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請勿侵略
《最後的彼得潘》 · 日日日 · 581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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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請勿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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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着雨。我不喜歡下雨。因爲,旅人軟綿綿的聲音會被雨聲蓋過去而聽不到。無法交談,本來就會有隔閡,但我們連修復那個微妙齟齬的方法都沒有。
沒有鋪柏油,凹凸不平的道路又溼又滑,我的白皮鞋都弄髒了。天空佈滿烏雲,整個世界被雨水弄得髒兮兮的,眼前的一切,看起來是那麼不可靠、不確定。
旅人總是像盞明燈指引着我,她今天也變得模糊不清,讓人非常沮喪。
旅人!
我叫了她一聲,旅人以一定的的步伐走在我前面,不曉得她有沒有聽到,一點反應都沒有。
昨天我們分手的方式有點僵,不知該怎麼做才能和她恢復原來的關係。我想了許多方法,但都因種種理由而放棄。
雨依舊下着,身體冷得像要凍僵似的。
我垂頭喪氣地走在像是永無止境的路上。
不久,看到香奈菱高中的校舍,旅人回頭看了我一眼。
“……”
快要哭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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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精打采地上着課,並不是特別喜歡下雨。卻一直望着窗外。骯髒的雨水把窗子弄得髒兮兮,外面什麼也看不見。我覺得很冷,同時又感到肚子痛,只好微微低着頭,把視線調回黑板上。
講臺前面有一個空座位。小島應該坐在那裏,現在卻看不到她的身影。就像昨天武藤所說的,小島失蹤了。
根據老師的說法,小島的父母曾打過電話來,說她有點感冒,所以請假沒來上課,因而沒有造成多大的騷動。我不清楚她是否真的感冒請假,或者是她的父母爲了掩飾她行蹤不明才這麼說。也許武藤知道詳情,雖然就讀同一班,但怎麼找還是看不到她的身影。
“……喂!”
隔壁的男生撞了我的手肘一下。
我若無其事地看了他一眼,他硬塞給我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條。我覺得在手機大行其道的這個時代還傳紙條,實在落伍。讀國中的時候還常見到,但現在大家都是寄電子郵件。
我略向那個男生點頭示意,小心地看着紙條,不讓老師發現。令人意外的是,那張紙條是寫給我的,上面還署名“給御前江真央”。
“午休,在圖書館。”
我只是怕得發抖,武藤則以極其冷靜的聲音說:
什麼?
“……■對不起。是你叫我出來的。”
我——看到了。
那個怪物的發音變得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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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圖書館的門,正準備若無其事地走到外面時。
我實在不懂。只是——覺得有些寂寞。
那是怪物。我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詞。我的身體不住地打哆嗦,喉嚨抽筋,全身佈滿了恐懼。我強忍着不尖叫出聲,但無法正確思考,只覺得害怕。
嗚!
不太明白。
茶只喝了半杯,就覺得不太舒服,所以把吸管塞進鋁箔包內,用透明膠封住吸孔後,丟到垃圾桶。
正面是新書專櫃,旁邊設了一個所謂“本月爲三國志!”的特別櫃。其餘的部分大致是書架和長桌。我是不清楚其他學校的圖書館,但是我覺得我們學校的圖書館佈置得不是很有特色。
圖書館的色調有點像託兒所的。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連她的家庭和年紀也不曉得。我故意不知道。她是一個完美的虛構人物,如果硬是把現實的稱呼和數字加諸她身上,這個幻想就會破滅。我覺得那對我和我的世界來說是很糟糕的。
我大聲尖叫,敵不過本能的恐懼,轉身拔腿就跑。我身體的某一部分覺得不妙,太危險了。
我就讀的縣立香奈菱高中沒有學生餐廳和福利社,大部分的學生都是自己帶便當,或到便利商店買麪包喫。我不太喜歡喫東西,午餐只喫一個自己做的飯糰,但喫到一半覺得很不舒服,就沒再喫了。我覺得肚子很脹,實在沒辦法再喫下去。
“——■”
接着,武藤突然眉開眼笑。一臉抱歉地說:
那個觀念強迫我直接往圖書館門口走去。我決定重來一遍,裝作沒看到她。應該還來得及。
嗚哇!
