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羊之宴 上 第三幕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支倉凍砂 · 1.2萬 字
有句話叫欲渡船來。
繆裏在不知道第幾次的夜宴上,有了這樣的感覺。
今晚黎明樞機同樣被一羣大人物包圍,簡直是被自己種出來的藤蔓給勒住脖子,快不行了。
在這些夜宴遠觀黎明樞機的普通居民亦是如此。
總是謙虛地聽人傾訴,不停爲人祈福的黎明樞機,在他們眼裏愈來愈像只面臨龐大計畫卻裹足不前的蠢羊。
這時,狄安娜從雅肯歸來,告訴她露緹亞答應協助,同時對於如何入侵敵人老巢教廷也有了頭緒。
「就讓我們好好利用他們吧。」
(插圖015)
海蘭表情如此認真,在宮廷的黑暗面過久了,知道隔牆有耳吧。
同伴們已經等在水道邊。克里凡多打出手勢,同伴也往另一個方向打手勢,隨後有艘船順水道划來。
即使對他們說大公會議在即,需以黎明樞機的人身安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了嗎?要關門嘍。」
繆裏戳一下肩上瓦登的鼻子,邊跑邊脫去長袍,解開略緊的腰帶,交給跑在腳邊的老鼠。
鼠羣宛如暗夜中晃盪的燭影,一隻只鑽進旅舍牆縫中。不久之後門鎖解開,繆裏用鼻子推門進去。
但他仍會不禁去想,如果他出生在紐希拉深山裏,會變成什麼樣。
繆裏過去一看,寫的是不認識的外文,或是某種密碼。
「要到烏邦去。我要在烏邦量產黎明樞機翻譯的俗文聖經,把那裏打造成大陸的信仰改革據點。」
首先是將黎明樞機暗中離開烏邦的事實,讓那羣囉唆的人知道。現在湧進烏邦的人,從高階貴族到販夫走卒,都是爲黎明樞機而來。
以前的那個少年依然活在克里凡多心裏,使他不由得這麼想。
保養刀械用的高級油脂味和滿屋子的劣質油脂味很不一樣,讓她尾毛稍微倒豎起來。
敵人有五個。
然後點頭,表示作戰開始。
況且,還有該做的事。
看來不是每個人都能獲得適合自己的工作。
相信他們也爲旅程上的很多人,帶來了諸如此類的變化。
又吸兩口氣,有蠟燭剛點的味道。
繆裏的眼睛,冷冰冰地注視着不善陪笑的大哥哥,笑到臉都僵掉的窩囊樣。
「那當然,練習五次了。」
在一個濃霧的清晨,繆裏大打呵欠,吐出半熱不熱的白煙。
如果請求上船,繆裏會露出怎樣的臉呢。
羊就繡在國徽上,誰會不曉得呢。
王位的第二繼承權,是推也推不掉的權威。
繆裏跟黎明樞機不一樣,很好賄賂,克里凡多自然能瞭解海蘭爲何想喂她喫東西。蜂蜜實在是很好的選擇。
吵架以前,繆裏也曾參與名單編列,最近全部擺爛了。
克里凡多一個哼笑,吹去這無濟於事的問題。
「我想我的貢獻應該有比小飛蟲多吧。」
「那就是光。他們身上,有種光芒。」
『你那樣可以進旅舍嗎?』
『願神保佑可憐的歹徒。』
儘管一國王子顏面蕩然無存,克里凡多反倒覺得痛快。
『嘿,可怕喔~』
然而在普通人眼裏,那副疏於應酬的樣子似乎很有聖人該有的廉潔樣,湧進這屋子的人還有一半受到他假面皮的矇騙。
繆裏看着不停傻笑,被人呼來喚去的大哥哥,並對袖子裏的瓦登耳語:
克里凡多對繆裏將這種麻煩事推給他暗發牢騷,好不容易纔總算能夠轉身。
『他們是要對大哥哥不利吧。』
「對,陛下還將與他有關的對外協商全權交給我負責,並命令我在國外和王兄全力協助他,爲王國與教會對抗到最後一刻。」
「別擔心,相信我們的能力吧。上一次,連你都沒發現了。」
克里凡多拍拍同伴的肩,覺得眼角餘光有隻銀狼。
只要編個故事說,天文學家發現彗星在神學上有怎樣怎樣的意義,誰也不敢冒然上塔。
