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羊之宴 上 第四幕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支倉凍砂 · 2萬 字
用乾草搓成繩子,將搭好的木材捆成塔。
再把削成圓麪包形狀的木頭與塔組合起來,穿過繩索。
滑輪就完成了。
將木桶吊到試挖的井底,送出剛挖的泥土時,周圍一片歡聲雷動。
弄得渾身木屑的人們與有榮焉,而我們的騎士,居然也在那裏面。
她生在溫泉鄉紐希拉,經常協助泉脈的挖掘作業,在這類工作上手腳俐落得工匠也會汗顏。而且這孩子不知怎麼搞的,總能在挖洞堆土的事找到樂趣。
我對她微笑。
以後也都會是這樣。
請她適時拉我一把是可以,但不能將所有繮繩都交給她掌控。
繆裏不聽我說什麼,狄安娜、伊蕾妮雅和瓦登他們也不來幫我,連克里凡多他們也跟繆裏聯手,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要裝成我姊姊,我也不反對喔?」
烏邦的風波,如今已遠在天邊。
「希望你可以好歹記得我的一個要求。」
「還有慰勞辛苦的我。」
「大概八十年前開的那場大公會議,整整開了三個月喔。」
「大哥哥,好了沒~?」
說句比較冒犯的話,可以說是空有聖職人員之名。
可是這麼一來,就讓人對何謂正當的聖職人員產生疑問了。
「非常感謝您的好意,那確實是打動了我。」
繆裏說着坐到我腿上來,慢條斯理地抬起我兩隻手,當圍巾似的繞到她脖子上。
「照這樣看來,我們不能找很多人來保護你。雖然會有我和瓦登跟着,可是……」
「我這邊的妹妹,一點也不覺得我會輸掉大公會議的樣子。」
「大概會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她替我收拾了烏邦的爛攤子,眼光比我更全面透澈。
浪蕩王子就此將腳泡進小溪,打出幾陣水花,又赤腳走過青草地,很舒服的樣子。
如果再繼續待在烏邦,我恐怕會不知不覺地被功名之心給吞噬。
「而且這件事,好像在商人之前傳得很開,所以伊蕾妮雅姊姊和伊弗姊姊都跑去打聽了。」
我想起繆裏想表示自己的感情是戀愛,卻無法用其他稱呼叫我的那次。
烏邦的事記憶猶新,使我不敢斷言不會有那種事。
而我呢,卻不會有多大改變。
我們現在的身分是城裏大商行的放蕩公子哥。
「所以想故意拖久一點再贏,把快樂的冒險拉長一點。」
雖然原本就是那樣,但感覺她說話語氣變得更尖銳更重了。
不僅要防範暗殺等肉體方面的傷,也要避免過度涉入信仰或政治問題而傷害風評。
「我不是說過不要了嗎。」
因此在棺材般的木箱裏,我也只能認了。
惡作劇捱罵而請求原諒的,通常都是繆裏。
明明之前纔跟海蘭學過淑女該有的舉止,現在好像都還給她了。離開烏邦以後,她對聖女裝扮是一丁點興趣也沒有。
沒有戰爭就無法立戰功,於是這羣佩劍的浪子成了單純的危險分子。
繆裏要我好好享受休假時光,我或許該乖乖聽話,但心裏難免有種像是玩具被拿走的小孩般的失落。
我放開手,輕捏她的臉頰。
人們結束當天的工作,跟繆裏一起沿着小溪往上游走,克里凡多也一起來了。
這麼一來,剩餘的選擇就很有限了。
說得像小狗一樣,不過她大概就是那種印象吧。
而這個繆裏忽然縮頭一笑。
「萬一贏了大公會議,你知道你未來的世界會有多寬廣嗎?」
值得安慰的是,老祭司人品不錯,信仰也是真的虔誠吧。
在這層意義上,伴着我的繆裏真的盡了騎士的職責。
那人小鬼大的刻意語氣,實在很有繆裏的樣。
繆裏賊笑起來,我自然也跟着笑了。
克里凡多刻意用情敵的眼光看我。
「聽你講過程的時候,可能還是會忍不住念幾句就是了。」
我指向村邊的小溪,躲開她的擁抱。
但有個問題。
所以這個村莊雖然一旁就有由湧泉而來的小溪,卻還是要在村中央另外挖口井。
「……您這個想法,海蘭殿下知道嗎?」
被繆裏聽見,事情就麻煩了。
「當然我知道你不會被金銀財寶打動,可是沒有哪個人是真正無慾無求。當人們用盡各種方法諂媚吹捧,人就容易愈走愈歪。」
都已經可以嫁人了,還這樣渾身泥巴木屑大笑大鬧,實在教人不敢恭維。
在烏邦都沒有好好陪繆裏,弄到吵架以後可說是分牀到今天。
「可是在歷史上,那每一次都是用對話和平解決,最後大家笑着手牽手,在鐘聲下圓滿結束。」
「面對困難的抉擇時,你應該有很多人可以依靠。像伊蕾妮雅小姐或露緹亞小姐,可以站在你的角度上看事情。想聽年紀大一點的人的看法,可以請教狄安娜小姐,海蘭殿下也是個選擇。」
每挑出一個錯字,孩子們就哈哈大笑。
這需要有人監控狀況,適時下指令,而總指揮就是繆裏了。
倉庫地面只是夯實的土地,牀也用乾草簡單鋪一鋪而已,但有地方能安心過夜就很不錯了。
就是這裏了。
如果還要在村裏多待幾天,宴會等水井完成再辦就好。
「我膽子已經被你練得很大了。」
克里凡多將少了很多的酒杯塞回我手裏,站了起來。
「克里夫先生。」
無論繆裏這個騎士再厲害,只要敵人離得比她更近,她不會每次都來得及救我。
我也因此發現自己犯了大錯。
需要在不確定之中拼命分辨什麼最重要,鼓起勇氣作決定。
雖然我對繆裏說應該這樣那樣,但當時還小的我一樣是哭得唏哩嘩啦。
她那些小老鼠密探,隨着她的問題啾啾叫。
「原來如此……」
有人拿羊筋做的樂器伴奏,把木桶翻過來打拍子。
從聲音和震動,可以知道我被送上了船,順河下山又上岸,搬到馬車上。從路過的教堂鐘聲得知午禱時間到時,蓋子才終於撬開。
「我跟大哥哥的啦。」
「所以呢?」
克里凡多往繆裏指,她正在和其他村人討論磚頭水泥該多稠纔好。
「大哥哥有比較多人在盯着,他們說不定會收斂一點。」
繆裏的表情像吞了風寒苦藥一樣。
不過,繆裏終究是繆裏。
因爲有這個問題,所以有些酒館會故意使用陶杯,
「大哥哥現在的工作,是養精蓄銳──」
繆裏疲憊地聳個肩說:
「我是很想說有我就夠了,可是聽瓦登和迦南小弟他們說過以後,我不是很放心。」
因爲背後有聖光而認出聖人的事,只有傳記裏纔有。
克里凡多這麼說,又啃一口肉乾。
而我卻一丁點也無法參與,也恐怕沒那個必要了。
我對他舉舉還是第一杯的葡萄酒,他對我聳聳肩。
在大火堆的照耀下,正閃閃映射金光。
可是離開被那麼多人包圍,喊我黎明樞機,將我高高舉起,凡事要我定奪的日子以後,才發現身處故事中心,使我整個人飛揚起來。
