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布偶之死①

《廢棄遊樂園的殺人事件》 · 斜線堂有紀 · 2.5萬 字

隔天早晨,真上爲了早餐一起身便前往小木屋。儘管他也可以靠自己帶來的食物應付,但不用另外準備食材自然最好。附帶一提,若能取得牛奶這類無法攜帶的食物就更感激不盡了。

不過,整頓好行李來到小木屋的真上迎來的卻不是喫早餐的氣氛。真上一打開門,所有人的視線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表情僵硬地問:

「呃……發生什麼事了嗎?」

「主道先生不在小木屋裏。」常察不安地回答。

這麼說來,獨獨不見平常總端坐在大廳中央的主道身影。

「真上,你知道些什麼嗎?」

「那個人應該是從放布偶裝的G3倉庫方向過來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布偶裏的人可能就是在倉庫裏穿好衣服後來到星際飛車的附近。」

「天衝村必須改變。村子不是土地也不是傳統,而是離開的夏目叔、中林叔、辻井叔這些人。是人創造了村子。」

「沒這回事。」

雖然布偶頭部染上的鮮血相對較少,真上還是小心翼翼,儘可能抓住耳朵尖端,一鼓作氣用力拔開。倒下的頭部露了出來,混合着塵埃的血腥味竄進鼻間。

涉島淡淡道,聽不出是否是真心稱讚。

「那你到底想做什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那個,你看過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底牌》這本小說嗎?」

「我覺得……應該不可能。」

鵜走小聲咕噥。

「這邊說一下,我也很困,但我喝的是可可。」

忽地,有個人站到了真上身旁。

「這種情況你覺得我有辦法做嗎?」

Haru手臂上隆起的疤痕宛如流經皮膚的河流。

「所以你不知道嗎?」

「嗯,我好像有避開。但我們喫的食物全都是獨立包裝,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他是不是脫掉手環去哪裏了?」

涉島不理會真上,環顧周遭一圈道:

真上漫無目的地四處徘徊,來到了魔幻旋轉馬車前。這項設施的設計概念是與流星賽跑,做成星星車廂與天馬的樣子。

「我之前就覺得奇怪……先不論常察是不是真的是上班族,但我之前就在想她的工作可能跟警察這方面有關。」

麥奇卡度假村公司向天衝村民提出的條件包含了搬遷費、全面提供移居地的住宅以及一戶一二○萬圓的補償金。另外,有興趣的人也擁有優先在魔幻度假村工作的權利,意即工作保障。當時天衝村的收入來源主要依靠一級產業,必需品也大多自給自足。也有的家庭是孩子成年後外出工作,將錢寄回給村裏的家人。

「那這樣不就真的搞不懂了嗎?」

「不……我沒關係。謝謝你幫大家歸納出結論,我對這個決定沒有異議。我也想盡可能地……嗯,找出殺害主道先生的兇手。」

「畢竟,天衝村是大家一直以來生活的地方,應該很抗拒爲了開發度假村讓出自己的故鄉吧……我能理解。我也想回家。」

常察直接的詢問令真上一時詞窮。老實說,真上原以爲那張紙或許是常察所貼,常察是右撇子,符合條件。重點是紙上的內容,除了常察,真上想不到還有誰會想寫下訊息譴責真兇。

柵欄的高度約十二公尺,布偶卻貼在地面上———意味着布偶若不是從相當高的地方穿刺而下,便是遭強行扯到地上。

關於天衝村鬥爭的激烈程度,第四篇報導有詳細的記載。

「不過,村民們似乎無法舉雙手贊成對吧?」

「因爲發生了一件事必須請示十嶋。」

「等一下。我來,我來拿……」

這明明不是一個身爲報導真相的記者應有的態度,編河卻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意思是,你也會看星期一晚上的九點檔愛情劇嗎?」

「原來如此,我原本以爲小說這種東西都是些無稽之談,但寫出那些內容的見解卻是貨真價實的本事啊。這麼一來,藍鄉老師也能像小說裏頭那樣破案了吧?」

沒多久,真上便發現叫聲來源羣聚的身影,就在雲霄飛車月臺旁,聳立着一排鐵柵欄之處。這片柵欄將魔幻樂園與外界分隔開來,夢想王國與現實世界只有一線之隔。

「走吧,跟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話說回來,小說裏的偵探還真了不起。小說中的偵探不用將大問題拆解成小問題,也不用特地寫筆記、畫圖就能抵達真相了吧。不過,真上這種超商店員辦不到。他打從心底慶幸超商的工作業務中沒有包含推理。

「……好。總之託你的福,我明白這個狀況有多麼異常了,因爲若不這樣想就無法成立對吧?」

「沒關係。如果我們自己能找出兇手的話,把一切都推給那傢伙就好啦。只要說是兇手威脅我們不能報警就萬事OK了。」

想回家。真上不禁也複誦了一次。

「咦……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這麼神經質,做出破壞團體和諧的舉動。」

「你還想再失去好感度到什麼地步?」

「我聽人家說過,遊樂園這種地方基本上會有驅除飛禽走獸的措施,像是在附近放一些動物討厭的聲音,防止它們進入等等。」

「應該說讓真上一直這樣拿着也很不好意思,果然還是連着頭套比較好吧。抱歉,真上,你能幫忙放回去嗎?」

「不是我,所以我也嚇了一跳。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魔幻樂園贊成派緊咬着村子蕭條這點不放,反覆控訴先前的人禍悲劇。他們認爲有些人流感康復後殘留下後遺症,也有些小孩出現手腳麻痹、味覺或嗅覺障礙以及語言障礙,質疑若下一代又發生相同的事,誰來負責?

成家一確認,立在一旁的佐義雨馬上回答:「似乎是這樣。」大概是找到屍體的緣故,佐義雨一反剛纔的模樣,顯得沉着冷靜。

「因爲籤付家的大宅就在河的另一邊,籤付家是魔幻度假村反對派的代表。」

就在我摸着Haru疤痕的時候,御津花姊姊來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兩天尋寶就會結束了嗎?」

手上仍拿着嘉妮兔頭套的真上回答:

藍鄉刻意敲了敲身邊的柵欄說。

真上邊走邊將剛纔腦袋裏的想法寫在便條上。像這樣整理問題點,一一寫成便條是他在便利商店工作的習慣。在必須應對問題五花八門的超商裏,這種樸實的小智慧十分有用。

儘管真上還不清楚常察的底細,但與他們相比,向衆人公開自己身份與想法的常察仍然相對值得信賴。

「真上,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咦!哪、哪有?」

聽見真上的喃喃自語後,常察輕輕「咦」了一聲,表示困惑。

「無所謂。」

涉島露出諷刺的笑容。真上感覺衆人對自己的好感度正在下降,無論他說什麼,大家都會往最壞的方向解釋。真上看向藍鄉,這種時候正需要他說些什麼,但藍鄉只是走近屍體,來回端詳。這傢伙不只關鍵時刻派不上用場,冷靜的樣子也令人不舒服。

賣野焦慮地問。

鵜走打了一個呵欠。

所以,真上纔想幫助常察。常察一路追逐籤付晴乃的幻影來到了這種廢棄遊樂園,真上無法置這樣的她於不顧。

接着是一陣沉默。就算常察在這裏,也不能就這樣不報警吧?

「Haru說他是最厲害的!」

這是個簡單的問題。嘉妮兔布偶裝一定有什麼特殊涵義、有某些目的,否則兇手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其實我昨晚有看到一隻嘉妮兔在走路。當時裏面的人可能就是主道先生。」

藍鄉說得沒錯。圍繞在魔幻樂園周邊的柵欄高度粗估也有十二公尺。想將主道從柵欄上移開,必須先將他的身體抬到十二公尺高才行。

不過,那個理由一定跟賣野在魔幻樂園的過去有關。賣野以前在商店工作時肯定發生過什麼事。從涉島只是低聲說了些什麼她便臉色丕變這點來看,也能得知她有明確的弱點。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不要報警是在開玩笑吧?」

「不……因爲我在超商工作啊。那個……在超商工作的話有時還得趕老鼠喔。」

「我無所謂。十嶋應該也會對各位高昂的鬥志感到十分高興。」

「原來如此……真像是小說家會有的觀察力呢。」

「是流感對吧?那次疫情規模相當大,感染對象以老年人爲主。因爲村裏診所病牀不足,必須將重症的老年人送出村……不幸的是,當時下了場大雨引起河川氾濫,阻礙了村子的進出。就在這樣的過程中,照護病人的人也跟着染疫,開始了一連串的負面效應。許多人臥病在牀,使得村子漸漸無法運轉。」

正確來說,是嘉妮兔裏面的人無法預測。當時,嘉妮兔看起來不像是有察覺到真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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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這麼一來,不能穿嘉妮兔的人就能排除嫌疑,像是個頭很高的真上或是身材嬌小的涉島小姐等等。」

成家囈語似地低聲道,常察也小心翼翼地說:

「如果是咖啡的話也說得過去,因爲我沒喝。」藍鄉道。

「咦?那……要把頭套回去嗎?」

「所以啊,即使主道先生穿着布偶裝從高空跳下自殺這件事再怎麼不合理,那也是排除掉所有可能性後的真相。」

真上再次從一直揹着的包包中取出那本資料夾。

然而,這是最能表達御津花姊姊理念的一句話。對她而言,所謂的村子就是人。所以,她才依照這個理念行動。

「……所以我才說很奇怪啊。那個人遮着臉,雖然嘴上否認,但我怎麼想都覺得那是晴乃哥,所以纔會乖乖搭上摩天輪……我也曾想過,說不定……那個人是晴乃哥分離出來的良心……」

「五歲時,我搬到了天繼鎮,但Haru好像還繼續留在天衝村裏的樣子。」

「我想,即使不是殺人犯,只要是跟魔幻樂園槍擊案有關就值得蒐藏。不過,因爲還有你和藍鄉老師,所以好像也不能一概而論。」

涉島過去負責與天衝村交涉這件事也令人感到不安。面對這種人,天衝村的居民有能力好好談判嗎?