說有了這樣的回憶,他們就能回到王國過安分的生活。
然後找到一個適當的暗巷,一口氣脫光快速摺好。
克里凡多回想着他們的背影,表情自然而然像是面向光輝一樣眯起眼睛。宮廷裏到處是炫麗的寶石裝飾,但那絕不是個明亮的地方。
年紀老大不小了。
衛兵當然都事先搜過身,但沒找到藏在聖經封底縫隙裏的薄刀,再加上黎明樞機心胸寬大,總是不設防地接近他人,造成了這場不幸。
克里凡多他們在那當中,找到一個長得像黎明樞機的修士。
然後在老鼠帶領下,沒走冤枉路就上了樓梯、穿過走廊,來到那個房間前。
船順利劃出,克里凡多注視着水道,直到它在遠處拐彎而再也看不見。確定沒有任何人跟蹤那艘船後,才總算鬆一口氣。
需要利用那一瞬,儘可能減少傷害生擒他們。
在天花板堆成一團的煙還沒散去,已經有五個人影被她的大前爪搧暈,整齊地排在地上。
看着主人走過中庭的腳步,克里凡多不禁苦笑。
『我倒是每天都可以。』
既然要回家了,克里凡多在旅館數着荷包裏的金幣,看着他們卸下行李,盤算怎麼瘋個幾天再走時──
命運之戰前夕,或左右領土未來的大事前,出現神祕預言家的故事相當常見。
都是小得感覺不太實用,平滑得不可思議的雙刃匕首,連喜歡武器的繆裏都沒見過。
黎明樞機正好躺進棺材,然後死到臨頭又坐起來,被棺材蓋硬壓回去。
「都快哭了喔。」
途中,出了一場騷動。
後面站了一排魁梧的鐵匠,幾個扛着像大棺材的東西。說是要請黎明樞機祝福他們的新產品武運久昌,可以賣個好價錢。
繆裏想像毫無戒心的大哥哥,在最後一刻才發現是怎麼回事的蠢樣,不禁嘆息。
「賈雷多那個老爺子看到老爸突然變這樣,也嚇一大跳吧?」
「知道了。對了,黎明樞機人不在那裏。」
船在水道上拐彎,從眼前消失。
「所以教宗也是一樣吧。我們一定能漂亮打贏這場仗。」
溫菲爾王國王位第二繼承人的權威,在這裏一點屁用也沒有。
杜蘭選帝侯咳嗽似的笑,提起手杖往地面一叩。
戒備森嚴,克里凡多他們也在。繆裏過去經常爲故事中的這種場景雀躍,可是實際體驗過後,只有前幾天好玩而已。
「那說起來,我們就是被光吸引的小飛蟲了吧。」
瓦登這麼回答後,繆裏站了起來。
繆裏聳個肩,往老友般跟着黎明樞機的克里凡多看。那個王子看似輕薄,其實劍術連繆裏也讚賞,又懂察言觀色。
瓦登在桌上跑來跑去,沙沙地用鼻子分辨紙張。
「開玩笑的,中間我會把保母的工作交給你的啦。等教會正式爲大公會議作準備以後,你會有很多事要跟他們討論吧。」
「好,請工匠進來。」
少女說得笑起來,克里凡多也被逗笑了。
「咦,啊……呃,那、那他們要到哪裏去?」
大人物退場後,一般信徒和朝聖修士一起繼續禮拜。
繆裏抱胸想了想,最後無奈地哼了一聲。
而這樣的海蘭逡巡片刻後,說道:
即使對他們說大公會議在即,需以黎明樞機的人身安全爲先,也一定會不斷有人出聲抱怨。所以他得和杜蘭選帝侯一起好好安撫這些人才行。
同時每踏一步,腳掌就傳來踩在灰塵和獸脂蠟燭油污上的討厭感覺。
『沒人傻到會帶武器到這裏來。再說還有我的同伴跟克里凡多在。』
總是嚴肅地吊着眼,一臉兇巴巴的海蘭表情鬆下來以後,還滿可愛的。
克里凡多的視線垂落在手裏的羊皮紙上。
克里凡多聳個肩,想起她昨天深夜來到他房間獻計的事而嘆氣。那是個大膽的計畫,要把固執又不識好歹的大哥哥拖出這座城市。
這段時間,讓本尊離開烏邦,隱蔽其行蹤就可以了。
有身分,有同伴。
『我的同伴偷聽到的是這樣沒錯。至於誰下的令,就需要解讀這些計畫書,或是從他們口中問出來了吧。』
「我相信有。」
繆裏用一個海蘭教她的貴婦笑,將他們全部擺平。
傭兵王的府邸訪客絡繹不絕,今晚看是要成爲不夜城了。
