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式會議
《浮空,風暴與雪原中的間隙》 · 黑曜石面具 · 7315 字
安正在乘電梯前往氣象大樓的頂層。
與之前的繁忙不同,此時電梯裏只有她一人,在機械運行噪音的襯托下甚至顯得有些空曠。儘管空間很大,但對即將發生之事的緊張感讓安不自覺地縮到了電梯的角落裏。那塊顯示板依舊滾動播放着今天的天氣,但她已無心細看,那些中文與數字在她眼中現在只是沒有意義的線條而已。
不過,現在處於緊張狀態的可遠不止她一人。在第一次飛艇飛行就遇到那種「事故」之後,整個氣象大樓中都陷入了緊張與亢奮中,哪怕是再遲鈍之人也能清晰地察覺到這一點。安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這很可能不僅僅是一次「出師不利」,但就她的級別,就算有心細究也獲得不了多少信息。
至少明面上是這樣。這兩天,大部分人都在躁動不安地相互打探和傳遞信息,謠言和不準確信息滿天都是。管理層尚未做出任何官方表態,這也讓所有已知信息的可信度再下了一個臺階。
她的日常工作倒是照舊,每天到辦公室之後,打開電腦,開始覈對文件、標註數據、分類登記,一如既往。各類檔案的輸送貌似正在逐步停止,工作的重點正向分析方面轉移。比較特殊的是,關於那次飛行任務的數據都被暫時封存了,她現在也無權查看。
旅伴比自己忙碌得多,她除了常規工作,還要負責各方面的協調。她這幾天不時會接到各式電話與聯絡,不在辦公室的時間也變多了,有時甚至會在宿舍裏忙碌到深夜。看來領導層需要考慮的事情確實要比自己多不少,這段時間她們之間的日常交流也隨之減少了。
今天也是,旅伴在下午工作沒開始多久後就離開了,好像說是去核查什麼東西的檢測結果。安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照舊處理着她已經無比熟悉的文件工作。
而在二十分鐘前,安通過公司的內部通訊系統收到了旅伴發的消息,加密,高等級。信息很簡潔,讓她在十五分鐘內前往頂層的會議室。
麻煩來了。
頂層的電梯門打開後,她走進了一條比其他樓層更短的走廊。這裏的佈局確實不同,房間數量明顯少得多,走廊兩側的牆壁上只有零星幾扇門,門與門之間的間距也比樓下大得多。也多虧了這裏的佈局,她很快便找到了目標會議室。安在門口猶豫了幾秒,她突然感覺自己像個被臨時叫到指揮部的列兵。但猶豫了幾秒後,她還是伸手推開了門。
會議室比安想象中還要小一些,而且只開了遠離幕布的那一半的燈,顯得有些昏暗。原本應該是在正中間的長桌被推到了一旁,空出了半個房間,剩下的位置放着十幾把摺疊椅和幾把靠背椅。
會議室內有十幾個人,大多都四散坐在椅子上。安在掃了一眼後發現,衆人的分佈並不均勻,而是分成了數個小區域,而在環視的過程中她已看見了數張熟悉的面孔。在靠近牆壁處,旅伴與負責人等少數幾人站着。負責人站在靠近投影儀的長桌旁邊,正在翻看一份打印出來的表格。旅伴站在房間的右側,環抱雙臂。房間裏非常安靜,連最細微的交流聲都沒有。
注意到安開門進來後,旅伴對着她點了點頭,同時指了指她身後打開的門。安立刻會意,轉身握住把手,將門拉回了原位。旅伴看見後,將視線移向房間的另一端,沒了下一步動作。
安如同誤入建築中的野生動物一般,小心翼翼地沿着牆壁移動到了角落處,在最靠邊的一把摺疊椅上坐了下來。椅子的金屬框架在她坐下時發出了一聲脆響,她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但環視四周,沒有人轉頭看她。
負責人仔細看了看手錶,在放下了手裏的表格的同時抬起頭。他的目光掃過房間,逐一注視着房間內每個人的面孔,在數秒後,彷彿確認無誤般開口說:「人已經到齊了,那麼立刻開會。」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裏非常清晰。
會議室裏繼續沉默着,安感覺這裏的氛圍有些沉悶而讓人緊張。現在,所有人都在安靜地等待負責人開口。
負責人用力清了清嗓子,同時按下了某個電源的開關。