麻布底下的繆裏堅決拒絕。
「只是……」
神的……法杖。
她平時老愛挑我毛病,但有事瞞着我不說,對她仍是種負擔吧。
「打倒教會以後,這段旅程……」
只有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頭,纔有這種特權。
以此而言,這個故事的起點,是適合眺望那片遙遠麥田的,亞麻色眼眸的狼。
繆裏還是不解除我的禁令,將我跟任何有關大公會議的事切割。
「如果教會敵意那麼深,想在會議之後周遊大陸,與各地神學家或聖職人員交流都很難吧。」
在紐希拉,不管訓多少話,都只會變成她四隻耳朵的耳邊風。
清楚看見毛髮仍略顯柔軟的狼猶豫地跑出去,又三番兩次回頭看我。
「開心嗎?」
看我讓步,繆裏滿意地搖尾巴坐起來。
然而相去不遠。我明明是大型盛事的主角,大夥卻自己忙自己的,要我坐着別動。
然而滿重也滿悶熱的,我不禁偷偷改變姿勢。這時──
銀狼在蠢羊迷失在森林裏之前,將它拖了回來。
「總之教會那邊,不會只做招募傭兵或拉攏領主那麼明顯的事,非常有可能用一些下流的手段對付我們,所以我們也得認真準備纔行。可是海蘭姊姊她們是海另一邊的人嘛?不可能帶大軍過來,哈斯金斯爺爺和伊蕾妮雅姊姊也不適合在狹小的室內保護你。臭雞也不適合戰鬥,頂多叫你起牀而已。」
她抬望的眼神成熟極了。
「狄安娜姊姊是有跟我說最好不要跟你講啦。」
「不過呢,大哥哥被保護得有點難受應該也沒什麼吧。」
需要她送水送餐才能存活,有她的毛皮才能過夜。
克里凡多的大手打斷了我,不讓我說下去。
「知道進度要做什麼?幾乎沒你的事了吧?」
聽村裏老祭司這麼說,我嘴角都有點抽搐了。
感覺現在就能看見野丫頭自覺後尷尬的苦笑了。
這樣每次都能見到她。
少女強行搭上的船,遲早會抵達河流的終點。
「這個……」
「要我罵你嗎?」
至於成長的餘地,繆裏又比我多得多了。
不過和繆裏旅行了這麼久,我也有些深切的感觸。
那是在宣示地盤吧。
「希望那條路會通到我家庭院裏。」
這舉動像是霸佔剛纔小狗的位置,差別在於這頭狼有點大,還有毛茸茸的尾巴在這時節會讓人覺得悶熱了。
不過,機靈的王子之所以離開主要不是想回去跳舞,而是發覺苗頭不對。
可是,中間當然有灰色地帶。
()
會讓還想在村子裏多悠哉幾天的小狼想咬他兩口吧。
彷佛未來一片黑暗,再也沒有後續。
瓦登不是到教廷畫詳細地圖去了嗎。
我往抬着眼這樣說的野丫頭腦袋上一戳。
在不知名城鎮的角落出棺以後被趕着走了三、四天,在腦袋裏嗡嗡叫的蜂羣也一隻只從耳朵飛走了。
老祭司也參加了野外課堂,我請他寫下一段聖經中知名的禱文。
但克里凡多要用他壯碩的身軀追擊似的往前傾,說道:
多半是狄安娜說了些重話才推得動他吧。
「如果大公會議破裂,結果也是一樣。其實他們召開大公會議,就等於是被你嚇得不得不開了。也就是說,你的權威已經足以撼動教宗,這種光輝到死都不會消失。」
他們是能與非人之人搭配的少數精英,驍勇善戰。
「要走了嗎?」
她只說不要喝太多,沒說不喝。
「戲裏面,如果有人在不該出場的時候跑出來會怎樣?整部戲會被他毀掉耶。」
大戰雖是會瘋狂攪亂世界的災厄,卻也是貴族階級大把滿足貪慾的絕佳機會。
「……我會認真考慮。」
我懶得問,嘆了口氣並更粗魯地擦她頭髮,繆裏不悅地吼了一聲。
這樣是好是壞,我無從判斷。
「那就拜託你早點解除禁令了。」
「我心裏也很亢奮呢。」
然後來不及冷靜思考就被迫做出決定,擺明會走上算不上正確的路。
「因爲,我跟大哥哥的下一場大冒險結束以後,這段旅程恐怕也就結束了。」
無論她選哪條路,我都相信她前途一片光明。
知道她獲准使用王徽,以欽差身分來到烏邦後,我又驚又喜。
如果什麼都能那麼開心就好了。
我對她微笑,輕輕地放開她的臉頰。
從孩子跟他這麼親,能看出村人對他的敬愛。
不過我並不想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功勞。
繆裏說完,像是卸下了一大包袱。
我們這些羔羊,只要跟着指引走就行。
沒有以後。
在這段旅途中,繆裏成長得比我還多。
這麼想時,克里凡多已穿好鞋子,高舉雙手作伸展操了。
我摸摸繆裏的頭,狼耳跟着抖兩下。
「怎麼了?」
克里凡多使我回神,眨了眨眼。
「……要是一直開不出結果,會拖到一年嗎?」
或許是這個年紀的人,纔有作這種白日夢的特權。
「喂~!那我先走啦!不要累到睡着喔!」
能停止哭泣,只是因爲我身邊有個嚴厲且善良的老師。
烏邦事件期間,曾聽說皇帝漸漸藏不住奪回領土的欲求。
來到這座村落時,我隨便報個名字也沒有任何人懷疑。
克里凡多眯起眼的側臉,有種生不逢時的淒涼,也有美夢閃過眼前的陶醉。
「我跟伊弗姊姊那邊也有信件往來,可是從信上都能看見她不爽的臉了。」
「我的天啊!你已經把烏邦的教訓都忘了嗎!」
「因爲你憨直的樂觀,是人們最好的嚮導這樣。」
「你要去新大陸的船,是那個古怪貴族諾德斯通先生的船吧?等冒險告一段落回來了,想必是在溫菲爾王國靠港。」
「也多虧了你,我才能跟妹妹一起開心喫飯。」
「不要以爲隨便回就可以敷衍我喔。」
「設宴嗎?」
「我甚至還考慮過,會議以後在烏邦南邊那個斷崖上,蓋一個像是教堂的東西也不錯呢。」
這樣數起來,我們的人脈確實豐富。
我之所以決心對抗教會,不就是爲了守護世上的這種純樸信仰與生活嗎。
「首先呢──」
繆裏說得不以爲意,但我很快就察覺弦外之音。
「唔唔……我用背的都背得很順呢。」
我毫不抵抗的態度,使繆裏像是心裏發癢般地笑了。
「可是她已經交代過我,不可以慫恿大哥哥了。」
然後優雅地躺在上面,將烏邦的事寫進她那本簿子裏。
「叔叔都追來了,再不換個地方住,會有不好的風聲。」
如果又拿這種莫名其妙的事煩她,她那張刀鋒般的臉又要變得更冰冷尖銳了。
「我大概……」
最有可能的,就屬頭一個對教會翻臉的溫菲爾王國了。
「就是說啊。」
沒想到那場假暗殺這麼輕易就成功了。
我故意用訓小孩的方式,隔着麻布戳一下繆裏的頭。
「……如果要安定下來,就是溫菲爾王國了吧。」
「放心啦,他只是幫我擋酒而已。」
「不過這跟雞生蛋一樣,很難說是誰的錯。」
克里凡多堆起大大的笑容,粗壯的手臂交抱於胸。