「然後老人好像還說,要讓年輕人在戰鬥中磨練、砥礪,爲下一代作準備,那就是國王最後的使命。」
伊蕾妮雅和狄安娜她們又太強了。
可是──克里凡多握緊拳頭。
他們並不懈於準備,將仔細確認計畫後嚴肅執行。
繆裏把玩着昨晚從刺客那拿來的小刀,喃喃地說。
大概是覺得門後的人不好對付。
海蘭大概是想像了自己原本能在烏邦玩得多開心,忘了平時的鐵面皮,表情都快哭出來了,她還從王國帶了一堆土產要給他們呢。
感覺可以直接踩對面房子的牆直上三樓窗口衝進房間,可是那面牆很不牢靠的樣子,搞不好會一腳踩穿。
而且還有點爲自己這麼正式的裝扮難爲情的感覺。
「感覺夠像了。雖然他現在太緊張,很想吐的樣子。」
不這樣做,還有誰能來保護他?可是他多半會回答「神」吧。
之所以將天文學家拖出觀星塔,是爲了在黎明樞機與替身對調後,讓替身上高塔禱告,以免露出馬腳。
在王國外,海蘭的話就是詔書,海蘭的定奪就是王命。
繆裏從夜宴廳來到安靜的走廊,一面拉平袍子皺褶一面說:
巴林多等人並沒有事先獲悉計畫,知道黎明樞機早已出城以後,這些大人物將他們怒濤般的不滿全宣泄在克里凡多身上。
『可憐的住客,希望他們不會把頭伸出來。』
沒想到他的妹妹是這麼有趣的人。
這讓繆裏有點火大,但他仍是一個及格的護衛。
那人交來的羊皮紙上,還寫了更意想不到的事。
海蘭懊惱的臉,讓克里凡多笑得更用力了。
繆裏注視工匠上釘的樣子,甚至讓克里凡多感嘆真是個前途無量的可怕少女,毛骨聳然地縮起脖子。
克里凡多暗自摸摸下巴說:
「怎麼樣,替身沒問題吧。」
然後昨晚,繆裏託他做兩件事。
「王兄,再高興一點嘛。」
吸兩口氣,就知道這間廉價旅舍表裏如一。
「老大?」
杜蘭望向克里凡多,輕輕一笑。
然而,只要他們好好演戲,就能爲修道院多籌一點資金,其實並不喫虧。
不知何時換上旅裝的繆裏,在這時跳上了船。
於是克里凡多勢必會執掌家政,變得有點像背叛這些繼承不了家業的次子三子。
妹妹的表情,是在認識寇爾和繆裏後逐漸變得明亮。
「突然對你這麼好,是因爲黎明樞機嗎?」
當然,他不能離家出走。再怎麼想當個浪子,也不能攪亂維繫了幾百年的家族,以及爲扶持這個家族付出心血的每個人的人生。
聲稱久仰黎明樞機大名,來到烏邦朝聖。每個都深戴兜帽低着頭,看起來很緊張。
每場都在的大人物幾乎一個不剩,多了好幾個看似純樸的青年修士。
於是在破曉時分,克里凡多親自登上觀星塔,向整晚都在與觀測數據搏鬥的女天文學家告知這項計畫。
心想着回去以後一定要把腳擦乾淨。
等身分高貴的人結束禱告,會與身分較低者輪替。這是重視公平的黎明樞機提出的要求,現在他們反過來利用這點。
他失落的少年時代,也在他心裏隱隱作痛。
想當然耳,克里凡多都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砥礪,爲下一代作準備,那就是國王最後的使命。」
0;http://www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叫繆裏的少女都比起形同豢養的他們自由多了。
「好了,大人物的禮拜快完了,該換人了。」
「這麼早。」
繆裏一陣風似的溜進房間,瞬時掌握房內狀況。
『太厲害了。』
「後面的事,只有神才知道了。」
「我纔沒伊蕾妮雅姊姊那麼恐怖呢。」
「那以前綁架你大哥哥的事,可以一筆勾銷嗎?」
繆裏的腳步,在堆滿枯葉的森林裏也能消音,可是年久失修的老旅舍地板和寬大的森林不同,連聲抱怨繆裏的體重。
克里凡多覺得不可思議之餘,窺探中殿的狀況。
甚至能說,她的身分微不足道,客死他鄉也不會造成困擾,所以就隨她去了吧。