「這次嚴格來說不算是正式會議,」他說,「而是簡單的信息分享。不過請諸位注意,這次會議的內容需要嚴格保密,關於這一點我後面還會提到。」
他環視衆人,接着緩慢地說:「我想各位已經清楚,這次主要的議題,就是在第一次飛行任務中出現的問題。」
沒有人說話,大家或多或少都猜到了會議的目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緊盯着負責人,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話。
他抬手指了指幕布,「儲存部分也是,儲存介質本身沒有物理損傷,讀寫功能正常,存儲的數據完整,但其中的數據與現在大屏幕上顯示的完全一致。」
他說到這,用空着的手指了指某個站在房間角落的人:「完好無損可不是比喻。部長,麻煩講一下你們部門的發現。」
旅伴接話,她的聲音很低,好像正在思索着什麼:「必須儘快進行多次實驗才能進一步瞭解這個現狀。一次飛行不夠,我們需要在不同條件下重複類似的任務,看看問題是否會出現、以什麼形式出現、是否有規律可循。不解決這個問題,進一步的解析絕對不可能進行。」
接着,旅伴朝李工的方向比劃了一下。
安突然想到了什麼,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問道:「話說,之前出現過這種情況嗎?」
坐在旅伴身側的一位長髮女性在衆人的視線中站起身,她比安要高,但在旅伴身旁還是顯得矮小。她沒有轉頭,正對着幕布說道:「攝像頭也被拆卸並檢查過了,它們全部本身完好無損。」
負責人朝他點了點頭:「感謝。」那人同樣點了點頭,退回到了角落的陰影中。
負責人走到房間一邊的長桌旁,伸手打開了投影儀。在短促的嗡鳴聲後,幕布上開始顯示出畫面。投出的畫面中,顯示着幾張曲線圖。安立刻認出了那些圖像,那是她在飛行任務當天在電腦中看見的劇烈波動的數據。溫度、電磁脈衝、溼度、氣壓,因爲圖像篇幅問題,那些劇烈波動的部分看上去簡直是黑色的色塊。
他拿起原先放在桌上的幾張表格,在將它們摞好的同時說:「希望各位在短時間內拿出下一步的飛行計劃大綱,兩天後會再次開會討論整合。相關的數據,包括這次的數據也會很快發給各位,這些同樣不要外泄,不要私自複製、傳播或者帶出這棟建築,切記。我知道不少人爲了圖方便會或多或少地違規操作,但這次事情很大,絕對不行。」
「現在什麼都不能確定,樣本太少了。」旅伴說,「但我們需要集中精力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情況都很可能在惡化。」
會議室中出現了小聲的討論,但大部分人依舊一言不發。
說完,他確認了一下手中文件的厚度,隨即坐到了最近的椅子上,揮了揮手錶示散會。
安有些緊張地抱緊雙臂,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旅伴主動提超級風暴的事,看來雖然沒有表現出來,這次「出師不利」對她的影響同樣不小。而且現在有件更麻煩的事,不管怎麼看,數據錯亂都不僅僅是什麼小問題。
旅伴沉思了好一會,她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轉過身來面對安。隨着時間的流逝,窗外陽光的顏色正變得越來越深,角度越來越斜,她的面孔完全隱沒在金色的光線中。
衆人站起身,在沉默中向外走去。摺疊椅被摺疊時發出的金屬碰撞聲、腳步聲、衣物摩擦聲在房間裏交替響着,沒有人交談,也沒有人回頭張望。安也站了起來,她看見旅伴已經將儲存元件拿起,注意到她的目光後,點了點頭。安在門外等了幾秒,在旅伴出來後,二人並肩行走。
安點了點頭,在她整理過的數據中,年代越早,精度越差。由於重複次數偏低,設備質量差,誤差難以避免。
安點了點頭,她把手伸向鍵盤,但在手指按到按鍵上前,她聽見了旅伴的喃喃自語:「哈,真希望他們能從過去的事情中吸取點教訓……這種事情發生過一次就夠了。」
「沒問題嗎?」安問。
旅伴看見了她的動作,她轉過身來,靠在自己的桌沿上,雙手撐住身後的桌面。她思考了好一會,手指下意識地敲擊着桌面。
坐在房間另一側的一個人出聲詢問。安沒有看清問話人的臉,只看見那人舉了一下手,聲音從房間的右側傳來:「能保證這些結論的可靠性嗎?據我所知,最新一批數據的使用時間很短,通過的檢查也很有限。」
