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支倉凍砂 · 2.3萬 字
在宅邸中的蓋杰特收到了來自杜蘭的書信。
以特許狀的形式,同意他們重建弗爾南村。
瓦登幫我們準備了附近的地圖,大家一起確認位置。那裏位於烏邦東北方,地形較爲險峻,根據當地出身的男傭說,那裏的土地很貧瘠。
不過,烏邦一帶原本就多是貧瘠的土地,想分到肥沃的土地似乎相當困難。而繆裏已經完全站在了蓋杰特那邊,罵杜蘭小氣,但蓋杰特卻很感激地收下了特許狀。
「有了這個,我們就不再是非法居民了」
依靠着族內傳承的獵月熊的傳說,蓋杰特一族離開了祖先曾經開拓定居的土地。儘管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回到了故鄉,但也至少得到了正式領民的身份。
並且,因爲他是非人之人,所以他也知道那個久遠的故事。
成爲異端審問官,蒐集世界各地非人之人的情報,盡力掌握教會勢力的動向。儘管這麼做,應該能幫助到很多人,但要持續下去,羅榭自己也得持續說謊。欺瞞同僚,欺瞞部下,甚至欺瞞他所侍奉的人。
「總之,先喫飯吧」
聽到那錯愕的聲音,我向繆裏看去。
溫柔地笑了笑後,轉向羅榭。
用手安撫住憤怒的繆裏,並催促羅榭繼續說下去。
他意味深長地笑着,克里凡多接過話。
「帝國過去在南方也擁有廣闊的領土,但隨着與教會的不斷爭鬥,一點一點地被割去了。皇帝大概是想在這次的戰鬥中,取回帝國昔日的版圖吧」
「不過,在我們搬走以後,樞機閣下的計劃又會少一顆小石子了」
克里凡多看着繆裏的樣子,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來,現在的他看起來完全就是個高階聖職人員。
羅榭曾說,自己是繼承了獵月熊意志之人。
那是小時候的故事。
然後稍微恢復了王子的神情。
伴隨着,那扭曲的假笑。
天上,尚未完全的月亮,孤寂地高掛。
要是他贊成羅榭的提議,我將無從反對。
「當然,能和你保持良好的關係,對我來說也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
而新奪取到的利益,會優先分給奪取到它的人。
羅榭所說的計劃,的確完美得可怕。
如此深邃且廣闊的森林裏沒有熊或狼,確實挺奇怪的。
新時代的狼,繆裏,憎恨着他,將那頭熊視爲過去同伴的仇人。
「等這場抗爭結束後,我就會放棄黎明樞機這個名號了」
而且,餐廳的桌子上擺放的食物實在是很豐盛。
「嘛,還以爲會出事,結果計劃似乎進行得很順利呢」
「合作。我,跟你」
傭人來來往往,餐食也基本是由他們準備的。雖然這樣很輕鬆,但或許是因爲曾在紐希拉的溫泉旅館做過雜工,每當見到他們在屋裏忙碌,總會莫名想幫忙擦拭奶酪或清理爐灰。
「在森林裏的生活,有人教過你們的吧」
皇帝與選帝侯的關係,單是從在大廳裏對着冷飯,黯然垂頭的杜蘭就能一目瞭然。只要皇帝開口,要從教宗的手裏奪回過去帝國被奪走的領土,底下的人就必須照辦。
我沒有任何反駁的想法,只是閉上了雙眼。
我不禁握緊了戴着戒指的手。迦南爲我祝福過的銀戒指,其實並沒有真的爲我帶來防止中毒的奇蹟。
「我的領地已經沒有餘裕了。要我替突然出現的人準備土地?那樣的事,根本不可能辦得到啊」
「辛苦了」
將視線投向繆裏,小小騎士緊緊地閉着嘴巴,點了點頭。
曾聽羊之化身哈斯金斯稍微說過一些,那個旅行商人與狼之化身的故事,在非人之人之間似乎也挺有名的。
蓋杰特捲起特許狀,恭敬地擺在架上,嘆了口氣。
面對着繆裏毫不躲閃的視線,我的表情已經扭曲了。
「幫了大忙了」
羅榭滿意地輕輕拍了拍手。
「的確,要是大家都在的話,我們就所向披靡呢」
這不可能是巧合,但男人沒有回答,只是在懷裏摸索出了一團布狀物,扔了過來。
「不行!」
不過,羅榭的作戰計劃,反而從這裏纔開始。
很想說是死纏爛打纔對。但對羅榭說這種話,他大概也只會高興而已。
在同伴替他重新倒了杯啤酒後,他才終於看向蓋杰特。
「黎明樞機,你是認爲只要召開大公會議,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老管家與我們擦身而過,趕到選帝候身邊說了幾句話。
但是,只要能帶着特許狀一起住下來,就不必擔心哪天再被當作非法居民而趕出森林。與周圍村落的交易也會變得容易,生活也會有望得到改善。
教會就是如此蠻橫而強大的存在。
羅榭大嘆一聲,搖了搖頭。
曾經聽他們吐露了那麼多心聲的人,正在和教會的人談笑風生。
當我們也急着想回去時,卻被繆裏抓住袖子,制止了下來。
但如果,那場爭鬥本身,就是獵月熊不願意見到的呢?