克里凡多如此呢喃,腳動也不動。
『好,在哪裏?』
而同伴們似乎也明白他的糾結,在烏邦經常對他說──
可是他幾乎沒有繼位的可能,在如此已經不太可能發生大型戰爭的和平世界裏,等王兄繼位以後,他的後半輩子可說是隻爲將血統和傳統傳給下一代而活。
烏邦是知名的鍛鐵大城,而且大概是現在說到烏邦的武器就令人聯想到黎明樞機,因此價錢特別高。
幾個不敢與黎明樞機攀談的人覺得這是個機會,紛紛詢問繆裏所爲何事。
即使親眼目睹了黎明樞機的影響力,他也明白黎明樞機本身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青年。那種才智、那種誠實的青年,宮廷裏並不是沒有。
『放心啦,我很有分寸。』
稍微改寫能進教堂的名單,以及替她的計畫收尾。
一身士兵裝備的同伴們,對克里凡多點點頭。
因爲他拄杖散步的模樣,實在是輕鬆得不得了。
瓦登帶來的消息便派上用場了。
那對不可思議,來自紐希拉深山的雙人搭檔,在布袋裏裝滿了克里凡多和海蘭所沒有的東西。
離開筵席,在走廊上走沒幾步,就有幾個年輕貴族突然冒出來,問她是不是回房休息,怕她走夜路危險,要當護花使者。
來看情況的同伴從背後喊他,纔回過神來。
貴婦笑對這些小夥子沒什麼效果,繆裏便裝出害羞的臉,說要洗手甩開他們。
「……!可是,王、王兄,唔……」
一羣年輕修士趁黎明樞機不注意襲擊了他。
那不知是真心還是玩笑,跟隨他多年的管家表情不太服氣。
繆裏真希望某個大哥哥能向他們看齊。
「是啊,我到現在都不太敢相信呢,王兄。」
默默微笑便有如春花的楚楚可憐的少女,此刻面露邪笑,搓起她細瘦的下巴。
那種女孩,敲遍王國內所有貴族的家門都找不到。
王國能與教會僵持至今,讓微弱的火苗燒到現在這個地步,無疑是海蘭的功勞。而海蘭也曾經陷入難以感化他人,得不到王國支援,只能在大陸孤軍奮戰的困境。
都很累了,又頗爲緊張,鬥志高昂。
空了的木箱就用來裝黎明樞機,把他搬出去。
所以這段旅程,在那艘船拐過轉角時結束了。
黃金羊傳說,在王國是無人不知。
「說不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哪裏?』
「奇怪的是,來到他枕邊的不是神也不是天使,據說是一個半人半羊的老人。」
「好,該你們上場了。不要漏氣喔。」
「大哥哥,現在沒什麼好說的了。」
會笑他老大不小了,說話怎麼還像個孩子嗎。
恢復狼形的繆裏甩甩頭,踏了踏腳。
「啊,對了。既然你帶了土產要給他們,就讓我幫你送吧?」
「說不定,他們真的能帶來希望。」
聽真正上過戰場的人說,有時會感到已經不在的手會發痛。
只要老鼠們把火撲滅,敵人夜視能力再好,也會有一下子無法防備。
聽見門後的驚呼時,門鎖已經由內打開了。
克里凡多冷笑着哼氣。別說寇爾,連那個名叫繆裏的少女都比起形同豢養的他們自由多了。
繆裏走在大哥哥斜後方,發現他步伐有點凌亂。就算不看臉色,從氣味也能知道他昨晚幾乎沒睡。
「那每個人都覺得他是死期將近,老年癡呆了吧。」
克里凡多再次回想船拐過水道的情景。
毫不兇狠的外觀,告訴她真正的暗殺並不需要殺意。
用鼻子慢慢吸口氣,在討厭的廉價旅舍氣味裏分辨目標。
繆裏說他上次兩三下就逮到人,這次應該也是易如反掌。此話一出,上次綁錯人的克里凡多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
出了府邸,來到杜蘭供他們住宿的客屋時,同伴們都做好啓程準備了。
即使貴爲王族,也不可任意在國外使用王徽,需要國王的准許。
杜蘭選帝侯和教堂主教走在最前面,衛兵與高階貴族們跟在後頭。