真上才說完,編河便瞪着他說:「真低級吶……」好像真上故意在侮辱死者一樣。

不過,光是這點就足以讓村民對不是天衝村出生的常察冷眼相待了吧。

涉島一點也不害怕地把手伸向布偶頭部。真上見了忍不住出聲:

編河剛說完,常察立刻默默遞出警察手冊。

真上沒有說出口,最適合破壞這套布偶裝的方式應該是火燒。但那樣一來,主道的遺體應該也無法安然無恙。

這個問題與第一個問題相連。若只是要殺害主道,讓他穿着布偶裝,推到柵欄上就好。爲何要刻意割斷他的喉嚨呢?出血怎麼想應該都是缺點纔對。

沉默再度籠罩大廳。衆人視線交錯,互相窺探彼此的態度。

「我覺得這是兩碼子事……」

竟然連編河都表現出欣賞的態度。

「我本來就有失眠的問題,不管犯人是誰我都不會怪他就是了。」

面對編河的訝異,常察堅定地回答:

常察眯起眼睛,臉上微微透出疲倦。在追逐過去案件的過程中突然又這樣發生新命案,內心疲憊也是人之常情。

「在便利超商工作的話,不知不覺就培養出這種技巧了。只要仔細觀察客人就能知道他們的職業……或是這個人應該會買熟食,那個人應該會買菸之類的……狀態好的時候,連煙的牌子都能猜中。」

「可以啊。」

「這個位置,什麼意思?」

「幹麼現這種奇怪的小知識?遊樂園雜學嗎?」

由於成家一副納悶的表情,真上猶豫片刻後開口:

「這樣……感覺的確是會跟槍保持距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不清有幾分認真。

「因爲……我沒其他意思,但你跟我的過去毫無瓜葛不是嗎?所以我纔不明白你爲什麼這麼替我着想……爲什麼?老實說,你看起來不是對別人的事那麼有興趣的人。」

「不……對我有那種職業偵探的期待,我也很傷腦筋就是了……」

「……這的確有難度,而且必須一直扛着纔行……」

藍鄉刻意以一種挑撥離間的方式說,感覺像是已經確定兇手就在他們之中。然而,這招行不通。

涉島皺着眉頭問。這是魔幻樂園第二次發生兇案,依十嶋庵的個性,他或許不願意警方介入。

御津花姊姊話語一頓。

現場唯有真上沒有舉手。

「以前好像真的是村長,我是長大後才正確理解這件事的。戰後,門第一類的東西已經鬆動……感覺他們就只是很厲害的一戶人家,有很大的發言權,最重要的是,他們不喜歡外人。尤其在經歷那場嚴重的疫情後,感覺就很厭惡外人。」

Haru說着挽起了衣袖,把手浸在水中。Haru的手臂上有條巨大的疤痕。

成家低聲感嘆。編河也說:

「我的意思不是真的走在軌道上,軌道旁邊不是有維修檢查用的階梯和小走道嗎?利用那個就可以了。」真上一解釋完,鵜走的神情更加懷疑了。

「……嗯,如果大家決定這樣的話,我也沒意見就是了。」

「爲什麼?」

意外演變成頭號嫌疑犯的真上暫時離開了小木屋。他本來就沒有使用個人房間,待在那棟屋子裏也很尷尬。不,真上這種想單獨行動的樣子果然會引起他人的疑心嗎?

「不不不,不是吧?如果我死後還要套上這種東西的話,會化爲厲鬼喔!」編河說。

「我可以摸摸看那個疤嗎?」

搭配星座的天花板宛如一座星象儀,真上忍不住抓着欄杆仔細凝視。

「後來,御津花姊姊代表的魔幻樂園引進派好像就是以這件事爲立基點,認爲天衝村人口逐年減少,與其繼續延續天衝村,不如去外面打造新的社羣比較好的樣子。」

「我這個人……不是那麼擅長與別人相處……也沒有哪裏可以稱之爲故鄉……是個不太懂人心的人,因此才更想去填補其中的空白。這部分跟面對廢墟時很像,廢墟本來是什麼樣的場所,我們只能利用旁證去填補。現在也一樣。」

「嗯?我很厲害喔,從來沒輸過任何人。在因爲各種原因跟大家疏遠前,我們一羣年紀差不多的朋友會一起玩,當時我是最厲害的。」

「不,我不覺得已經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況了。主道先生的喉嚨遭人割斷了對吧?打算自殺的主道先生從軌道跳下遭柵欄刺穿,那喉嚨又爲什麼會讓人割斷呢?」

「現在不是在意找工作會怎麼樣的時候吧?」

「出了人命,一般都會報警吧?」

魔幻樂園是於二十年前,二○○一年竣工。據說在建設階段,反對派仍留在山裏持續抗議。不過,當遊樂設施建設約八成後,園方執行了最後一次的撤退作業,留下來的村民也都一一解散了。

出聲的人是從剛纔就一直很害怕的賣野。

「也是,都幾歲的大人了,不會無緣無故做那種事。所以呢?你剛纔刻意說『布偶裏的人』的理由是?」

編河不留情地說,常察卻完全不爲所動。

涉島不以爲意的樣子道。聽到她那樣說,賣野立刻驚呼:「我沒有做任何可疑的事!」大廳裏瀰漫着一股疑神疑鬼的氣氛。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應該說,當時在場的人幾乎都對報警很消極吧?就算你沒說那些話,感覺也報不了警。」

佐義雨的音調比平常還低。她渾身凝重嚴肅這件事本身就令人忐忑不已。

常察的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一樣,但真上還是覺得不能讓別人做這件事。

「這樣的話,從布偶裝身上着手就好了吧?」鵜走建議。

「成家先生幫屍體蓋了布,我沒有想故意拿掉翻弄屍體的意思。我甚至連碰都沒碰。」

「啊啊,不是,我不是在針對你嘆氣。我們大家的身體狀況都不太好。」

常察有些懊惱地說。

藍鄉點點頭,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意思是,他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嗎?知道大家不會報警,以尋寶爲優先?

Haru說得自然,我聽着卻很害怕,因爲他可能那時就死了。天衝村盛行打獵,Haru將來也會取得狩獵許可,可以攜帶獵槍吧。但我對此卻十分擔憂。

主道套着嘉妮兔的屍身上蓋了層紅色的遮雨布,就像路邊攤收攤後會蓋的那種東西。

「摩天輪上。比任何躲藏的地方都還安全吧?因爲搭乘摩天輪的人不會射擊也在摩天輪裏的人。」

「啊……所以纔會那樣啊。」

「那是,什麼?那個,那個———」

「佐義雨小姐,我想確認一件事。倘若警方介入的話,尋寶這件事會怎麼樣呢?應該不會改期再辦吧?」

「所以,能幫上忙的地方我都會試試看。」

「……好。」

「抱歉,我來晚了。」

「不願意交給其他人?爲什麼?」

衆人尷尬地面面相覷,所有人都在苦思接下來該怎麼辦吧。要將昨日看到的事說出來只能趁現在了,但該怎麼做呢?真上煩惱再三後緩緩開口:

「我不知道。講出要睡睡袋這種奇怪發言的人根本只有你吧。」

這麼一來,十嶋庵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真上不明白十嶋庵聚集相關人士想做什麼?也還不懂那句提示的意思。一切充滿了謎團。

