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敗～殘響

第二天下午。我來到距離豐橋站數分鐘步程的Bon·千賀的咖啡角。

這裏是麪包店，但復古的咖啡角很受歡迎，我自己也去過好幾次。

我走進店裏，先到一步的放虎原前輩抬手示意。

「抱歉讓你特地跑這麼遠。」

「不，正好我也不太方便待在家裏。」

「完全把你捲進來了啊。」

——放虎原雲雀。[正因爲行騙的是這個人，纔有意義]。

正當我苦惱時，前輩把一個頗大的行李箱推到我面前。

「那我……回朋友……那裏去……」

她把目光投向弘人身後，看來從車上下來的只有他一人。

「怎麼了，你那樣盯着我看？」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身爲高中生的自己該考慮的事。她用祖母贈予的髮飾固定好盤起的頭髮，最後伸手拿向化妝用具。

「因爲前輩是考生吧。我不能隨隨便便邀請你。」

「歡迎回來，兄長大人」

弘人代替說不出話的雲雀，繼續講下去。

弘人的父親臉紅了，伸手拿起打火機平復情緒。

「夏美，你應該退後。」

小春最後那句話，帶着拼命擠出的笑容。

——如果他們沒有交往的話。

「還有小春同學留了話。她讓我向兄長大人說一聲『對不起』。」

「嗯？ 啊，看起來快要開始了。 我買了刨冰。」

「這麼晚還待在這裏，伯父會對我有意見吧。」

「女朋友…………？甜甜蜜蜜…………？」

她早就知道這一天終會到來，只不過恰好是在今天而已。

「快看，有菜飯田樂哦。竹輪芝士棒和竹輪鵪鶉蛋炸串肯定不能少吧。還有三河法蘭克福香腸和八雲團子——」

不知爲何，天愛星同學對我這句包裹着場面話的回答，神情認真地點了點頭。

「佳樹，怎麼了？」

「明天，我家和弘人一家照例受邀參加聚餐。既然原本的安排取消了，弘人也只能去那邊吧。」

這一帶既沒有高大的建築，也沒有高樹遮擋，正是觀賞煙花的絕佳地點。

「小春一定會這麼想：若自己不答應邀請，我和弘人就會在祖父家裏一起看煙花——」

「啊，不，我只是想起昨天發生的事。」

「不行，那麼大一塊塞不進嘴裏——唔唔！」

他特意跑來這裏，肯定是想抱怨幾句。

…… 嗯。 照這個速度，他們倆會不會各奔東西？

「真的，如果我是女生，肯定不會放過你。」

兩人相伴十餘年，也交往過。

離開時，他還對周圍低頭說「打擾各位了」。這種地方倒是很有櫻井君的作風。

我正卸下肩頭的罪惡感，櫻井君從人羣中出現了。

沒錯，那邊確實也正到精彩之處。

像是要回敬剛纔那一口，天愛星同學咬住了八奈見的糰子。

——幾天前的深夜，雲雀的母親打電話到小春家。

「呃，那個——」

糟了，佳樹的兄長大人開關被打開了。

她決定，直到最後都要做弘人眼中的雲雀，絕不能流淚。

——我一直都喜歡你，雲雀。

櫻井君對我留下一句「我去一趟」，便消失在人羣中。

櫻井君苦笑着揉了揉紅腫的額頭。

「歡迎回來，你來得真早。」

即便是年級裏屈指可數的優等生，也會去補習班努力啊。

既然在前幾天的卡拉OK約會（？）中向她打聽過消息，自然也該彙報後續。於是我便聯繫了她——可爲什麼最後變成她給我安排了一場學習會？

小春眼中，映着淚水與櫻井認真的臉。

聽到哥哥的名字時，雲雀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正想着這些，我們來到了豐橋公園最深處那片較爲僻靜的草坪廣場。

「我討厭這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未存在，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

「是嗎？那件事是在小學三年級的夏天嗎？」

弘人不明白自己的嘴角爲何放鬆下來。明明眼下的情形一點也不值得高興。

小春的話語爽朗得令人心曠神怡。

「我明白了。櫻井君聯繫你了嗎？」

明明最期待升空煙花的雲雀，卻被巨響嚇到，再也不肯從父親背後出來。

「這大概是我們三個人最後一次一起做點什麼了。 當天我不會去。 剩下的交給他們吧。」

我正因這可怕的事實發抖，櫻井君在步道旁的草地上坐下。

從背後悄然靠近的人，是石蕗高中三年級、前學生會成員誌喜屋夢子。

小春同學把腰帶、木屐，以及一些我搞不清用途的小配件逐一擺開。

她是那麼令人羨慕，那麼耀眼。

這時，幾發煙花宛如安可般同時在夜空中綻放。

——小春沒有在一起嗎？

他不得不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是個孩子。

兩人呵呵笑着，再次邁步向前。

弘人的父親試圖用打火機點菸，卻只傳來咔噠咔噠的聲音，絲毫沒有點燃的跡象。最後他總算放棄，罵罵咧咧地站起身。

「你還好嗎？我只有一塊方糖。」

我用餘光看着面帶笑容走近佳樹的小春同學，確認起手機裏的消息。

「順便說一句，小春同學和櫻井君約好了要去花火大會，不是嗎？」

「哎呀，不必勉強自己顯得纖細哦？稍微豐滿一點反而更適合你。」

——是啊。

「…………我不想回家。」

浴衣是淡紫色的，印有紫藤花紋。那份略顯沉靜的感覺正合我意。

「我聽說隼人哥哥回來了。」

這幅景象，簡直顯得我是個讓兩名浴衣少女侍奉在旁的女性公敵啊……

「……對不起，弘人。」

從時間判斷，煙花快結束了。

「雲雀姐？」

「啊，是明天對吧。幾點開始？」

「一尺玉煙花果然厲害啊……」

「對了，是明天來着吧。」

面對那平靜的語氣，雲雀的母親猶豫片刻，緩緩離開房間。

那一天，自己因爲內心不安而索求弘人，並利用了他的感情。

我忍不住低語，正大口吃着棉花糖的八奈見歪了歪頭。

「所以，我希望雲雀把我們、把這座城鎮的一切都交給我，儘管去追逐自己的夢想。」

從前，祖父會揹着興奮地纏在他身上的雲雀與哥哥，笑着提起裝滿捲心菜的籃子。如今，他已經不再務農，在車站前的公寓裏過着退休生活。

他一臉嫌麻煩地吐出煙霧。

早已喫過一輪食物的八奈見，目光銳利地望向遠方。

他們本想就這樣繼續感受着彼此的體溫。

櫻井因頭槌的衝擊向後仰去的瞬間，無數煙花將夜空染得一片雪白。

「嗯……那就先這樣。」

「我明白了。」

「是的，沒問題——」

「嗯，幹得好。」

「啊好，我就在這附近。」

她乾笑一聲，小心地把小物件收好。

他依然握着雲雀的手，臉上仍是平日的笑容。

我望着小春同學跑遠的背影，僵在原地。

仔細聆聽，還能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青蛙與鳥兒的叫聲。

櫻井君轉身向我們示意。

肩膀上很是沉重。

雲雀也漸漸明白了，那份違和感究竟來自何處。

不知爲何我有些尷尬地抬頭望向天空，看到金色光粒閃爍着墜落。

「一尺玉？攤位上有賣嗎？」

一起玩得開心，到處跑。

不能再說下去了。我明白。

除非閒得實在沒事幹。

說到一半，弘人尷尬地垂下視線。

我正準備繼續學習，天愛星同學再次開口。

碳水、油脂、蛋白質三大營養素自不必說，就連夏季容易攝取不足的鹽分也一應俱全。

——弘人正準備向自己告別。

不過一旦習慣了，家裏有個可愛的女孩也沒那麼糟………

這突如其來的坦白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不行吧，怎麼能偷看。馬剃同學，你也說句話啊。」