我想叫她,張開嘴巴,卻和她一樣無法找到適當的話語。我如坐鍼氈地轉過身去。不可以,我不能和她在現實中碰面。她是旅人,應該像精靈一樣突然出現在晨霧籠罩的上學途中,以及黃昏時分凹凸不平的道路上。我不能再學校遇到她。
原來如此。
我要讓旅人成爲虛構故事中的主人翁,讓這個虛構的失敗之作——現實,昇華爲故事。藉着變成劇中的登場人物,讓現實看起來不像現實——
我——不太懂。
我覺得很困惑,求救地看了旅人一眼,但她只是怯懦地望了我一眼。
“我呢。就像你看到的,是個健康寶寶,每天閒扯、看得很開的人。”
我想把這個先是改成虛構。
它的樣子——不可思議地變成那個面善的女生。雪白的肌膚、小蠻腰和一雙美得出奇的眸子。
“御前江,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
這個噁心的怪物到底想幹什麼?
我安靜、乖乖地聽着武藤講話。不曉得她到底想說什麼。小島的確不見了,而且最近感覺有點怪。
“如果小島失蹤是你害的——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
自己把武藤看成怪物的原因,一定是——
我把紙條折起來,放到口袋裏。
我不知道這個現象、這個奇妙的光景到底是什麼?
她像是自嘲、諷刺地說。
雖然我這麼想。
可是,沒錯,她和我一樣,都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像這樣在校內不期而遇也很自然,更何況這裏是圖書館。我爲什麼沒有立即把這個滿是書本的場所和旅人聯想在一塊?
“沒什麼,因爲我以前幾乎沒跟你講過話,現在突然嘰嘰喳喳地講個不停,你應該會很困擾吧!很對不起。嗯——我們先坐下來好了。”
武藤身體的一部分慢慢地扭曲了,那個怪物的可怕皮膚——微微露了出來,既醜陋又恐怖。
在圖書館?
啊!
“起初我就覺得有點奇怪。我跟小島說,你——和我們有些不同,不可以跟你走得太近。可是,小島人太好了,還是主動找你講話,親切地對待你——結果你——”
“……”
“嗯——所以呢,我討厭這樣的氣氛。也就是死氣沉沉,沉重、陰暗、痛苦。”
啊!
然後,我往圖書館室走去。
她一個人孤伶伶地站在書架前面。
“……原來如此。”
不能牽扯上它。
“■■■”
我歪着頭看了一眼那個傳紙條給我的男生,剛好他也望着我,卻猛然別開視線。我的眼神有那麼兇惡嗎?
雨還在下。
令人發窘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很抱歉,我不是真的想說這種話。”
我記得它。它是——我以前在走廊上撞到的那個恐怖怪物。
旅人!
武藤發出有點像大叔的吆暍聲,立即坐定。一直站着也很奇怪,於是我在她的對面坐下來。近看武藤,但覺她嬌小玲瓏,就像易碎品。
她——武藤眯着眼睛訝異地問。
“那麼,爲了加深彼此的印象——先談談我自己好了。”
說我反常,你纔有點反常吧?方纔的現象是怎麼回事?你,你真的是武藤嗎?
“御前江,你知道小島什麼事吧?”
它是一個可怕、沒有固定形狀的怪物。而且是透明、完全地透明。那個透明的怪物身上到處塗滿像油畫顏料的色彩,因此勉強能辨別它的形狀和人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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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這樣的怪物會在這所普通的學校裏亂逛?
“■■■”
我有點氣喘吁吁地走到圖書館,這時,拉門嘎啦嘎啦地打開了。室內開着暖氣,窗戶玻璃看起來有點模糊。
她說着,雙手交握,輕柔地放在桌上。
我用吸管喝了杯鋁箔包的茶,吞了顆從家裏帶來的胃藥。這是我最近每天都會服用的成藥,不曉得有沒有效。
武藤話講到一半就不講了,她搖搖頭說:
我沒料到會看見她。
我緊握雙拳放在膝上,不停地直打哆嗦——武藤斬釘截鐵地說:
……我不懂,你爲什麼要跟我道歉?