「我們同樣立刻檢查了所有的信號傳輸設備,包括髮送與接收設備,」他說,「從飛艇上的發射端到地面接收站,再到我們主控室裏的接收終端,整條鏈路上所有的設備都經過了檢查和測試。結論同樣是一切正常,沒有信號丟失,沒有傳輸延遲,干擾小得可憐。換句話說,所有設備的工作狀態都在正常範圍內。」
「就我所知,不會。」旅伴確信地回答,「這次的數個指標直接達到了上限值,而且波動太劇烈了,前所未有——」
負責人攤開雙手,他的語氣中帶上了深深的疲倦感:「不管多麼不合理,這就是現狀。而且因爲這事,我們的下一步計劃必須要調整。原定於下週進行的無人機抵近測試需要推遲,在查明這個數據問題的原因之前,所有涉及實時數據傳輸的任務都要重新評估。」
原先站在角落裏的那人再次向前邁了一步,他這次站到了燈光下,安終於看清了他的臉,眼窩深陷,雙眉緊皺,表情極其嚴肅。
二人在沉默中擠進電梯,現在,電梯裏擠滿了散會的人,卻與安獨自上行時同樣安靜。衆人好像還沒從會議的氛圍中擺脫出來,連呼吸都顯得小心翼翼。
他想起了什麼似的,再次環視四周,好像在逐一確認每個人現在的表情:「順便說一句,這次會議是第一批會議,能參加的人都是經過嚴格的審覈,被認爲是安全的人員,希望各位牢記這一點。我再強調一次,會議內容不要泄露給未參會人員,這是硬性要求。」
負責人咳嗽了一聲,那聲音在沉默中格外突兀。
他突然停了下來,再次環視房間中的每一個人。他的語氣從疲倦轉變爲極其嚴肅,語調也隨之下沉:「而且,數據的錯誤當前還不能排除人爲因素。」
旅伴輕嘆了一聲,她將手中的儲存元件放進了桌上的盒子內,沒有坐下,而是轉向安。
說完,他開始關閉投影儀。那臺機器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蜂鳴,幕布上的圖像在閃爍了一下之後消失了,房間裏變得更暗了。
電梯在八樓停下。二人走出電梯,走向辦公室。旅伴率先走進房間,安在她背後關上門。安終於感覺呼吸自如了一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等等,有一個特例,」旅伴突然轉過身,聲音也隨之拔高,安被嚇了一跳,「三年前,超級風暴。在爆發前的一個月內,我們檢測到了數次小規模的怪異劇烈波動,但當時大部分人都把它們列爲儀器老化故障,沒被當回事。」
她播放下一張幻燈片,幕布上出現了數張永恆風暴的遠攝照片。那些照片都是從不同角度和不同距離拍攝的,有的來自氣象浮空艇上的長焦鏡頭,有的來自地面觀測站的高倍攝像機。在每一張照片的中部,都能看見黃色的任務飛艇。
李工緊張兮兮地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好像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但還是開口說道:「就我所知,有部分連接走的是軍用通道,我……我不能想象那東西會受到干擾或篡改。」
她說到這,突然停了下來,好像陷入了思考,安有些不安地追問:「是有什麼問題嗎?」
旅伴咧了咧嘴,同時拉開了自己的椅子坐下:「這個我說了可不算數,我也只能決定自己的行動。而且不論如何,我們都要完成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原先站在角落裏的那人向前走了兩步,安最初都沒發現那片陰影中站着一個人。他大概三十歲出頭,在昏暗中安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看出體型消瘦、挺拔,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披着一件有些破舊的白大褂。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語速緩慢,好像是在宣讀報告。
「這是飛艇搭載攝像頭的儲存卡,」她說,聲音更輕,但同樣清晰,「裏面導出的數據與我們接收到的數據一致。換而言之,存在一小段缺失。攝像頭在某個時間點之後錄製的畫面出現了問題,但儲存卡本身完好無損。」