「不過,主道先生也有可能只是出去探索園區了,畢竟他對魔幻樂園的尋寶那麼有興趣。」

「我只是仔細觀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

「警方最後還是會調查魔幻樂園吧?就算到時候有人告訴警方你不願意報警也無所謂嗎?」

真上朝叫聲傳來的方向前進,其他人也都默默跟了上去。

「……我曾經坐過這個魔幻旋轉馬車。試營運時,我第一件事就是來搭馬車,不停旋轉的星座圖好漂亮……令我無法忘懷。」

語畢,真上纔想到自己或許說了很失禮的話。然而,常察卻輕輕點頭。

「既然如此,我們就來驗證吧。」

「我認爲,這次聚集在魔幻樂園裏的人與這裏的關係可能都不單純。」

「我不知道……」

「爲什麼警察會在這種地方?」

不過,這樣也還是有疑點。若在意鮮血噴濺這個問題的話,選擇其他手法就好。割喉會大量出血是可預期的事,不需要特地採用這種手段。另外,這個假設的順序會變成兇手殺害主道後,讓他穿上布偶裝再推下柵欄,不管怎麼樣都沒有解決重量的問題。

真上向在衆人後方待命的佐義雨詢問。佐義雨從剛纔就一言不發,十分反常。只見她柔柔一笑:

御津花姊姊臉上寫滿了不甘心。

一踏出小木屋,真上瞬間便被一種束手無策感淹沒。在這座寬闊的遊樂園裏,主道會在哪裏呢?也許是早晨的關係,陽光透過魔幻飛傘傘面灑落的樣子格外美麗。遠看感覺不出一絲破綻的飛傘突然流露歲月的風霜。真上想到了星象儀,藉由孔洞創造出虛假的星空。

二、兇手爲何割斷主道的喉嚨?

主道的脖子上有道一眼便能看出是致命傷的巨大傷口,裂開的傷口呈半圓形,留下大量鮮血湧出的痕跡。看來,這似乎就是嘉妮兔布偶身上染血的原因。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有用了。」

話雖如此,真上還是無法理解「兇手」穿着那種東西去殺人的想法。既可怕又毛骨悚然。

「我想問一件事……飲水機後面的那張紙,不是你貼的吧?」

「或許,這也是十嶋庵安排的其中一個挑戰。」

「你說試營運時自己在這裏,代表……槍擊案發生當下你也在吧?」

賣野發出嘶啞的叫聲,接着,常察也表情僵硬地大喊:

「這只是假設……可能是爲了避免血噴到自己身上。如果割喉犯原本計畫要割斷主道先生的喉嚨,布偶裝就很適合用來避開血跡。」

「不,有個方法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會問東問西吧?這對將來感覺有影響,我絕對不要。」

「不,我只是之前聽說過,沒想到真的會發生,但機率也不是零吧?反正,應該只要兩天就沒事了。」

魔幻度假村的提議是可以從根本改變這種現狀的方法,也是絕佳的大好機會。

鵜走懶洋洋道。

「厭惡外人的理由是什麼?我這樣說可能不太好聽,但外人跟疫情沒什麼關係吧?」

三、兇手是如何將主道推下柵欄的?

「不,我在槍案發生前被帶到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等等……你是怎麼辦到的?」

「你爲什麼能這麼肯定?」

「割斷主道先生喉嚨的人本來穿着布偶裝這個假設的確說得過去。主道先生不是那種會惡搞的人,很難想像他是主動穿上布偶裝。對方大概是爲了僞裝才穿上布偶裝,沒用處後就套在主道先生身上吧。」

「這可能也不容易……布偶裝……尤其是這種能配合做出動作的類型通常都很堅固。你摸這個頭套應該就能理解,很難用刀子之類的利器割開布偶裝。但若用其他方法的話……就會傷害到裏面的主道先生。」

說着,真上內心止不住地騷動,耳畔傳來熟悉的動物叫聲。

「結果卻不是那樣呢。」常察道。

「好……現在就依照你的論點吧……我可以把嘉妮兔的頭放下來了嗎?」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爲什麼主道先生會穿着布偶裝……?怎麼會變成這樣?致命傷應該是脖子上那道傷口吧?那兇手爲什麼還要特地用柵欄刺主道先生?」

編河試探地看着真上。

這個方向的遊樂設施是星際飛車。抵達月臺前,率先映入衆人眼簾的是頭頂上迂迴曲折的軌道與數根支柱,有種闖入巨型攀爬架裏的感覺,一想到雲霄飛車曾經在這複雜的迷宮中奔馳便覺得了不起。

真上立刻反駁,涉島卻絲毫不以爲意。

「等……等一下。這有點卑……卑鄙了吧!?爲什麼睡在車廂裏就是兇手……話說回來,命案地點在地上,睡在上面的人反而才清白吧……」

賣野牢牢盯着嘉妮兔的頭說。她從剛剛就完全不看主道所在的方向。

「但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兇手在魔幻樂園裏,涉島小姐,你不害怕嗎?」

「有辦法從柵欄上面穿過去……因爲這個位置的關係。」

「弊大於利啊……我能理解你這種積極上進的精神。」

真上打開的頁面裏有着《週刊文夏》的剪貼報導。那是編河說由他執筆的連載報導,追蹤了天衝村對立的過程。在看到第一篇〈天衝村人禍〉的瞬間,常察輕輕「啊」了一聲。

藍鄉的話令賣野的喉嚨微微一震。這番話雖然乍聽之下像安慰,實際上卻是給予賣野致命的一擊。真差勁。

然而卻有人出聲表示:「不,我也不想報警。」

「昨夜凌晨一點三十二分,主道先生的手環便不再感應到心跳,也就是說……」

「但心跳停止和生物電停止時間有落差,所以……」

「但常察應該也有辦案能力吧?她知道目前所有狀況,或許將案子交給她處理會比較好。」

「先不管你獨特的廢墟書認定標準好了。福爾摩斯說過,在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況後,剩下的東西無論多麼不可思議,也都是真相。」

常察用力閉上眼睛。當時的光景一定深深烙印在她的眼底。真上開口試圖改變話題。

「表明自己的意見有什麼奇怪的嗎?剛纔佐義雨小姐說由我們決定,我只是聽她的話,表明個人立場罷了。」

「真上,不好意思,是我有點怪。我想,我不能這麼神經質,做出破壞團體和諧的舉動。」

常察眯起眼睛說:

「早知道這種東西叫尋寶的話就不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真上下意識接話。周圍的視線再度聚集到真上身上,但這次沒有人斥責他的言論太隨便。

「這實在令人難以啓齒……」

賣野口齒不清地說,彷佛緊緊攀附着什麼的樣子。

「另外,Haru的槍法……好像也很厲害,這是大家說的。不過在我的記憶中,感覺Haru並沒有那麼喜歡獵槍。他的手曾經因爲獵槍爆炸受了很重的傷,還留下了疤痕。」

「好……」

看見真上的反應,常察皺起眉頭問:

「那把柵欄毀掉不就好了嗎?應該有什麼東西可以切斷柵欄吧?」編河說。

這時,藍鄉緩緩舉手。

「呃……之前引起我注意的是你拿手電筒的方式……你應該是右撇子,在鏡屋的時候卻用左手拿手電筒。我們一般人都會以慣用手拿手電筒,你卻在黑暗中空下了慣用手。我就在猜,這或許是種以備不時之需的習慣……更進一步說的話,可能是考量到需要拔槍,所以纔會把慣用手空下來。我原本是覺得自己想太多了,但你開門的時候也不是正面打開,而是習慣將身體藏在門後,很明顯不是普通的OL吧……」

「那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是吧,編河先生?」

賣野太太的解釋跟先前說的話完全不一樣,前後矛盾。另一方面,涉島則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看着事態發展。

「……這樣,就得努力思考纔行了呢。」

雖然真上是儘可能維持乾淨地使用後才離開,但車廂內應該還殘留着有人過夜的痕跡或餘韻。重點是,目擊嘉妮兔需要一定的高度,大家應該有猜到真上昨晚的所在。

「常察,怎麼連你都這麼說……?我們現在需要警察吧?」

「這裏面有人……不,在裏面的,恐怕是主道先生吧。」

「還有,Haru很擅長釣魚,經常在村子的河裏釣不知名的魚給我……我要是有好好記得那些魚的名字就好了……」

「我還沒報警,因爲這不是我能夠決定的事。」

「涉島小姐,你這樣太奇怪了吧?」

「主道先生也已經是過去的人,無法說話了吧?」

「可是,過去的人只存在於過去,無論多想與他們對話,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所以,即便旁人再怎麼說那是徒勞無功,我們也只能透過不斷的累積,填補幻影。」

「就是那個綠色車廂……時鐘的四點鐘方向……我進去時它還在兩點鐘的位置,但我在裏面活動期間,它就慢慢下降了。」

那天,父親別說是帶傘回來了,甚至沒有回到真上身邊。天空開始下雨,發燒的真上不顧父親的叮嚀,第一次移到了有天花板的地方。屋頂並沒有掉下來。

「順便說一下,我也是不報警派。警察來的話一定會問東問西吧?這對將來感覺有影響,我絕對不要。」

「各位……你是說我們嗎?」

編河低聲咕噥,分不清有幾分認真。

「……你沒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該說是理所當然嗎,從布偶裝裏現身的人頭就是主道。那痛苦閉目的模樣彷佛陷入惡夢之中。

「等一下……賣野太太,你怎麼了?」

不知是不是被戳中笑點,常察忍不住笑出聲來。真上雖然無法理解愛情劇,但因爲能讓常察露出笑容,開始覺得有看愛情劇或許也是件好事。

鵜走立刻反駁。

「有人會信那種東西嗎?」

「只要報警向警方說明狀況的話,他們應該就會用起重機或其他工具抬起來了吧。現在只能先放着不要動。」

「我、我也贊成!我……我們一起靠自己解開真相吧!」

「就算拿繩子或其他東西綁住主道先生往上拉,單憑一個人的力氣也辦不到。因爲主道先生應該有七十公斤,再加上布偶裝的重量……」

「什麼意思……就是,我也沒辦法。」

涉島沒有說什麼直接威脅的話語,然而賣野卻變得對她百依百順。剛纔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什麼讓賣野如此害怕?

