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落的夢想王國①
《廢棄遊樂園的殺人事件》 · 斜線堂有紀 · 2.3萬 字
就在他打着訊息向打工地點道歉時,手機突然顯示沒有訊號。儘管有些措手不及但既然如此也就無可奈何了,畢竟,他早已跟店長說了自己要請長假。
自己都開始休假,店長才在抱怨也來不及了吧?一下嫌棄炸鍋狀況差,一下說新來的女大生不好用,責備真上在這種艱難時期休假等,喋喋不休,他也很困擾。
既然如此,手機收不到訊號或許正好是上天的安排,老天爺也叫他忘了工作。此刻身在這裏的不是便利超商店員真上永太郎,而是廢墟狂真上永太郎。儘管如此,他還是跟計程車司機確認了一下:
「請問……這邊是不是已經收不到訊號了?」
「因爲基地臺在好幾年前就撤掉了啊。」
「原來如此……」
「不不不,這不是靠人力拉動,裏面一定有用來移動的馬達吧。現在啓動可能會引發什麼大意外,別想移動喔,而且沒通電根本也動不了吧。啊,勸你也別想仗着年輕力壯就硬拉。」
編河皺着眉頭問。
「真上?你在幹麼?危險!」
「……鄉下地方,跟這裏很像。」
「我不覺得那是閒差,我每期都有買……」
鵜走大概從剛纔就很介意了吧,有些強硬地拉回話題。
首先映入真上眼簾的,是巨大的摩天輪。深藍色的巨大支柱上是分別以七彩虹色塗裝的繽紛車廂。昔日應該鮮豔亮麗的車廂褪去了色彩,彷佛置身於一層薄霧之中。這麼一想,廢棄的遊樂園可以說也一直都籠罩在歲月的迷霧裏。
「他說只要能跟十嶋財團搭上線就是最有價值的事,叫我過來。」
「那個……你是?」
「身高高時薪也不會變高……」
鵜走嘴上雖然這麼說,看起來卻不是那麼開心的樣子。鵜走的身高大約一七○,身材纖細,皮膚黝黑。他眯起眼睛,略帶神經質的眼神彷佛將在場所有人都視爲敵人。儘管他似乎對魔幻樂園很有興趣,甚至代父參加活動,但感覺表現出來的態度卻和他的說詞有所出入。
「因爲在網路上很有名……嗯……大概是吧……?」
「如果器材本身夠穩的話,移動起來應該也沒有那麼辛苦。你看,這個魔幻飛傘也是,八根柱子裏有四根可以收起來再拉出輪子。」
「十嶋要對各位說的只有一句話———『這座魔幻樂園,將會送給找到寶藏的人』。」
藍鄉一臉得意,渾身散發雀屏中選的氣魄。
然而,十嶋將已變成廢墟的地方或是可能成爲廢墟的所在買下,將廢墟變成自己的物品,解決了這個問題。只要自己買下來,就能得到深入其中的通行證。十嶋庵懂得最有效率的廢墟享受之道。
「也是。不過,只是寫出事實的話就會變成報導文學作家了吧?」
雖說這種事比起廢墟更偏向遊樂園設計知識,真上卻很感興趣。
按照預定,包含帶領他們過來的女子在內,將會有十人住在這裏。小木屋裏開着空調,感覺也像是來到真上熟悉的便利商店。
「但我聽說這個活動本來就是十嶋庵爲了聚集當年的相關人員一起追憶才舉辦的……」
「因爲這次活動是追憶魔幻樂園的往日時光……我還以爲會有很多像我這樣的前員工會來,想不到還有層級那麼高的人在……然後又是網路名人又是……你是記者吧?只有我平平無奇……」
「那你呢?」
一下計程車,藍鄉便露出套在手腕上的黑色手環問。對喔,真上也將手環戴上。
「我第一次看見它打開。」司機點點頭說,或許是因爲一直在爲這座廢墟工作的緣故,語氣裏微微透露着驕傲。
「不行嗎?」
藍鄉勾起一邊的嘴角笑道。由於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目不轉睛盯着看的東西是什麼,真上立刻用身體遮擋,卻沒有逃過藍鄉的眼睛。
「真上,你不想要魔幻樂園嗎?總不能一輩子都在便利商店工作吧?」
真上雖然沒去過鏡屋,但大約能想像裏面的樣子。一座全部由鏡子打造而成的迷宮,身在其中很難找出正確的路徑又會被鏡中的自己干擾,因此需要花心思破解的設施。
很單純的動機。從小說中比重偏頗的描寫也能理解,但這樣話題就無法延續下去了。大概是發現真上微妙的表情,藍鄉笑着繼續說:
然而,魔幻樂園卻從未向世人展現她有多麼適任。
部分門柱至今依然包着塑膠墊。儘管徹底失去光澤的塑膠墊乍看之下只是塊破布,卻足以完成遮蓋下方事物的使命。
儘管差點被撞到,男人的回應卻相當悠哉,真上忍不住仔細觀察起對方。
園裏所有設施都呈現一種接納自己正緩緩死去的狀態。
「我叫鵜走淳也……本來應該是我父親要過來,最後變成由我代替。我父親以前負責的設施是星際飛車,我聽他說了許多這裏的事,所以很期待這次探訪,請大家多多指教。」
「關於寶藏的外形或形式,十嶋並沒有告訴我。不過,他有囑託我一個提示。」
佐義雨的口吻聽起來既像在教訓鵜走的自以爲是也像在開玩笑。唯有提起十嶋時她的面具纔會微微脫落,露出彷佛在談論一名老朋友般的表情。或許,佐義雨和十嶋庵的關係比想像中更親近也不一定。
「一定是因爲這件事本身就很神祕吧?是個謎啊。」
「等一下,真上。你那個大揹包裏裝的該不會是露營用品吧?你是那種夢想在旋轉馬車旁睡覺的人嗎?」
「我是藍鄉燈至。不過,用時任古美這個名字比較多人知道吧?」
涉島年紀約莫五十歲吧,一頭齊肩的髮絲呈銀白色,但那美麗的色澤說是刻意染成似乎也不奇怪。涉島目光凌厲,右眼下方有顆醒目的淚痣,雖然只是單純的感覺,但似乎是個能幹的女強人。
主道毫不猶豫地說出明顯帶有性別歧視的發言。
畢竟,他坐擁了好幾十處的廢墟。
「我叫成家友哉,跟賣野太太一樣以前也在魔幻樂園工作,負責的設施是鏡屋。因爲希望可以看看那間屋子裏頭的樣子,所以參加了這次的探訪,想盡情懷舊一番,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不是叫你先看嗎!你看,這是十嶋財團直接發出的聲明!他們還爲了這件事做了網站!』
「司機大哥,這輛車是要去魔幻樂園吧?」
「我想去那邊看看。只要讓我摸一下那邊,我就乖乖回家。」
「啊!我知道!我寫報導時經常參考上面的內容。你是那個部落格的作者嗎?咦!也就是說……你在網路上用本名?」
男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道。主道沉着臉爲自己辯護:「我和天衝村的交涉幾乎沒有關係。」這種話不說也罷。
藍鄉似乎沒有注意到真上消極的態度,甚至接着說:「你是我的粉絲吧?沒有什麼問題想問時任老師嗎?」有種強迫真上開啓話題的感覺。真上只好問了一個安全牌的問題:
「是啊,若說這方面有疏失的話,應該算是我的責任吧。」
司機是在暗示允許範圍的底線吧。到底是長年在這裏開計程車的司機,載的乘客都是像真上這樣的廢墟迷。
「看來得認真參加這種尋寶遊戲纔行了嗎?」
「感覺應該不是生存遊戲吧?這樣我就放心了。我本來因爲太擔心,連隨身攜帶的糧食都準備好了呢……該說真不愧是十嶋財團嗎?」
「這附近什麼都沒有喔。」
這座蓋在山裏的魔幻樂園除了有大家喜愛的遊樂設施,還兼具戶外游泳池等設備,是座相當適合度假村的遊樂園。
「吵死了,真上!客人來的時候也給我這麼大聲打招呼!」
相反的,涉島則是乾脆承認。這下反而換男子有些退縮,不久,男子一邊重新調整太陽眼鏡一邊說:
「不過,實際上就是二位引起了那樁慘烈無比的事件吧?當時也受到了相當多的責難不是嗎?涉島小姐,主道先生。」
或許吧。發生那種事情的場所會產生一股引力,越靠近越容易被吸入其中,唯有一定覺悟的人才能待在附近。又或者,是忍不住被吸引而來的外人。
鵜走毫不矯飾,一臉若無其事地說。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們還準備了什麼餘興節目嗎?」
「因爲我只是單純爲了享受廢墟纔來的,從沒想過要得到魔幻樂園這種事。」
「主導計畫執行的部門。」主道回答。真上雖然不是很明白,但主道似乎也不會再解釋更多了。
「咦咦……!怎麼可能!魔幻樂園嗎……?」
「哇嗚!你怎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翻過牆壁來到我這側。
不,這樣不就少了廢墟的樂趣了嗎?他們不是應該更享受廢墟本來的樣子嗎?明明在沒有任何整頓、不斷老舊的地方度過日常也是一種趣味……難道這次的魔幻樂園參觀活動和真上追求的目標大相逕庭嗎?