「啊，不，很適合你。」

他從記事起就和小春在一起。

我慌忙轉身，只見身穿紫色甚平的誌喜屋學姐正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裏。

這家位於常盤通拱廊北側的街面商店，外牆鋪有瓷磚，散發出寧靜卻復古的氛圍。

這……也許真是這樣。

引領潮流的是櫻井君和小春同學。

不知爲何，她心情格外好。我疑惑地脫下鞋子。

咦，在別人面前「啊——」未免也太罪惡了吧。可是不快點喫就要融化了。嗯，也沒辦法。於是我張開嘴——

> 【注：甚平，日式夏季寬鬆居家短褂套裝，夏日祭、民宿、合宿經常穿着。】

好了……既然已經做到這一步，就下定決心吧。

八奈見對意想不到的發展睜大了眼睛。

「嗯，挺好的啊。說不定還能換換心情。」

「他說哥哥已經不再是他的兒子，讓他這輩子都不許再踏進家門！」

他毫不在意嶄新的鞋子沾滿泥濘，繼續走着。

當然，我不會提及昨晚的酒店事件或小春同學的[和解條款]。

「會感冒的。我帶了傘，一起回去吧。」

「我們以前經常在這個花園裏放煙花，不是嗎？」

我假裝很放鬆地回答。

「……有必須守護的東西，還真是難辦啊。」

雲雀的父親輕敲煙盒，把冒出來的一支菸叼進嘴裏。

這個顏色，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就在這時，香水的氣味忽然在鼻腔深處復甦。

「雲雀——」

原來八奈見一直都是這樣。

我打開家門，抬頭望向夜空，夜空已完全寂靜。

小春抬頭望向天空，用木屐涼鞋敲打着地面。

八奈見像要打斷我的思緒，把棉花糖往我臉上按。會黏住的，快住手。

小春沒有回應。櫻井不以爲意，繼續組織着語言。

我們不知爲何相視而笑，櫻井君緩緩站起身。

八奈見用木屐踢了我的鞋子，天愛星同學用束口袋猛地拍打我的背。

「我最喜歡弘君！真的非常喜歡你！可是——」

「傍晚六點在吉田神社前集合來着。怎麼了嗎？」

正當我完全陷入困境時，櫻井君又和我說話了。

「我被小春乾脆利落地甩了。」

雲雀的父親無視仍坐着的妹夫，輕輕拍了拍小春的頭。

「我……沒有……被邀請……」

雲雀的父親開了口，彷彿要壓碎女兒那句無力的話。

然後兩人繼續交談。

「……原來是溫水君帶我過來的。抱歉，我剛纔走神了。」

八奈見猛然逼近舉止可疑的天愛星同學。

「呃，今天也喫了好多，真了不——好痛！？怎麼又踢我？」

天愛星同學身穿淺藍底色、印有煙花圖案的浴衣，和平時不同，她把頭髮放了下來。

「還記得嗎？雲雀走散迷路的那次。」

「溫水君。難道是雲雀姐讓你邀請我嗎？」

煙霧之中，又有幾朵小煙花接連升空。

「兄長大人沒被咬吧？」

——再待一會就好。

「啊，我來付我的那份。」

「小春由我來邀請。她一定會答應。」

不過歸根結底，起因只是不幸的溝通錯位。不得不說，我的道義責任相當有限。

「我是被雲雀叫來的。」

看來她明天能順利參加花火大會。

小春同學在客廳鋪開浴衣，「哦——」地歡呼起來。

兩人甚至沒有交談，只是隔着一段微妙的距離，默默仰望着天空。

花火大會最高潮時，當着衆人的面上演分手戲碼，周圍的人也全都目瞪口呆。

「那麼，就算櫻井君和水島同學按計劃來了，你也準備和他們三個人一起看煙花嗎？不會很尷尬嗎？」

「前輩？你怎麼會在這裏？」

「雲雀把一切都留在這裏吧。無論牽掛、罪惡感還是回憶，我都會全部接下。」

「久等了。馬剃她們也來了啊？」

那是一羣穿着色彩鮮豔浴衣和甚平的年輕女孩。

「不，你不能！拜託，別在這裏脫衣服。」

「但你會來嗎？因爲小春同學——」

櫻井弘人在田野旁泥濘的小路上走着，因突如其來的寒冷而微微一顫。

我正隱隱感到絕望，放虎原前輩又補充說明。

「——我是憑自己的意志，一直和小春交往到現在的。」

「什麼！？爲什麼又踢我？」

「啊，沒有…………」

櫻井君同樣顯得不知所措。

……………… 是的，也許是我的錯。

浴衣？ 如果你問你喜不喜歡，大多數男人可能都喜歡。

弘人低下頭，儘量不去想象，視野中卻映出了自己瘦弱的身體。

「你看，舌頭是不是變藍了？」

「你…………和誰…………來了？」

「……溫水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從早晨就開始下個不停的雨，在夕陽西沉之際洗去了夏日最後的餘韻，匆匆喚來了纔剛低調露面的秋天。

小時候的雲雀和同齡孩子一樣幼稚。她動不動就會迷路，也會打碎杯子；意外地愛哭，經常讓小春摸頭安慰。

我用餘光觀察那道刺向自己左臉的視線之主——天愛星同學。

畢竟，這次花火大會對櫻井君和小春同學而言正是緊要關頭。短短一句話便可能左右兩人的命運，希望各位能認真對待。

「……換好了。」

回過神來，煙花表演的高潮已經結束，只剩零星的單發煙花砰砰升空，彷彿也在依依惜別。

她說着，喫下一口刨冰。

放下襯衫，背對雲雀。

叔父是父親妹妹的配偶，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代替性格軟弱的姑母，儼然以親生兒子的身份行事。

「爲什麼聯繫溫水君？她沒聯繫我啊。」

「等等，如果是因爲我才讓小春產生誤會，我現在馬上去——」

我正不知如何回答，小春同學啪地合上行李箱。

「這、這樣啊。承、承蒙誇獎……」

「…………雲雀姐？」

嗯，這是跟日常系動漫一樣溫馨的場面。好像回家。

似乎是手指和髮絲的觸感撩動着後頸，我僵在那裏，誌喜屋學姐在我耳邊輕聲低語。

她用團扇驅散蚊香的煙，側耳傾聽從天空落下的煙花聲。

「……是啊。」

「是的，確實如此…………」

「她原本似乎很期待明天和弘人一起去。小春的母親大概也是顧慮到了這一點。」

很快，他聽到雲雀起身的聲音。

「因爲溫水君怎麼都要我來。」

他頭也不回，快步離開房間。

「是啊，真懷念。我們以前每年都一起去。」

她無意責怪父親和叔父，不知不覺間只把它們視爲後者。

我正面對呆立的櫻井君不知所措，八奈見啪地拍了拍我的肩。

她以備考爲由缺席了聚餐。過去令人愉快的親戚相聚，最近卻讓她心情沉重。對雲雀而言，「田地與家鄉」是承載回憶的地方，可只要換成「土地與建築」的說法，便會帶上截然不同的意義。

看到我的反應，放虎原前輩顯得有些擔憂。

小春再次說出這句話，雲雀眼中頓時大顆大顆地湧出淚水。

小學時，三人總由大人帶着一起看煙花。

小春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哭。

「嘿，溫水君，怎麼樣？」

把我拉回現實的是天愛星同學的聲音。她手裏拿着一杯澆了藍色糖漿的刨冰。

兩人忽然停下腳步，面帶笑容地凝視彼此。

雲雀帶着弘人在外面待到很晚。僅憑這一點，絕不至於鬧到要他轉學。

「是真的，變藍了。」

「我要去補個妝。八奈見同學要不要和我同行一段？」

我觀察起八奈見，只見她右手拿着炸薯條和炸雞塊，左手拿着烤香魚串。

甚至昨晚，佳樹還在我牀邊抱怨。

佔據了一塊空的角落後，我悄悄觀察着站在遠處的櫻井君他們。

不知爲何，我想把那份情緒傳達給她。垂下視線時，誌喜屋學姐的白色雙眸正在等待着我。

但說實話，我不能………….