「嗯,我比Haru厲害,應該說是我們這一羣裏最———……」

佐義雨的口氣就像在說明運動規則一樣。

「不,有個方法能從雲霄飛車上把主道先生推下去。」

「嗯……因爲這附近一片荒蕪,多少需要些時間。不過只要聯絡的話,警方几小時內應該就會抵達了喔。」

「這麼一來,布偶裝裏的人是故意讓真上看到的假設似乎就說不通了。誰都想不到會有人睡在那個摩天輪裏吧,這是意外事件。」

「我不是以廢墟迷的身份進來魔幻樂園的。」

「嗯?真上,怎麼了?別在意,彌補助手粗糙的推理也是偵探的任務。」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人牽着我帶我去搭摩天輪。」

「就算那樣也不可能吧?因爲要連着布偶裝一起刺穿耶。你的意思是兇手扛着一個穿着布偶裝的人爬上那條狹窄的走道,再把人推到柵欄上嗎?」

「真上,你想想辦法說服大家,這樣太奇怪了……要不,我可以離開魔幻樂園,不然實在太可怕了。真上———」

真上理所當然地說。此時的他,尚未注意到其他人僵硬的表情。

常察緩緩看向真上。

「不過,我不認爲那個人是共犯。我這樣說可能很奇怪……但我覺得當時帶我去搭摩天輪的人是晴乃哥。」

「我……在報名備註裏寫了自己跟天衝村還有中鋪御津花有關係,通過了選拔。」

賣野捂着嘴角不可置信地問。

「……畢竟讓主道先生一直那樣擺着太對不起他了。」

真上看着那樣的常察,覺得許多事都有了解釋。

「那個,我這樣說不知道正不正確……籤付家是像村長那樣的人家嗎?」

「我現在知道爲什麼推理小說很難使用遊樂園了,應該是因爲範圍太大很難發現屍體吧?行兇應該也很容易。這種舞臺的話,只要看準機會,根本愛怎麼殺人就怎麼殺人嘛。」藍鄉說。

「我之前擔心的事發生了嗎……」

真上不想讓人以爲是騙子,稍稍加強了語氣。如果有需要,他現在就可以爬給大家看。沒有背行李的話,應該不用多少時間就能上去。

涉島拍拍手,示意大家解散。

突然,真上聽到一陣怪聲。

每當這種時候,真上都會有點開心。大夜班的工作娛樂特別少,注意力容易中斷,因此便容易熱中於鑽研這類的推理。

「……怎麼回事?難道你的本業是偵探?」

「那個……我可以插個話嗎?」

涉島語帶緊張地問。此刻的她或許正試圖翻找當年負責與天衝村交涉時的記憶吧。

「……所以,你也是不報警,對吧?」

藍鄉的理論雖粗暴,有一部分也沒錯。若想反駁藍鄉的推理,真上就必須思考其他假設。

之前當常察質疑所有罪行是否真的都是由籤付晴乃所爲時,流露出非比尋常的感情。那時,真上或許能引導她說出這件事。

「那麼,可以當作藍鄉老師也同意不報警了吧?雖然不知道事情是否能在兩天內解決,但暫時先不讓警方介入。」

常察雖然有些不知所措,最後似乎還是接受了真上的說法。

「哇,能讓身爲記者的編河先生這麼說,我這個三流作家至今的努力也值得了。現實比小說更離奇,任何人類能想像到的事都有可能發生。」

「可是Haru最厲害喔。」

涉島低語,眼神帶着不可置信。

「可能有些事只有他們本人才知道……」

「……手環沒有偵測到心跳的時間就是主道先生的死亡時間了吧?凌晨一點三十二分,這就是兇手的犯案時間。」

「是嗎?謝謝。」

「因爲休息時間休息室裏的電視會播推理劇啊。我的休息時間還滿固定的,很適合一小時的連續劇。」

「那大家就解散吧,請務必注意自身安全。」

「那麼……雖然有點提不起勁,但要不要去檢查一下雲霄飛車呢?如果真能找到什麼的話,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那裏了。」

「涉島小姐,這不是在開玩笑,你那樣說太隨便了……我們所有人都被下藥,只有主道先生不在屋裏,現在怎麼想都很可疑。」

嘉妮兔胸口處有兩根欄杆穿過。分隔魔幻樂園內外的柵欄爲欄杆兩兩相互交錯的設計,指往不同方向的欄杆雙雙刺穿布偶。

鵜走不耐地問。

「那不就是———」

「我想找出殺害御津花姊姊的真兇,我就是爲此來到魔幻樂園。好不容易有機會解開二十年前的真相,如果警方進入魔幻樂園的話,我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了……」

「是沒錯,不過現在對我而言是非常時刻。主道先生過世我很遺憾,但就算警方即時介入,他也不可能復活了。既然如此,我就要繼承主道先生的遺志,取得魔幻樂園。」

Haru很擅長釣魚,教我如何在河邊遊戲。那時的河川不再是分隔村莊的界線,而是我開心的遊樂場。Haru一搖起釣竿,波光粼粼的水面便冒出一條肥碩的香魚。

「我以前玩獵槍,結果獵槍爆炸,還好沒死。」

賣野表情僵硬地說,那手足無措的樣子,不禁令人覺得未來的悲劇已拍板定案。

事情演變至此,真上昨晚看到的畫面應該是現實吧。嘉妮兔布偶以穩定的步伐在漆黑的遊樂園中行走。

然而,這個想法卻輕易遭到推翻。

佐義雨點頭道,嘴角再度勾起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成家的催促成爲爭論的決定性關鍵,真上戰戰兢兢地將嘉妮兔的頭套回去。理所當然的,真上碰到了屍體的頭部,也清楚凝視了喉嚨上方的傷口。

「的確……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中鋪御津花是我表姊。我把御津花姊姊視爲親姊姊一樣仰慕,這世上沒有人像她那麼溫柔。」

「怎麼可能?中鋪御津花是中彈身亡。」鵜走一臉困惑。

總覺得主道不在後,涉島顯得更加神采飛揚,就像是坐在自己應得的位置一樣。

常察對着真上又說了一遍。

「明明因爲這樣死了那麼多人……」

「我也覺得如果要維持這種狀態的話,整套布偶裝比較好。」鵜走說。常察也表示:「只要把頭套想成蓋在臉上的白布就好了吧?」

「你們看柵欄上面。」

「唉呀,偵探也不是故意那樣的嘛。如果不先裝作知道的樣子就會失去大家的信賴,但其實也一無所知所以纔會以含糊的話帶過。大概是這種感覺。」

常察雖然有些不知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級吶……」好像真上故意在侮辱死者一樣。

「是吧?不過,賣野太太就算得到魔幻樂園也拿這裏沒轍吧?所以,與其說她想得到魔幻樂園做些什麼,不如說是不願意將樂園交給其他人吧……」

「現在是八點零二分對吧?我是短睡型人,平常只會睡五小時。昨天是十二點前睡覺,情況很詭異啊……」

「不過……的確是很奇怪呢。兇手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而且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從這麼高的柵欄上面穿過去呢?」

就在真上苦思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援助降臨。

「真上,你昨晚睡在哪裏呢?」成家問。

「沒錯。我們一起利用旁證來填補中鋪御津花和籤付晴乃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的空白吧。這麼一來,或許會浮現一些輪廓。」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常察把手探進懷裏,從中取出經常在連續劇裏出現的深藍色證件。

藍鄉指了指主道屍體的位置。

涉島冷靜地解釋。遊樂園當初的構想應該是以經營幾十年爲基準,所以即便過了二十年,這些柵欄依舊堅固。欄杆與欄杆之間約十公分的距離,可能也是考量到熊而設計的尺寸。

「我睡在摩天輪裏……以昨晚嘉妮兔的角度來看,是在上方。」

而剛纔山鴉掠奪的那樣東西也重見光明。

「活到我這把年紀就會知道,生活中到處充斥着這種加油添醋的改編喔。」

「那真是……一場大冒險呢。」

儘管常察對自己的期待很沉重,但他們或許能讓似乎有着奇怪興趣的十嶋庵跌破眼鏡。

那是魔幻樂園槍擊案的關鍵地點,也是聳立於遊樂園中心的所在。

「槍擊案發生前直到五歲,我一直都住在天衝村。後來因爲槍擊案的關係也離開天繼鎮了。」

聽了藍鄉有些莫名其妙的回答後,真上再度發問:

「跟天衝村有關係……?意思是你曾經住在那裏嗎?」

鵜走這麼懷疑真上,也有或許會遇害的自覺,卻依然對「不報警」投下了贊成票。這些人對魔幻樂園異常的執念到底是什麼呢?