大概是被戳到痛處,藍鄉難得露出狼狽的樣子。看着他那副模樣,真上內心莫名暢快。
所有人名叫十嶋庵,是個即便該地曾發生些問題也能將廢墟一帶全部買下的資產家、十嶋財團的主人,同時也是個近乎病態的廢墟迷。
雖說是毛遂自薦,但那個欄位就像問卷中自由填寫的部分一樣感覺很不可靠。令人忍不住懷疑主辦單位真的會認真看這種東西嗎?
常察和賣野似乎對得到魔幻樂園沒興趣,卻對尋寶躍躍欲試,一副期待參加定向越野遊戲的樣子。
『報名……?』
「案發當時二十七歲,天繼山天衝村人,職業爲護理師,在村裏只有六間病牀的診所工作。積極推動村莊與外部接軌,在魔幻度假村計畫中主要負責與麥奇卡度假村公司交涉。另外———」
「我……雖然不是那麼想擁有魔幻樂園……但很好奇十嶋庵先生藏的寶藏是什麼。」
「沒關係,不用……反正他也只是把工作壓力發泄到我身上而已……我習慣了。我們店長大概看我不順眼吧……完全不把我當一回事。之前起司棒和極致起司棒的事也是……」
印象中,時任從未公開過近照也不曾公開露面。藍鄉這種像是大學生的青年很難和那犀利的文風連結。或許也是因爲這樣,他纔沒有公開照片吧。
藍鄉悠哉笑道,真上卻止不住焦慮。
「若一週後仍然沒有人找到寶藏的話,十嶋打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得徵求主人同意,就是無視主人闖入。這類非法入侵的問題層出不窮,令同爲廢墟迷的真上也感到十分遺憾。
「這樣啊,我是Haru。」
不會那樣做。話還沒說完,真上不禁改變了念頭。他想看這些生鏽的大機器緩緩移動的樣子。如果必須獲得魔幻樂園才能達成這個目標,那他對尋寶就稍微有點興趣了。
「不不不,只是覺得竟然有人會用本名寫廢墟部落格!心臟要夠大顆才能做出這種事吧?好驚人喔!你的網路素養能力發生什麼事了?」
賣野一這麼說完,主道和涉島便互相悄聲說了些什麼,迅速離開小木屋。成家沉思一會兒後也似乎很焦急的樣子,頭也不回地走掉了。就連藍鄉都說「想放行李」向房間走去。
真上開始寫部落格已經三年了吧,內容是搭配照片介紹自己去過的廢墟,相當平淡。但由於經常更新,那些感覺只有真上去得了、只有真上拍得到的廢墟照片頗受大家歡迎。如今,部落格一個月的瀏覽量大約有一萬次,在廢墟迷之間廣爲人知。
「啊啊,原來是這個啊。我叫藍鄉燈至,職業是小說家。」
「我這麼做的話,感覺會受到各方撻伐。」
真上話語剛落,車子瞬間緊急煞車。真上不自覺丟臉地「哇」了一聲,採取保護頭部的姿勢。這是他兒時最早被灌輸教導的姿勢。
「啊啊,這樣啊。畢竟超商的工作內容也很多元嘛。」
「……推理作家對那種東西才比較有興趣吧?」
「如果是當事人的話根本沒辦法待在這。」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十嶋庵平常絕對不會開放已經成爲他收藏的廢墟……』
不過,若真上繼續過着與現在相同的人生,也不可能辦到這種事。十嶋財團的母公司事業版圖橫跨各種領域,從社羣網路到汽車開發,無所不包。真上無法想像在超商工作的自己達到那種境界的畫面。大概是腦海裏想着這些無益之事的真上看起來很無精打采吧,司機關心地說:
「凜奈。」
「中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這樣的人來參加活動也很有趣。」
藍鄉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看着他的笑容,真上不知爲何感到背脊發涼。真上不認爲推理作家真的會殺人或是有殺人的癖好,那種想法還比較奇怪吧?
女子以不容分說的口吻道。真上默默無語,乖乖照辦。
「是啊。十嶋有話要告訴各位嘉賓,請容我代爲傳達。」
真上本想和男人保持心靈上的距離,卻忍不住脫口而出。
「如果沒有人找到寶藏的話呢?這裏又會回覆之前那樣嗎?」
藍鄉的話語有股不容拒絕的壓力。真上不是很清楚,所謂的小說家都這麼以自我爲中心、傲慢無禮嗎?不久,真上投降道:
「之後如果還有介意的事情也可以再發問吧?這樣的話我應該沒什麼問題了。」
賣野懷念地眯起眼睛說。真上似乎也能感同身受,剛纔他也一樣沉浸在懷舊的情緒裏。
「如果是十嶋庵先生要說的話,我希望以書面方式呈現。像這樣口頭轉達,要是有什麼差錯就麻煩了。」
「好……是喔……承蒙你的信任……」
真上語畢,藍鄉像是助手般繼續補充:
「真的有決心的話是沒差啦,但也有好幾個擅自闖入的廢墟迷被抓起來喔。因爲在廢棄遊樂園裏你追我跑而留下前科也太蠢了吧?」
這裏怎麼看都是座無法拿來當遊樂園的廢墟,若想接納遊客的話,得先解決各式各樣的問題吧。雖然這麼說很抱歉,但真上不覺得這裏的魅力大到想讓人完成十嶋庵的「挑戰」。
佐義雨微笑道。
『這真的很猛耶。我原本以爲從十嶋買下魔幻樂園那一刻起就再也不可能踏進裏面一步了。畢竟外部的人連十嶋究竟對魔幻樂園做了什麼都探聽不出一點消息。』
「不是,等一下……什麼一樣的地方……」
「我不是問這個。還有,你該不會是用本名寫部落格吧?我想起來了,你部落格上也是用『永太郎』這個名字對吧?」
「是要在那裏舉辦宴會嗎?」
藍鄉以跟在計程車上一樣的方式自我介紹,但周圍卻反應平平,甚至一臉疑惑,不明白藍鄉在說什麼。
「啊,那個……我叫真上永太郎……職業的話,平常在便利商店打工。另外就是……經營一個叫做『徒然廢墟日記』的部落格,可能是因爲這樣,這次才能入選……」
「啊啊,是受害者的血跡嗎?一直用塑膠墊蓋着,還留着嗎?死在這裏的是誰啊?我記得———」
「話說回來,你剛纔打算做什麼?該不會是想移動這個飛傘吧?」
「不不不,我是在稱讚你的照片,部落格里有好多張照片都會讓人懷疑是怎麼拍的。你都怎麼拍的啊?」
「雖然嚮往廢墟卻不希望廢墟完全風化嗎?原來你追求的是荒廢程度能夠讓自己探訪的廢墟啊。」
沙發上體型略微圓潤的婦人感嘆。
「廢墟偵探系列有華麗的物理性詭計嗎?印象中大部分的故事都是死了一堆人後只剩下兇手和偵探,利用消去法知道某某人就是兇手。」
「那麼,就能適當製造一個話題後再放棄就好,這樣當然會想要吧?你也把這裏用來寫部落格,賺到點擊率後再丟掉不就好了嗎?」
真上雖然力圖解釋,鵜走卻仍是一臉懷疑。事到如今,真上乾脆找到寶藏再讓出去可能還比較快。
「所謂廢墟,原本是爲了讓人長期使用而興建的建築物,因爲某些原因才遭到棄置。這個地方曾經是什麼?又爲何只能變成廢墟?我認爲要理解這些才能瞭解一座廢墟……之類的。」
那是個將一頭長髮染成褐色的年輕女子,年紀大概和真上差不多,身高以女生而言算高,目測有一六○公分以上,一雙滴溜溜的大眼格外引人注目,予人一種親切的印象。
「對,可能的話。」
「那裏有什麼名產嗎?應該有吧?」
說話的人是常察。十嶋庵明明是個大富豪,大家怎麼可能連這種事都不曉得呢?然而,卻沒有人能說出肯定的答案。
支柱上垂掛着裝載藍色飛行傘的雙人吊籃。看來,在樂園運作期間,這似乎是個將吊籃升高,一覽魔幻樂園的遊樂設施。所有吊籃都與對側的吊籃雙雙連結在一塊,採取類似翹翹板的原理,這邊吊籃升起,那邊吊籃便會落下。大概就是像這樣讓乘客享受慢慢旋轉,上下襬動的樂趣吧。
「嗯,對……」
真上在藍鄉的催促下踏入大門。