「他們都不行,那就只剩露緹亞了,可是人數還是不太夠,所以現在在想怎麼辦纔好。」
聽我這樣補充,克里凡多縮了縮脖子。
見過繆裏快樂的樣子後,我往克里凡多看。
她會就此順流而下,航向看不見盡頭的大海,還是一起上棧橋,延後冒險呢。
繆裏搖晃着尾巴,從烏邦跟來的小老鼠和倉庫裏原本的狗在今年春天剛生的小狗狗都圍在她身邊。
繆裏盯着我,哼笑一聲。
「不要以爲我們能在大公會議一下子就扳倒教會。」
「來,不要動。」
繆裏確實十分了解我,對我的觀察也沒人比她深入。
當酸甜的葡萄酒滾落咽喉,溫暖胃袋時,繆裏說:
童話裏的小孩子,都知道不能回答來自黑暗的聲音。
克里凡多感謝我的客套話似的聳個肩,但那並不是客套話。
繆裏對我若有所指地笑。
彷佛在說在這裏謙讓,只會凸顯他們的可悲。
平常總會大力揮手的野丫頭只是微微笑,又回去跳舞。
而我這個私人禮拜堂祭司,要負責迎接她。
「人際關係跟池塘一樣,不時得攪一攪,不然水會臭掉。新水進來以後,草木才能生長。」
「無論你是用什麼方式放棄繼續旅行,我都不想看到你整天坐在欄杆上,望着遠方天空的樣子。」
一枚銅幣都賺不到的事,她碰都不會碰。
因爲恍惚之間,我錯把自己當成了故事主角。
「聖遺物不是有很多種嗎?聽說教會爲了大公會議,說不定會弄來神的法杖。哼哼哼,到底有什麼用呢,我覺得頂多就射出雷電而已吧!」
繆裏聊晚餐材料似的聳肩說:
她笑得很開心──喔不,如果可以,我想說很幸福。
這一刻,說得誇張點,我見到了幻象。
老祭司搔起頭。他身上的衣服,要稱爲僧袍都很勉強,簡直是一塊下襬裂得很厲害的長布。只有從掛在脖子上的木雕教會徽記,能看出他是聖職人員。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樣稱讚吧,她不顯得高興,反而懷疑地眯起眼。
「這……」
讓人感覺有點──不,是非常可怕。
繆裏還年輕,什麼都想分個是非黑白。
「只能請魯華叔叔他們來一趟了吧。」
我不認爲我們輸定了,但若問會不會贏,那也很難說。
那裏有個小斷崖,與汩汩湧泉形成的清澈水池,渾身泥土的人們紛紛跳進池裏。
只是,我仍有躊躇。
我是不會覺得會議都那麼和平,可是從繆裏的語氣裏想像的,是更爲悽慘的某些東西。
「我也知道這段歷史。以前的大公會議,定下了很多重要的規定和聖經的註解。可是……」
「因爲我……是你大哥哥嘛。」
這個聰明的小狼一定會懂。
「嗯……是不會都待在這裏啦。」
然後過不了多久,我就會認爲自己應該位在對抗教會的核心,將所有人聽我差遣一事視爲理所當然。
拍木桶彈羊筋的慵懶旋律又剛開始。
如果她在紐希拉就這麼聽話,我的日子就能過得清閒一點了。
內部的敵人更是一大憂患。
克里凡多模仿繆裏的口氣說。大概是在豔如夏日的陽光下推車太熱,他鞋子一脫就走向村邊的小溪。
對了,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
「神奇啊,像從故事書裏跳出來的一樣。」
爲預祝勝利而灑的花瓣,也可能讓我看不清該走的正確道路。
「說得沒錯。可是呢──」
已經很多年沒有大型戰爭了。
可是很快又閉了起來,藏進我胸口。
聖庫爾澤騎士團定位上是誓願修行的戰鬥修士,人數並不多。
「好的。」
而且幾乎可說是多虧了繆裏纔會認識。
乾草捆差點被她坐垮,可是繆裏纔不管那麼多。
「喔,什麼事?」
這種小嘮叨,倒還能繼續。
只剩下落葉上的淡淡足跡,而那也很快就隨風而逝。
被拿來跟繆裏比會覺得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起來,藏進我胸口。
「我大概會接受海蘭殿下或克里凡多殿下的邀請,在他們的領地接受庇護,做一些祭司的事。」
旅行真的會讓人成長呢。
繆裏抓起我的手,按摩似的玩。
世故的克里凡多立刻裝蒜。
繆裏說的很多,就是真的很多。
我只能苦笑,而且他說得沒錯。
有點訝異的我看着不再說話的繆裏,無力地笑了。
而接下來的故事,無疑是以我和繆裏的靴泥,與我們相偎取暖的火堆殘炭寫下去的。
明白她小時候的感情究竟是什麼。
說不定繆裏自己也不太清楚該怎麼面對逐漸長大的自己。
在繆裏左右爲難時,旅途上認識的人都會往各自的路前進,其中會包含不當機立斷就再也搭不上的船。
我放鬆地看着那熱鬧的鄉村風情畫,覺得心裏還有烏邦的餘燼。
舞者們暢快歡笑,互相拍肩稱慶。
我輕聲嘆息,輕輕擁抱看似瘦小,其實內容飽滿的繆裏。
「這樣你知道你老是說我可以嫁人了,待在家裏不要亂跑的心情了嗎?」
決定不再旅行冒險以後,相信再怎麼勸都勸不動她。
這麼想着的我不時被袖角的力量扯回來,繼續教小孩和老祭司寫字,今天的太陽也一轉眼就西斜了。
「喔,所以才搭船。」
會議結束後,旅程也將隨之終止的感覺,將如海浪般不停湧來。
「我也不太清楚。是狄安娜姊姊去見露緹亞的時候,露緹亞跟她說的。」
不過她很高興的樣子,一下摸我頭,一下餵我喫飯,天黑了還勤快地替我鋪牀,不知爲何還鑽進被子來唸故事書給我聽。
繆裏似乎將那當成挖苦,唔地低吼一聲。
不,單純是性格不同吧。
南邊是一大片遼闊的壯麗景象。
繆裏的嘴張得像能塞下一顆雞蛋一樣,隨後眼睛迸出星光。
然而事情總沒那麼簡單。
我啜飲一口葡萄酒,問道:
無論是贏是輸,我都會因爲計畫崩塌陷入大混亂,像克里凡多警告的那樣迷失方向吧。
我輕輕點頭。
我想那大概不是在安慰我,但我仍由她去了。這次顯然是我不對,等於是在烏邦給繆裏找麻煩,強加負擔。
什麼沒問題,就不說了。
在設法印製聖經那陣子,克里凡多的同伴從旅舍將我綁走。
「大哥哥!預備~起!」
不知是看不出來,還是單純沒想到,克里凡多眨了眨眼。
「可是無論如何,教會都不會放棄暗殺?」
繆裏瞞着我沒說的大冒險種子嗎。
「你們和好啦?」
在北方羣島想騙過商人時,就用過這一招。
教會明明充滿敵意,還想在通往教會的路上蓋教堂,簡直荒唐得可以。
「什麼……意思?」
她應該是在這場計畫裏看見賺頭才願意幫忙,但那也給她強加了不少負擔。
但即使現在無事可做,我還有「以後」。
前提當然是一路平安,我也很可能染上流行病就一命嗚呼。
我拍拍繆裏的背低聲說:
慶幸又吸到新鮮空氣之前,我先拜託她再蓋起來。
而這件事,表示教會已經不惜一戰。
而且沒有聖祿問題,能與教會組織保持距離。