「而驅散精靈的,不也是獵月熊?」
「大哥哥,如果是你被說了這樣的話,你能做到嗎?」
然而,由於整體實在太過可疑,反而讓人感覺這種可疑感像是刻意製造出來的。
因爲我真的生氣了。
即使有人說這一切都是一場夢,我也會相信。
「……咦?」
「我很高興你對我們的傳說有興趣,可是說太多恐怕不太好」
爲何大鬧一場之後,就從歷史的舞臺上消失了呢。
從他花的時間,也能看出這個合作的提議,不是昨天或今天才想到的。
無力改變,就只能屈服,所以需要有人扶持。
這肯定會引來比我們在鎮上酒館喫飯還要更大的爭議。
我也跟着他走了起來,非人之人的異端審問官輕聲說到。
「沒錯。戈佈雷亞和巴爾林德,不愧是帝國的政治中樞,消息很靈通。他們的使者也頻繁在這座城裏往來。我也不服輸地寫信給我妹,不過看來還是要慢上一步了。所以昨天和今天,我用旅途勞累的名義讓你休息,明天開始你也要來宮廷報到了啊」
異端審問官是潛伏於暗處,追蹤並逮捕神的敵人的存在。
「是嗎?」
羅榭像停在樹上的鳥一般聳了聳肩。
我接着開口,繼續講述這個故事。
「……啊!」
繆裏彷彿是要咬碎心裏的不安一般,咬緊牙關低吼着,而我反而冷靜了下來。
但最重要的是,羅榭是非人之人的事實,比千言萬語更能說明他不是教會的忠實盟友。
要是與帝國爲敵,在與教會的抗爭中孤注一擲的王國,將會蒙受極爲巨大的損失。
克里凡多的話,讓我發現自己是多麼的粗心。
也不用害怕他是從哪裏聽來的這些事。我曾對在小時候指引我信仰入門的女祭司師父說過這件事,而那位師父還撮合了繆裏的父母。
戴在手指上的,是一枚黯淡的銀戒指。
「你們雖然在與教會作對,但同時,也聲稱是在遵循正確的神的教誨。將有異端嫌疑的人交給異端審問官,從信仰上講,是正確的行爲。如此一來,世人會怎麼看待你們呢?」
杜蘭在這寬敞的大廳與巴爾林德他們會面時,明顯是個被捧上了天而得意忘形的可悲領主。但如果說這不是因爲他的天真,而是爲了生存的策略呢?