「呃，那個，是監視任務的助手。一個既無害也無用的人——」

這時，窗玻璃微微震動。仔細聆聽，遠處隱約傳來煙花聲。此刻，那兩人正待在一起嗎。

那一天，夕陽越過樹籬透過玻璃照進雲雀的房間。

她始終凝望遠方，彷彿說給自己聽一般低語。

「可是，我還是沒能真正得到你啊……」

泥鞋停在一間小屋前。

「你肚子餓了吧！好，別客氣，儘管喫。鈴廣的炸雞塊要一口吃下去，肉汁纔會一下子在嘴裏爆開哦。」

「指的是煙花彈的尺寸。因爲是直徑一尺的大型煙花彈，所以叫一尺玉。」

「可以把櫻井君交給你嗎？」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能替我保管一樣東西嗎——我的這份心意。」

橫亙在兩人之間最大的芥蒂，正是眼前這個人——

「我不是女婿！」

「水島同學的話，剛纔已經拿着行李回自己家了。」

「我以爲如果是小春的話我就能接受，但感情不是能自主控制的。」

兩人留下這句話，消失在人羣中。

「但是姐夫。」

「我明白……可是……不開心……」

該不會是誌喜屋學姐纏着我的時候——

這不是詢問，而是確認。

「要修復關係，自然越早越好。拖得越久，兩人就會這樣漸漸疏遠。」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纖細脖頸上微微滲出的汗水與小痣上。

又彷彿要將兩人一路走來的種種，封存在過去與回憶之中。

她無論何時都凜然堅定，望着他所看不見的風景。

我保持沉默，前輩繼續說。

櫻井弘人向放虎原雲雀露出滿面笑容。

在目瞪口呆的溫水等人面前，小春一把揪住踉蹌不穩的櫻井胸前衣襟，以鋪滿夜空的煙花爲背景，結結實實地又補上了一記頭槌。

弘人吸着鼻子開口。

這個誤會應該如何解開？不，即使要解開，又是爲了什麼……？

「所以，你要在明天的花火大會上叫出兩人，讓他們和好。」

八奈見難過地把剩下的棉花糖塞進嘴裏。

「弘君，發生了什麼？」

小春咬緊顫抖的嘴脣，同樣朝櫻井伸出雙手——

雲雀隨口回應，弘人愉快地笑起來。

雲雀逞盡全力擠出微笑。

「我討厭這個鎮子和周圍的一切。」

……天愛星同學，確實喜歡我來着。

我撿到的是一個老舊的橡膠掛件，是《風雅之物》中烏谷君的Q版形象。

我期待她拿出良知，把話題拋過去，天愛星同學認真點頭。

只要掩蓋住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們一行五人在不安的氣氛中邁開腳步。

我感到些許寂寞，用力摸了摸等着被摸頭的佳樹，隨後走進屋內。

我無法從她眼中移開目光，兩人就這樣對望着，誌喜屋學姐忽然離開了我的身體。

雲雀的言語叩擊黑暗，她彷彿喘不過氣似的開始哭泣。

我泡在浴缸裏，深深吐出一口氣。

……咕咚。就在我們一同嚥下口水的瞬間，

雨還在下着。

我思緒轉個不停，天愛星同學注意到我的視線，朝我嫣然一笑。

弘人猶豫了一下，坐到了她身邊。

「喂，等一下，溫水君！」

「什麼都沒發生！」

「…… 換上這個。」

「來，喫串醬油糰子。」

「我沒能說出自己喜歡弘人。無論對爸爸——還是對小春。」

弘人忽然這麼說着，仰望天空。

「弘人……！」

說着，八奈見繼續大嚼棉花糖。都解釋到這個地步了，你倒是懂一懂啊。

這聲音，弘人一定也聽見了。

「你打算去東京上大學，以進入商社爲目標吧。開始練田徑，也是爲了增強體力，對不對？」

櫻井君聽到這話時驚訝地看着我。

「咦！？兄長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雲雀的父親毫不掩飾自己的惱怒，把一根菸塞進菸灰缸裏。

說起來，豐橋市的花火大會明天就要舉行了。會場附近會擠滿人，所以我早已決定絕不靠近。

「哎呀，不必勉強自己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說不定還能換換心情。」

「打擾了！我是水島小春！」

「馬剃同學，你該不會……」

「沒、沒什麼……只是覺得太突然了。」

小春深吸一口氣，繼續一鼓作氣地說道。

即便如此，他仍猶豫着開了口。

「不是——」

「呼………… 真是驚險。」

話語出口的瞬間，感情的堡壘徹底崩塌。

然後，櫻井君褲兜裏掉了東西。

不過對還是小學生的弘人而言，鞋子弄髒或許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找到你……了……」

「胡說八——」

小春同學困惑地回頭看。

可是兩人都很清楚，是他們自己沒有選擇繼續這樣下去。

我解釋完後，放虎原前輩專注地盯着我看。

弘人轉過身，看見放虎原脫下的衣服，立刻移開視線。

「我怕捱罵，所以拜託雲雀替我保密。」

過了一息，沉悶的轟響才傳了過來，震動直抵全身。

「那又怎樣？」

夜空中再次綻放出一大圈火圈，小型煙花接連綻放。

「喂喂，夏美！櫻井先生要回去了——」

雲雀輕輕吸了吸鼻子。弘人下定決心開口。

「真漂亮……」

他緩緩抬頭，只見神情擔憂的小春站在那裏。面對這位意外出現的人，弘人驚訝之餘，也察覺自己鬆了口氣。

遠處的煙花聲早已沉寂了很久。

「果然，還是得去拿點衣服——」

「這個時間還很熱吧？」

既然都已經說出口了，那也沒辦法。我索性豁出去，繼續說道。

她一如既往地直率。

「你們兩個，這邊。」

「…………嗯。」

「……爸爸說了，叫哥哥別回來了。」

「其實我很開心哦？你明明喜歡雲雀，卻願意和我交往。可是——」

有人在榻榻米上滑行的聲音。

「溫水同學，抱歉讓你久等了。」

「這樣啊，我和溫水君約好了。呃……那就先這樣。」

「小春，我——」

「前幾天晚上，我和雲雀姐待到很晚，被爸爸罵了——」

往年，花火大會都會在豐橋只園祭第二天舉行。它與秋季的豐橋祭並列爲當地一大盛事，是一項自古以來深受市民喜愛的祭典。

「說到底，我們家弘人還是小學生。沒想到雲雀這孩子竟然……」

感受到那目光，我轉身，看到佳樹正從客廳的室內植物後面盯着我看，籠罩在漆黑的光環中。 可怕。 害怕之下，我移開了視線。

那是幾十秒前，他與小春並肩聽見的聲音。

最後三人牽着手一起看完了煙花，不過具體的記憶，只存在於父母拍攝的照片中。

「嗯，或許是挺沒出息的。」

不知第幾次，怒罵聲又從遠處的房間傳來。

「裏面還有浴衣。從腰帶到木屐，一應俱全。」

放虎原前輩以撩起頭髮代替道別，走出了店門。

隨後，小春用盡全力將櫻井推開。

我不安地望過去，櫻井君卻像平時那樣，朝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小春在弘人身旁坐下。