「賣野太太……我記得你。你之前是很勤快的員工,我很欣賞你喔。」

或許是形狀較爲簡單的關係,星星車廂老化的情況還不明顯,但天馬卻已嚴重褪色,翅膀掉落,感覺真上一坐上去就會壞掉。

「白蘿蔔收成的確成爲了大家的負擔,而且辻井叔當時沒有跟籤付家仔細溝通。」

「很難理解嗎?那麼,請想像有根鐵棒穿過芭比娃娃肚子的樣子,你有辦法在鐵棒插着的情況下脫掉娃娃的衣服嗎?就是這個意思。」

「若是咖啡的話,我就會變得很可疑了吧?還有賣野太太。」

「這樣的話……你該不會很恨籤付晴乃吧?」

「都發生這種事情了,你還真冷靜呢……」

率先開口的人是涉島。

之後,常察開始一點一滴訴說她與籤付晴乃間的回憶。然而,常察的兒時回憶如她所說十分模糊,甚至連籤付晴乃與中鋪御津花兩人感情好這件事都無法判斷是否真的是她與籤付晴乃間的回憶。唯一能詳細道來的,只有兩人相遇時的故事,籤付晴乃允許常察在庭院裏玩耍。

「要推落沉重又巨大的主道先生或許的確很困難。但若是穿着布偶裝的主道先生自己爬上軌道的話,這個問題不就解決了嗎?畢竟嘉妮兔布偶裝的設計很便於行動啊。」

我還記得,因爲御津花姊姊用跟我心裏一樣的想法稱讚了Haru,令當時的我感到十分神奇。

「御津花姊姊,你是大人了,你釣魚也很厲害嗎?」

「那是時機的問題……」

連成家都這樣說。

「昨天喫完晚餐我莫名覺得疲倦,回房後一直睡到剛剛……感覺好奇怪。」

「真上,你不看小說的嗎?《福爾摩斯》呢?」

「不,沒這回事。我從你的描述中瞭解到一些單憑雜誌報導無法得知的事……」

「用多數決的話,怎麼想都是報警會比較多票,對吧?」

「……畢竟草木灰是天衝村的傳統,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想維護傳統的心情。」

面對編河的質問,佐義雨猶豫了一下後回答:

藍鄉得意洋洋,彷佛自己精采地推翻了真上的論點一樣。

鵜走刻意看向真上說。真上似乎徹底變成頭號嫌疑犯了。

鵜走一頓斥責後,真上乖乖低頭。但除此以外,他想不到還有其他能讓柵欄刺穿布偶的方法。

「我因爲工作關係看過很多次屍體了,沒關係,謝謝你。」

「他絕對不是那種人。」

「就像你不是單純的上班族,而是中鋪御津花的親戚那樣,我猜,其他人是不是也都跟魔幻樂園的過去有某種程度的關聯。」

「大概是因爲他心目中的相關人物沒有聚到一塊,才找我們來湊人數吧。如果連個真正的廢墟宅都沒有的話,『享受廢棄後的魔幻樂園』這個檯面上的理由就會瓦解了……」

「因爲,我也極度想知道某個人的想法。」

「咦!我哪有!凜奈,那是你說的吧!」

此外,在聽常察訴說的過程裏,真上心中對天衝村也浮現了特別的情感。

「……那個,你沒關係嗎?再走下去的話,我們會經過主道先生的屍體。」

「啊,是常察和真上啊。我當然是在偵查啊,偵查。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個推理作家,覺得自己應該能有些貢獻,就來現場看看了。」

當常察開始提到中鋪御津花與反對派的爭執後,或許是因爲這部分不只是她的記憶,也摻雜了事後調查資料的關係,她的語氣逐漸沉重。那是一連串試圖爲天衝村引進新事物的失敗史。化學肥料、道路開發、大型事業……其中,唯一在大企業強勁手段下成功的,即是引進魔幻度假村。

「尋寶……?那種事根本已經不重要了吧!我不敢相信!主道先生遭到那麼殘忍的對待耶?太可怕了,讓他繼續待在那裏也很可憐,爲什麼你們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不是『咦?』吧……照你的說法,主道先生就是自殺了吧?但主道先生爲什麼要穿着布偶裝自殺呢……」

佐義雨說的話令人一時之間難以相信。眼前都已經有人喪命,怎麼會問要不要報警呢?真上連忙道:

Haru的表情暗了下來。

「我們去找找看吧,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抱歉,我不清楚時間……我半夜醒來後呆呆地望着魔幻樂園,接着就看到一隻走路的嘉妮兔……起初還以爲自己在作夢。」

「因爲我們一樣。」

常察的說明與報導幾乎相同,然而,從常察口中說出來與閱讀報導後得到的印象卻截然不同。

常察懷念地眯起眼睛。

「試試看嗎?你是在謙虛吧?感覺你不只能解開我的謎題,連主道先生的案子也能破解,不是嗎?」

「……是嗎,是這樣吧。我明白了,那我果然還是反對報警。」

「事情定案了呢。那麼,意思就是我們會一邊尋寶,同時找出殺害主道先生的兇手。沒問題吧,佐義雨小姐?」

你不也很冷靜嗎!真上雖然這樣想,但自己已引起不必要的懷疑,就算和鵜走一樣提出質疑,真上也比其他人顯得更可疑吧。

生氣的御津花姊姊有些可怕,我忍不住改變話題: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的樣子。」

「你是兇手吧!能做到那種事的人一定就是兇手!」

如果浴血的兔子布偶裝跟謎題有關的話,十嶋庵就不是正常人了。但應該不是這樣吧?剛纔布偶裝上的鮮血已經開始氧化變黑,幾乎看不到原本的粉紅色了。

涉島燦爛一笑。看着那樣的涉島,真上打從心底覺得可怕。

「這樣啊,抱歉,我對你沒有印象……你說你和中鋪小姐有關係?」

「白蘿蔔絲輸出那時候他們也幹過一樣的事……辻井叔都跟百貨公司聯絡,已經沒有退路後,他們才又突然反悔,說村裏不需要發展新事業。」

「……魔幻樂園建在山中,極有可能會有野生動物靠近,所以當時應該有使用那類驅逐動物的設計吧。但現在的魔幻樂園只是個廢墟,所以……」

「結果,籤付家奶奶發現了我,大發雷霆。我說自己有獲得晴乃的許可,她卻氣呼呼地說『這個庭院的主人是我』,我回她『這樣說是沒錯』,結果她說全村只有我做出這種事。」

「原來如此……!不愧是推理作家!」

「想故意讓我看見是不可能的。我認爲對方是覺得沒人看到自己纔會穿着嘉妮兔布偶裝在園內走動。甚至可以說如果兇手知道我睡在那種地方的話,應該就不會那樣走出來了……嗯,但如果有人知道我睡在哪裏的話就另當別論了……請問在場有人看到我睡在哪裏嗎?啊,但這樣好像就在問兇手是誰一樣……好難喔……」

賣野揉着惺忪的眼睛說。

「果然,中林叔好像不在了。」

真上不禁感嘆。摩天輪車廂內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被擊中的地方。

反對派則指出那些後遺症的原因並非流感,批評贊成派不斷用謊言博取社會大衆的同情。另外也主張之前那場疫情只是運氣不好,比起疏遷天衝村,更重要的應該是爲村莊引進醫護人員。