「……我是沒差啦……」
「也是,畢竟那裏現在就像一座大規模的私人住宅嘛。」
遠處的飛傘型觀景設施和熟悉的海盜船也都像在印證真上的這種感覺,色彩黯淡凋零。就連園內深處本該是最受歡迎的雲霄飛車軌道,也從深黑色轉爲暗沉的墨黑色。
然而,藍鄉的笑容卻給真上一種未來會發生悲劇的預感,明明不知前方有什麼在等待自己,不安的心情卻愈發濃烈。這個小說家來魔幻樂園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天衝村是個寂寞的地方,大家都很忙碌,村裏也沒有和我同年的小孩。雖然有許多大我一輪的孩子,但近來在天衝村生產的人本身就不多。媽媽白天工作時沒人陪我玩,診所只有媽媽和近藤阿姨兩個護士,不太能有固定休假的時間。
說這句話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纖細男子,身上穿着皺巴巴的襯衫,長長的捲髮紮成了一束,掛着一副紫色太陽眼鏡,身高大約一七……二左右吧。大概是個人習慣,男子右邊的嘴角不知爲何總是微微上揚。
「而且,廢墟這種地方出現的人是有限的吧?例如平常根本不可能有『無人遊樂園』,但若是廢棄遊樂園就有可能。就這點而言也很適合引發命案。」
「不,在這裏退縮的話的確不像個男人。」
廢墟偵探系列故事雖然會有很紮實的不在場證明破解過程,或是於故事後半揭露登場角色令人意外的過往,令人瞭解隱藏其中的動機,但固定模式應該是在那之前推理都趕不上事件的發展,最後只剩下偵探與兇手。老實說,廢墟偵探系列有很多推理情節即使舞臺不是廢墟也能成立。
「清掃?是把星星碎片撿起來,動物的頭集中裝在袋子裏嗎?」
真上是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說明自己的這種論點,口氣不由得有些沒自信。知道可以前來魔幻樂園後,真上便對過去的案件做了某種程度的調查。
「咦?好厲害!那個部落格是你寫的?原來如此,這樣就能理解你爲何會受到邀請了。我也有在看那個部落格,雖然上面的文章既陰沉又無聊,但拍照技術無人能比。」
「移動?這東西能移動?設施本身嗎?」
「哇嗚!你怎麼知道?你是名偵探耶。」
「你怎麼呆住了?該不會是沒看行前說明吧?」
「……如果寶藏在神祕地帶裏面的話怎麼辦?你要放棄嗎?」
「兩位終於來了。你們是最後抵達的參加者。」
「您真冷靜。果然,只是單純享受荒廢的魔幻樂園,立場就是跟別人不同嗎?」
「謝謝司機大哥!真上,我們走吧。啊啊,不用找錢了。」
「那麼,還有什麼問題嗎?」
「對了,你有戴了嗎?這個。」
「那、那,我們一起行動吧?說不定運氣好就能找到。怎麼樣,一起吧?」
「你看起來好像很感動呢。」
涉島乾脆地說。
聽見真上的哀號,女子若無其事地回答:
真上還沒說完,賣野便急着接話。其實,真上本來想把什麼尋寶的事都拋到九霄雲外,隨心所欲地探索魔幻樂園,但有人這樣當面拜託實在很難拒絕,畢竟,真上連代班這種事都拒絕不了。
這種像是故意挖苦真上的說法,令人忍不住懷疑藍鄉的個性或許很差勁。這樣的藍鄉,來之前對過去的案件又調查了多少呢?
外頭,是一片蓊鬱得令人能理解爲何這裏收不到訊號的森林以及鋪到一半的道路。道路兩側到處立有童話風格的星星雕像與鏽跡斑斑的動物造形看板。兔子手中的箭頭標示已經鏽得看不清文字,無法得知它將人們引向何處。
「咦,常察小姐也是嗎?我也很好奇耶。」
賣野露出安心的笑容。
身上一襲做工精緻西裝的男子瀟灑起身。
那塊墊子下,應該還留着讓夢想王國終結的案件痕跡吧。
「各位在這裏可以自由活動。小木屋爲每位參加者準備了附有淋浴間的單人房以及豐富的食物,隨各位運用。」
「什麼?」
男人大約二十來歲吧,與真上年紀相仿,一身輕便的襯衫和黑色休閒褲恐怕不是登山裝扮,肩上的揹包倒是勉強擠出些許戶外感。身高目測一六五公分左右,蓬鬆的深褐色髮絲下,一雙下垂的眼睛特別明顯,或許是身材嬌小又或許是長相清秀的緣故,看起來也有那麼幾分像女生。
「原來如此,你真奇怪呢。」
「這樣啊,正是因爲有像你這樣的讀者願意購買,我們這種雜誌纔有辦法做下去啊,多謝多謝。你是?」
我會在村子裏探險。天衝村雖然有很多戶人家,但也有很多空房。
「因爲,廢墟不是一開始就是廢墟……」
真上在某項設施———魔幻飛傘前停下了腳步。這是座由八根醒目的大柱子撐起的設施,一旁的招牌上寫着「搭乘魔幻飛傘,享受二十公尺的高空之旅!」
真上立刻回答。
「所以我纔對你很好奇啊。只是單純的廢墟迷沒辦法來這裏吧?你身上應該有什麼令熱愛廢墟的大富翁一見傾心的特質。是什麼?」
「好、好……對不起……」
「我姑且相信你的話。」
「有什麼問題嗎?」
或許是發現衆人的視線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年輕的男子開口:
「這裏以前是大舞臺,算是過去的一種紀念。由於決定邀請各位時只剩下這裏能蓋住宿的地方,因此我們希望至少用這種形式留下一些過去的痕跡。」
『pecorutan,這是真的嗎?網路上的確吵得沸沸揚揚……』
「中鋪御津花。」
魔幻樂園即是這項計畫的頭陣先鋒,也是核心所在。
鵜走聳了聳肩膀說。然而,佐義雨卻搖頭道:
「你同意的話,那我們就先去鏡屋吧!」
說話的人是成家。
主道的臉龐因佐義雨調侃的口吻瞬間漲紅。然而佐義雨完全不以爲意,繼續說道:
真上反射性地回答。獨立小木屋,還有那種東西嗎?不,印象中報名注意事項的確有註明不必擔心住宿問題,但這樣殷勤的安排卻超乎真上的預料。如此也就能理解藍鄉爲何是一身輕裝過來了。
「謝謝,給大哥添麻煩了。」
我指向庭院另一端說。那是從大門可以看見的地方,開了美麗的花朵,我無論如何都想摸摸看。
真上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景色。
編河單刀直入提出疑問,口氣雖然戲謔,眼神卻無比認真。十嶋庵的真實身份應該會成爲一條大獨家吧。
『永太郎,你沒認真看募集網頁吧?仔細看啦!』
鵜走語帶輕蔑道。
「咦?是這樣嗎?我都開始擔心是自己比較奇怪了。」
「就說了,我對魔幻樂園和寶藏都沒興趣,我來這裏只是爲了單純享受廢墟。」
「進得去?怎麼可能?」
真上在腦海裏想像着尚未見面的廢墟迷富豪。他曾擔心要是十嶋粗暴地改造了魔幻樂園該怎麼辦,但實際上除了興建小木屋外,魔幻樂園的保存狀態十分理想,無可挑剔,不愧是封印了二十年的地方。可以的話,真上希望十嶋繼續將這裏保留四十年、五十年。
「就是熟食區有兩種起司棒形狀一模一樣,店長炸好後放在同一個容器裏,然後堅持說自己有分左邊和右邊放。但兩種起司棒形狀相同,就算左右分開也不知道哪個是哪個吧?結果我拿給客人的時候搞錯,他就說是我的問題。」
「後方走廊上的那些門通往各位的房間。不過,請兩位先入座,大家自我介紹一下。」
一座黑色與金色交錯的哥德式大門佇立在衆人眼前,即使老舊也依然不損其莊嚴。此刻大門敞開,如同開園那時般迎接每一位到來的訪客。門上的鍍金已然剝落,露出微微鏽斑,令人感受到侵蝕大門的二十年歲月,倒是黑色部分沒有輸給長年的風吹雨淋,依舊保持光澤,顯得特別美麗。
「等、等等等,你、你要幹麼?」