繆裏好歹有點自制力還穿着衣服下水,不至於在人前脫光。
「把人當熊皮地毯還這樣說?」的想法轉瞬即逝。
如果這個悶熱是繆裏在彌補這幾天的份,我也只能忍了。
「真是的,未免太不穩重……」
繆里拉得我踉踉蹌蹌。
而始終牽手走在我身邊的繆裏,也把我一路來的模樣看在眼裏纔對。
克里凡多帶來的少量食物和輕度烈酒,使人們不需要銀盃銀盤和私家樂隊都能喫得盡興。
「相信神一定會指引我們的。」
大概是我語氣有些雀躍,繆裏擺出不太高興的臉,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大~哥~哥~!」
因爲有很多人在爲此努力,而且他們做得更好。
繆裏抓住蓋頭的麻布,把頭整個包起來,噘得尖尖的脣間泄出嘆息。
就像我決心離開紐希拉那時。
我的意思是應該不至於。
還是說──
「話說,我們要在這個村子裏待多久?」
這個位置離北方南方都近,就算繆裏玩性大發環遊世界,也能輕易回到這裏。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她正式上臺面了。」
「狄安娜姊姊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不行。」
這樣的繆裏,在催我爲她指引方向。
「感覺上,還是有點失落耶。」
我苦笑着回抱繆裏細瘦的身軀。
爲補強水井內壁而向遠方城鎮訂的磚頭,也在這天送到。騾子用力拖着貨車,而在後面推着的,就是那位訪客了。
因爲我覺得她會等到大公會議的風波過去以後再去尋找新大陸。
「然後查到一半,發現除了很多密道以外,教廷地底下還有可疑的墓穴。有很多很多枯骨堆在那裏,不像是隆重的安葬。」
「後來老鼠透過狄安娜姊姊,把他們的發現分享出去了。金毛……海蘭姊姊她,好像不怎麼驚訝的樣子。」
我往掙扎的小狗伸手,她才哼一聲放下來。
「我是很想說……這不能相提並論。」
不過同時,那種悶熱的吵鬧也會跟着消失。
而這是我們的故事。
我被塞進棺材般的木箱送出烏邦,已經是大約一星期前的事了。
一旦知道村裏有對奇怪的兄弟下榻,其中一個還是少見的美麗銀髮……瞪大眼睛追尋黎明樞機去向的人們,可能馬上就猜到是我們了。
「是有啦,不過我想先跟伊蕾妮雅姊姊和瓦登他們會合。要到能停船的港口去。」
「你的表現比我想像中更適合當戰鬥指揮官,讓我好驚訝。」
克里凡多渾身是汗地走來,上衣綁在腰上。
可是宴會開始,從繆裏手中接下葡萄酒和食物以後,我始終靜靜地坐着喫。
畢竟變得無法相信理想能成真以後,也就無法接近神的教義。
但是有非人之人血統的狼少女說這種話,感覺實在很不搭調。
也就是直到舞臺準備好之前,最好躲起來靜觀其變。
這麼說來,還有別的原因嗎。
繆裏立刻吊眼齜牙,但我並不是故意譏諷她。
令人聯想到神罰,而說到神罰的確是天打雷劈的印象。
「哈哈,看來你被扒了一層皮喔。」
教會表面上是沒有兵力的組織。
「是啦,那丫頭怎麼想還不知道呢。」
最後用力一擠屁股,在我雙腿之間穩穩定住。
然後聽見的,是活力充沛的呼喊。
聽我追問,繆裏只好說了。
可是他不管文法還是詞性,都寫得跟夢裏抄下來的沒兩樣。
這個村子連正式名稱都沒有,宴席自然是相當簡樸,不過看得出來下了很多工夫,想讓大家都喫得開心。
「首先,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想知道嗎?」
也不曉得繆裏懂不懂我的心情,她將自己寫的東西檢查一遍後,用羽毛筆搔搔下巴說:
即使那裏有貓頭鷹羅榭,我也不認爲他會直接動手。
自從烏邦那件事以來,繆裏變得很不客氣。
「不夠?」
在那樣的氣氛下,將自己的去向交給繆裏──
「大哥哥,他有沒有跟你亂說什麼?」
私人禮拜堂的祭司和城鎮教堂不一樣,不用爲日常所需傷腦筋。
她突然說這種話,我也不驚訝。
然後拿走我手中的酒杯,想喝完它又停下來。
「他們只會張開雙手,笑着請你進去討論教會的未來,可是門一關上就沒有以後了。」
「還是會嚇死啦!」
尤其受小孩歡迎,連野狗都搖着尾巴跟前跟後。
而且繆裏擺脫父母管教,習慣澈底自由以後,聽見我說紐希拉也不會有好臉色。
可是繆裏躲進那個木桶,硬跟我下山旅行,大幅扭轉了我的命運。不,我本來就甩不掉繆裏,她背後好像又有賢狼在慫恿,可以說註定會這樣吧。
「我們住在那裏的開銷,全都是海蘭殿下或伊弗小姐幫我們出的。拖得愈久,對她們的負擔就愈大。」
繆裏不止聰明,還很能忍。一旦決定要怎麼做,就會堅持到底。
「是你們讓我明白這個道理,也讓我做了一下下美夢。」
因此我嚥下羞澀,刻意稍微岔開話題。
不過新大陸的大冒險裏,大哥哥不在她身邊。
說不定在某些方面,她比我還更瞭解我自己。
繆裏已經不是隻會跟在我這個作大哥哥的背後跑的少女了。
如果請得了她,確實能放心很多……
視線另一頭,繆里正下到坑底與村裏孩子一起拉起裝滿泥土的木桶。
承認繆裏說的都對,我在烏邦日以繼夜地工作根本沒幫上忙,反而添亂。
吵鬧的挖井工地邊,開了一場野外課堂,孩子蹲在寫於地面的文字前顯得忸怩不安。我一個個地看他們的成果,爲他們寫對就笑,寫錯了就懊惱的樣子不禁莞爾。
我捏着眼頭回答:
「好好好。啊,不是啦,我不是博士喔……」
樣子愉快極了。
繆裏賭氣地拿額頭往我胸口蹭,然後放鬆力氣整個人靠過來。
「聽到會嚇死喔?」
「是你讓我休養了這麼久,腦袋變清楚了而已。」
還是說,教會還有其他非人之人呢。
繆裏不知何時來到我背後,並這樣問我。
不過繆裏在旅途中嘗過了奢侈的滋味,在乾草堆鋪上從烏邦帶來的精美亞麻布,再擺顆羊毛枕,弄得好比貴族的牀。
被拿來跟繆裏比會覺得不太舒服,是因爲心裏還有點大哥哥的自負吧。
他字都識不得幾個,不知道聖經上寫了些什麼,甚至連聖經都沒見過,更別說談論神學了。
然後大概是等墨幹吧,繆裏將簿子開着擺在一旁櫃子上,交代小老鼠不要亂碰後往我看來。
我隨繆裏高高抬腿。
「還有新大陸呀。」
那個有點陰暗的賢狼,也有這種時期嗎。
繆裏說完露齒而笑。
木桶拍得愈來愈響,大人小孩,當然也包含繆裏,腳步愈來愈快,一圈又一圈地轉動。
「生蛋。兩邊都有開戰的正當理由。大哥哥,你不會以爲參加這場大公會議的只有我們吧──對……不對?」