「佐義雨小姐……警察什麼時候會到呢?」

這裏的擁有者是那位十嶋庵。與十嶋財團大富豪有關這件事一定也會影響警方抵達的速度,若有必要,他們甚至只要出動直升機過來就好。

「我在喔,還目擊到許多人頭爆開,是特等席呢。也是因爲這樣,我才離開了這邊。」

「如果只是需要警察的話,這裏就有一個人。」

「你說你是被帶去的……是什麼意思?」

七十幾公斤的重量,哪怕是真上也很難扛起來。此外,嘉妮兔布偶裝頗巨大,無法環抱的話就不能使出更多力氣。

真上不想引起賣野的恐慌,婉轉地說出這件事。然而,賣野卻開始渾身發抖。

回到小木屋後,只有真上一人立刻開始喫早餐。他大口大口咬着可頌麪包,一邊看着表情肅穆的衆人。其中最嚴重的是賣野,她一下說心情不好要去外面吹吹風一下又跑回來,反覆這種奇怪的舉動,最後說害怕一個人出去,請藍鄉陪她。基本上,魔幻樂園裏除了受邀來賓外應該沒有其他人才對。這樣的話,帶着或許可能是兇手的藍鄉出門不是比較危險嗎?不過,真上一個字都沒提,說了只會讓賣野更加恐慌。

接着,鵜走一臉嚴肅地說:

常察微慍道。

「咦,那這樣……是怎麼回事呢?可是,如果不是從軌道上推下去的話,不可能從柵欄穿過……」

聽到涉島這麼說後,藍鄉嚴肅地點點頭。

真上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

「應該說讓真上一直這樣拿着也很不好意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最後籠絡大部分的村民後,僅是爲了破壞計畫便犯下慘烈的槍案。事發後,籤付晴乃的父母也立即雙雙上吊自盡。

「因爲嘉妮兔無法預測我會睡在哪裏。」

「不可能。魔幻樂園的柵欄沒那麼容易摧毀。這些柵欄的設計不僅僅只是用來預防外人入侵,緊急時刻也能阻止野生動物闖入,是能承受大熊力量的柵欄,沒有東西能破壞。」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那個人讓我搭摩天輪代表着他知道會發生槍案,這個人不是籤付晴乃本人就是共犯。」

割斷喉嚨會大量出血,主道身上的嘉妮兔布偶裝實際上也的確沾滿鮮血,幾乎變色。兇手有什麼理由做到那個地步,堅持用刺死的方式殺人嗎?

「難道,是十嶋庵先生表現出反對的意思嗎?」

「畢竟,如果那個人直接露出本來面目去殺害主道先生的話,就會被你看到了呢。」

「那裏就各種意義而言都是特等席。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隨着槍響聲,地面上的遊客一一被擊中腦袋的畫面。」

「先不論主道先生是如何被柵欄刺穿的,有人故意傷害主道先生是很明確的事實,我們趕快報警做個了結吧。」

「就算這樣我還是會……擔心。我在便利商店處理老鼠屍體時,也還是會覺得很噁心。」

「那個……容我問個不相干的問題,你當時人在哪裏呢?難道說,是在很危險的位置嗎……」

「希望大家可以理解我的苦衷……我明白不願意報警會被懷疑是殺害主道先生的兇手,我無話可說……但我豁出去了。我不希望……魔幻樂園再次對外關閉。」

「不,十嶋什麼都沒表示。應該說,我想確認意願的對象是各位。」

除非有像真上一樣的好體格,否則光是扛起主道應該就很困難了。然而,兇手不僅扛起主道還爬上了雲霄飛車軌道,這種事有可能辦到嗎?

「咦……?辦不到是什麼意思?」

「是跟主道先生不見有關嗎?像是他離開魔幻樂園之類的。」藍鄉問。

所有人的視線配合真上的手指往柵欄上方移動,那裏是一段藍色軌道。似乎是因爲它如此理所當然地位於頭上,衆人才會一個不小心忽略了。

「你這個人會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客氣耶。不過謝謝你,我的心情稍微比較輕鬆了。」

「先不說我……但我覺得成家先生與賣野太太應該只是普通的工作人員。」

「對啊……我們不清楚兇手的目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成爲目標,都有風險。這種狀況下留在魔幻樂園裏很危險吧?」

「這麼說的話,對方也有可能是爲了讓真上看到才刻意穿嘉妮兔的吧?」

「真上,你爲什麼願意這麼設身處地聽我說呢?」

常察的自白令所有人倒抽一口氣。

御津花姊姊咬牙用力道:

也就是說,只有真上一個人想報警。殺害主道的兇手或許就在他們之中,決定不報警的人卻超過半數。更正確來說,是真上一人遭到孤立。雖然明白大家絕非那個意思,但現場的氣氛就像少數派的真上是兇手一樣。

也就是說,這些參加者比想像中都更加可疑,皆有所隱瞞。

「會當作參考。」

雜誌裏介紹的籤付晴乃感覺不像能跟常察處得來。這個男人相當固執己見,強硬反對天衝村搬遷。當贊成派最後籠絡大部分的村民後,僅是爲了破壞計畫便犯下慘烈的槍案。事發後,籤付晴乃的父母也立即雙雙上吊自盡。

嘉妮兔的那副模樣宛如遭地面生出的長槍貫穿般令人不住倒退幾步。眼瞳裏染血的星星變得更加熠熠生輝,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涉島快速靠近賣野身邊。真上原以爲涉島一定是想拍拍賣野的背,讓她冷靜,結果卻並非如此。只見涉島目露寒光道:

「那種事不可能辦到吧?」

「是的,沒錯。請各位決定是否要報警。」

「真、真的嗎?你有注意是幾點看到的嗎?」

常察輕撫資料夾裏的報導,表情嚴肅地說:

真上的腦海裏是一片無垠的陰天,摩天輪裏作的夢漸漸覆蓋了頭頂上廣闊的藍天。

真上猶豫着是否要告訴大家自己昨夜沒有特別想睡覺。真上雖然有喝咖啡,卻沒有特別困。要說自己和其他人有哪裏不同,大概就是真上沒有使用糖包。若是如此,那些糖包就很可疑了吧?但下藥的人無法得知誰會使用糖包,就連泡咖啡的涉島和賣野也都有用。賣野是喝完可可後又喝了咖啡。若是這兩人下藥的話,動機會是什麼呢?想讓自己和其他人都昏昏欲睡嗎?

將真上的心理搖回正常方向的,是賣野的悲鳴。

真上覺得,這起被稱爲人禍的事件就是時機太不湊巧了。只是小社羣中的羣聚感染以及暴雨令天衝村對外交通惡化兩件事重疊所引起。考量到這點,編河故意用「人禍」一詞便散發出一股隱約的惡意。

涉島看着布偶說。過了一會兒,她轉而看向真上。

「你雖然沒在看小說,卻很清楚這種發展呢。」

「就說我以爲自己睡迷糊了啊……而且我又不知道那個人爲什麼要三更半夜穿着布偶裝遊行。」

如同常察搶先一步所說,對方在那個時間點帶她去搭摩天輪,與其說是碰巧,想讓常察遠離槍案這個推測應該更自然。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人頭湊得真好。因爲我覺得你應該能破解這個案子。」

「啊啊,對……我只看跟廢墟有關的書,所以只讀過《工程師拇指案》。」

「嗯,待在這裏會被塞進布偶裝殺死……實在讓人招架不住,簡直就像驚悚片一樣。」

「啊,意思是……」

「那是怎麼了?」

其餘衆人看起來則意外鎮定。先不論捂住嘴巴的常察與撇開視線的涉島,編河和藍鄉也目不轉睛地看着事態發展。不,是和真上一樣觀察四周。佐義雨和成家……就連鵜走也是如此。大家疑心彼此是否和這具屍體有關,像這樣仔細觀察或許能瞧出破綻。

「雖然對你很抱歉,但我也不想報警。」

「沒有耶……應該說我只看跟廢墟有關的書。」

這時,賣野和藍鄉終於回來了。賣野以手帕捂着嘴角低聲問:「警察什麼時候會到呢?」

涉島仔細而緩慢地吐出這句話。賣野聽了後立刻大喊一聲:「好!」

「我也是。你昨天冷淡無情地拋下我後,我就不知道你去哪了。」藍鄉也搖頭說。

「拿老鼠和人相提並論,你的感受性還真奇特呢。」

「賣野太太,請冷靜。你這樣簡直就像做了什麼會遭到譴責的事不是嗎?我的意思是,你這樣的人應該不會有那種虧心事,不需要大呼小叫。」

「中林叔也走了?這樣啊……」

在成家的催促下,常察終於沉重地開口:

將思緒集中成三點後,真上稍微冷靜了下來。釐清疑問,一一思考解決之道是真上在打工時學到的智慧。只要像這樣將大問題拆解成小問題,無論是進貨問題還是顧客抱怨都能妥善處理。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在天衝村的生活不會很痛苦嗎?」