循聲望去，身穿浴衣的小春同學神情困惑地僵立在那裏。

「謝謝。八奈見同學繫腰帶的方式也相當獨特，很有特色呢。換成我，恐怕不太敢這麼系。」

彷彿在追憶那個還什麼都不懂的童年。

她是什麼時候變成現在這個放虎原雲雀的？

「呃……那個女生就由我和馬剃同學去追。」

弘人感受着胸前雲雀的體溫，困惑地搖了搖頭。

沒有特別的對話，沉重的氣氛在他們之間瀰漫。

彷彿要將十六年來積壓在心底的一切感情全部傾吐出來似的，她放聲喊道。

發現一個抱膝而坐的人影后，弘人匆忙甩掉鞋子，跑到她身邊。

「……讓你看到我這麼沒出息的樣子了。」

我一邊啜飲點來的冰淇淋蘇打，一邊接連給出心不在焉的回應。

「…………嗯。」

我召喚八奈見作爲緊急犧牲品。 確實如此。

「是的，溫水君也是。」

「說到底，你一個入贅的女婿，根本沒資格插嘴吧！」

夜空中綻放出一圈特別大的火圈。

「我也和弘人一樣，喜歡小春。」

——節日前的興奮。

放虎原雲雀讓全身映在房間的穿衣鏡中，確認繫好的腰帶是否妥帖。

我揮手目送兩人離開。

「雖然不知道憑我一個人能做到什麼，但我想守護這個自己喜歡的地方。」

「可是、可是！佳樹必須確認兄長大人的身體有沒有發生萬一——」

櫻井君語氣無力，卻沒有一絲遲疑。

我拉着櫻井君的手，來到公園西側一條被樹木環繞的步道。

誌喜屋學姐順着我的視線發現櫻井君二人，咔地歪了歪頭。

雲雀輕輕點頭。

隔着人羣，偶爾甚至能看到櫻井君與小春同學露出笑容。放虎原前輩的計劃目前似乎卓有成效。

小春甩開放虎原母親伸來的手，站到弘人的父親面前。

「小春，你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襟危坐的雲雀被夾在中間，兩家的男人正在激烈爭吵。

弘人並不是聽不懂這句話含義的男人。

八奈見哼地把臉轉向一旁。

「我回來啦。啊——這是那個吧。藍色的東西。」

不過，即使有這麼多好處，也不能拿家庭安全來交換。佳樹的狀態很不對勁，就連我也開始感覺自身安全受到威脅。

八奈見想把自己喫剩的東西餵給我，只不過是一種類似動物習性的行爲。

說起來，我已經讓櫻井君他們見上面了，我的任務不是已經完成了嗎？至於八奈見和天愛星同學，就讓她們按照少年漫畫的套路，去河灘上打一架解決吧。

一聲悶響震動了我的身體。

好了，接下來就該進入高潮了。花火大會的重頭戲——速射連發煙花要開始了。

櫻井朝煙花映照下的小春側臉邁出一步。

「什、什麼事？！」

「那我回去拿毛巾和換洗衣服。」

我抱起佳樹交給母親，隨後迅速去洗澡。

「雲雀姐，原來你在這裏。」

櫻井凝視着煙花照亮的小春側臉，沉浸在回憶中。

「我…………」

小春用壓過煙花聲的音量逼問他。

我身旁，是正踢着我鞋子的八奈見，以及後頸微微滲汗的天愛星同學。

這一切都如此令人懷念，又遙遠得無法觸及。

……難道說，這是那回事嗎。我也必須誇誇八奈見纔行嗎。

他們是什麼時候和好的？兩人環抱着彼此，已經擺出隨時要接吻的姿勢。

我本想拒絕，卻敗給天愛星同學格外認真的眼神，只好任由她把糖放進我嘴裏。

…… 所以八奈見，別踢我。

雨絲毫沒有停的跡象。

「溫水君，你站在那裏我們看不到啦。」

雲雀終於說出了話。

「……不要。留在這裏陪我。」

放虎原前輩支起一隻胳膊撐着臉頰，蹺起了二郎腿。

誌喜屋學姐冰涼的吐息與指尖，如微風般搔弄着我的後頸。我任她擺佈，尚存一抹蔚藍的天空中忽然砰地綻開一輪小小火環。白色光粒彷彿融入晚霞，悄然消失。

啊嗚。八奈見從旁邊殺出，一口咬住了勺子。

「差不多得了。受傷害的可是我女兒。還以爲你是來道歉，沒想到反而倒打一耙。」

她很快察覺，弘人是刻意如此。

我查看手錶上的數字顯示屏，抬頭望向夜空。

夾在兩人中間的我，久久凝望着轉瞬即逝的煙花，怎麼也看不膩。

雲雀雙手捧住弘人的臉頰，淚眼含笑。

她等着聽事情的經過，出現的卻是意料之外的人物——櫻井弘人。

「如果我拒絕，媽媽會擔心的。而且，我和雲雀關係很好，你知道嗎？」

面對雲雀的玩笑，弘人一言不發地坐到她身旁。

「和當時什麼都做不到的我不同，小春真的很勇敢。是你拯救了我。」

雲雀的手在顫抖。

「弘君的爸爸爲什麼會來這裏？」

我們相視一笑。

「雲雀纔是更害怕的，不是嗎？」

這樣總算可以放心——纔怪。我們一行五人在不安的氣氛中邁開腳步。

……這個，或許還是讓她帶回去比較好。我和燒鹽又沒有在交往。對於一段講究分寸的朋友關係而言，把自己的洗髮水留在對方家裏，實在太容易讓人誤會了。

由於太暗，他直到這時才發現雲雀全身都被雨淋溼了。

「雲雀邀請我了，說好要兩個人一起去，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弘人。」

看到她的表情和氣場，我默默點頭。

沒有回應。

小春打斷櫻井，又把話語狠狠砸向他。

「……溫水同學，你真是個壞人呢。」

天愛星同學害羞地把吸管放進嘴裏。

「可是，如果我沒做這種事——」

「小時候，這附近有夜市攤位呢。最近都沒有了。」

「櫻井家也沒什麼必須守住的東西吧。若是願意讓弘人入贅，倒不是不能考慮。」

「我不知道，那份喜歡究竟和小春對我的感情相同，還是不同。既然我不知道，我和小春就不可能再有未來。」

雲雀把臉埋進櫻井胸膛，大聲哭喊。

雖說連我自己也覺得這句回答莫名其妙，但這也不能怪我。因爲身穿甚平的誌喜屋學姐軟綿綿地靠到了我肩上。

「呵呵，謝謝。馬剃同學能把浴衣穿得這麼規整，真讓人羨慕。我就不行了，胸前勒得太緊。」

「前幾天我雖然說了那些話，但我現在依然喜歡雲雀。只是我一直都知道，總有一天，我們三個必須分開。所以——」

「……媽媽還以爲我要和弘君一起去花火大會。」

——從現在起，櫻井君不會再見放虎原雲雀。

當然，偷窺絕非我的本意。雖說絕非本意，但我畢竟已經被捲進他們兩人的風波這麼久了。作爲朋友，親眼見證整件事的最終結果，難道不是我應盡的職責嗎？

沙沙穿過灌木叢的是田鼠嗎。

我正想象她實際穿上的模樣，小春同學轉身面向我。

忍不住湧出的淚水，在煙花映照的光芒中閃爍。

「哈，也許吧。」

「那個，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

「原來……事情變成這樣了啊。」

如果不曾懷抱名爲喜歡的感情，他們是否就能永遠做親密的青梅竹馬呢。

看着八奈見滿懷抱着的食物，天愛星同學有點被嚇到了。當然，我也是。

「你是想拉攏老爺子，侵吞他的財產嗎！」

她自賣自誇地低語一句，隨後坐到梳妝檯前，開始盤起頭髮。

我出聲詢問，櫻井君一臉失魂落魄，輕輕點頭。

「很久沒喫棉花糖了吧？我小時候有一個做棉花糖的玩具。」

在我們三人爭搶位置的過程中，櫻井君與小春同學的距離仍在不斷縮短。

「開什麼玩笑。我準備讓雲雀招贅。」

……兩人的回憶終於追上了現在。

我正翻找着八奈見專用方糖，櫻井君露出疲憊的笑容。

「是啊，我覺得有夏日的氛圍挺好的。」

他戰戰兢兢地呼喚。

櫻井把雙手放到小春肩上，強硬地讓她面向自己。

我正想象小小的八奈見喫棉花糖的模樣，天愛星同學刻意清了清嗓子。

男女之間的那些名分，究竟能有多大的意義呢。

「啊，唔姆。是藍莓味。」

櫻井君穿着簡單的T恤，看到兩個石蕗高中女孩時顯得很驚訝。

「沒、沒什麼，只是覺得，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究竟過了多久呢。蟲鳴再次響起，沐浴其中的雲雀開了口。