「雖然名字叫做神祕地帶,但其實是鬼屋。裏面的路徑錯綜複雜,充滿了殭屍和妖怪。我看過有不知情的小孩進去後哭着出來。」
「這樣啊……」
「那不叫做名產吧?只是長在院子裏的水果。」
「拿一個喫喫看不就得了嗎?」
然而,藍鄉卻在真上不知所措時抓住了他的手。儘管許久不曾感受到的他人體溫令真上感到坐立難安,他還是說了句:「請多指教。」
「不,我也一樣喔。」
「啊,不用不用。請載我到大門前,應該說———」
真上在pecorutan催促下,再度看了一次網頁概要。
由於這是最最重要的問題,真上再三強調地問道。結果,佐義雨還沒回答,編河便率先有了反應:
「不是不行……」
不過,部落格里有些內容還是讓真上覺得羞於見人,不怎麼引以爲豪,要在專業小說家面前坦承更是令人顧慮。然而,藍鄉卻突然探出身體,眼睛閃閃發亮。
「類似吧。十嶋庵買下迷人的廢棄遊樂園———魔幻樂園後,時隔二十年,這次要向他挑選的人限定公開。雖然不清楚挑選的基準是什麼,但據說是集合了十嶋庵看中的廢墟迷。」
藍鄉帶着試探的眼神說。那種毫不客氣打量人的感覺令真上很不舒服,但他不想在這裏破壞氣氛。正當真上打算微笑說出藍鄉推測的「理由」時,司機有些畏縮地開口:
真上天真地期待着。
「哦,成家先生是在鏡屋?那你記得我嗎?」
「當然想啊!你看,我是廢墟偵探系列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覺我待在這裏很不好意思,因爲我非常普通。」
這絕對不是真心話,藍鄉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隱藏自己濃濃的關西腔。只見他咯咯大笑,似乎打從心底開心。真上已經想回家了,他生平最不會和藍鄉這種人相處。
「抱歉打擾兩位談話,但你們真的要去大門那邊嗎?就算到那裏也進不去喔。」
十分簡單的一句話,的確沒必要以書面方式呈現。
廢墟的鐵鏽味跟一般的鐵鏽味不同,長年遭到日曬雨淋、慢慢腐蝕的金屬聞起來會有股令人懷念的海潮味。這次因爲地點是廢棄遊樂園,那股獨特的味道更加香醇。
鵜走斜眼瞥了瞥真上後,問話的對象是藍鄉。
「你有聽爸爸提起過同事的事嗎?我不是很清楚雲霄飛車……那邊的人。」
佐義雨在「想要」兩個字上加重語氣。她隻手託着下巴,乾淨的指甲上黏着白白的什麼。真上總覺得自己見過那種東西。如此注重服裝的人也會出現這種失誤嗎?
「咦?你有聽到我剛纔說的話吧?繼續留在這裏的話,我一定會在山裏徘徊,迷失方向。反正應該都是要去一樣的地方,就讓我一起搭吧。」
「我真的不懂那個系列的評價爲什麼那麼好耶。那種內容有必要寫成推理小說嗎?」
「也不用那麼急吧……」
遭衆人異樣熱情淹沒的真上戰戰兢兢地問道。只見藍鄉一臉笑容,擊碎真上仰賴的最後一絲希望。
然而,真上的想法卻輕易被推翻。
「不,你冷靜思考看看,這種狀態的魔幻樂園就算收下來也什麼事都不能做吧……」
主道不耐煩地說,就連涉島也輕輕嘆了一口氣。至此,真上終於有機會插嘴:
「真上先生是抱持這樣的想法呢。」
陌生男子一邊說着一邊走向計程車後座,眼見他毫不猶豫打開車門的樣子,真上慌張喊道:
Haru挨近我的耳邊小聲說:
此時,賣野彷佛讀出了真上的想法開口問道:
所有受邀嘉賓齊聚在大廳中,有男有女,所有人都在打量身邊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就在真上擔心這樣下去永遠不會有什麼改變時,一道聲音響起:
「懂了嗎?這樣的話,與其到大門,不如去可以清楚看見遊樂園的地方怎麼樣?」
藍鄉隨手遞給司機一張一萬圓鈔票,似乎是真心要付全部的車錢。雖然真上也可以拒絕,自己出一半的錢,但他打算將那些當作車上受藍鄉騷擾的賠償費,便沒有多說什麼。不管怎樣,對方都是知名系列書籍的作者,應該比小小的超商店員賺得多吧。
「原本的舞臺是木造,經歷風吹雨淋,加上年久失修已經面目全非。」
「這塊土地還有許多利用價值,能免費入手是最好不過的事。雖然可能得花一筆錢處理地上物,但只要能自由使用空地就會有辦法。」
真上吞吞吐吐說完後,在場所有人皆哈哈大笑。大家不會真的都打算住在這棟小木屋裏吧?
「不不不,這是在開玩笑吧?」真上問。
「你們拆了舞臺嗎!……好浪費……」
「不,十嶋是認真的,他想將魔幻樂園送給各位。」
「啊,抱歉這麼慢才介紹,我叫常察凜奈,只是個喜歡廢墟的普通OL,沒什麼可以特別拿出來說的事……很高興能來到魔幻樂園,廢墟之中我最喜歡的就是遊樂園了。」
「這麼一來,魔幻樂園的建設可以說成也二位,敗也二位,對吧?」
『其實,十嶋庵是想蒐集曾經在魔幻樂園工作過的人吧!這個活動的宗旨大概是要在廢墟聚集那些前員工暢談往事。是不是真的有一般名額也很可疑!』
真上喃喃低語。
「抱歉在你喫石榴喫得正開心的時候打斷你,但快點出去吧。這裏是別人家的庭院喔。」
這位女性的年紀有點難辨別,大概五十幾歲吧,感覺相當開朗友善,就像是那種會願意買店裏快到期三明治的太太。自我介紹到現在,終於出現了一個真上好像能談得來的人。
『啊,原來如此。這樣就不是真正的「一般開放」了吧?』
「我叫編河陽太,在出版社工作,是《月刊廢墟》這本雜誌的總編。唉,也就是所謂做閒差的淒涼大叔啦。」
「一切都看各位怎麼做,十嶋並沒有規定期限,各位隨時都可以從這座魔幻樂園離開,不過請注意,一旦走出去後便無法再次入園。」
就算對方興高采烈跟自己搭話也要全部無視。就在真上暗暗下定決心時,前方冒出一道冷淡的聲音:
「我應該……在某種程度上有看過一遍……」
「啊啊,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編河先生也想要這座廢園?」
真上原以爲只有熱愛廢墟的人會參加這次活動,但看來並非如此。不如說,來這裏跟廢墟有關係的人只有編河、自己和藍鄉。剩下兩名不認識的男女不知道是屬於哪一種人。
真上不禁看向窗外的園區。
「沒錯。提示是『找回過去正確的魔幻樂園』。」
「太蠢了。我透過窗口和十嶋庵先生交談過好幾次,那冷靜的商業判斷、大膽的投資氣魄以及追逐廢墟這種充滿童心的機智興趣,怎麼想都是男人吧?」
廢墟偵探系列正如其名,專門破解在廢墟中發生的案件,屬於冷硬派偵探小說。偵探會在每本書裏前往各式各樣的廢墟,廢墟的描寫佔故事的九成,剩下一成則是偵探破案。真上十分欣賞那種簡潔有力的風格,很愛看這個系列。
在真上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前,計程車先停了下來。
涉島小小恭維了十嶋財團一番,從這點可以感受到她待人處事的圓滑。
「這是尋寶挑戰對吧?既然如此,我覺得不是在神祕地帶就是在鏡屋。因爲寶藏都是藏在像迷宮一樣的地方不是嗎?」
「等一下,主道先生,難道你們也對魔幻樂園……?」
主道的自我介紹結束後,他身邊的嬌小女性立刻靜悄悄地站起身。
「是啊,十嶋的想法是隨得主高興怎麼樣就怎麼樣。」
「先不管這個人到底存不存在,我比較在意你說的『挑戰』是什麼。」