「……不對,晴乃纔是最厲害的嗎……該承認的還是得承認呢。晴乃的技術就像魔法一樣。」

「就是這樣我纔會現在說啊。」

「沒在找工作的人閉嘴。反正被捲入這種案子,媒體一定會大肆報導。既然如此,我不想在弊大於利的情況下結束。」

「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什麼意思?」

「總之,我們先回小木屋吧?這樣繼續看着主道先生的遺體實在是……」

「因爲只有籤付家的庭院有那麼多水果樹啊。籤付奶奶說我偷溜進去很勇敢,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人。」

「我在天衝村時……很清楚晴乃哥跟御津花姊姊感情有多好!……就算晴乃哥恨魔幻樂園,也絕不會殺害御津花姊姊……絕不會。」

只要佐義雨將警察介入和尋寶中止兩件事連結在一起並告訴大家的話,報警這件事應該還是一樣會泡湯。

「確實,大家始終把我當外人的感覺很孤單,我甚至只是說出天衝村的名字就會被籤付家的人瞪。不過,因爲有御津花姊姊在,還有,我認識的Haru也對我很溫柔。」

「所以……?」

「該不會是有人下藥吧?畢竟,不可能大家同時身體狀況不好吧。」

「這不是很明顯嗎?柵欄欄杆是連着布偶裝一起貫穿主道先生的喔?只要欄杆還刺在上面就無法脫掉布偶裝,必須先將屍體拔起來纔行。但這種高度我們根本拔不出來。」

鵜走臉色微微發青地問。

後來,籤付晴乃隨着竣工再度回到這裏。

佐義雨緩緩搖頭。

這是目前爲止最有人性、最正確的主張。然而,在場衆人只是尷尬地望着賣野。或許是注意到自己的劣勢,賣野低聲呢喃:「爲什麼……」

「是不是飯後咖啡?咖啡。」

「很簡單吧?因爲我們之中有人對主道先生恨之入骨。昨晚,那個人在魔幻樂園四處徘徊想殺害主道先生卻發現他已經身亡,無法親手殺死主道先生,那傢伙只好割斷他的喉嚨泄憤!」

如果那則訊息出自常察之手,那真兇指的就是「僞裝成籤付晴乃的槍擊犯」了吧。因爲從常察的角度來看,籤付晴乃是那個救了自己的男人而非摩天輪裏的人。

「表決吧。贊成不報警,暫緩一天,繼續『尋寶』的人請舉手。」

「柵欄刺、刺過去了……!」

「你說得沒錯,畢竟……」

「你那時候爲什麼不回小木屋跟我們說?」

這番言論明顯令人費解,但涉島的言辭卻坦蕩無比,堅毅的態度就像在表明自己絕對問心無愧一樣。

藍鄉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所謂的照片,應該是指部落格上的內容吧。沒錯,真上從小運動神經就不錯,只要情況允許,總是隨心所欲地拍照。拜此之賜,那個部落格似乎也多少蔚爲話題,否則,誰會想看素人用手機拍的照片。

關於這點,真上也同意。他也無法忍受讓主道穿着那種布偶裝,死後依舊曝屍在外。從遮雨布的形狀來看,布偶頭部還是真上裝上去時那樣。被迫穿上布偶裝死後露出臉龐與死後連臉龐都藏在兔子頭下,究竟哪個比較好呢?

常察眯起眼睛,彷佛在看着那條已經遭填起、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河流。

「我不懂……晴乃哥爲什麼要殺御津花姊姊……我不懂。他們之間或許意見相左,但不可能會因爲這種事仇恨彼此。」

「抱歉,這些內容沒什麼幫助吧?」

不過,賣野畏懼的樣子也很不尋常,那樣的態度就像是她有什麼理由會遇害一樣。

「我反對———」

「所以呢?透過防雨布看屍體,推理作家組織出什麼推理了嗎?」

「……那個,我有件事想說。」

說起來,魔幻樂園收不到訊號,那就只能拜託佐義雨聯絡警察了吧。不,她既然已經目睹主道的慘狀,或許早已聯繫警方。

藍鄉一臉不可思議,似乎不懂真上在說什麼。

不過,整頓好行李來到小木屋的真上迎來的卻不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兔頭套的真上回答:

「沒什麼……是我的錯,自己睡在奇怪的地方,還說了奇怪的目擊證言。」

「你經過大腦再發言好不好?只是想半吊子掌握主導權的話,誰都辦得到。」

「我是覺得不可能揭開什麼二十年前的案件真相啦。」

「……什麼都不知道啊,什麼都不知道。感覺再想下去也不會有結論。」

編河靠在欄杆上,似乎在沉思些什麼。衆人之中,感覺編河是與外界最有聯繫的人,應該會贊成報警吧。

說話的是與平常沒有兩樣的藍鄉。

「但他們對尋寶的執着卻強烈到拒絕警方介入吧?這太匪夷所思了。」

「不想,我想要變得很會做蛋糕。因爲這個村裏沒有蛋糕師傅,只有去天繼鎮的時候才能喫到蛋糕。」

「我沒在意……請問,主道先生爲什麼要穿着布偶裝從軌道上朝柵欄跳下去呢?」

儘管不科學,常察看起來卻非常想相信這個說法。

「……你的意思是,十嶋庵是謝塔納,而我們是殺人犯嗎?」

衆人視線前方,是一隻全身浴血、仰躺在地的嘉妮兔布偶。布偶的上半身在園區內,下半身則在園區外。

常察指着前方。藍鄉不知何時站到了主道的屍體前。

藍鄉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啊啊,嗯……對。穿成那樣別說是長相了,連體型都無法分辨。」

「御津花姊姊是護理師,在第一線目睹了那一連串的疫情,她說過自己非常懊悔,因爲當年診所能收容的病人大約十人,有十六個人無法住院,接連去世。」

「摩天輪的支柱上有梯子對吧?應該是用來檢查維修的……我利用那道梯子爬到中心點後再從鋼架爬進車廂。古時候的摩天輪靠人力運轉,負責提供動力的人會坐在支架上一圈圈轉動摩天輪。魔幻樂園的摩天輪這麼堅固,是上得去的……我就上去了喔。」

「藍鄉?你在這裏做什麼?」

賣野渾身發抖向前靠近。就在這個時候,涉島比她快一步湊向前。

「請你保護好那把槍喔……在偵探推理之類的故事裏,手槍不是都會遭人奪走然後發生第二起犯行嗎?」

「……兇手。」

臉色略差的成家豁達地說。這樣推論的確比較自然。

「這個村子就是這樣,總是拒絕新事物。」

「他爲什麼要那樣做?」

「因爲現在這個時間點無法保證裏面的人是主道先生。就當主道先生是自己跳下軌道好了,但確實存在着一個割喉的人。也或許,一開始穿着布偶裝的人其實是割斷主道先生喉嚨的人,那個割喉犯。」

「……我知道這個,是我搬來村子前不久的事……」

「不管怎樣,先讓主道先生從布偶裝裏出來比較好吧……現在這樣對死者太不敬了……」

「他死了……嗎?」

「怎麼了?」常察問。

「一樣?」

「就是因爲發生命案了啊。一報警,尋寶就會取消了。」

說話的人是藍鄉。

常察的口氣莫名開朗,真上好像也只能跟着這個氣氛走下去。過了一會兒,真上開口:

「我在意的是,十嶋庵是否知道賣野的祕密……事到如今,我認爲他應該有掌握。」

真上滔滔不絕的推理令常察啞口無言。

「賣野太太,我能理解你想幫主道先生脫離布偶裝的心情,但你仔細看,我們辦不到。」

「這……不合理吧?你搭乘的車廂回到地面上時,射擊已經結束了對吧?這樣的話,籤付晴乃就必須比你早搭上摩天輪纔可以。」

「因爲一開始將流感帶進天衝村的就是外來者……聽說感染源頭是從外面進來村裏的人,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雖然不看小說,但是會看推理劇喔。所以我知道偵探說出這種話時絕對不會幫大家解答,不用理會。」

「我想不出兇手有什麼理由要殺我,會有人想害我嗎?」

常察直視着衆人道。

出聲的人是涉島。她態度堅定,字字清晰地說:

「真的很抱歉,讓你配合我的任性。」

編河聳聳肩道。

說到後來,賣野的聲音逐漸尖銳起來。

賣野搖搖晃晃走向嘉妮兔布偶。藍鄉伸手製止了她。

真上之前隱約就有種不好的預感,看來,藍鄉也是不報警派。雖然從藍鄉那享樂主義的形象來看,他同意不報警也很正常,但真上沒想到他真的會這麼做。這麼一來,局勢又倒向反對派了。

真上脫口而出。連他自己也被自己突然說出口的這句話嚇到。

聰明的黑羽主人一察覺到真上靠近便立刻振翅高飛。尖銳的叫聲,在已化爲廢墟的魔幻樂園中迴盪不已。

就這樣,真上在反對派的包圍下漸漸開始不明白自己爲何要堅持。假設兇手在他們之中,真上是那種會任由對方殺害的人嗎?如果能自保的話,就不需要什麼警察了吧?自己有必要在這裏緊張嗎?真上的思考逐漸偏往異常的方向。