她想了一下,露出健康的微笑,多變的表情立刻變得很開朗:
想到這裏,我突然發現:
“對不起。”
二年級的教室在三樓,圖書館在二樓。我沒有多想什麼,信步走到位於呈Y字型的校舍底邊的圖書館。
那雙細長的秀目正漠然地看着書脊,然後她的視線朝呆站原地的我望過來。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最後低下頭去。
我這麼想着——突然,
“啊……”
在圖書館是什麼意思?是叫我過去嗎?後面的字句被省略掉了,語意不太清楚。而且也沒署名寄件人,所以不知道是誰寫的。
……。
“所以!”
怪物!
腦子裏有一股灼熱的熱氣,令人昏昏欲睡——感覺這好像不是現實。我不禁對自己模糊的思緒感到頭痛,聽着武藤講話,左思右想就是無法理解她的話語和虛幻的自己。
“啊,坐這邊。”
“■■了?”
我有點明白了。
叫我來這裏的人到底在哪裏?紙條上沒有署名,所以不太清楚。只好姑且站在原地,四下看看。圖書館裏很安靜,只隱約聽得到雨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
我不懂。
武藤大概發現圖書館裏的人都在注意我們,所以她使了個眼色,催促我到她佔好位子的桌椅那兒去。
但是那個怪物自然抓住我的肩膀,阻止我逃跑,依舊用我聽不懂的聲音說着什麼:
“你有點反常喔?”
……。
看到她的表情,我覺得自己的心刺痛了一下。
嗚——嗚!
我不曉得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
我慘叫一聲,身體縮成一團。這是——
我多想這麼問她,但我還是沉默不語。武藤好像明白了什麼似的頻頻點頭:
“……嗯,雖然沒有人拜託我,但我在這裏談論小島的心情並不公平。”
我——不太明白。
“總之,你對小島來說,是很重要的人。可能——超乎你的想像。”
小島?
真的是這樣嗎?我在你心中是重要的人嗎?
她總是開朗地找我這個獨行俠講話。
小島——現在在哪裏?
我的肚子又抽痛起來。
“小島是——”
武藤一臉疲憊地垂下眼睛,她輕輕搖了搖頭,繼續說:
“或許你也知道——她是個談起戀愛就會變得很盲目、鑽牛角尖、走極端的人。無論對方是怎樣的人,她都是全心全意奉獻自己的一切,卻也失戀好幾次,搞得自己遍體鱗傷。她真的很認真地在愛對方。可是,她卻遭到對方背叛,得不到應有的對待。”
武藤把手擱在胸口上,神情很嚴肅。
啊,我終於瞭解她真的很重視小島。我一定沒有她這麼漂亮的眼睛,也絕對不會發出像她這麼直率的聲音。
“我不想再看到這樣的小島。”
武藤的身體——眼看就要變成怪物了。我害怕那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氛,但我還是決定聽完她的話。
我覺得自己不可以忽視它、逃避它。
因爲她的熱忱。
“所以,御前江。”
武藤聲音尖銳地說:
“請你幫我把小島找出來。她一定正在某個地方等着你。沒有其他人——她只等你一個人。”
“喔!”
我越過肩膀看了她一眼,提出一個建議。
旅人有些空虛地說,我搖了搖頭。
“真央!”
武藤也發現她,嚇了一跳。對於突如其來的第三者,好像不知做何反應的樣子。
旅人?
“很抱歉。或許——我做了很愚蠢的事。你大概被我嚇了一跳,很生氣吧!可是——”
突然——我的手感覺熱熱的。是某個人的體溫。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到旅人一臉焦慮地抓着我的手和肩膀。
旅人好像有些笨拙地把身子扭向一邊,不知何故凝視着遙遠的天際。我們在杳無人煙的鄉間小路,手牽着手。默默無語地站着。外人看來,一定覺得我們兩人很奇怪。
而被我們留在圓書館的武藤大概傻了眼,不曉得發生什麼事吧!不過——即便從表面上來看有多愚蠢,有多莫名其妙,我們現在的確處於某個故事之中。
正午時分的鄉間小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
旅人舉起一隻手,眺望仍有着朵朵烏雲的天空。雨並不是停了,只是陰雨暫時歇息。沒多久,雨水就嘩啦嘩啦地滴在我的肌膚和制服上。
————。
並不是發生爆炸,也沒有兇殺案和法術。與高居現實之上的虛構的衆多事件相比,它只是個極其老套的事件。
“那麼——聽你的話,就這樣吧!我們快點走。好像要下大雨了。”
她嘟噥着。天空像是在回應她的話,老遠就聽到轟隆轟隆的打雷聲。那個令人討厭、憂鬱的遠雷,讓我覺得有些毛骨悚然,就像在我肚子裏蠕動的餓鬼的孩子搔我胃壁的感覺。
旅人瞪了她一眼,手抖得很厲害,甚至傳到我身上。
她低着頭嘆了口氣,又補上一句:
從這裏到我家很近。
她——旅人是來幫我的。她把我從武藤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語的煎熬中解救出來。
我平常總是固執地不讓任何人接近我家,但爲什麼我會邀請旅人回家?