弘人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世上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

「啊，是的。」

天愛星同學說得沒錯。若兩人順利和好，我待在那裏只會礙事；若氣氛尷尬，我一個人夾在中間同樣如坐鍼氈。

弘人渾身僵硬，耳邊傳來被雨淋溼的衣服被脫掉的聲音。

他任由菸灰灑落，用香菸指着弘人的父親。

她個性強勢，毫不猶豫，無論何時都坦率面對自己。

我用勺子舀起快融化的冰淇淋，重新回顧我們之前的對話。

八奈見把糰子遞到雙手都被佔住的我嘴邊。

「好啦，該準備晚飯了。小佳樹，要不要一起去買東西？」

「你掉東西了。」

「那麼，我想我應該儘快道歉了。」

「我家不怎麼喫速食食品。偶爾來參加祭典時，喫這種一看就對身體不好的東西，便是我的樂趣。感覺像是在做壞事一樣。」

八奈見抓住我的臉，硬是轉向櫻井君他們那邊。

「來，我們一起做壞事吧。」

「沒關係，我已經冷靜了一點。」

再次聽到打噴嚏聲，弘人嘆了口氣，彷彿無可奈何。

「……他怪雲雀姐帶着我在外面待到那麼晚。然後——」

走着走着，隊伍的組合漸漸固定下來。

我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只能凝視着寂靜的夜空。

正當我回想起身穿浴衣的八奈見時，小春同學忽然輕聲說道。

彷彿看穿了櫻井的心思，小春說。

「藍色夏威夷什麼的，真懷念啊。」

「……你和雲雀之間，發生了什麼？」

「…………」

沒有回應，但他並不在意，繼續講述。

「是藍色夏威夷。八奈見同學買了不少東西呢。」

「怎麼，這是來告別搬家的嗎？」

「我要請岳父在車站前的公寓裏，替弘人準備一個房間。」

「我從沒對任何人提過。雲雀是第一個聽我說的人。」

我拿起洗髮水，思考了一會兒。

問我爲什麼，因爲我和放虎原前輩串通好了，把他們兩個叫了出來。

「你這件浴衣真漂亮啊。說起來，我奶奶以前好像也穿過這種款式呢。」

她強忍哭泣，喉嚨哽咽。

弘人把臉深深埋進膝間，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他。

……櫻井君沒有聯繫我，還是別去打擾他比較好吧。至少在這種日子，他肯定也想獨自消沉一番。

聽到這話，雲雀的父親表情立刻變了。

佳樹默默地透過室內植物的葉子注視着我。

「我同意。」

櫻井君正承受着周圍好奇的視線，不能就這樣把他留在這裏啊……

那是祖父曾經使用的工作小屋，如今則是放虎原雲雀的祕密基地。

「真的與你無關。我和小春都明白，我們再無其他的可能性。所以——」

「怎麼了？」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哥哥出了一身汗，要去洗澡了。」

「小春，我沒聽雲雀說過那樣的事。」

即使看起來像成年人，內心其實和自己沒什麼兩樣。

這句話實在太過出乎意料，雲雀猛地抬起頭。

「是的，溫水同學邀請了我。」

八奈見和天愛星同學交換了眼神。

長時間的沉默。 一羣人從我面前經過。

傍晚六點，作爲碰面地點的吉田神社境內，早已擠滿搶佔位置的遊客。

然後，我注意到燒鹽洗髮水放在最邊緣。

「小春……原來你也來了啊。」

「沒關係，交給我吧。」

說完，櫻井君環顧四周。

雲雀的父親用拳頭敲打着榻榻米。

——因爲自己的錯，一切都崩潰了。

正當我興奮的時候，八奈見一把扯住了我的胳膊。

視野邊緣閃過「八奈見」幾個字，我慌忙拿起手機。

父親拉着他的手闖進放虎原家怒吼，那張臉已不見平日的溫柔。

小春不可能知道兩家的詳細內情，但她唯獨確定了一件事。

下一刻，房間的拉門被猛然拉開。

「哈，聽起來不錯。」

咚！小春同學使出全力，一記頭槌撞在了櫻井君身上。

然而，直到現在，我才終於看清這三個人所面對的事物有着怎樣的形狀。

弘人站起來時，雲雀抓住了他的褲腳。

那個人打算待到暑假結束嗎？

「那還真是榮幸啊。」

「……我真希望，我們三個人能永遠像從前一樣，去各種地方玩。」

「打擾一下，能請低一下頭嗎？」

「八奈見同學，想喫東西的話就去買吧？」

可一旦分手，關係便會變得宛如陌生人。

我邊想邊咔噠咔噠地按着自動鉛筆，天愛星同學一臉疑惑地問道。

「都讓別人家的孩子說到這份上了。這一次就當是我們弄錯了，沒問題吧。」

鋪着榻榻米的房間裏，仍穿着笹百合初中制服、正襟危坐的雲雀被夾在中間，兩家的男人正在激烈爭吵。

小春毫不遲疑地追問。

櫻井的父親像吐唾沫般說完，瞥了一眼臉色蒼白的雲雀。

櫻井這次真的要倒下了，小春卻又硬把他拉起來。

「剛纔我就有些好奇，那些行李是什麼？」

「小春，你爲什麼在這裏…………」

「你…………？」

放虎原聽到這句話，驚訝地睜大眼睛。

「小春，要不要和阿姨一起去那邊的房間？」

——雲雀和弘人之間有點什麼。

面對那份笑容，雲雀再也止不住淚水。

她留意着浴衣的下襬，交疊起雙腿，這時陌生的汽車引擎聲逐漸靠近。

（）

「真是個好孩子，和弘人君很般配。」

小春同學的要求雖然蠻不講理，卻也在某種意義上合乎情理。

「那就一起吧。溫水君，麻煩你佔着這裏哦。」

弘人只是震驚地盯着哭泣的雲雀。

因爲明白那些話語的含義，櫻井除了默默點頭之外，他什麼也做不到。

當然，雲雀也一樣。

第二天早上，小春看見雲雀若無其事地去上學，也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她依然低着頭，用弘人從未聽過的微弱聲音說道。

「……不去追小春同學真的好嗎？就算要分手，也應該把話說清楚——」

然而，弘人接下來的話超出了雲雀的預期。

櫻井和小春開始交往後，雲雀便退出了，但他們兩個應該每年都會去。

祭典結束後的寂寞，我從以前起就不太喜歡。不過唯獨今天，它卻讓我鬆了口氣。

本該留宿祖父家的父母，難道坐出租車回來了？希望不是和叔父吵架了……

「我當然會期待啊！期待有一天，你會只喜歡我一個人！」

「所以，弘君和雲雀之間什麼也沒有。請各位不要再這樣了！」

拉門外再次傳來成年男人的怒吼。

天愛星同學用勺子舀起藍色刨冰，送到我面前。

雲雀的聲音與後背一同顫抖。

而交到我手上的職責——便是爲這段關係送上最後一刀。

「…… 一個人的時候很冷。」

我正對這個莫名其妙的投餵感到困惑，又開始思考爲何天愛星同學看上去如此滿足。

「好了，如果我們都準備好了，那就走吧。我們去哪兒看看？」

「那兩個人，還沒和好嗎？」

「唉。倒不如說，昨天兩人的裂痕又加深了……」

面對不安地仰望自己的弘人，小春宣告道。

「話是這麼說，但該不會是姐夫你讓雲雀引誘弘人的吧。」

在成人住宿設施門口，小春同學顫抖的手指抓住了我——。

他無視女兒呆然的目光，點燃下一支菸。

「嗯，穿浴衣就是需要這麼多東西。你看，這個要戴在腰帶下面。」

「對不起，讓你一直這麼不安。我的決心或許還比不上那一天的你，但你願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