「對,就是那樣。」
所謂國王枕邊的幻覺,肯定就是哈斯金斯本人。
「你嘮叨的那些我都記得啦,不想理你而已。」
繆裏頭上的麻布被頂成了三角形。
打赤膊擰衣服的克里凡多對我們喊。
「沒事做,我心裏會怕怕的。」
若在過去,我八成會因爲想像了看不見的東西而惶恐,不知所措。
「看到你這樣,就讓我覺得那位把你弄出烏邦的小姐,眼睛真的太雪亮了。」
畢竟變得無法相信理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決定,擺明會走上算不上正確的路。
「好快樂喔。」
我也很希望什麼都能那麼開心。
「很~痛~耶……咦?」
欠缺正當性的異端宣告,反而會下挫教會的威信。
大公會議,將是我們旅程的最後一道關卡。
「開心啊。託您的福。」
我視線回到克里凡多上,他對我咧嘴笑。
「我自己是覺得,如果是溫柔婉約的太陽聖女,就可以待在禮拜堂。」
「……連有鬥志都不行,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我只知道,這讓我不太舒服。
「好吧,至少看起來沒變糟。」
「這樣叫我不太好。我想想……就叫我克里夫吧。」
「也就是在王國的草原上弄個小小的禮拜堂,過悠悠哉哉的生活,並且在那裏祈禱你旅途平安……喂,會痛啦!」
只要願意對抗教會,匡正教會至今種種弊端,誰都可以扛下這場抗爭。我本來就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在幕後輔助任何人都不會有怨言。
「您知道外面狀況怎麼樣嗎?大公會議的相關計畫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還曾經認爲,我會在那裏度過餘生呢。
因爲少年時的克里凡多和繆裏一起冒險的樣子,感覺實在太搭了。
而這樣的王子,並不是只會感傷的弱者。
葬在那裏的,都是與教會敵對的人。
被帶出烏邦以後,她一路牽着我,要我帶好兜帽,在不知會前往何方的路上走了好幾天。
原本沒有這樣的安排。
直到某位訪客,提醒了我時間的流逝。
嘴上在微笑,眼睛卻不是。
繆裏聳個肩說:
「我問過海蘭殿下以後再答覆您。」
之前的成熟眼神不知跑哪去了。
她用耳根蹭我臉頰,把尾巴和背都往我身上擠。
話的後半,被人們的歡呼與舞者自己的吆喝蓋過了。
「……爲什麼你一副要哭的樣子?」
麻布下投來的視線,不屬於愛撒嬌的女孩,是尖銳的狼眼。
「她現在應該不會趕你走了。」
「受不了你耶……」
「想立戰功的不只是克里凡多叔叔一個嘍。」
我明白他的意思,想忍着笑意,可是嘴脣一直往上歪。
考慮到克里凡多的精明和海蘭對繆裏的疼愛,在兩邊都設點也不錯。
繆裏以雙手用力勒抱我的身體,像在表達不滿。
克里凡多一副過慣苦日子,深諳人情世故的樣子,正好適合監護我們這種紈絝子弟。
那應該不是排斥我,只是實話實說。
所以教會纔到處召集能用錢買到的傭兵吧。
兄妹旅行太引人注意,繆裏便假稱是我弟弟。
我帶點抗議的意思,用力擦拭她的頭和臉,她卻舒服地閉上眼睛往布上蹭,要我多擦一點。
世界廣大,當然不是每個地方都像這個純樸鄉村一樣,有些教堂需要錢和權來對抗真正的罪惡。要是沒了那些錢,就沒了一日三餐,也不能蓋救濟院了。
「無論如何,這都是你的功勞。」
「總之,你就專心準備打仗,以後的事全部交給那位小姐也沒關係。」
我笑着說:
「哎呀,你弟弟以後肯定是個厲害的工匠。」
「這是你自己的故事嘛。」
「我不想被妹妹怨恨,就不再挖她牆角了。不過,你是真的要想想未來怎麼辦喔。」
「我很難想像你會願意一邊調解大城教堂、聖堂議會或居民的利害關係,一邊數每天有多少香油錢什麼的。如果又都窩在修道院的繕寫室寫神學書,又缺了點避世的影子。」
「嗝。不趕快喝一喝,酒會滲出來喔。」
「我只能去教會權力薄弱的北方,或是溫菲爾王國了吧。」
「所以我才叫老鼠他們到迦南小弟那裏去,用他們的力量,查查看教廷書庫裏有沒有狄安娜姊姊說的那種記錄,還有製作教廷的詳細整體地圖,把密道什麼的都找出來。」
繆裏尾巴一翹,搖晃起來。
即使是蹬踏一腳的單純舞蹈,十個人勾起手來跳,當場就變得挑戰性十足。
「你是不是還有事瞞着我?」
「海蘭殿下一直都很努力。」
我一用麻布包住她的頭,她就笑個不停,在麻布底下扭動,不曉得有什麼好笑的。
以此說來,被關進黑漆漆的棺材裏說不定反而好。
「你們真是不可思議。」
當初繆裏明明是硬跟滿載我大願和決心的船離開紐希拉,結果一個不小心,主導權全在她手上了。
「神的法杖,說不定跑到人間來了。」
說來這裏原本不是村莊,只是附屬於山丘另一邊的其他村莊的一個小聚落罷了。後來人口增加,領主大筆一畫就獨立了出來。
然後繆裏往我看,孩子氣地嘟起了嘴。
可是她那雙紅眼睛,卻依然不肯放過我。
以前她用力打鬧我都無所謂,現在是真的滿痛的了。
我看過太多聖人傳記,想到自己以後會被怎麼加油添醋,心裏就不太舒服。
「如果以年長者的身分給忠告的話嘛……」
「狄安娜姊姊跟我說,絕對不能相信教會。大公會議有很多沒有寫在歷史上的黑暗過去。」
海蘭在繆裏心中的地位,就像她勉爲其難地原諒了克里凡多那樣,提升了不少。
躺在棺材裏離開烏邦時,我都在黑暗中自省。
那深邃的紅色大眼睛,是承自她的母親。
克里凡多他們來時應該都有注意,然而凡事總有個萬一,又不能給村民下封口令,也不能禁止村民與外地商人交談。
克里凡多聳個肩,輕盈地走開了。
繆裏從麻布探出頭,揮手答應。
我忽視繆裏妄想冒險大戲而說的話,使她張嘴要咬我似的抱上來。
也就是說,看清她究竟是單純不想離開親近的人。
「她不是一直在調查沙漠國度的事,找新大陸的線索嗎?就是在那時候聽說的。」
當雷電造成災害,都會說神發怒了。
是這樣沒錯。
「不要想那麼多有的沒的,慢慢來就好了。」
小孩愈來愈難哄,能用的詞也愈來愈少了。
得真正打倒敵人以後,戰鬥纔算結束。
而且無論她怎麼選,前路都是迷霧朦朧,不走走看就不知道哪一條路是對的。
「明天就出發,先往西邊走。」
對抗教會的行動,無疑是進入了最後階段。
繆裏神氣地笑,把酒杯還給我。
咚咚咚咚,拍子快到極限,羊筋弦撥得像慘叫一樣。
那是真正的戀愛。
但我說那些話,不是故意逗她。