「你之前就知道會這樣了嗎?」

「編河先生,你是記者吧?這樣下去,你會變成一個置屍體於不顧的記者吧?」

「意外事件……你那種比喻我該說什麼……」

「……你指的是該拿天衝村怎麼辦這件事吧?老實說我不知道。我是外地過來的孩子……年紀又小。此外,自從這些事鬧得沸沸揚揚後,大人就說不能去河對岸。」

「……有警察在的話應該就能放心了吧?」

說話的人是編河,他望着右手上的白色手錶道:

「那個……警察可能來不了了……」

「是啊,我也想問。這樣感覺就像你是兇手,所以纔想避免警方介入。」

託御津花姊姊和Haru的福,我終於慢慢喜歡上天衝村。儘管村子還是一樣封閉,依舊把我當作外人看待,我卻愛上了這裏的大自然。

「長大以後,每個人都會變得很會釣魚嗎?」

「你爲什麼可以這麼厲害?」

「真是敗給你了。不過,這樣也就明白爲什麼你的照片角度都很奇怪了,原來你都是從一些很誇張的地方拍的啊,真有趣。」

「或許吧……老實說,我身上有槍。因爲說了好像會引起大家不必要的猜忌,所以之前都不敢講。」

編河有些不安地問。常察緩緩搖頭。

「這一類的爭論在天衝村民之間本來就很熱絡嗎?因爲週刊報導只有寫魔幻度假村引進計畫提出後的事。」

賣野跌坐在地,明明無處可逃,手指卻死命颳着地面企圖遠離屍體。

「不,硬要說的話是野生動物知識。」

「……就是夏目叔那裏的硝酸銨啊。好像是因爲有參與出資這件事不對,最後待不下去了。這樣下去,化肥贊成派的人都會離開吧。」

「這樣的話,要另外設定真兇嗎,或是還有其他相信籤付晴乃是無辜的人……」

「這下子終於越來越精采了呢。因爲我是那種雖然兇手沒有理由怨恨,卻會因爲目擊到神奇畫面而遭到殺害的類型。」

「雖然很感謝你的信任,但如果我是殺人犯的話不是很危險嗎?我的力氣感覺比你還大。」

「或許那纔是正常的反應……咦?」

「我是不介意暫緩報警啦,但很好奇常察爲什麼不希望找警察,你的理由是?」

「與其死後讓自己的臉一直暴露在外,我比較希望頭部套個東西。」涉島反駁。

星際飛車即使遠遠看去也十分醒目,那環繞樂園一圈的路線在位置上也很優秀。飛車入口位於園內東側———用更好懂的說法就是在主道屍體旁。

即使真上這麼說,涉島依舊面不改色。

「道路也是,如果能對外連通就好了。的確,那麼做或許得破壞一部分農地,但對外交通確實也會變好。」

裝好頭部的主道屍體看起來就像個低級的裝置藝術———荒廢的遊樂園裏,昔日的吉祥物遭到處刑。

常察說的河,就是流經天衝村中央的河川吧。

「喂喂喂,這玩笑太過火了吧……尋寶還必須抱着被殺的覺悟嗎?」

「這是在吹噓吧?我應該沒有表現出任何類似的舉止纔對。」

「抱歉,我什麼都不知道……」

「總之,一起去星際飛車那裏吧。到了那邊,也可以看你之前關心的那個維修走道。」

「多少吧。例如,兇手非要割斷主道先生喉嚨的意義,之類的。」

「我這時期的記憶並不多,加上自從所謂的天衝村鬥爭開始後,也就不太去外面了。」

「都發生這種事了當然要報警不是嗎?主道先生可能是遭人殺害……也不一定,現在不是悠悠哉哉尋寶的時候了。還是說,警察來這裏很費時呢?」

「太好了,畢竟這種場合要獲得理解並不容易。」

「因爲你連我是警察的事都看穿了呀。如果你用超商店員的觀察力還有察覺到哪些事的話,請再告訴我。」

「啊啊……嗯,是啊。」

這麼說來,聚集在大廳中的人幾乎都沒什麼精神。賣野的臉色顯然很差,或者說是———昏昏欲睡,彷佛在熟睡中硬生生遭人叫起來的樣子。

「咿———!」

真上迅速指向昨夜打地鋪的所在。衆人皆目瞪口呆。

這種時候若不說清楚,感覺真的就會被當成兇手了,所以真上強調了一下自己的論點。

突然,藍鄉像是有些忌憚地說:「也不是不可能吧?」

「我恨的人不是Haru……不是晴乃哥(注:注1:晴乃的日文發音爲「Haruno」。)。殺害御津花姊姊的人不是晴乃哥。」

「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你去哪裏了?」

佐義雨走了進來。

御津花姊姊重重說道。

「尋寶承諾將會失效。魔幻樂園會按照十嶋一開始的意願,以現在這樣廢園的型態開放給一般大衆。」

儘管藍鄉一番話閃爍其辭又曖昧不清,真上卻不覺得他只是故弄玄虛。意思是,兇手有必須割斷主道喉嚨的理由嗎?因爲穿着布偶裝的人不容易勒死?

「這段柵欄上方是星際飛車行經的路線。但其實也只是車子剛出發的地方就是了……星際飛車是沿着柵欄邊緣攀升後第一次落下,完成一圈……如果從軌道上瞄準柵欄把主道先生丟下去的話,應該就能成功穿刺了吧。」

不過,如果想殺害穿着布偶裝的人,從高處推下不是比較輕鬆嗎?這是真上先前列出的第二個疑點。

儘管這跟工作時率先去倒垃圾或對帳不一樣,但真上還是覺得不能讓別人做這件事。

「老實說,我一直很介意。你幫了我那麼多忙,我卻好像讓你被大家孤立一樣……」

涉島看似待人溫和,卻會試圖讓事情按自己的心意前進,同時竭盡所能地掌控身邊的氣氛。她與真上說話時特地使用「就範」這個字眼也明明白白表現出她的個性。涉島利用這個詞暗示真上可以憑藉暴力支配大家。這種不着痕跡操作他人印象的人不可不防。

「如果不是想讓真上看到的話,爲什麼要穿布偶裝?爲什麼要讓主道先生套上布偶裝?這有什麼意義?這種東西叫尋寶嗎?這一切到底在譴責什麼?到底想拿我們怎麼樣!?」

「意思是,我們只能讓主道先生的屍體繼續擺在這裏嗎?」

鵜走皺着眉頭不高興地問。

「話雖如此,但在這裏我們的地位應該都是平等的,還請各位說說自己的意見。如果不能說服彼此取得共識的話,就採多數決吧。」

一、兇手爲何一定要讓穿着布偶裝的主道貫穿柵欄?

「很抱歉對各位隱瞞身份,我是貨真價實的警察……各位的安全由我來保護。所以,請暫時不要聯絡我以外的警察。」

「絕對安全的地方?」

「我想,即使不是殺人犯,只要是跟魔幻樂園槍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走了進來。

「真上,雖然對你很抱歉,但我們決定這樣做。當然,這個決定沒有強制性,你也可以逼我們就範報警,或是離開魔幻樂園聯絡警察。」

「都發生命案了,怎麼還會說這種話呢!」

「你說呢?知道真相就佔有優勢,也許是這樣偵探纔會轉移話題吧。」

「說得也是。感覺警察還需要一段時間纔會來,我們也不可能一直站在這裏。」

Haru說得雲淡風輕,在我眼中卻像魔法一樣。

「……賣野太太好像無論如何都想得到魔幻樂園……」

「Haru,你也跟大家說一樣的話。重點是,他們是在夏目叔買了硝酸銨想引進村子,沒有退路之後才說不行的吧?夏目叔從那之後就什麼都不做了……」

「也不是這樣……凜奈想要變得很會釣魚嗎?」

「真上,你從剛纔開始就很咄咄逼人耶,明明自己也說不出個像樣的推理。想反駁我這個推理作家的話,你也提出一個什麼假設啊。」

當時的我還不是很明白這些話的意思。

「那本小說裏有個富豪收藏家名叫謝塔納,以各式各樣的收藏自豪。其中,他最滿意的收藏就是殺人犯。謝塔納的興趣是邀請殺過人的兇手前來自己的宴會,以此爲下酒菜,樂在其中。」

「不可能……這太超過了。」

「信不信由你,想檢查也無所謂。」

說話的人是藍鄉。

涉島面無表情地問,接着又壓着眉頭嘆了一大口氣。

「等一下,真上。我知道我們沒辦法移動主道先生的遺體,但拿掉那個頭套的話……主道先生的臉就要一直露在外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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