「老鼠?」
克里凡多一提起誤綁大哥哥的事,太陽聖女的目光就變得比流氓還可怕。
而她的自由,是來自她的才幹、膽量和天真爛漫。
「要我保護黎明樞機到大公會議結束?」
克里凡多如此低語後,海蘭的視線慢慢移開。
明明看不見聽不到,大哥哥的心思卻全在他身上。可惡的教會神。
「好,我們的遠征到此結束。」
誰跟誰因爲什麼事走在一起,他肯定搞不清楚。
他們將像是裝滿長槍的大木箱搬到船上,動作極其熟練。
「全都是大哥哥的錯。」
便宜豬肉的油脂味,清潔不確實的廚房黴味,還有隻酸不甜的劣酒味。
「感覺上,陛下見到幻覺了。」
工匠們從中殿開門進來,繆裏的冰冷話語聽得更清楚。
「都說別叫我老大了。替身呢?」
海蘭是庶女,又是旁系,獲認王室身分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受待見,能獲得授權可說是破格待遇。
克里凡多不喜歡麻煩事,不太情願地搔搔頭說:
「老人說他跟祖王一起打過建國之戰,還說這場抗爭的重要性僅次於建國之戰。」
頗爲莊嚴的祈禱聲從作禮拜的中殿傳過迴廊,還飄來焚燒乳香的甜味。
「總之,先喫個飯吧?」
「我也不太清楚他們要去哪,所以不打算追。」
大哥哥似乎想得很美,以爲不會有這種事,可是他在民間就是這麼醒目。瓦登的同伴回報說,有幾個危險分子已經在烏邦勘查幾天了。
最近忙着陪大哥哥,都悶在室內,一伸懶腰就渾身劈啪響。
克里凡多帶着這小小的寬慰,向杜蘭報告自己將暫時回國。
黎明樞機和平常不太一樣,低着頭,與天文學家認真交談的樣子。仔細看,能看見他目光遊移,阿瑪蕾託還不時推推他的背。
「說不定就連傳說中的傭兵王,臨陣時雙腿也會發抖。」
「老大,船也到了。」
他們最後記得的,多半是黑暗中悄無聲息,一對又紅又大的眼睛吧。
他曾瞞着所有人,屈指算過自己與繆裏相差幾歲。
如果能年輕十歲就好了,不過回頭想想,繆裏的眼睛不太可能離開黎明樞機。
「好,我也已經習慣面對這麼多人了。誰來都好,快找個人來跟我聊天吧。」
「我們那老爸不太可能自己編出那麼動聽的話。」
妹妹有點訝異,但這次沒有抗拒,乖乖點頭。
總之她現在是欽差大臣了。
繆裏嫉妒得直咬牙時,發現老鼠們視線頗爲不安。
聽了克里凡多這麼說,同伴們都露出感傷又了卻遺憾的笑容。
只是佇立着注視船離去的水道。
眨眨眼睛,原來是太陽聖女。
而世道視那爲理所當然,絲毫不疑。
「你接下來要到哪裏去?」
「聖女小姐在看了。」
說這就是人生,是神替他們選的路。
結果冷戰當中,大哥哥不曾走向繆裏,繆裏每天都抱着自己的尾巴入睡,但也只到今天了。
「……賈雷多老師,之前經常和御醫討論陛下的健康狀況。」
倒下的蠟燭滋一聲熄滅,冒出一縷青煙。
最近心情悶得可以,這正好讓她抒壓。
「那麼,都進來了嗎?要關門嘍。」
不像出個小遠門,完全是率領整個家族出遊的領主,旅館外還掛上了王徽與海蘭家徽的錦旗。
同樣有個妹妹的克里凡多,只能求神保佑黎明樞機了。
就這樣,杜蘭選帝侯的府邸一下子清靜很多。
『不過剛好,你們的計畫就給我用吧。』
總之,繆裏在這城市的喧囂中,抓到了能證明保護黎明樞機並不容易的證據。
有個意外的訪客上門了。
死板正經,不懂變通,剛愎自用。
「他們看起普普通通,一個是有點偏執的青年,一個是聰明活潑的小丫頭。」
鼠羣宛如暗夜中晃盪的燭影,一隻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悄無聲息,一對又紅又大的眼睛吧。
「那當然。」
克里凡多還有很多事要忙。
「嗯,我想也是。雖然我現在覺得自己好像還在什麼都不確定的夢境裏,可是接下來就是關鍵戰場了。很抱歉,留了你這麼久。」