「哎,我也不曉得。就算明天跟你們一起出發,說不定在哪個路口就被趕回來了。」
等我們視線等高時,繆裏也總該明白了吧。
「真的啦。不只是因爲經過烏邦那件事,讓我不敢輕舉妄動,主要是覺得交給你我很放心。事實上,事情也很順利的樣子。」
繆裏把我拉開,阻止我人家一喊就停下來認真聽對方說話,是有確切根據的。
接着粗魯地一屁股坐到我牀上。
「那大哥哥呢?」
前往新大陸或沙漠國度,並不等於生離死別,幾年回來一次就可以。
那笑臉,與平常那個野丫頭有些不同。
某個容易聽信他人的蠢蛋,說不定又會被人拐走。
以勸誘黎明樞機做他的私人祭司來說,說得還真輕鬆。
當她小孩子會齜牙咧嘴兇我,坦白誇獎她,她又會渾身發癢。
繆裏豎起指甲抗議,把頭甩向一邊去。
無論如何,如果大公會議後需要逃離一場恐怕不會迅速過去的大風浪,也只能逃去溫菲爾王國了。
「……什麼意思?」
憑克里凡多的身分,在領地裏養了一、兩個流浪藝術家或思想家並不足爲奇。
若要說奇蹟,這也是十足的奇蹟了。
想趁這個機會奪取教會領地,向教宗報一箭之仇。
「如果我帶着那種傻傻的計畫去參加大公會議,馬上就會發現自己鬧了天大的笑話,手腳全亂了吧。」
然後低聲說:
「大哥哥的骨頭也會變成聖遺物吧?能不能射雷電啊?」
克里凡多特地追來這個村子,就已經暗示大公會議的準備計畫出現問題。
回頭的間隔愈來愈長,最後再也不回頭了。
只要能奉行神的教誨,只有對神的純樸信仰也無妨。
「請手下留情喔,明天還有很多路要走吧?」
演奏簡易樂器的人經過簡單的補給後,又要準備下一場狂歡。
離開紐希拉和幼時離鄉背井時,也做了相同的事。
笑說太粗魯時,我已經被繆里拉走了。
之前繆裏在我們睡的倉庫裏,不靠我幫忙就自己穿衣梳頭。
「聽我們的指揮官說,大公會議恐怕比我們想像得更可怕。」
「他裝成從城裏來看我們狀況的人,然後因爲村民照顧我們,送了很多喫的給村長,那你覺得再來會發生什麼事?」
「雞什麼?」
現在立場對調了很有趣,所以狼耳纔在麻布底下跳動吧。
來自各地的鳥兒也因此忽略我的肩膀,直接把信交到繆裏手上。
配合繆裏的活力去做每一件事,身體實在撐不住。
然而看着這村莊,就令人不禁覺得──
教會召開大公會議幾乎是既定路線,只剩日期尚未決定,黎明樞機必須完好無傷地等到那一天到來。
我鬱悶之餘暗下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找個地方借匹馬來騎。
對於有理由牽制教會的權貴而言,我即使敗了也有用處。
我的嘆氣逗得老祭司發噱時,有人扯扯我的袖子。
不知道她究竟有多認真,令人不禁嘆息。
繆裏就像初夏的花草,不停地往上生長。
「好啦,看你多少有在反省烏邦的事了,只要你以後乖一點,可以讓你參加一點對抗教會的行動。」
如果教會想去遙遠國度尋找謠傳中的聖遺物,借用他們的力量的確不會不自然。
「不可以喫太撐喔。」
「你駁倒教宗,從議場出來以後,全天下的權貴都會一個個排好隊,在你面前鋪紅地毯啦。」
「是喔?」
「因爲大哥哥都可以了嘛。」
因爲她不是別人,就是繆裏。
繆裏前後轉向,緊抱住我的胸口。
他好像有聖祿資格,但這種偏遠的小村教堂能不能定期領祿就很難說了。而且看這間稱爲教堂的簡陋小屋,不像與其他教堂有任何交流。
「可是這一路下來,我開始覺得娶她的人會太辛苦,不敢隨便推薦了。」
繆裏用臭雞稱呼鷲之化身夏瓏時,顯得特別高興。
「那麼,可以解除我的禁令了嗎?」
這就對了。
「狄安娜姊姊跟我說,絕對不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那麼開心就好了。」
神的法杖。
「對,好快樂。那麼,我們來跳個舞吧。」
原本是這樣的。
「要不是在烏邦發生過那種事,我還可以考慮一下咧。」
看妹妹離巢,有欣喜,有失落。
「在紐希拉那些年,我一直認真希望這個不喜歡煮飯洗衣做家事的孩子,可以嫁給一個心胸寬大的人。」
要是哪天她建立了國家,她最愛的狼紋可以隨風飄揚,人人稱她爲傾國女傑,我也不會太驚訝。
而且伊蕾妮雅搭船的部分也令人不解。
才覺得她成熟,又忽然陶醉地談起小孩都不太會講的美夢。
那個少女,就是有這種可怕的地方。
「射不出來啦,那個法杖又是怎麼回事?偶爾是會有那類聖遺物的傳聞啦。」
「人際關係跟池塘一樣,不時得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了。不過,你是真的要想想未來怎麼辦喔。」
繆裏的手已經不再抱着我。
克里凡多笑呵呵地拍拍我肩膀,不知有沒有看出我的心思。
我一叫他名字,他就苦笑着說:
只管一把抓住找我玩的小狗後頸皮,提到面前齜牙咧嘴地威嚇。
「不知道耶。感覺距離拉開了。」
我把繆裏留下來會怎樣,實在太容易想像了。
「……你不罵人啊?」
「……你們打算怎麼辦。」
然後起身說:
其實離開烏邦,走在那長長的路上時,以及進村子以後,都有鳥不時送信過來,表示狀況不停變動。
憑我貧瘠的知識與想像力,實在不曉得有什麼等着我們。
「很感謝別人重視你,可是那也讓你覺得很悶,喘不過氣是吧?」
「我們啊,只要能幫你平安參加上大公會議,國王就會論功行賞。我那些無處可去的夥伴,可以分到一些小領地。」
「克里凡多殿下……克里夫先生,您知道接下來要去哪裏嗎?」
他的外型有點嚇人,可是待人十分親切,很快就廣受村人歡迎,不停有人邀舞。
「就算你在旅途上捅了不該捅的蜂窩,搞得全世界都與你爲敵,我也會站在你這邊。」
我也跟着笑起來,點點頭。
「好好好。」
「那就沙漠國度。那裏不用渡海,而且之前說過那裏可能有新大陸的線索吧?可以找伊蕾妮雅姊姊、瓦登和露緹亞一起去,大家一起繼續旅行。如果不想用走的,搭沿岸的船就好,這樣就沒什麼好怕的,也不會暈船了吧?不然跟伊弗姊姊借一艘船,跟老鼠他們的船比賽也很好玩!」
「嗯,順便預祝水井完成。」
根本就不會痛,繆裏還故意裝作很痛的樣子,然後愣住。
「都很順利,我妹妹現在可是很拼呢。」
「如果什麼都能那麼開心就好了。」
繆裏已經不是小孩,事情大多能自己處理了。
早就過了那段黃金時期的我,只能報以苦笑。
幹了一整天土木工作的褐色小狼跑了過來。
然後一屁股坐在我身旁,從腰帶翻出肉乾,伸手搶走我的素燒陶杯,大口地喝。
立刻散發出平民不會有的氣魄。