話雖如此,在這個只有星空值得炫耀的地方,我從小就是個以臭臉聞名的小孩。身邊的人經常問我:「你怎麼老是在生悶氣?」我的表情明明沒有那麼不高興,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開心而已。
「再次向各位介紹,我叫佐義雨緋彩,是十嶋財團派來的十嶋庵代理人。」
「那我就順着自我介紹了。我叫涉島惠,過去跟主道先生一樣隸屬於executive section,負責向公司以外的人解釋當時的業務內容幫助他們理解,主要的工作是和天衝村民交涉,確認彼此能夠妥協讓步的底線。我很驕傲最後能爲魔幻樂園的建設做出貢獻。」
司機先生一臉認真。
現在這個時代,以廢墟迷爲客羣的攝影集或探險錄已形成自己的市場,廢墟迷的存在早已不稀奇。不過,要說其中之最,非這位十嶋庵莫屬吧。
不出所料捱了店長一頓罵後,真上縮起背脊確認手機上的內容。告訴真上這則情報的,是同爲廢墟迷的「pecorutan」,兩人是認識很久的網友,也曾多次結伴一起探訪廢墟。pecorutan似乎也很激動,興奮之情從螢幕裏的訊息透了出來。真上也立刻回覆: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好像能理解……但如果器材安裝好後不適合那個位置,或是想增添新的遊樂設施時很麻煩吧?」
司機纔剛說完,車子便劇烈晃動了一下。真上回過頭,只見路上倒着一塊遭到碾平的殘骸,不知是什麼。
語畢,賣野意氣風發地邁出步伐。默默跟在後頭的真上,有種自己好像變成家犬的感覺。
「是……廢墟偵探系列對吧?我有看過。」
「接下來要怎麼辦呢?真上,你想去哪?」
籤付先生家有座很大的庭院,裏面長了好多水果。雖然這麼做應該不對,但我還是穿過牆上的洞穴闖入了他們家的庭院。在繪本的世界裏,隨便喫那些成熟的果實也不會捱罵,所以我就摘了一顆碰得到的水果喫。
最初感覺到的,是廢墟獨有的鐵鏽味。
「……原來如此,那就得找到寶藏纔行了呢。」
「便利商店的工作也很辛苦喔?最近也增加了許多綜合業務……」
「久候大駕,接下來我將帶二位前往來賓住宿的獨立小木屋。」
「你要怎麼知道我們有沒有離開呢?」
「咦?啊,好……謝謝。」
「嗯,的確……能讓命案發生在休閒娛樂設施裏滿特別的。還有,遭到遺棄的島嶼這種地方也比較容易登場。我記得廢墟偵探系列第十八集的舞臺好像就是變成廢墟的廢島吧?最後看到整座島嶼都沉沒時我好激動……」
「你動一下腦袋好不好!萬一撞到怎麼辦!」
真上在園內信步而行,暫時沉浸在回憶之中。廢棄遊樂園不同於一般廢墟,寬敞得能讓人漫無目的地徘徊,令真上感到十分新鮮。
「有吧……我小時候很喜歡枇杷的口感,會摘枇杷喫……如果是長在下面的枇杷,勉勉強強可以碰得到。」
「嗯,嗯,我這種平凡的家庭主婦也沒辦法拿來做什麼。我只是……只是……也想擁有先生和孩子也不知道的東西,體驗那種感覺。」
涉島的聲音略顯強硬。
「這是當然的吧……一個地方變得空無一物就不是廢墟了……十嶋庵先生的想法一定也是這樣吧……」
真上爲吊掛在空中的吊籃拍了幾張照片後,突然想拍吊籃放下來的樣子。只要中央支柱有可以攀爬的地方,以真上的體重或許可以讓吊籃下降。真上纔剛試探性地摸了摸生鏽的柱子,背後立刻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
唯一有反應的是鵜走,但他卻一臉不快道:
『那裏是夢幻廢墟啊。光是遊樂園就讓人受不了了,更別說加上她廢園的理由,裏面的遊樂設施幾乎都沒動過耶。』
十嶋庵買下魔幻樂園後嚴加管理,完美地將遊樂園丟在一旁,就像觀察一朵被扔在荒野中的花朵遭受風吹日曬,逐漸枯萎一樣。儘管一座廢墟要獲得廢墟的風貌所需時間因地而異,但經歷二十年歲月的魔幻樂園想必已經擁有應有的韻味。
「來到這裏後我才明白,我似乎對魔幻樂園還有所依戀。可以的話,我不希望這裏對外開放,我希望魔幻樂園一直像這樣當個時間停止轉動的廢墟。既然如此,就必須得到她纔行。」
「十嶋庵究竟是怎樣的人呢?或許也有人是因爲好奇這件事才報名活動的吧。還是說,佐義雨小姐可能就是十嶋庵?你雖然看起來很年輕,但其實是十嶋財團的女主人之類的……」
然而真上微微嘆了一口氣,轉向魔幻大門的方向。
「也就是說……把這裏恢復成廢園前的狀態?這種事辦得到嗎?」
「不行,我不敢去恐怖的地方,要去的話只能去鏡屋。」
接着舉手的,是與編河年紀差不多的男子,身高約莫一六五,體型中等,那種隨處可見的路人氣質令真上有種莫名的認同感,感覺也能和這個人好好相處。
印象中,說明上寫了請來賓在停留期間不要離開魔幻樂園園區,以及園區內因爲基地臺撤出的關係,基本上收不到訊號等內容。
其中最大的房子就是籤付先生家。
常察及時提出了疑問:
「他們有好好爲來訪嘉賓準備住宿喔,畢竟在廢墟里餐風露宿也很危險嘛。真不愧是十嶋財團,連這部分都很周到。」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喫……如果是長在下面的枇杷,勉勉強強可以碰得到。」
「你叫什麼名字?」
「我們會根據鵜走先生您手上也有戴的那條手環來判斷。這條手環可以感應各位身上發出的生物電與心跳,若戴着手環離開,我便會收到通知。此外,人在園內卻拿下手環的話,我們也會請您離開。」
藍鄉邊說邊向真上靠近,似乎想和他握手。老實說,藍鄉那社交型的作風令真上難以招架,他最怕這種天真無邪的人了。
藍鄉將內心動搖的真上丟在一旁興奮地喧譁:「小姐,你長得真好看。」對方四兩撥千斤回答:「我個人奉行不與他人閒聊主義。」就連這樣的發展真上也跟不上。
———如今,這個美麗又悲傷的地方已無人踏足。誠摯邀請能夠與我們分享這裏的你、曾想在魔幻樂園打造夢想的你踊躍報名參加,讓我們一起收穫難得的事物,度過珍貴的時光。
「我叫真上永太郎,二十七歲,飛特族,平常都在超商打工。」
「不,不用擔心。如果這樣都會出錯的話,用哪種書面方式呈現應該都沒用。」
或許是連讓人踐踏的機會都不曾擁有的緣故,鋪設在園內的柏油路依然平整乾淨。看着雜草努力從路面縫隙間生長的模樣,真上不禁露出微笑。雖然真上可以舉出無數個關於廢墟的優點,但其中他最喜歡植物跋扈的姿態。
「唉唉,真上,你是哪裏人啊?」
「………………」
「也就是說,他沒把你當一回事吧。原來你這種體格也會被瞧不起啊,是不是走路都駝背的關係?你幾公分?」
「那要去神祕地帶找找看嗎?感覺那裏的確也跟尋寶很搭。」
「我覺得不懂那個系列的優點還滿嚴重的……」
「因爲我們有收到邀請啊。魔幻樂園的主人,十嶋庵的邀請。」
遠處,還有座巨人木像,若不是雕像表面龜裂如峽谷,或許會相當震撼人心吧。侵犯巨人的裂痕裏,雜草蓬勃蔓生的模樣是勝者的證明,他們戰勝了無法超越時間的巨人。
我向Haru揮揮手後邁出步伐,緩緩朝粉紅色的花朵走去。
藍鄉一副瞭然的樣子點頭稱是,真上將手抽了回來。藍鄉眼神挑釁地笑道:
魔幻度假村預計建設的項目包含了飯店、網球場到全天候型的體育館和露營區,規劃方針是既然此處交通稍微不便,便將所有休閒娛樂集於一身。由於天繼山一帶經常看到流星,因此便以星星爲貫穿整項計畫的設計概念。所以森林裏纔到處都是生鏽的星星,多得令人生厭。
真上點開pecorutan附的網址,的確出現了一個有模有樣的網站———魔幻樂園廢園二十年,現在,邀請您前往失落的夢想王國。