無視了所有人,猛然推開選帝候常待的大廳的大門。
「而且就算爺爺有活下去的覺悟,其他人又怎麼樣呢?」
克里凡多看着繆裏的樣子,似乎以爲她是因爲蓋杰特等人的悲慘遭遇而傷心。
「這樣沒辦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要是爺爺他們活着,傭兵的國王在那些壞人面前就抬不起頭了呢。要真正幫助他們,大哥哥就一定要出面吶。只要他們知道是你在妨礙他們,敵意就會轉向你哦」
她撲向蓋杰特,拍掉了他手上的麪包,接着因用力過猛撞向牆壁。
繆裏似乎是撞到了頭,用手捂着頭站起來。
「大哥哥」
繆裏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以低吼代替。
克里凡多彷彿要將在宅邸裏戴的面具從肩上扯下般,卸下綴滿徽章的披肩。
像這樣的背叛協定,不能一遍又一遍地提出和談判。
在注重名譽的人的宅邸裏,突然鬧出了下毒的風波。
而是在注視着遙遠的記憶。
然而,那是否真的是正確的事,我自己也無法確定。
克里凡多走出了大廳,大嘆一口氣,然後拽過一把附近的椅子,費勁地坐下。
「你希望我做出輕率的回答嗎?」
想必是因爲人員安排相當辛苦,再加上事情發展到了這種地步,而心力交瘁吧。
「邀請到自己家裏的客人,在城裏喫得那麼津津有味。要是我聽到這種事,也會衝到廚房罵道『你們爲客人準備了什麼簡陋飯菜!』之類的」
「我名字是羅榭」
「合作的關係越隱祕,就越具有意義」
獵月熊故事的,核心部分。
巴爾林德和齊亞德,現在都把我們作爲對己方有利的象徵而大力吹捧。
像是燃燒的冰一樣矛盾的存在,就在那裏。
銀製戒指能檢測到毒藥的迷信隱喻,使他錯愕得瞪大雙眼。
「所以,有什麼要說的嗎?」
出於生存的原因,我會選擇默默接受嗎?放下狼的招牌,改變居住的地方,慶幸着沒傷害到任何人,帶着輕鬆的表情迎接朝陽嗎?
「沒錯。這不僅意味着我能靈活處置被移交到我這裏的蓋杰特先生等人,也是爲了你們自己」
就在剛這麼想着的時候。
接着往繆裏看了一眼,然後對克里凡多說到。
「你能掌握人心,就是因爲你的純真吧。阿貝克的那些人會爲了這次的計劃與我和解,肯定也是折服於你的無私作爲」
彷彿是偷喫了東西,然後當場斷氣。
「所以,考慮到現狀,領主大人在你們移居時不會提供太多的支援,但還是希望你們能夠接受」
「嗯嗯。我在想,在眼下這個時候,我們該互相合作一下」
被繆裏打掉的,從蓋杰特手中滾落到桌上的麪包。
自己親口說出這種話,看起來就像是爲了隱藏內心真實想法而扮演小丑。不,說不定他是刻意營造出讓人認爲他的內心深處確實只懷有真實情感的模樣。
「真就是這種氛圍嗎?」
困惑的不只是蓋杰特,克里凡多也一臉奇怪地看着繆裏。
貓頭鷹異端審問官說到。
強忍住想要怒吼的衝動,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可能平靜的聲音說到。
瓦登也猝不及防,不過他畢竟是位需要隨機應變的走私船船長。
我這樣說了之後,又重複了一遍「沒有」。
充分的款待和慷慨大方,關係到他們的名譽。
但是,面對我的質問,杜蘭選帝候卻表現出了糟糕的演技。
從餐桌上的這些佳餚,能窺見杜蘭選帝侯的氣魄。
「那麼你是要我留下那些有異端嫌疑的人,然後開闢通往南方的道路?或者要我藉助那些人的力量?要是異端審問官出現,你覺得會怎麼樣!」
「所謂無私,就是一種暴力。由它催生出的不由分說的正義之力,究竟會讓人多麼痛苦呢」
無論他有多大的信心,也不可能完全沒有風險,特別是如果他知道繆裏是狼的話,那就更是如此了。所以絕不會只是專程來戲弄我們。
「蓋杰特先生,我希望你們也能在道路的開闢上幫忙。雖然巴爾林德選帝侯和戈佈雷亞選帝侯也會派人前來,但是熟悉環境的人還是越多越好的」
否定的否定,就是肯定嗎?