「小春的母親託我帶來的。裏面有換洗衣物、學習用品和伙食費。麻煩交給你的父母。」

聽到這話，小春同學害羞地用浴衣遮住臉。

雲雀雙手捧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原前輩專注地盯着我看。

「——今晚他們不會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現在是否還能傳達給小春。但這一次，輪到自己拿出勇氣了。

弘人痛切地體會到了雲雀鼓起的勇氣和心意。

「真抱歉，難得來參加一次花火大會。」

我對話題的突然轉變傻傻地回應了一句。

兩人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怎麼了？現在正精彩呢。」

很快，房間裏只剩下小春和雲雀。

可是，爲什麼連天愛星同學也在這裏……？

小春壓抑着內心的動盪，觸碰弘人的手。

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之前拉近了一些。 看起來他們只交換了幾句話。

「他們似乎沒有決定具體的地點和時間。想必誰也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連聯絡都做不到的地步。」

「那個，是前輩聯繫過我……」

宛如煙花一般，紛紛揚揚地融入夜空。

小春緊緊抱着雲雀，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試圖讓她安心。

……真讓我撞見了不得了的場面。

打火機咔噠咔噠地迸出火花，櫻井的父親終於點燃香菸，緩緩吸了一口。

「如果很難說，那也沒關係，抱歉。」

「這個嘛，畢竟是夏天。」

雲雀的父親彷彿算準拉門關上的時機，開了口。

隨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站起身。

「……這件事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兄長大人，你脖子上沾着什麼哦。」

我瞥了那邊一眼，站在鳥居前——詛咒着神明。

「是的，據說藍莓對眼睛有益。」

…… 嗯？ 那麼，這是不是意味着我們是給分手捅出決定性一刀的人？

——難道這個人嫉妒八奈見？

車燈停在家門前，放下一名乘客後就這樣漸漸遠去。

——沒關係。

「這樣啊。」

她低聲說完，像個小孩子似的「哈啾」打了個噴嚏。

兩人的視線只交匯了短短几秒，小春便主動結束了對視。

「我會喫的，別往我臉上按。」

「可是，或許總有一天，我能帶着笑容回來。所以——」

飄散的煙霧消失了，一個圓潤的月亮出現了。

是什麼呢。我用手擦了擦，指尖沾上帶有閃粉的粉紅色痕跡。

接着又是一滴。淚水接連在制服裙子上留下痕跡。

「叔叔！我和弘君正在交往！」

面對這個與現場格格不入的闖入者，房間裏的空氣凝固了。

聞起來很香，普通高中男生很難保持冷靜。

「……說到底，初中生對小學生出手纔不正常。我要讓弘人轉學。」

除非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麼是一成不變的。

他一直這麼認爲。

自己活過的十六年，明明一切都該成爲回憶，其中卻仍有許多殘缺。

「然後讓他和小春同學見面嗎？昨天就是這麼做，事情才鬧僵的。」

弘人表現得太過尋常，反而讓雲雀感覺到一絲違和。

三個人一起——櫻井剛要說出口，又把話嚥了回去。

我明白，但很遺憾，我並不是那麼通情達理的男人。

繼閒得實在沒事幹的八奈見之後，櫻井君也發來了表示同意的消息。

放虎原前輩放下空杯子，站起身，手裏拿着收據。

雲雀掩飾着驚訝，抬起一隻手。

只會變成偶爾碰面，彼此感嘆一聲「好久不見」的關係。

我正爲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感慨，天愛星同學有些畏縮地開了口。

「人多的時候，喉嚨會有些乾澀呢。」

「和朋友們………… 來了…………」

這段寂靜的交流，將雲雀內心的痛苦傳達給了他。

我們兩人正扭捏着，八奈見一記低掃踢在我的小腿上。

風中夾雜的海潮氣息與泥土的味道，對他而言，每一樣都承載着珍貴的回憶。

她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人要求必須成爲「放虎原雲雀」的呢。

哇，這和旅館的浴衣不一樣。

弘人的父親則煩躁地用指尖敲着榻榻米，刻意嘆了口氣。

並非因爲寒冷或悲傷，而是出於對未知的恐懼。

……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不可能愉快地進行花火大會約會。

小春面對一臉震驚的弘人父親，大聲宣佈。

「……小春。」

即使沒有人類活動，夜晚也出奇地熱鬧。

天愛星同學大概是看不下去，插嘴解釋。

不知不覺間，就連小春眼中也湧出了淚水。

煙花與偷看。正當我的內心在這兩個糟糕透頂的選項間搖擺，煙花聲忽然中斷了片刻。

這時，走廊上傳來急促奔跑的腳步聲，還有母親出言制止的聲音。

「我說，櫻井先生。既然小春都這麼說了，事實大概就是如此吧。」

嗯，其實也沒聯繫我。小春同學撥起了電話。

「……真令人懷念呢。」

換言之，那一晚雲雀和弘人待在一起。小春心中竄過一陣寒意。

當雲雀的哭聲變成抽泣時，弘人張開了嘴。

「這都是隼人哥哥的錯。」

在草坪廣場中央，我們被近距離升起的煙花震撼。

兩人天真無邪地笑着，宛如年幼的孩子。

——即使現在，每次想到這件事，他的腿都會顫抖。

「誒？！」

對仍是小學生的他而言，眼下的狀況早已超出理解範圍。

「我們不可能永遠三個人待在一起。我以爲自己早就明白，卻花了這麼久才真正面對。」

確認雲雀沒有看自己，弘人一顆一顆解開襯衫的紐扣。

「再說了，孩子之間的事，家長插手也太不像話了。」

三個人第一次一起看煙花的記憶，還是在上小學之前。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弘人像平時一樣面帶笑容，看不出任何異樣。事情一定順利解決了吧。

「沒事的，沒事的哦。」

只要掩蓋住不滿與淚水，一切便會各歸其位。

今年由於籌備工作，比往年晚了一週，但人潮比往年多。

「喂，弘人你在哪兒！該回去了！」

這是報應。是自己辜負弘人的信任、背叛小春所受的懲罰——

「……溫水同學，你喜歡浴衣嗎？」

「誰知道呢。你們想拉攏弘人，把岳父的財產全都據爲放虎原家所有吧。」

不知爲何，八奈見總是一個接一個地往我手臂上放食物。

看到他的反應，小春聯想到了某件事。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連昆蟲似乎也睡着了，周圍也陷入寂靜。