「雖然不知道你想幹麼,但廢墟比你想像的還危險好幾百倍喔。幸好只是摔跤……」
「藍鄉先生……你也想要魔幻樂園嗎?」
「好厲害,這次活動也邀了這樣的人呢。感覺我待在這裏很不好意思,因爲我非常普通。」
司機大喊。似乎是有個男人衝到了計程車前的樣子。
「當然想啊!你看,我是廢墟偵探系列的作者耶!一想到可以得到能隨心所欲的取材景點,我就好開心。」
似乎是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常察側着腦袋一臉傷腦筋的樣子環顧衆人一圈,乞求大家的諒解。那副模樣就像在說一個單純的廢墟迷待在魔幻樂園有錯一樣。只是單純的廢墟迷又如何?這樣真上也能跟pecorutan說有一般人名額了吧。
「唉唉,這個小木屋爲什麼是半圓形啊?」
寶藏本身送給賣野也無妨。只是,真上無論如何都很介意她隱藏的祕密。不久,真上開口:
「請小心。」
女子得意地解釋。
「所以,所謂的寶藏是什麼東西呢?不知道這點的話,感覺也無從找起……」
「不要不說話啦,好像我在欺負你一樣。啊,那你知道我是哪裏人嗎~?」
「我不是介意那種事……你到底是誰啊?任何人跟陌生人搭同一輛車都會害怕吧?」
「嗯———因爲我喜歡啊,我是個廢墟迷喔。」
成家禮貌地一鞠躬。
司機看着壞掉的看板和生鏽的燈飾造形提醒。真上和司機都很清楚,「什麼都沒有」這句話並不正確。
「你就是這樣缺乏上進心纔會做打工的工作。」
「真、真的嗎?」
「……你跟店長說一樣的話呢。但那不是重點吧?如果店長有分開的話,就不用試喫了。」
「沒錯,我也有收到邀請。」
「你爲什麼要設定在廢墟里發生命案呢?死亡地點可以不用在廢墟吧?」
「說是露營用品……也只是換洗衣物、睡袋和其他一些必需品而已……不是那麼厲害的裝備……」
大概是顧慮藍鄉,剩下的一人這麼說道。
「那……要找哪裏呢?賣野太太,你覺得魔幻樂園裏會藏東西的地方是?」
真上雖然沒去過鏡屋,但大約能想像裏面的樣子。一座全部由鏡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通報,過來一大批保全,闖進去的人一出來就會被團團包圍。除非你下定決心要在那座廢棄園區裏隱居,不然遠遠拍個照片就回家吧。」
網頁上放了張古老的旋轉馬車照片,應該是現在的魔幻樂園。失去光澤的旋轉馬車底座上,是褪色的馬車與身影寂寥的天馬。
「……對喔,這些全都不會動了……」
「您沒有想要這個地方的念頭嗎?」
說到這裏時,藍鄉有些退避三舍的樣子道:
「那裏的話感覺會被人看到……對了。」
「不,怎麼想都是你比較奇怪吧!一般人講話哪會像行走的維基百科那樣滔滔不絕啊?你是那種喜歡獵奇案件的人嗎?」
「很適合你喔,那我們進去吧。」
「哇,好可怕,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嗎?我當年開始在網路上衝鋒陷陣的時候,上面有更多妖魔鬼怪橫行,如今網路世界也變和平了啊。不過,以前也是有些人用本名大書特書那起案件的真相,所以也差不多嗎……」
成家帶着有些鑽牛角尖的口氣喃喃低語。他是那種會想擁有這裏的人嗎?
「十嶋庵先生應該也很敬佩我們的功績吧,真是令人感激。」
當時建議大家挖掘地窖的家族「籤付」家在天衝村擁有崇高的地位,至今仍有很大的發話權。天衝村主要靠自給自足和規模不大的農業支撐,除了稻米,還盛產洋蔥、馬鈴薯等作物,至於這裏的香菇能不能稱爲一項產業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天衝村雖然位於山中,降雪量卻相對稀少,也因此被視爲受到上天眷顧的村落。
「線索?沒有線索啊。我只是很懷念,到處轉轉看看罷了。雖然這裏曾經發生了那樣的事,但的的確確是我年輕時的回憶。」
真上再也待不下去,就這樣離開了小木屋。他覺得自己被捲進了莫名其妙的狀況,至少,現在這種發展並不是自己原本追求的廢墟探險。
「嗯,好。」
「我已經道歉了嘛!就算撞到我,法官也一定會判你贏喔。啊,但如果我被撞死的話可能就不一定了……」
「提示?」
「嗯,沒問題,我們進得去喔。」
『嗯……這是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感覺真的很像小孩子在玩遊戲呢。洗澡時不小心拿掉手環也不行嗎?我的手環好像會因爲這樣掉下來。」
「一八七……」
男人無視真上,向司機問道,就連前一秒應該都還在生氣的司機也被那股強勢壓倒,乖乖點頭。
「不……抱歉,我連賣野這個姓氏都沒印象……頂多只記得同樣在鏡屋裏工作的人。之前在魔幻樂園工作的員工非常多人吧?」
「好高興喔。我的書竟然能傳達到會來這種地方的廢墟迷手上,身爲作者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感覺我們會成爲好朋友呢。」
「沒事,還好你沒受傷。」
如今的魔幻樂園是私人財產。
「賣野太太,你怎麼會在這裏……?你有什麼寶藏的線索了嗎?」
得知封印了二十年的魔幻樂園即將開放的消息時,真上發出的聲音在休息室裏大得突兀。
「這世上真的有十嶋庵這個人嗎?」
這個人長得雖好看,眼神卻似乎帶着悲傷。他露出孤零零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好,我找到的話就交給你……因爲你是第一個拜託我的人。」
結果,真上就在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狀態下和男人共乘一輛計程車。發現真上不知所措地盯着自己後,男人突然開口:
收下這裏能做什麼?就在真下想這麼說時,涉島突然發問:
「原來如此,的確可能在鏡屋……那神祕地帶又是?」
「十嶋庵先生不來嗎?我原本很期待能見到他耶。」
「我要是像你那麼高,作夢也會笑。」
進入小木屋後迎面而來的即是大廳,整體佈置就像間居家套房一樣,有着足以讓全員坐成一圈的沙發,後方還配有吧檯與廚房。難道這裏也可以下廚嗎?
真上總覺得難以釋懷。他雖不怕假殭屍和假妖怪,卻有種賣野將苦差事全推到自己頭上的感覺。
「太好了,那就沒事啦。請載我們到魔幻樂園大門前。」
「說起來,大家好像也不是很確定十嶋庵的性別……他究竟是男是女呢?」
「沒錯沒錯。聽說報名人數超過一千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幻樂園中的挑戰直到最後一刻。」
真上聳聳肩道。
天衝村是個很無趣的村子,幾乎沒有可以遊戲的地方,隨便閒晃還會捱罵。媽媽說,離開爸爸家之後她只能回來這裏。我想回去。就算跟我說這裏是媽媽的故鄉我也完全沒感覺。
真上有些難以認同地回應,但一旁的人似乎都與編河持相同意見。
也就是說,在場全員爲了得到魔幻樂園都會正式挑戰尋寶,似乎一點都不怕這份巨大過頭的獎品。事到如今,要是真上不小心找到了還比較可怕。如果寶藏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東西,真上還能裝做沒看見,但那究竟是什麼呢?