接着瀰漫一股難以形容的沉默。武藤默不作聲,我也無法回應,只能一味地吸着某種討厭的東西溶解掉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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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嘟噥了一句:
那個時候,我一定只是想請旅人幫助我。
啊!
天空仍殘留許多烏雲,旅人大概是用盡體力,突然停了下來,彎着腰,氣喘吁吁:
不知何故,我感到有些哀傷。
我們不知不覺地離學校很遠了。儘管如此,我們還像是被什麼追趕似的,依舊繼續跑着。
“我還以爲……雨停了。”
……。
很可怕吧!你那麼拼命拉着我的手,爲了我而行動。
“夠了,真央——”
我是對她有什麼請求——什麼希望,纔會拉着她的手走回去嗎?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遠離人羣的?
我——怕這個人。
然後,她大概發現自己一直握着我的手,慌忙把手放開,靦腆地笑了笑,說:
我歪着頭注視着把我帶到這裏來的旅人。然後,她大概鎮靜下來了,那雙細長的秀目看了我一眼,嫣然一笑:
昨天——我們以糟糕的方式分手時,她口中也念念有詞。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整理一下儀容。
“我就是沒辦法看見真央困擾的樣子。”
爲什麼——要這樣拼命跑?
“……呵呵!”
旅人的手既柔軟又溫暖,感覺很像人類。
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我下意識想引起她的注意的舉動。
至少是這樣。
我突然有一股強烈想逃跑的衝動,卻動彈不得。一看到逐漸變成怪物的武藤,我整個人就像被繩子緊緊捆住般,無法用自己的意志力移動。好可怕。
她有點拼命地緊握雙拳放在胸前。
啊?
她對困擾的我伸出援手。
她發着呆,這次換我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我不是拉她往學校的方向,而是朝着越來越荒蕪的地方走去。
“我們——回學校去吧?”
“夠了——”
“……”
不,其他人、所有的人都很可怕。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怕人的?
“對不起。”
我們去避雨。有點——不想回學校。
“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或許你有些地方不太瞭解——但是很抱歉,我只能將這麼點。”
啊——
這時我發現了一件事。
雨已經停了,田埂上溼漉漉的。我們穿着拖鞋就從學校跑了出來,腳下沾滿了泥濘,髒兮兮的。可是,旅人毫不介意,拼命往前跑。我的腦袋亂哄哄的,偶然往下一看,發現拖鞋和襪子早就髒得一塌糊塗。
我又重新握住她一度放開我的手,低着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絕對不是誇大其詞。
一陣溫暖的微風拂來,吹起旅人綁着的頭髮。
“……呼——……呼、呼。”
我好像——想到什麼討厭的事。
以下的話不成句子。然後,旅人把我拉起來,使勁地把我往圖書館的門口拉過去。我很困惑,只能來回看着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的旅人,和目瞪口呆地目送這一切的武藤。
像彼得潘一樣地趕來救我。
“好恐怖。”
我現在才理解地點點頭。
“怎麼了?要去哪裏?”
至少——我很感謝旅人的行動。
我也上氣不接下氣地看着旅人,腳步的肌肉沉重得要命,心臟像打鼓似的,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謝謝你。
旅人有些放棄地點點頭。
我可以理解,感到一股不可思議和空虛的感覺——但我還是很開心,也有點慌亂吧,只能笨嘴笨舌地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