話鋒急轉,使得海蘭愣了一下。
若問黎明樞機是否真的是足以扭轉世界命運的人物,克里凡多也無法輕易點頭。
克里凡多當然沒貪心到妄想全部擁有,且他已經比眼前的海蘭自由多了。
克里凡多讀完海蘭給他的羊皮紙,一副中了幻術般的臉。
幸好路是石板地,腳掌也不髒,不會留下足跡。
「黎明樞機他,真的能爲這世界帶來希望嗎?」
之所以注視水道,是因爲他也想去。
巴林選帝侯那些人似乎覺得黎明樞機走了,自己留在山上也沒意思,準備回去。
其實,克里凡多也不知道答案。
海蘭仍是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能有此殊榮的臉。
瓦登從袖口爬到繆裏肩上坐下,打了個哆嗦。
願意跟隨他的同伴們當然都明白會有這麼一天,但那仍抹不去他的罪惡感。
他們每一個都是知名貴族的次子三子,缺乏取得功名的機會。能在這麼遙遠的土地做這種耍陰謀的事,他們都投入得鼻孔噴煙。
很快地,他也注意到繆裏的視線,送來做作的笑容。
一行人抵達教堂後,主教哼哼唧唧地吟誦像是禱文的話,門扉隨之開啓。教堂並不小,但也裝不下這麼多人,還有保安問題,需要事先決定哪些人可以進去。
繆裏預設對方有在戒備,儘可能踏出不規則的腳步假裝醉漢。
想當然耳,克里凡多都把那些故事都當成人爲了鞏固權威而編出來的。
因爲那個野丫頭扒下了他自己怎麼也剝不掉的王族外皮。
「黎明樞機他……」
()
「……那、那我呢?」
克里凡多摺起羊皮紙,說道:
受到拔擢來扮演黎明樞機的年輕修士雖然可憐,他的同伴更值得同情。儘管給的是磨鈍的刀,受命假裝攻擊黎明樞機仍使他們惶恐得要死。
「扮兇手的人呢?」
他們順流而下,來到港都阿貝克,在那等王國的船來接。
想起自己與他們身分不同。
而現在,在烏邦有這能力的只有繆裏一個。
克里凡多從小就被各懷心機的人包圍,尚未出生就許配給他的大貴族之女也是其中一個。還是個嬌縱自傲,沒看過幾本書的人。
在克里凡多深深一鞠躬,就要離去時──
繆裏注視工匠上釘的樣子,甚至讓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吹去這無濟於事的問題。
克里凡多喫喫笑了笑,對妹妹說:
啓程當天對杜蘭這麼說之後,被這件事攪弄得最慘的人露出疲憊的笑容。
杜蘭望着中庭,自囈似的說:
「那個偏執老頭是喫錯藥啦,怎麼突然這麼好?而且……」
冬天會提槍當傭兵的工匠們,扛着像大棺材的木箱進來。裏頭裝滿了長槍,即將承蒙黎明樞機的祝福。
雖想說怎麼能這麼不敬,但繼承這威名的就是杜蘭自己。
是那兩人,改變了這一切。
克里凡多和他的同伴一起關上教堂的門,隔絕外界喧囂。
貴族聯姻時,不時會出現女方都能當男方孫女的情況。但若第一次結婚就這樣,難免惹人閒話。
黎明樞機一走,陳情便退潮般急降,南向通道的作業發生潰堤式進展。
只是慎重地想想怎麼表達,說道:
「好事怎麼能都給王兄做,太不公平了。」
他無法成爲冒險故事的主人翁。
克里凡多看着船若無其事地靠上水道旁的棧橋,工匠們正好在這時來到。
於是克里凡多又想起了在水道拐彎的船。
同時爲自己居然能跟海蘭這樣對話頗有感慨。
「我得好好瞻仰大哥哥的蠢樣纔行。」
『敵人有五個,感覺很老練。』
「我也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藏住疑惑。聽說陛下還在賈雷多老師面前下跪,對神懺悔自己的愚昧,還到祖王墓前追思去了。」
送走這些人之後,克里凡多還不得喘息,即刻離開現場,前往教堂邊巷子裏的水道。