「小、小說家……?」
佐義雨打發掉編河的玩笑。編河聳聳肩,將手環裝到左手手腕上,右手則是戴着手錶。原來如此,有戴手錶的人加上手環變成兩隻手腕都會戴着東西,感覺很不方便。身旁的人好像也都將手環戴在非慣用手上。這麼一來,左撇子的真上和主道戴手環的手就一樣了,讓人感覺不是很舒服。真上覺得自己好像也會搞錯,不小心拿掉手環。手環一離身就算出局的話,似乎真的不可能踏出樂園了吧。
「網路上用本名沒犯法吧……?」
「就只是很普通地拍,我沒有單眼相機,是用手機拍照。」
「我只是在說一種可能。廢墟偵探系列的確沒有那種物理性詭計,但以廢墟爲背景的話就能辦到。我的意思是,封閉的廢墟很適合殺人,說不定我哪天也會搞一個華麗的物理性詭計。」
「沒錯沒錯。聽說報名人數超過一千人,而我們就是幸運中選的兩個人!十嶋庵一定是廢墟偵探的粉絲吧。」
待所有人都自我介紹完畢,先前爲真上他們帶路後便待在大廳角落的女子立刻迅速走向前,輕快的姿態甚至有點迫不及待的感覺。
「你真清楚呢。發生那件事的時候,司機大哥就已經在這裏載客了嗎?」
「所以意思是,你是因爲在網路上很有名才收到邀請的囉?」
『對啊!基本上還是有可以毛遂自薦的地方就是了!但這活動真的有預計讓我這樣的人去嗎!?』
這是十嶋財團送來的「入場證」,唯有配戴手環的人能通過魔幻樂園鋪天蓋地的紅外線保全系統。換句話說,若沒有這隻手環,就會如計程車司機所說立刻觸動警報系統吧。
然而,真上還是仔細填上了「徒然廢墟日記」的網址。雖然那是自己因爲興趣而寫下的瑣碎紀錄,但或許會獲得認可,到時候可能也會認識像pecorutan這樣單純喜歡廢墟的人。
真上說完,司機立刻被逗得哈哈大笑。接着,車內便安靜下來。
獨立小木屋的格局超乎預期的完善,宛如一棟連結數棟平房的半圓形簡易住宅,放在已然變成廢墟的魔幻樂園中顯得格外突兀,一點都感受不到歲月的痕跡,恐怕是這幾個月才蓋出來的成果。
司機的揶揄令真上的背更駝了。真上小學六年級時便已超過一七○,身高與自己不想太過醒目的心願背道而馳,不斷生長,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小時候,真上希望可以快快長高好摘下家中庭院裏的枇杷,如今,只有拿櫃子上的東西比較方便這點好處。
這個人真的存在嗎?
先前一直錯過開口時機的真上也跟着道。
「老實說,我不瞭解以前的魔幻樂園,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作家耶,好厲害喔。邀請這樣的人來參加活動也很有趣。」
「我們有兩位和魔幻樂園關係匪淺的人呢。」
()
話說回來,他打算跟着自己到什麼時候啊?既然已經一起搭計程車平安抵達魔幻樂園,就應該在這裏解散了。難道說,在這裏的這段期間他都想黏着真上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真上得儘快甩掉藍鄉纔行。
「對。你不覺得他硬說自己有分類這件事很難接受嗎?」
「那爲什麼要叫神祕地帶呢?」
在廢棄城墟這類大規模的廢墟里,有時還能看到爬牆虎覆蓋一整面牆壁,彷佛連建築本身都要一起吞噬的光景。教真上廢墟優點的人也喜歡藤蔓植物匍匐在牆上的姿態。另一方面,地面上茂盛的植物則是衡量人跡的指標。如果植物沒有遭到破壞,欣欣向榮的話,就是該地長年阻擋人類進出,等待真上他們的證據———
眼前八個吊籃中有四個落下,對面的吊籃一直高高掛在空中。或許,這座翹翹板二十年來始終都維持在這個模樣。
司機口中的「計畫」,即是以經營度假村聞名的麥奇卡度假村公司推出的大型企劃———魔幻度假村計畫。該計畫大手筆地將X縣Y市的天繼山一帶全部買下,預期在廣闊的腹地上興建複合型度假設施「魔幻度假村」。
「這就是……那座大門嗎?」真上低語。
「在超商打工手掌卻很厚實耶,你有在健身嗎?」
繼續前行的話,應該可以參觀到更多的遊樂設施。
佐義雨緩緩搖頭。
佐義雨目不轉睛地打量着真上淺笑道。真上感覺自己好像在面試一樣。
男子身高將近一七○,年紀大約五十多歲,儘管相貌顯露出相應的年紀,但或許是有在健身的緣故,身上的肌肉相當結實。若只看頭部以下,或許會誤以爲他是個四十幾歲的精瘦男人。那副洋溢自信的站姿,透露出他對至今人生的驕傲。
「這個飛傘要幾個人才拉得動呢?」
「我叫主道延,過去是主導魔幻度假村計畫的executive section一員,這次的魔幻樂園探訪應該也會負責領導大家,請多指教。我經常來天繼山打獵,當年有一部分也是因爲這點而被委以重任。」
「是嗎……也還好吧……」
編河聳聳肩道。
「成家先生也想得到魔幻樂園嗎?」
「筆名是『時任古美』,你聽過嗎?」
「賣野太太……你拿到魔幻樂園後不是想……做什麼吧?」
「不,是把路上的東西撿起來丟到旁邊的森林,星星可以飛很遠喔,也不會有人罵你。計畫受挫後,那些大人物就把這裏丟着不管了。」
說話的人是剛纔對主道和涉島表達感想的女子。
就算常察幫自己說話,真上依然覺得悶悶不樂。常察雖然那樣說,但大概還是會睡在小木屋裏吧。這是爲什麼呢?身旁廢墟迷享受廢墟的方式似乎和真上有着天壤之別。
「我只是個普通的外人,之前在這裏做類似工作的人惹了點麻煩離職了,我剛好補上。帥哥,你也是來參觀廢墟的嗎?」
「《月刊廢墟》的記者拿到廢棄遊樂園的話,怎麼想都會引起話題吧?先寫篇好報導,以後的事以後再想就好。畢竟是十嶋財團,或許可以讓我不用接收所有權吧?」
賣野低聲訝道。佐義雨沒有回答,而是高聲宣佈:
「……我覺得十嶋庵先生在這裏追求的是純粹的交流……」
「好好保留下來的只有這條路,不過現在也變成這副德行了,我偶爾會清掃一下。」
我來到天衝村似乎是兩歲左右的事。懂事後只覺得「自己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一直懷抱某種飄蕩不安感,認爲「自己住在一個陌生的場所」。明明不記得過去居住的地方卻有這種想法,實在喫虧。
看着嘟起嘴巴的藍鄉,真上深刻感受到自己和眼前這個男人實在合不來。要和藍鄉一起參加滿心期待的魔幻樂園之旅,令真上心中升起不安。
「沒錯沒錯,因爲是廢墟所以可以徹底破壞,我喜歡這點。另外也可以盡情使用一些很華麗的物理性詭計!」
「不過我明白你的心情,我小時候也說過想睡在水族館或是在戶外看着星星入眠這類的話,讓爸媽傷透腦筋。我能理解真上先生準備睡袋的心情。」
藍鄉咯咯笑道。真上希望藍鄉別再笑了,聽見他那樣說,真上頗受打擊。原本根據談話內容,真上還打算讓藍鄉看包包裏自己獨力調查的那本資料,結果他的反應卻是如此。
「真嚴格……那是因爲你是小說家才這樣覺得吧?」
「不是什麼都沒有吧?前面有魔幻樂園。」
接着,兩人就這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任憑沉默籠罩。最後,真上投降,決定向賣野搭話。
「那樣的話,我想請你幫我去拿。如果其他地方找過全都沒有的話,就代表寶藏是在神祕地帶,到時候就拜託你了。」
一名女子站在那裏,全身上下從手套、洋裝到高跟鞋,無一不是黑色,看起來就像剪下皮影戲的輪廓後再畫上五官一樣,不過,那一頭長髮卻是美麗的深褐色。如此漂亮的顏色,應該不是染髮而是天生的髮色。
真上不假思索道。編河臉上沒有開心的神色,只是朝他微微點頭示意。
「這句話應該要二十年前說,現在要說『曾經有魔幻樂園』。」
「你在那裏做什麼?」
我和Haru相遇就是在那個時候。
「十嶋不會公開露面。」
「沒有沒有,因爲超商有很多力氣活,所以纔有這種感覺吧。」
「那麼……如果你找到寶藏的話,可以讓給我嗎?」
騙人。這是個輕易就能識破的謊言。但因爲真上不知賣野這麼說的理由便難以追究。