「它們會達到這次這種級別嗎?」安問了一句。
安沒有轉頭,也沒有試圖與旅伴繼續對話,她知道繼續下去也問不出什麼了。而且,不管過去之事如何,木已成舟,重點永遠是在現在。那麼,她要做的事也就很簡單了。
「我們現在的工作,」她說,語速語調和平時一樣平穩,「就是將那些錯誤數據提取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看出什麼規律,或者隨便什麼痕跡之類的。不過說實話,我個人對能否得出結論表示懷疑。」
旅伴從身旁的桌子上拿起一個小巧的黑色電子元件。她將它舉起,向會議室內的人展示了一下,接着把它拿在手中轉了一圈,讓靠她近的那幾個人看清楚了它的形狀和接口類型。
李工聳了聳肩,他轉向那個人的同時攤開雙手:「我們已經做了能做的所有檢查,而且是數次檢查。關於新設備,那臺最新的接收裝置已經被拆成了零件,最關鍵部分已經送回廠家檢測了,下週才能出結果,到時候會第一時間分享。如果連廠家的檢測都不行的話,我們也沒什麼辦法了。而且,我個人懷疑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我們做的已經夠全面了。」
旅伴走到負責人身側,調了一下幻燈片。現在幕布上顯示了數十個不同的小窗口,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整面牆上。安眯起眼睛,勉強看清了那些窗口的內容。每一個窗口裏都有一段曲線圖或是一張照片,旁邊標註着編號和時間。
他說完,在電腦上調整了一下,剛纔的曲線圖變成了三份,內容完全一致。
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仔細捋了捋思緒,得出的結論很簡單:所有東西都運作正常,但得出的部分結果有問題。這個結論聽上去荒謬,但它確實是唯一能解釋所有已知事實的表述。
會議室中終於不再沉默。少部分人再次開始小聲討論,房間內充滿了低聲交談時的嗡嗡聲。但大部分人依舊一言不發,只是繼續盯着幕布上那些照片。微小的黃色飛艇與它背後巨大的永恆風暴產生了幾乎是藝術般的強烈對比,那抹黃色此時正挑動着所有人的神經。
負責人嘆了口氣,他扔下手中的長棍。那東西落在長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再次環視四周,看見沒有人有反應後,他向前邁了一步,雙手扶住一把椅子的椅背,身體向衆人方向前傾:「現狀就是這樣。飛艇的飛行一切正常,飛艇的設備一切正常,飛艇的儲存一切正常,所有外部記錄一切正常。一切正常,一切正常,一切正常。但所有數據存在一個數分鐘的怪異錯誤,具體原因未知。」
李工站起身,他今天依舊戴着那副圓眼鏡,眼睛完全隱沒在燈光的反射中。他的表情如常,但聲音中帶着難以掩飾的疲倦。
旅伴轉向幕布,沒有看會議室內的人,目光長久停留:「在能找到的其他所有設備的錄像中,飛艇的飛行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異常之處,沒有錯位、卡頓,監控畫面的缺失只存在於任務飛艇的攝像機裏。」
「這就是目前的最主要問題。」他說,長棍依次劃過每張曲線圖,「溫度升到了檢測上限以上,電磁脈衝的峯值突破了設備量程,溼度在幾秒內從正常值跳到了飽和狀態。不管怎麼看,這些東西都絕對不正常。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飛艇的儀器不可能在這種環境下保持正常運行,更別提記錄了。但關鍵是,飛艇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沉默被打破了,會議室內立刻陷入了熱烈的討論,衆人好像都在力圖彌補之前沉默留下的空缺。圍繞着已經被提出的幾個方案,不同團體間開始了密切交流。聲音從房間的各個方向湧出來,在封閉的空間,單獨的音源變得模糊不清。安坐在角落裏,聽着那些她只能理解一半的討論。畢竟,她不管怎麼說也只是個剛入職的純理論人員,對於工作的具體安排和實施細節一無所知。她只能勉強去接受那些專業術語與工作實施方法,但根本無法系統地瞭解全貌。