沿着走廊走入黑暗處時,老鼠們立刻從牆縫裏鑽了出來。
然後再度露出那副虛僞的笑容。
「該,不會……」
雖然自認是展現了平靜的微笑,但克里凡多收起下巴的動作,應該不是被嚇到了吧。
因爲我不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的目的。
「好的,拜託了」
雖然總有一天會習慣,但是現在看來還是很困難。
但是,在被押解的途中,他們會發現。
眼前的貓頭鷹,像是想說他很清楚我的事,不,是非常瞭解我。
那個聲音,是我發出的,還是繆裏發出的?
「我是什麼嗎。這個問題很有意義」
我明白羅榭的道理。
我沒有刻意迴避那道目光,反而是變相的認可。
尤其是在久遠的時間,世代交替之後,情況就更是如此。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繆裏赤紅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繼承了曾被世人奉爲掌管小麥豐收之神,受到崇拜的狼的血脈的眼睛。
就連只能以嚴酷來形容,漂浮着冰塊的海中孤島上都能居住。
「不過,就算我孤軍奮戰,設法將教會內部導向和平的方向,要是皇帝打過來了,那就沒意義了。所有人都會拿起武器抵抗。而一旦開戰,那些只會打仗的傢伙就會佔據主導權的。森林會被焚燬,城鎮淪爲廢墟,隱居在人世的同伴們也會受到巨大的影響。最重要的是,開戰以後,就不需要異端審問那種精細的工作了,我也會被掃地出門」
然後不用等到天亮,繆裏就能趕到格蘭特他們所在的湖泊。
正因如此,我還抱有一絲希望。
一向老實的蓋杰特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緊緊抓住了衣角。
杜蘭猛然咬緊牙關,鬍鬚都微微顫動地瞪着我,最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桌上食物相當樸素,可見他的本性應該就是這樣。
「奇蹟的解釋,應該比讓死人復活簡單」
他雙手背在背後,邁開步伐,步調輕得像在散步一樣。
他也知道迦南的身份。
所以他才鏗鏘有力地這麼說着,特別強調了蓋杰特他們的安全。
所以巴爾林德他們纔會覺得,黎明樞機其實要聰明得多吧。
「雷曼修士是隱士,居無定所,只想在森林裏感受神的存在。原本就是看不下去我們抵達森林時已經奄奄一息,纔好心幫了我們一把。要他隨我們遷居的話……」
然而戰勝了所有敵人的獵月熊,卻沒有宣佈勝利,就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鼠的化身瓦登,正注視着那塊麪包。
假如我一直在紐希拉的溫泉旅館工作,某一天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話,能拯救森林居民嗎?」
克里凡多告訴過我,謙虛其實是一種拒絕。
這樣就有下毒的理由了。
「憑你的腳程應該可以吧?」
「要是金毛和伊弗姐姐,還有伊蕾妮雅姐姐也在,那我就安心了」
「不,他一口也沒喫」
蓋杰特到了烏邦以後,就改稱我爲樞機閣下。
那想必是在告訴我,剋制住對巴爾林德等人燃起的正義感,不要貿然與他們敵對。之所以沒有明說,應該是出於他自己的矜持。
「知道什麼?」
「怎麼樣?我們十分相似。而且,我想我們的目標也幾乎相同呢,因爲我總是期盼着和平」
所以繆裏纔會說,在那之後建立教會的說不定就是獵月熊。這樣就能解釋爲何要消滅精靈,正是爲了悠哉地征服世界。
他的眼中充滿了怨恨。
我向老鼠道謝,它有點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那略顯受傷的模樣,究竟是不是演技呢。
要讓天平保持平衡,究竟得付出多大的代價呢?