賣野的表情無比真摯,卻也像是害怕的成分居多。賣野表明自己是抱着好玩的心態參加尋寶不過是剛纔的事,應該還沒有那麼多時間讓她參觀魔幻樂園到改變心意吧。
「不能用本名嗎?我又不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那種事總有辦法解決吧?把這裏用來當作廢墟同好線下見面會的場地,大家應該會支持吧?」
「真上,你對尋寶沒興趣對吧?」
真上老實點頭,司機再次發出忠告:
主道口氣狂妄地說。探訪廢墟根本不需要什麼領導吧?看得出來他過於習慣掌控局面,便將所有事情都套用到自己的標準裏。
「喂!很危險耶!」
「十嶋從來沒有說過那樣的話,但可以確定的是,他聚集了適合魔幻樂園的人。」
賣野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以飛撲的氣勢奔了過來。試圖閃躲的真上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摔了一跤。賣野發出哀鳴:「啊啊!你看吧!」
賣野像是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很厲害的話般獨自笑了起來。都是因爲取了這種名字,害得原本不用哭泣的小孩流淚,喜歡鬼屋的人也失去了進去的機會,感覺並不是什麼好事。如果問主道他們,不知是否能瞭解這個名字的由來。
神奇的是,經主道這麼一說,不禁令人覺得好像真的會有辦法。那麼,這兩人圖的就是魔幻樂園的商業用途囉。
「若一週後仍然沒有人找到寶藏的話,十嶋打算向一般大衆開放魔幻樂園,讓所有廢墟迷和充滿好奇心的記者好好享受。」
佐義雨也煞有其事地點頭附和。
「咦?啊,嗯……是沒興趣。畢竟把遊樂園送給我我也應付不來。」
也就是說,這是一種確認。
一切的一切都無法與時間抗衡,那種無比的荒涼稍稍撫慰了真上的內心。唯有這種遭到世界遺棄的地方纔是真上的歸處,他甚至產生了這裏或許是自己故鄉的錯覺。
大廳裏只剩下以意味深長的眼光盯着自己的編河、不知爲何低頭深思的鵜走和似乎不確定自己該做什麼的常察。
「那是什麼?」
「那大家就解散吧,得快點出發尋寶纔行呢。」
「啊,我看過他的書……廢墟偵探系列?」
鵜走不屈不撓地說。真上衷心佩服他的那份坦率。這個人是不是剛好在找工作呢?這樣的話,魔幻樂園或許的確能成爲一個好機會。
「沒有人要自我介紹嗎?那就從我開始吧,這也是應該的。」
藍鄉一副很瞭解似地點頭說。
「啊,抱歉。我叫賣野海花,以前是魔幻樂園的員工,當時在商店工作。雖然完全沒有機會服務遊客,但包含受訓期間在內,對魔幻樂園有很深的回憶,所以很高興能夠來到這裏,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的任務是見證各位在魔幻樂園中的挑戰直到最後一刻。」
真上淡淡回答。
「放心!我會乖乖出一半的車錢,或是我也可以全付。」
「啊啊……那個……謝謝你的關心。」
「但不只是這樣吧?因爲你也是嘉賓,應該有受邀的理由纔對。」
說完,Haru翻過牆壁來到我這側。
根據真上判斷,司機臉上的皺紋有六十年的痕跡,就算知道這裏因度假村而景氣繁榮時的樣子也不稀奇。結果,司機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回答:
『誰知道。大概是擁有魔幻樂園這種夢幻逸品果然還是會想炫耀吧?雖然可能很勉強,但我絕對要報名。』
「沒關係沒關係,我雖然這樣問,但其實我自己也不認識你,彼此彼此。」
「到了喔。這裏就是魔幻樂園正門,魔幻大門。」
真上吞吞吐吐地自我介紹後,編河給了個相當誇張的反應:
「園裏所有名字中有『魔幻』兩個字的遊樂設施都可以移動,分成拆卸後重組以及利用內部滑輪直接移動兩種。」
廢墟這種場所,能自由進入的地方有限,因爲無論它們再怎麼荒涼,都有自己的主人。想進入廢墟不是得徵求主人同意,就是無視主人闖入。這類非法入侵的問題層出不窮,令同爲廢墟迷的真上也感到十分遺憾。
「意思是,只要有在那裏生活的決心就可以進去嗎?很棒耶。」
「如果有人發現你的話,你就說『是晴乃說可以進來的』,我會負責。」
「哦,形狀一樣啊?」
連心跳都能感測,意思是如果有人突然心跳停止的話也能知道嗎?當然,若有人心跳停止,就不是管尋寶怎麼樣的時候了。
「我才……」
世間萬物都會在時間流逝中化做沙塵或水,這是父親常說的一句話。千百年後,巨人也會化爲塵土。
Haru來到我身邊,彎下身軀,和我四目相對。
佐義雨笑吟吟地說,感覺也像是身爲一名普通員工卻能待在這裏而樂不可支的樣子。
挑戰———儘管對這個詞有些在意,但在場參加者的好奇心卻似乎已完全轉移到佐義雨身上,絲毫不以爲意。
新搬進去的家有座很大的地下室,村裏的人稱之爲地窖。據說,天衝村以前發生過很嚴重的森林火災,村民記取當時的教訓後開始挖掘地窖,以在緊急時刻保護貴重物品。
「不,我只聽他說過遊樂園複雜的過去,還有來這裏的話,好像就能跟十嶋財團搭上線。」
「executive section是什麼?」藍鄉問。
「我發現葉子在動,沒想到是這麼小隻的入侵者啊。」
真上第一次知道十嶋庵這個人時單純地很羨慕他,緊接而來的感受,是共鳴。如果真上家財萬貫,應該也會做出相同的事吧。讓魔幻樂園在最好的狀態下老去。
「……宮城那一帶吧。」
「等等,你調查得那麼仔細喔?爲什麼?」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我一直有在經營部落格……部落格名字叫『徒然廢墟日記』。」
鵜走的意願自是不用說。
「只要喫一個應該就知道是起司還是極致起司了吧?不行嗎?」
不久,成家喃喃吐出疑問。經他這麼一說,原本覺得理所當然存在的十嶋庵形象瞬間變得模糊。二十年前決定買下魔幻樂園的廢墟迷、將真上等人聚集到此處的人———
這樣比較好吧?即使得到這座廢棄遊樂園,真上也不覺得能應用在什麼地方。說到底,就算是廢墟迷、昔日的遊樂園員工,也沒人會想接手整座魔幻樂園吧?
「那個……因爲你一直盯着我,我就順便問個問題……參加者不睡在這棟小木屋裏也沒關係吧?不管睡在魔幻樂園的哪裏,十嶋財團都允許對吧?」
「如果你有重要的事聯絡要不要我掉頭?跳錶也可以先暫停。」
離開小木屋後終於有種復活的感覺。真上心中再次有了能夠觀察魔幻樂園的餘裕,鬆了一口氣。以容納大量訪客爲前提而興建的設施如今大門深鎖,佇立在寂靜之中,那樣的姿態極其美麗。
藍鄉的話語有股不容拒絕的壓力。真上不是很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擔心住宿問題,但這樣殷勤的安排卻超乎真上的預料。如此也就能理解藍鄉爲何是一身輕裝過來了。
「哇,不管是認識其他廢墟迷還是住小木屋都讓人好期待喔。十嶋財團準備的地方一定連餐點都很美味。」
「唉呀,抱歉!我好像迷路了……一想到如果錯過你這輛車可能就要暴屍荒野,一時心急……」
或許,真上是在此時才強烈意識到這裏就是魔幻樂園。如果這個地方按照當初的計畫運作,成爲一座幸福的遊樂園的話,真上也不會來這裏吧。
「那座遊樂園的確還在,但自從一間大企業買下來之後就禁止外人進入了。遊樂園圍欄外佈滿了紅外線防盜系統,一有感應就會立刻通報,過來一大批保全,闖進去的人一出來就會被團團包圍。除非你下定決心要在那座廢棄園區裏隱居,不然遠遠拍個照片就回家吧。」
「所以?那邊那位好像是飛特族,你呢?」
「不對,應該不是那樣。你該不會是想半夜去找寶藏吧?」鵜走說。
「我來這裏,是爲了見證各位尋寶的過程,請獲得這座廢棄遊樂園吧。」
「就算沒跟十嶋財團,跟主道先生這種上流階層牽上線也好啊。兩邊都很不錯,來這裏果然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