「前輩來過了啊。她好像說過，要去車站前的補習班參加暑期課程。」

弘人探出身子，手掌這才摸到浸在榻榻米里的水。

「那天我也在場，只是要是被發現，媽媽一定會罵我，所以我才一直瞞着。」

房間裏有放虎原雲雀的父親和櫻井弘人的父親。

小春同學似乎終於理解了狀況。她把手機從耳邊移開，默默點頭。

「放虎原前輩把小春同學的行李託付給我了。換洗衣物、浴衣之類的。」

小春同學把浴衣貼在身前，連連點頭。應該會很適合她吧……

隨後，他以和平時毫無二致的語氣仰望天空。

弘人用手指擦去不知何時流下的雲雀的淚水。

雲雀強忍湧上眼眶的淚水，帶着笑容和他交談。

雖然不足半年，對雲雀與弘人而言，卻是無可替代的記憶。

放虎原前輩陷入沉思，含住吸管。

兩人抬頭望向遠方，笑了起來。

然而下一刻，它便成了只屬於兩人的祕密。

小春跪到地上，溫柔地撫摸雲雀的頭。

木屐清脆的喀啷聲響徹人羣的喧囂。

那一天，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在崩塌、瀕臨消失。

順帶一提，她身上穿着一件泛白的金魚圖案浴衣。

弘人以環住雲雀的手臂，溫柔撫摸她的後背。

「我祖父母住在車站附近的公寓裏。從陽臺上可以看到煙花。」

剛纔還未出現的南風吹動弘人的劉海。

「是的。弘人害怕大煙花，不是嗎？」

豐橋煙花節擁有大型發射場地，能欣賞壯觀的連續表演。

而跟在他們身後的，則是兩個身穿浴衣的石蕗女生。

「是的，我身體有點熱。」

她一口氣說完，撩起頭髮。

弘人對徹底失神的雲雀緩緩說道。

他仰望被風緩緩吹散的煙霧，像是反覆咀嚼般組織着語言。

沒錯，只要佔據一個既能看見櫻井君他們、又能看到煙花的位置，就可以觀禮偷窺兩不誤。

然而，雲雀並不想離開弘人。

「不是的。我和她兩個人談過後得出了結論。這件事和雲雀姐無關。」

說到最後，小春朝兩位大人深深低下頭。

「什、怎麼了？有什麼奇怪的嗎？」

「換句話說，弘人現在沒有安排。若由你開口邀請，他說不定會答應。」

不再是平日那個「雲雀」，放虎原雲雀以顫抖的嘴脣開口。

可隔着天愛星濾鏡，她看到的或許是我們在打情罵俏。

放在雲雀肩頭的雙手，逐漸失去了力氣。

雲雀那彷彿在求助的聲音，流入僵住的弘人耳中。

但還有一件事需要擔心。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雙手揪着弘人胸前的衣服。

「…… 自從我們開始交往後，我們三個人就不再一起出去了，對吧？」

我留下隔着觀葉植物與小春同學展開攻防的佳樹，離開客廳。

我預感自己要說錯話，連忙閉嘴，前輩嘴角卻浮現出笑意。

也許雲雀的母親在房間外等着，打開了房間的門。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來你也來了啊。」

對不起……嗎。她是在爲至今給我們添的麻煩道歉，還是爲沒能修復與櫻井君的關係道歉呢——

「——謝謝你。我已經和小春把話說清楚了。」

「沒關係。叔叔他們已經明白了。」

朋友也好、戀人也好。

這樣下去，真的能和解嗎？

「口紅…………？」

見面時的劍拔弩張彷彿從未存在，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

「求你了。直到明天早上——先不要叫我雲雀姐。」

我不經意地看着她，天愛星同學便坐立不安地遊移起視線。

兩人壓低身體，向櫻井君他們靠近。等等，既然你們都去，那我也去。

「……要不要再靠近一點看？」

「——所以，乾脆就這樣沒出息到最後，不也挺好嗎？」

真到這一刻，還是會讓人興奮啊。手機相機保持原本的設置就能拍嗎……

她意外地高挑，臉又小，穿上浴衣後顯得很成熟啊……

雲雀依然端正地坐着，目不轉睛地盯着榻榻米。

我說，能不能別在主線劇情推進時觸發支線事件啊。

如果他們這樣和解，小春同學的離家出走會在八月前結束。

「……唔。」

我困惑地想起昨天我們在咖啡館的談話。

「雲雀――」

雲雀的哥哥在去年春天高中畢業後離開了豐橋。聽說他離開時發生過許多事，不過得知有人久違地見到了他，弘人也剛剛鬆了口氣。

在像煙霧一樣飄蕩的混亂中，雲雀的母親把手放在小春肩上。

「所以，我希望這裏還有一個人。」

當我和手機相機搏鬥時，屏幕上出現了一羣光鮮亮麗的團體。

「……這種時候是不是該用這句話呢？就當被狗咬了一口，忘了吧？」

她語氣鬧彆扭似的，輕輕拉扯我的後發。

他在脫下的衣物中看見了女性內衣。

「可是我——」

突然，櫻井君開口了。

櫻井默默地點了點頭。

小春靠着身爲『女人』的直覺，僅憑弘人臉上一絲細微的動搖，便察覺到了真相。

他們不過是表姐弟與青梅竹馬，日漸疏遠也很正常。

我打開玄關的門，佳樹啪嗒啪嗒地跑了過來。

我用餘光看着八奈見（大概是）出於善意把炸雞塊塞進天愛星同學嘴裏，同時觀察櫻井君二人的情況。

說起來，她也說過我可以用。歸還之前，至少試用一次吧……

「誰知道呢，我把他拉黑了，不清楚。」

「[那一天]，小春挺身衝進了大人們中間。」

「——但我同樣愛這個地方。」

天愛星同學手裏的冰咖啡杯開始晃動。

我下意識尋找着熟悉的臉，忽然有一道冷風吹過後頸。

我及時打住了那份有損八奈見尊嚴的想象，只是漫無目的地繼續望着店內牆上並排懸掛的畫作。

「……小春？」

「行李可真多。」

「哦，我明白了。」

她彷彿認爲說明已經結束，用一雙白色眼眸凝視着我。

「………哈？」

放虎原雲雀坐在走廊邊搖着團扇，轉而側耳傾聽蟲鳴。

曾經的一切或許更加簡單純粹吧。

「最初，是小春騙弘人把他帶去旅行。昨天，則是弘人騙小春，把她叫到談話的地方，對吧？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了。我已經做好了扮演壞人的覺悟。」

我想着這些，正準備回房間，佳樹卻盯着我的頸邊看個不停。

弘人依依不捨地把手放到雲雀雙肩上，準備拉開身體。

放虎原家的客廳裏充滿了香菸的煙霧。

我再次回想起這件事，一道念頭如電光般掠過腦海。

「……在這裏，生活下去嗎。」

我把洗髮水倒到手中，清爽的柑橘香氣頓時瀰漫四周。

「……嗯，我也一樣。」

這個人早已知曉。她知道小春同學對自己和櫻井君的關係心存不滿。

房間那邊傳來母親阻止佳樹的聲音。根據以往經驗，最多隻能撐十五分鐘。得趕緊洗完身體，從浴室出去……

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後，雲雀臉上的血色頓時褪去。

弘人抓住雲雀試圖站起來的手。

八奈見咔嚓咔嚓地嚼碎香魚的頭。你就盡情補充鈣質吧。

「雲雀，你以前和我說過吧。說你有一個夢想，想從事連接世界的工作。」

那是他彷彿爲了今天這一刻，一直磨鍊至今的笑容。

「來，溫水君，喫這個。」

我正想着這些無聊透頂的事，尚且明亮的天空中響起幾聲試放的砰響，灰色煙霧隨風飄蕩。看來煙花就快開始了。

我不由得環顧四周。八奈見和天愛星同學都還沒有回來。

今天第一次的，小春正面凝視櫻井。

「我們分手吧！」

我面前的步道已經擠滿了回家的觀衆。

我搖了搖頭。說到底，我邀請他來花火大會，本就是一場騙局。

「我做了一整天棉花糖，後來馬達開始冒煙，就被禁止再用了。」

我整理鞋子的手停了下來。也是，她是爲了讓櫻井君[嫉妒]才住到我家，如今既然分手了，自然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

「別再指責了！」

才過了一天就和好——事情真能如此順利嗎。

……我今天本來就只是來陪櫻井君他們，現在還是先享受眼前這段時光吧。

夾在爭吵的大人之間，雲雀拼命忍住淚水。

「呃，那個…………」

「但是我……」

「怎麼了，溫水同學？」

「有什麼不對勁嗎？」

我躲開撲向我的佳樹，用力搖頭。

金色的光芒噼啪作響，融入煙霧中，終於——天空恢復了寂靜。

雲雀的父親掐滅幾乎沒吸過的煙，雙手撐着膝蓋站起身。

——高潮即將開始。我叫住走在前面的兩人。

即便如此，她卻一直沒有主動和櫻井君拉開距離。也就是說——

「我回來了。小春同學回來了嗎？」

她拋開體面與一切，從心底放聲哭泣。

她身上香香的，家裏也因此多了幾分熱鬧和光彩，而且這種情形就像輕小說一樣，讓人忍不住有些興奮。更何況，她的身份還是「朋友的女朋友」。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既不用負什麼責任，也能輕鬆相處，這一點倒挺不錯。