那接下來只要趕羊上路,使計畫付諸執行即可。可是繆裏知道大哥哥有多固執,還需要多拐個彎纔行。
「神已經把任務分配給我們了。」
這張臉,纔是克里凡多熟悉的臉。
「棺材的路線都記熟了吧。」
這類的陳情多得數不清,原本處理這些事的繆裏又不幹了,大哥哥一定忙得暈頭轉向。
瓦登這麼說之後,對夥伴使個眼色。
「陛下是信仰虔誠的人。」
不過她也很習慣面對權貴的任性,隨即回答:
如此平淡的啓程,是三天前的事了。
只有需要把房子連根拔起,或是掃蕩整個部隊時,纔會拜託她們出動吧。
『是打算混在早禮拜裏面,趁濫好人大哥哥歡迎他們來訪時咔嚓!……沒錯吧。』
不過畫餅不能充飢,計畫一定得有人執行纔行。
在那裏沒有那種能夠堅信正確的事情就是正確的,主張自我喜好的自由,頂多只能像克里凡多那樣故作放蕩不羈,但本質上與小孩鬧脾氣毫無二致。
「回去以後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會來,不過王國一定會另外派人來處理開路的事,請選帝侯放心。」
克里凡多對疑心重的妹妹聳個肩。
真想也搭上那艘船,和他們繼續冒險。
況且,真理或許就是如此。
「大餐就是偶爾喫一次纔好喫啦。」
如果要拿一樣東西比喻他們──
『你看,這是計畫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認識的外文,或是某種密碼。
最後她索性提起裙子跑進沒人的房間,開窗翻出去。
「阿瑪蕾託呢?」
『同伴已經在那間旅舍的三樓等你了。』
於是沒有完全長大成人的他,只能咬牙裝出大人的樣子。
當然,光是正值芳齡的妹妹做出這種事,大哥哥就會氣得眉毛倒豎了。
沒時間喫早餐的克里凡多,被那甜味弄得肚子咕咕叫,在心裏直咒罵。
克里凡多也安排了一羣假神學者,手捧厚厚的書籍圍在黎明樞機身邊,像是準備替他的神學議論引經據典。
真想叫她用那張臉叫一聲哥哥,不過那肯定會惹她生氣,只好作罷。
所以克里凡多會在這整件事結束後,回去執掌家政,與如今索然無味的指腹未婚妻結婚。他心裏很清楚,自己並沒有膽敢踢開這一切的蠻勇。
接着一人拿一枝長槍走出教堂,有如一開始就持槍的衛兵。
工匠們假裝祝福儀式結束,跟在衛兵後離開教堂。隨後出來的太陽聖女吸引了一些目光,但很快又被跟天文學家阿瑪蕾託並行離開的黑色僧袍引走。
克里凡多沒想到自己的語氣會這麼肯定,海蘭也睜圓了眼。
「不要擺那種臉嘛。大公會議召開以後,他們一定會到教廷去,不想見都見得到。」
喝了點小酒,打算早點睡着的女孩很不情願地說了他幾句,還瞪了他。
這當中,今天同樣有大批民衆湧向教堂。
然而克里凡多的工作就是牽起她的手,假裝過着幸福的生活。即使不喜歡,也沒有勇氣把它踢開。
這時寇爾和繆裏的同伴,有點神祕的伊蕾妮雅和狄安娜也離開烏邦了。
或許是來自府邸突然靜下來之後,恍然如夢的感覺給了他這個茫茫然的問題。
「他們的確就像是會發光一樣。」
「那我們走吧。」
只要抓住這些壞人推到他眼前,那個大哥哥也會知道保護他安全的人有多辛苦吧。
那對搭檔受歡迎,不單純是因爲他們願意對抗教會。
只要隱晦一笑,多數人都會讓路。
跟我家小妹不遑多讓呢。看着克里凡多的乾笑,繆裏又哼一聲。
繆裏放下激動的尾巴,甩甩脖子。
海蘭當時的表情真是太棒了。
海蘭沒被克里凡多的苦笑影響,也沒否認。
『春天換的毛幾乎掉光了,應該沒問題吧。』
繆裏掃視被老鼠們捆起來的刺客說。
現在要緊的是追上那艘在水道拐彎的船。
克里凡多獨攬衆怒,好不容易纔收拾完這個爛攤子。
那或許能用希望、信念等各種詞語來形容,但每個都不完整。
