

他們將會受到不可思議的力量引導,漂流到最近的島嶼吧。當他們茫然失措,在同一時刻受到黑聖母指引的島民就會來救助他們,慰問同胞是否安好。

我不禁呢喃時,歐塔姆的背已潛回海里,船身隨之打直。

不過我那麼做是完全沒私心,純粹發自善意。不僅我可以肯定,繆裏其實也明白吧,所以才這麼無所謂。

發現他吊起脣角時,鯨魚的化身已返回海中。修道院中連接海面的洞穴,似乎是他白天的出入口。目送歐塔姆消失在因光線變化而發出碧綠光芒的海面時,我心中並沒有完成海蘭所託的成就感。

「不過,我是真的對你刮目相看,真的作你的新娘子也可以喔?」

「是不是誤會,問問別人的看法就知道了吧?」

「好了,快回火堆邊吧。」

那裏繫了幾隻小船,都有人坐在裏頭。約瑟夫也在其中,不過其他幾乎都是海盜。

「黑聖母已預告奇蹟,不久就會降下天譴。我們要對罪人展現慈悲,傳授他們正確的教誨。」

在那暴風雪的夜晚,海盜們似乎是收到命令,凡是見到可疑船隻就立刻在海上制服。因此撞上約瑟夫的船倒還好,可是有一個笨蛋落了海,還有一個大笨蛋跟著跳下去,而前者偏偏是作聖職人員裝扮。

然而繆裏在那期間恢復意識時,立刻察覺到自己的狀況而這麼說:

有人說不出話,有人懷疑眼睛,有人跪地膜拜,甚至有人痛哭流涕。當歐塔姆吹捧我受盡黑聖母的庇佑之後,狀況更是變本加厲。

如此一來,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他也會肯定知道是誰降賜了奇蹟,發覺他們投入海中的是什麼樣的東西。

見我這個樣子,繆裏歪起頭,懷疑地盯著我瞧。

「寇爾先生。」

我對繆裏不敢恭維的視線,可不是演戲。

裹著毛毯的繆裏臉色還很糟,不過受日光照耀的臉頰已經紅潤了些。

我是爲了溫菲爾王國,打探這地區是否能提供海上戰力而來。集島民崇敬於一身的歐塔姆意向如何,勢必舉足輕重。

始終抬頭看著我的繆裏嘿嘿嘿地笑,牽起我的手。

「下次旅行也可以帶我去嗎?」

「誤會?誤會是什麼意思?即使被你蠻橫對待,我還是毫不猶豫地跳進海里,就算變成靈魂還是要救你耶,你說我誤會了什麼東西?」

歐塔姆笑也沒笑。

「同一種魚,品質好的價就喊得高。漁夫會怨這種事嗎?」

「……味道?」

即使是知情的我,也看得直冒汗。這時,船忽然停止晃動,沒人划槳仍徐徐移動,船尾也不再下沉。

聽我這麼說,繆裏貼得更用力了。

「歐塔姆大人告訴我,黑聖母發怒了。」

那一夜,我脫下衣物讓身體直接互相緊貼來替她取暖。那本來就是最佳的取暖方法,而且是就連平地旅人都知道的事實,沒什麼好難爲情。

原以爲她又在調侃我,她卻睜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說:

天空一片蔚藍,海面平靜無波。

「喔喔……」

能釐清此話真義的方法,並不存在於這世上。

而爲信仰下跪磕頭的人,表情全是一個樣地緊繃。

「或許是吧,但至少從你的話聽來,這裏會稍微變得幸福一點呀。雖然你可能覺得那樣還不夠,可是該怎麼說呢……」

「你可以起來了嗎?」

「歐塔姆先生……太誇張了吧……」

哪時咬過來都不奇怪。

儘管依然不懂神究竟是否存在,但我能相信的真實就在這裏。

那艘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虎牙總是稍微顯眼一點。

不過我張著嘴說不出話,並不是因爲想反駁卻找不到話說。

「我什麼也沒辦到。來到這裏以後,我一直都很無力。」

知道這意味什麼的,就只有知道黑聖母真實身分的人了。

「可是,我的計畫是利用信仰賺錢啊。」

「只要你乖乖聽話就帶你去。」

那艘巨船竟霎時跳上空中。

「就是。我連你也沒保護好,給歐塔姆的建議,也跟騙小孩差不多。很可能只是暫時救個火而已。」

這句話的解釋方法之多,恐怕聖經裏也沒幾句能夠媲美。

而是爲自己或許幫了獨自維持這地區的歐塔姆一個大忙而欣喜。

自那晚起只談正事的歐塔姆返回海里時,往我瞥一眼。

一艘巨船,悠悠航行在如此平靜的海面。

約瑟夫留下這句話,也回船上去了。

陽光耀眼,風平浪靜,海水清澈見底。

毛茸茸的尾巴調皮地掃弄我的腿。

「然而黑聖母慈悲爲懷,願意寬恕虔誠信徒一時的罪過。」

就連商人都熟知這種故事了,聖職人員不可能不懂。

「大哥哥呀。」

整個港都凱森沒人埋怨,但瀰漫著哀悽的氣氛。笑得出來的只有大主教和大商人,萊赫等知情者已經醉得不省人事。島民們收了黃金,承諾將在不久的戰爭中協助教會陣營,然而那是迫於無奈的抉擇。每當巨船經過一座島嶼,島上賣了家人的人都會出來送行吧。

那就是聖遺物。

望了一會兒後,我放棄掙扎,轉頭看繆裏。

約瑟夫的商船就停在一旁,被海盜船撞上的左舷也只是護欄開了個洞,做好應急處置便無礙航行。

其實我幾乎要放棄了。當時我可以選擇吞下異想,等待繆裏醒來,可是我沒有那麼做,也做不到。那可以稱作信念,也可以稱作不知變通,甚至有點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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