「所以大學畢業後，我想回到豐橋，在這片土地生活下去。」

「等等，你要是吵太大聲，我們會被抓住的。」

此刻待在裏面的並非放虎原雲雀，而是櫻井弘人。

「哦，我也不太懂，但這真是太棒了。」

「是的，沒錯。」

當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周圍時，廣場周圍已經排滿了小喫攤。

掌心觸到舊榻榻米起毛的粗糙感，雨水的溼氣也隔着牆壁滲向後背。

「我也有夢想。」

即使在這種時候，你還在考慮紀律嗎？當學生會長一定很辛苦…………

也是她在故鄉聽見的，最後一場煙花。

「說到底，我身爲長子，繼承家業和田地才合乎道理。況且——」

弘人縮在房間一角，抱緊小小的膝蓋，眼中含着淚水。

父母正在祖父母家參加聚餐，所以今晚，寬敞的家中只有雲雀一人。院裏蟲鳴唧唧，連房間裏也聽得見。

隨着雙眼漸漸適應昏暗的光線，他看見房間裏似乎有個人。

他收起雨傘，輕輕將手放到門上，門便緩緩打開。沒有上鎖。

正當我在想天愛星同學的反應時，桌上的智能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那邊也正精彩啊！」

小春望着紛紛散落的火星，輕聲低語。

雲雀下定決心正要開口，弘人卻像一直等待這一刻般率先說話。

他帶着嘲諷的表情，吐出一大口煙霧。

雲雀擠出最後的勇氣，釋放出心中的話語。

「啊，是的。真美——」

對弘人來說，初中生——尤其放虎原雲雀，是比自己成熟得多的存在。

我說了什麼不合時宜的話嗎…………

當我開始說話時，昨晚的記憶在腦海中閃現。

「呃，該說是陪櫻井君他們來的吧……」

她早已超越極限。小春抱住放聲大哭的雲雀。

「該怎麼說呢，既然都已經難堪了，就難堪到底吧。去把該做的事做好。」

圓桌對面，天愛星同學頗爲感慨地點着頭。

那句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誌喜屋學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羣中。

幸虧是我。換成一般人，除非閒得實在沒事幹，不然前一天才突然通知這種事，肯定會很爲難吧。

高二這一年的夏天，同一片煙花映在那兩人眼中，又會是什麼模樣呢。

回覆異常迅速，也許八奈見真的閒得實在沒事幹…………

沒過多久，我便抱着大包行李，換到另一家咖啡店。

早已喫過一輪食物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弘人彷彿把身體交給自己的內心，緩緩將手覆在她的手上。

就連合不來的八奈見與天愛星同學，也忘了彼此挖苦，沉浸在煙花之中。

化完淡妝，雲雀拿着團扇坐到走廊邊。

我在櫻井君身旁坐下，望着越過市政府大樓綻放的煙花。去年，我和八奈見去過最頂層的餐廳吧……

說雲雀和父親吵架後衝出家門，一直沒有回來。

> 【注：一種刨冰。】

雲雀似乎仍未擺脫混亂，睜大眼睛凝視着小春。

窗戶緊閉的小屋沉在黑暗之中。

「阿姨說你跑出家門，一直沒有回來。」

「…… 那天，我沒有勇氣。」

我在淋浴區迅速洗完身體，伸手拿向並排擺放的瓶子。

「……小春，看來雲雀姐不會來了，願意和我們一起逛嗎？」

只有殘留在後頸的香氣，告訴我剛纔那一刻並不是夢——

…… 嗯，現在我想我只能放手了。

等等，我其實不太想喫——

……直到剛纔，我都打算撮合櫻井君和小春同學，纔會奉陪這一路的風波。

「我不會讓弘君轉學。」

「沒什麼，就當是給你的辛苦費。只花這麼點錢就打發你，抱歉了。」

她一定從我猶豫的態度中察覺到了什麼。

「嗯，現在已經完全是盛夏了。」

「嗯，別在意。女生們已經去追小春同學了。」

「記得。那之後，她一直緊緊抓着我和小春的手，怎麼也不肯放開。」

她似乎走到了小屋一角，正在泥地上擰乾衣服。

「姐夫，你——」

「……弘君？」

「——我，喜歡小春，發自內心的喜歡。」

我在端着檸檬汽水苦笑的前輩對面坐下。

「喂，小春！現在大家都在說話…………」

雲雀最終只說出這兩個字，一滴淚水便落到膝上。

像後頸和腳踝這樣的部位——這些你平時不會看到的部位——也是一個額外的優勢。

「不、不過，夜間外出雖說並不值得提倡，但會場附近人來人往，夜裏反而可能更安全一些呢。」

「她都說得那麼清楚了，我卻一句話也反駁不了。這就是全部了。」

我下意識地矇混過去，天愛星同學輕聲一笑。

不知爲何，天愛星同學從束口袋裏取出一顆潤喉糖，送到我嘴邊。

「那佳樹也一起洗！」

「嗯，我想差不多就這樣了。」

弘人的話還沒說完，雲雀的雙臂便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身體。

但他錯了。此刻待在這裏的，只是一個比自己早出生幾個月的孩子。

好，逃跑吧。就在我下定決心的瞬間，櫻井君朝小春同學走去。

「我明白。等春天到了，我就會離開這裏。下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弘人——甚至，也許我們此生都不會再見。」

三兄妹中最小的弟弟始終置身事外，但真到了那一步，也不知道他會如何表態。

「…… 終於說出來了啊。」

說着，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我忍不住含糊其辭，誌喜屋學姐卻猛地把臉湊到我面前。

櫻井君凝視着它，隨後像是放下了某種心結，把它收進口袋。

情感驅使之下，有如大壩決堤。

祖父名下的幾塊田地和土地，也成了父親與叔父產生芥蒂的根源。

如果是這樣，櫻井君和放虎原前輩就——

就在這時，一朵巨大的火花在漸漸昏暗的天空中砰然綻放。

「除了浴衣，還有各種其他物品到了。」

後半句話融入風中，沒能化作聲音。

「雲雀姐？」

有一句話，他原本打算永遠埋藏在心底，獨自帶進墳墓。

擺在我眼前的，是一段即將走到盡頭的關係。不管結局倒向哪一方，都註定會有人落淚。

我抬頭望向天空，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

一幕幕往事掠過腦海。在那間如今已經不復存在的老舊小屋裏，兩人曾促膝長談的時光。

「……我不追。」

「所以——謝謝你。」

從她髮梢滴落的水珠，啪嗒一聲落到榻榻米上。

「嗯，放虎原前輩今天不來——」

我斟酌着措辭，說明了這幾天發生的事。

水島小春寄住溫水家的日子已經進入第五天。佳樹也快到極限了。

彷彿要將這個無解的問題一併沖洗乾淨，我用沾着口紅的手指胡亂揉搓起頭髮。

「——所以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想得到弘君。」

爲什麼？明明是天愛星同學喉嚨不舒服，爲什麼潤喉糖卻要由我來含。

在黑暗的小屋裏，雨點敲打屋頂的聲音越來越大。

「他說……要讓我轉學。」

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她們二人，她們久久哭泣不止。

「哎呀，八奈見同學，歡迎回來。」

「沒什麼特別的，不過…………」

糟糕，我沒想過之後該怎麼辦。我慌忙朝小春同學的背影喊道。

「…………？ 溫水君你怎麼知道的？」

她一次又一次，不停重複。

「說到底，這原本是從三個人開始的故事吧。所以，不能只有櫻井君和小春同學兩人得出結論，便就此結束吧。不是還剩下放虎原前輩嗎？」

爲什麼？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有過如此可怕的經歷後，也許我的罪已經被淨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