「在飛行任務一結束,我們就拆卸並檢查了飛艇的探測裝置和儲存裝置,」他說着,頓了一下,「詳細檢查的結果是,探測裝置一切正常,運行流暢,沒有受到任何環境損傷。所有傳感器在任務結束後都通過了標準校準流程,讀數偏移在允許範圍內。」
負責人在安靜聽了幾分鐘後,拍了拍手,聲音清脆而短促,衆人迅速再次安靜了下來。負責人嘆了口氣,看上去有些疲倦。「這一現象的本質原因目前還不清楚,這是目前的第一事項,」他說,「現在必須將此解決,各部門現在就將工作重心放在這方面。」
「要看程度,數據的小規模混亂是常有的事,」旅伴說得很慢,好像在仔細回憶,「操作者的無意識失誤、設備的缺陷都會造成這種結果,在早年的工作裏這種事特別多,我想你應該很熟悉這些。」
負責人順手從旁邊撿起一根長棍,那東西看上去像是從掃把上取下來的。他用那根長棍敲打着投影幕布,幕布隨着他的動作微微晃動着。
「飛艇航行部分倒是完全正常。」他說着,將幻燈片調到了另一組圖像。屏幕上出現了飛艇的飛行軌跡、速度曲線、高度曲線、航向變化,所有數值都在正常範圍內。「飛艇的航線、航行中的各項調整完全沒有問題,對地面的指令響應良好迅速。單看飛艇飛行狀態的話,稱得上完美。」
「飛行方案需要調整,」他說得很慢,好像在一邊吐字一邊思考,「最好要兩艘,不,三艘飛艇,排成隊列,在任務期間相互間覈對信號和數據。多組數據可以進行交叉比對,這樣至少能判斷出是單一設備故障還是整體出現了什麼問題。」
他說完,忍不住苦笑出聲。他在唸叨「一切正常」時,彷彿是在講一個極其糟糕的笑話。
負責人點了點頭:「我們與一線操作人員已經交流過了,結論是所有人收到的數據都是一致的。主控室裏的實時接收、地面站的中轉記錄、飛艇本身的原始存儲,三者完全相同。」
「可以增加固定攝像位點,」旅伴旁邊那位女性若有所思地開口,「不過需要考慮位置問題……這個方面要整體協商。」
一片沉默。
負責人聳了聳肩,他撇了撇嘴:「這方面就不是我們能考慮的了,服從安排就是。我們的上面正在考慮在這方面加深和軍方的合作,服務器和數據傳輸通路現在正由軍方覈查,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們能第一時間知道。」
說完後,她好像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在清了清嗓子後,再次開始踱步,但步調快得多:「不過,也只有劇烈波動這點對得上了,三年前那次不管是時間間隔還是檢測到波動的位置,都和現在完全不同,我之前一下子都沒想起來。」
會議室內瞬間陷入死寂,安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不用多說,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意味着什麼。
說完,她又將那東西小心地放回了長桌上的原位。
「不過那些都是在合理範圍內的誤差,」旅伴開始在窗前緩慢踱步,「嗯,要說更加難以解釋的混亂也出現過不少次,當永恆風暴的狀態變化時,就有概率檢測到完全不正常的數據,我們推測可能是儀器在靠近風暴外圍時,受到了原理未知的能量干擾。」
會議室中的人相互看了看,交流聲已經停止,令人不安的沉默繼續籠罩着。安清清楚楚地聽見了發言者們說的每一個字,也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了這意味着什麼,而這讓她不自覺地攥緊雙手。
「這些是永恆風暴周圍飛艇與氣象氣球在飛行任務時的數據。」旅伴的視線依次劃過那些圖片,「我們在任務期間同步記錄了附近空域所有已知飛行器和監測設備的數據,包括三艘氣象浮空艇、六個高空探測氣球以及兩個地面雷達站的連續記錄。所有數據都在正常範圍內,未出現異常的劇烈變動。」
安點了點頭,她走到自己的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旅伴沒有坐下,她轉身走到窗前,側身看向大海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