「無論少了誰的力量,就可能出不來了。」
繆裏看我不解的樣子,猶豫了一下以後死了心似的告訴我:
克里凡多應該也爲如何安置這些同伴傷透了腦筋。
再怎麼樣也不會是尋找祕密寶庫那種愉快冒險。
「總而言之,現在每個人都爲繕甲厲兵卯足了勁,沒人在管誰對誰錯,重點是防患未然。然後呢,這些爲了戰功而來的人都不太值得信任,很難挑選。教廷是一個像城堡的地方嘛?所以只能放特定的人進來,有很多這種麻煩的事。」
讓急欲離巢的小狼可以自由奔跑。
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雖想反駁,又覺得他說得對。
溫菲爾王國二王子竟然是這樣的人,人真是太難懂了。
有點想看看他不甘願地用那張嚴肅的臉假扮幻覺。
繆裏轉過頭來,咧嘴作鬼臉。
即使我們逃離了烏邦隱姓埋名,也不是完全沒有目的的樣子,要往山另一邊的大領地走,說服那裏的領主加入我方。
「如果你可以再多尊敬我一點就好了。」
「無論是什麼形式都可以,你可以等到澈底享受過冒險以後再定下來。」
「不用管那麼多啦,走不動再叫克里凡多叔叔揹你就好了!」
「沒有啦,我知道,真的知道。」
跟誰就不必說了。
「還不行。」
繆裏隨我的問聲抬起頭來。
「我是希望幾天之內就把它結束……喂,很痛耶!」
「她膽子還是一樣大。如果我能再年輕十歲就好嘍。」
「沒錯。這讓我想到我們祖王的故事。我都覺得那個故事太誇張,根本亂寫,只是用來鞏固王權的東西而已。」
她笑容滿面,純真得不像開玩笑。
事實上,這位老祭司也說他不曾在其他教堂受過訓,只是年輕時碰巧行經這裏,吟誦了幾句從酒館學來的禱文,前任祭司就把這工作讓給他了。
黎明樞機的名聲已然確立,以後維護名聲會比宣揚更重要。
「我也不想留你。」
她看似頑皮,其實也得到了父親的遺傳,凡事面面俱到,總是冷靜評估得失。
因爲直到不久前,我的身分都還是溫泉旅館的服務人員,爲工作忙得團團轉。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
用雙手勒抱還不夠,竟捏起我背上的肉來了。
(插圖017)
「呵呵。」
「我剛纔也說了,旅行冒險不等於生離死別。你不會忘了回來的路,我也會等你回來的。」
克里凡多笑得肩膀直髮抖,往井邊幹活的繆裏他們瞥一眼,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繆裏的狼耳高高豎起。
大公會議是爲了用對話解決問題,而非武力。
現在我已經十分明白,我的腦袋在烏邦燒成了什麼樣。
「三個月啊……」
我往繆裏瞄一眼,想確定在井邊跳舞的身影,是不是多了尖尖的狼耳和毛茸茸的尾巴。
「大哥哥臉上,還有像是鬥志的東西。」
並想起與繆裏一般高時的自己。
這種事,到處都有。
我沒天真到能直接當那是褒獎,但我明白狄安娜的意思。
我想一視同仁地對待每個人,而我也依然覺得那樣的理念並沒有錯。
繆裏最後一副不敢聽的樣子,帶着責備的眼神。
想牽繆裏手的人有很多,可是她經常把那本厚厚的故事簿夾在腋下,那麼另一隻手究竟會抓住什麼呢。
無法繼承家業,形同豢養的貴族子弟聚集在克里凡多門下,形成令人憂心的可疑集團。
知道教會的黑暗面之後,無論是頑強否認還是當事實接納,態度都有可能產生變化。
還用兩隻手夾住我的臉。
「嗯哼哼,不~要!」
「大概會永遠記得今天的事吧。」
繆裏似乎對目的地清楚得很,而我什麼也不知道,也沒有刻意去問。
「迦南先生?」
「我回的那些信,幾乎都在討論這件事。誰都不認爲大公會議會和平結束,都是以談砸了爲前提來考慮該怎麼辦。」
「聽狄安娜姊姊說,其實連對話都幾乎沒有。」
就是那層皮害我得意忘形,算是處置得當吧。
可是毫無戒心地接近那羣修士的後果,告訴我那並不實際。
言下之意就是不讓刺客溜進寢室,和做好隨時逃跑的準備吧。
如果有哪裏能讓我恪盡兄長的職責,一定是這裏。
即使訂正了,那文靜的男孩子也只是歪着頭。
以此一步,踏實了方寸之地。
繆裏聳個肩,坐到我身旁。
他們的故事是他們的故事。
「所以我有個提議。大公會議結束以後,要不要到我那去?」
我手放在緊抱着我不肯抬頭的繆裏頭上。
沒想到這名字會和瓦登一起出現。繆裏又自己用力擦了擦頭髮。
但聽說國王之所以突然決定重用海蘭,是因爲見到黃金羊來到枕邊的幻覺時,我一時不曉得該笑還是該裝傻。
隨繆裏的雙親同行時,我曾與他們暫時分開。
繆裏的彈性實在太大,完全不是我能及。
「有很多鳥送信給你,你也一直在回信吧,而且克里凡多也特地追過來了。我們都躲起來了,卻還是在冒險做些會暴露我們位置的事。也就是說,事情應該不是進行得非常順利吧?」
但教教村人寫字和算數,時間自然就過去了。
隨後她抬頭瞪過來。
然而在偏僻鄉村裏,這種聖職人員並不少。
「結果你躲在這裏啊?」
我的視線投向即將完成的水井,比克里凡多更愛宴會的少女在那跳舞。
我已經能清楚看見,繆裏在沒有她就活不下去的我面前賊笑的狼臉。
「但同時呢──」
只對這場跑路的目的有點模糊的概念。
克里凡多滿身大汗,說是落魄工匠也沒問題的精湛平民打扮。
「我們這邊也有哪個勢力屬於激進派嗎?」
話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不像是能滿足於平凡生活的人,可是嫁給大人物,愛冒險的性格又恐怕會鬧出問題。
那是成熟少女特有的曖昧笑容。
因此繆裏拿掉蓋到現在的麻布,靦腆地笑。
出來以後像狗一樣扭動全身甩水,發現在岸邊拿大塊麻布等着的我就直線跑來。
「克里凡多殿下──」
其中多個經常管不住腳,跑出去冒險再笑呵呵跑回來的冒險家,也不是問題。
我很可能被她牽進大樹洞以後,才發現出口像天一樣高。
「雖然不知道終點會在哪裏,可是直到最後──」
而這種原本該有的事,在世上寥寥可數。
「唉……我是很希望你把那些男孩子的舉動都收起來啦。」
「可是我相信你一定沒問題。」
而這一點,從我魯莽地離開出生故鄉前往大學城的那時開始,不就是如此的嗎。
隨季節的腳步搭船歸來的繆裏,應該會長高曬黑,變得健壯許多吧。
「就是說啊。」
我彎着腰說道,視線也朝向井邊。
「不過魯華叔叔說直接找娘應該比較好。」