那聲「王兄」的揶揄口吻,使克里凡多笑答:「你還是一樣不可愛。」
『……沒弄死他們吧?』
「我不在的時候,一樣能保護好大哥哥嗎?」
結果就是今天參與早禮拜的成員結構有點特別。
那當然本來就是海蘭在做的事,內容沒什麼改變,只是裹上了一層國王發的公家外衣。
野狗抬頭看發生什麼事,馬上就嗚咽着跑掉了。
即使有必要演這場戲,好將責任感過剩,不願離開這座城的黎明樞機帶走,被迫蹚這灘渾水,完全是無妄之災。
克里凡多對杜蘭的致歉再度行禮,這就告辭。
繆裏抬起頭,眯眼凝視。
『你看,這是計畫書吧。幸好他們還來不及燒掉。』
海蘭嚴肅地對克里凡多解釋:
想起了自己不在船上。
爲了不讓她憤怒的矛頭指過來,一定要把舞臺打點好纔行。
說多虧了克里凡多,他們才能來到如此遙遠的異國幫助黎明樞機。時間雖短,但深具意義。
賈雷多是宮廷禮拜堂的聖職人員,克里凡多從小就不知喫了他多少教鞭,看到他就怕。可是國王在信仰這方面,倒是相當馬虎。
眼前海蘭的裝扮,讓克里凡多不禁傻笑。
船拐了彎,再也看不見。
濫好人大哥哥不喜歡她動粗,帶着血味回去可不好。
海蘭總是不喜歡克里凡多說話粗魯,卻爲他這一句話放下成見似的微笑。
使得克里凡多隻有嘆氣的份。
「那個女孩子,在繕寫室睡覺呢。」
這事實一點一滴地滲過他胸口。
不過,如果去追,應該還追得上吧。
冷得跟她平時的純真模樣完全不同,似乎是那少女的本質。
爲保密而關的窗坑坑洞洞,照進房間的星光意外地強。對方拼命想看清狀況,並紛紛試圖拿起武器,可是人的視力總歸有限。
說穿了就是這個意思。真正讓克里凡多眨了好幾次眼睛纔敢確定的,是酬勞部分。現任國王署名保證,事成之後會論功行賞,給他那些次子三子貴族封地。
非人之人的事不能對克里凡多說,很難以自然方式通知他有人企圖作惡。至於瓦登他們那邊,嬌小身軀非常適合蒐集祕密,但戰鬥時反而不利。
與同伴確認後續行程時,他發現一件事。
傭兵王的府邸訪客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會不斷有人出聲抱怨。所以他得和杜蘭選帝侯一起好好安撫這些人才行。
好幾把剛磨過的武器整齊排在桌上。
可是配法一點也不公平。
大哥哥缺少的,就是這種正面的不計較吧。
那一帶有很多破房子,有的還已經略顯歪斜。
「只能說但願神保佑這個可憐的羔羊了。」
「太多人想看他們倆,把那裏搞得亂七八糟。所以怕人多危險,就偷偷下山了。然後就是找個地方躲起來養精蓄銳,等到大公會議來了纔會出來吧。」
克里凡多聽着繆裏劈哩啪啦教訓一屁股癱坐在地的黎明樞機,對同伴使眼色。
想起自己沒有縱情冒險的自由。
躲過呵欠連連的夜哨衛兵,離開傭兵王的府邸範圍,繆裏才總算覺得喘得過氣。
克里凡多像是自言自語的這句話,讓海蘭不明白地追問。
從教堂後門進來的同伴向他報告。
克里凡多對這場兄妹吵架哭笑不得,不過似乎自己也有過相同體驗,替繆裏接下了編列工作,繆裏對此相當感激。
握有不明動員力,通曉烏邦大小事的瓦登一幫子人,也在處理完後續雜務後下山。
即使目前世間颳起匡正教會惡行的風,但並不是每間教堂都富得流油。現在就有許多聖職人員因爲經營出問題,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趕來烏邦向黎明樞機陳情。
「說不定,所有的英雄都是那樣。」
『可以從裏面開鎖嗎?』
這一問使海蘭露出平常看慣的兇臉。
海蘭自己,似乎也對國王立場的轉變頗爲不解。
當然,這對計畫有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