「對啦,你說得沒錯。烏邦往南那條路,讓教會的大人物都很緊張的樣子,都不顧面子到處求救了。最大的問題是,他們找了很多傭兵當救兵。」
不過繆裏當然沒那麼粗心,而且克里凡多那麼懂人情世故,就算注意到了些什麼,應該也不會亂說吧。
我歪頭思索時,繆裏玩膩了似的放開我的手。
明明平時總愛找些算不上理由的藉口,跟麪粉不夠的麪糰一樣黏人。
我的視線,從在地上寫字的少年和祭司投向天空。
「平常都很笨,就只有這種時候特別機靈。」
「博士博士。」
因此,野丫頭見到正好路過的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了守護世上的這種純樸信仰與生活嗎。
井內壁的磚頭鋪到一半,太陽開始昏黃。
「看她在烏邦的表現,應該什麼事都能辦得滴水不漏吧。」
人總是以外表識人,也只能這樣。
克里凡多望着小溪,略帶自嘲地微笑着閉上眼。
商人只要有錢賺,哪裏都肯去,其中跑最遠的就屬遠洋貿易商了。
繆裏什麼也沒說,只是注視着我。
「這個村裏的人都認爲我們只是某個商行的子弟,喫飽沒事跑來到處遊歷啦,對吧?」
他們對黎明樞機的期待,只有在大公會議開始時,能威風凜凜地閃亮登臺而已。
「可是大冒險這東西,是真的存在。」
然後眼神稍顯感傷地搖了搖頭。
表情有點賭氣,大概是繆裏跟他說了些什麼吧。
我嘆口氣,摸摸唯一跑進我懷裏的怪小狗的頭,抬頭看高高的屋頂。
繆裏沒好氣地說我。
「我教你!」
「總之,無論大公會議結果如何,教會也不會再是以前那樣了。所以你……不,我妹妹和你,確實是多少攪動了淤積在世界上的污泥,讓很多停滯的東西得以前進。」
往我看來時,臉上喜恨參半。
能成爲溫菲爾王國第二人的私人禮拜堂祭司,從奮鬥史的角度來看極爲成功。
一旦進門,就再也出不來。
「……黎明樞機的故事?」
以後也會如此反覆。
因此,野丫頭見到正好路過的村莊在挖井上遭遇困難時,立刻就笑呵呵地跳下去幫忙了。
「……哥呢?」
這一蓋,可說是將我的愚蠢狠狠地蓋在了我的臉上。
「繆裏,至少把尾巴收起來吧。」
她與我對上視線,直率地笑了。
「杜蘭大人不是有給你我們該拜會的貴族名單嗎?」
壯麗的教堂與裝滿金幣的捐款箱也是相同道理。
所以繆裏也差不多該看清她心裏是怎麼想的了。
「所以說,不要喝太多喔。明天要翻一座山,有很多路要走呢。」
以一個只要稍有變化就極有可能成爲國王的人而言,說這種話頗爲大膽。
克里凡多隻帶一名同伴,人在井邊幫村民鋪磚。繆裏當然一早就卯足了勁,我去看時,正忙着攪拌用來黏磚頭的石灰和沙礫。
撕咬肉乾的克里凡多一副聽不懂的臉。
這種輕易就能想像的生活,我也覺得不錯。
「喔不,其實你以後也會是故事中的人物。」
「這麼重要的事不告訴我,放我自己在亂想會議以後的事,到底是什麼居心?」
她說得光明正大,誰也沒懷疑,村民也肯定想不到有哪個少女可以兩三下就把滑輪塔搭起來。
因爲我在想,這個直覺像繆裏一樣好的男人,是不是發現了神祕面紗底下的林中居民。
繆裏嘆氣的樣子跟我很像,讓我感覺很不自在。
「這麼一來,不如就在我領地的私人禮拜堂,讓特定幾個人的心靈有個歸屬,而且每天都能過禱告和思辯的平靜生活,怎麼樣?」
「所以要在你被如雷的雜音搞聾,視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被你練得很大了。」
「不要欺負小狗啦。」
「可是不能找娘來,絕對不行。」
儘管如此,人還是該往期盼伸手。
時間的流動本就緩慢,讓我重新體會人們的生活其實有多閒靜。
然而這個野丫頭再一次顛覆我的想像。
「要去勸說某個領主嗎?」
克里凡多的大手在我肩上重重一拍。
「我──」
「以前的大公會議,幾乎都是在討論教會要怎麼去對抗異教徒。可是打着打着,教會內部出現了很多分歧。」
繆里正好往這看來,四目相對。
搞不還會終生禁止進入南方呢。
至於商人云集的港邊酒館,滿地都是那種近乎童話的傳聞。
「我下定決心離開舒適的紐希拉,單獨踏上旅程,現在輪到你了。」
爲她是否真做得來而忐忑的同時,我也知道是她替我收拾了烏邦的爛攤子,眼光比我更全面透澈。
「那就趕快換好衣服回去吧,宴會要開始了!」
克里凡多搔了搔頭,對不明就裏的我說:
身爲兄長,我還是多少有點不甘,刻意用平板語氣回話,不過我是真的有反省。
拉住她的,是我的兩隻手。
這一點點小動作,就讓我知道自己今後再也不用爲這個老愛到處亂跑的野丫頭操心,或追着她罵了。
因爲那不是我的問題,是繆裏自己的問題。
想繼續前進就得下船,乘上另一艘船。
所有的一切,在那時都已成定局,所有人都同意她的計畫。
我依然認爲自己只是從旁協助海蘭,可是經過烏邦那些事,再聲稱自己只是配角恐怕太不負責任。
繆裏已經爲她的強迫治療道歉,看我沮喪還頗爲認真地安慰我。
「因爲我就快知道,我上船是爲了往哪裏去了。」
這時候,紐希拉還有厚厚的積雪。
喔不,我小時候也不曾這樣想。
繆裏迅速過目那些信,又迅速回信託鳥帶走。在我摸小狗的頭,教孩子們和老祭司寫字時,必定有很多事仍在進行。
「是沒錯啦,可是現在只有我們兩個,跑去敲人家門,人家也不會覺得你就是黎明樞機。」
「不是嗎?」
我無話可說。想一個人演好全部角色,未免太過傲慢。
繆裏的母親即是賢狼。
或者說,提倡正義卻傷及教會利益的傻子?
他們兄妹之間的隔閡難得化解,不該再製造裂痕。
「就算結果一樣,不同的經過可能會讓我覺得有必要調整未來的方向嘛。」
村裏沒有旅舍,我和繆裏借住在倉庫裏。
「露緹亞小姐?」
聽我這樣回答,克里凡多露出頗無奈的笑容。
「你真的懂嗎?」
身旁的繆裏盯着我看。
「你妹妹呢,我想想。院子很大,到處亂跑就行了。」
沒說紐希拉,是因爲那裏有許多教會關係人士往來,前任黎明樞機在那裏打轉恐怕不太好。
稱呼這東西一時很難改。
「所以要在你被如雷的雜音搞聾,視線模糊到看不見之前,準備好地圖和指南針幫你走出風暴。」
我對善於扮演小老百姓的王子笑出來,接着潛聲問道:
「不過呢,那種生活應該過不膩吧。」
況且騎士修道會是爲了對抗異教徒而存在,需要正當名義才能揮劍。若找他們來大公會議,就必須將溫菲爾王國一干人等全都視爲異端或異教徒纔行,以現在情勢來說太過勉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