詩人諷刺地唱道,嘴裏叼着肉的時候,可沒法連地上的骨頭也一起叼走。
這應該是出於敬意,但我總有種被戲弄的感覺。
所以一旦接到杜蘭的指示,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當我們要去危險的森林探索時,迦南替我準備的戒指派上了用場。
不過,此時克里凡多看着的不是我,而是始終沉默着的繆裏。
「是的。不愧是獵月熊,以更宏大的視角洞察全局。這片山嶽地帶向南延伸的一帶,是南北之間殘存至今的最後緩衝地帶。一旦開了個洞,南北間的距離就會縮短到危險的地步。雖然現在在北方居住的不是我們,而是和南方相同的人類,只要有個限度,讓他們自己人去內鬥也無所謂。但要是人類世界的強大帝國和教會再度交戰,世界會重新陷入混亂。這對於在人類世界中苟活的同伴,以及在僅存於森林中生活的同伴所造成的影響,實在難以估計。而這片山嶽地帶,就是隔開互相怒目而視的惡犬的柵欄」
「所以,就要下毒,試圖害死他?」
所幸,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誰都沒喫。
「大,哥哥」
不過,就算真的喫了,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若能演出連巴爾林德他們也啞口無言的奇蹟……。
「不過,他們準備土地的速度可真快呢」
傳令人很快就會被她追上,營火會被踢散,睡覺用的毛毯會被撕成碎片,在他們顫抖着向神祈禱時食物會被喫光。
她跟在羅榭正後方,似乎隨時都能從背後把他撕成碎片。
「我倒是很想再回那座湖去。爺爺也想早點通知村子裏的人吧?」
杜蘭沒有嘲笑,手肘放在桌上,撐着下巴,彷彿筋疲力盡一樣。
然而在此後,見到因教會的暴行而受苦的人們時,一定會這麼想。
「你剛纔說什麼?」
杜蘭也在因爲自己的無力和窩囊而痛苦不已。
「嗝……宮廷裏只有葡萄酒。他們還說啤酒是賤民喝的東西咧」
他們在受苦,而聖職人員卻腦滿腸肥,都是因爲我那時的猶豫不決。
「我自然知道。你的故鄉,是信仰大青蛙的村子吧。聽說洪水快要衝垮村子時,就是青蛙神擋下了洪水」
「你在這裏出現在我們面前,是因爲一旦通往南方的道路打通,將大幅左右與教會抗爭的戰況?」
所以我知道,這不是夢。
繆裏邁開步伐,自問自答似的說着。
「嘛,雖然只是自顧自地行動,不過我啊,可是把那位大人爲了保護我們而戰的樣子,看得一清二楚哦」
當受到森林精靈的蠱惑時,總是獵犬在幫助獵人。
「我們的祖先將村子獻給了獵月熊,失去了家園。但也是由於這個傳說,後代才能再次獲得居所。命運真是奇妙的東西」
這是我自己也曾反覆說過的話。
再次看向瓦登,與他四目相對。
「……獵月熊的傳說,說到底不就是異端的迷信嗎?」
那抹淡淡的微笑,彷彿是在憐愛獵月熊的天真與愚昧。
天色已經全黑,但仍有零零散散巡邏的衛兵。
在王國時曾做過類似山賊頭領的事的克里凡多,如今自然不會再中這種挑釁的圈套,但他是個正直的人,也沒有否認。
「嗯。如果睡不着就過來,我跟同伴們都醒着」
在戰場上最可靠的戰友,只要立場一變,就會成爲最可怕的敵人。
然後我隱約覺得,自己知道答案了。
剛想開口,又一度閉上了嘴。
接着,他用下巴指了指繆裏。
「說不定是雷曼修士向神祈禱的關係」
杜蘭的傳令人,應該早就離開烏邦了。
繆裏一定沒有被餐桌上的盛宴所迷惑,用狼的鼻子分辨出了毒藥的氣味。宮廷裏需要試毒人,就是因爲普通人類根本無法察覺到毒藥。
繆裏所驚訝的,或許不是羅榭的言辭,而是表示了理解的我吧。我雖然不是特別敏銳,但若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歷過的事,還是能察覺到一些的。羅榭刻意重演我過去的故事,丟出了迦南的文具盒,也是有其用意。
「敕許……狀?」
非人之人的,異端審問官。
要麼離開那塊土地,要麼拿掉招牌。
獵月熊消失在西方大海盡頭的傳聞,也帶上了令人揪心的含義。
弗爾南村的人們無處可去。
不難想象這些事情,嘴角也隨之泛起一絲苦澀。
沉默的繆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選擇當作是因爲有灰塵進了眼睛。
「然而,如果教會和黎明樞機繼續敵對下去,事情就沒這麼簡單了。就算你們知道帝國的領土欲相當危險,但是隻要還有更危險的敵人,就不得不繼續利用他們」
「有一天,教會以討伐異教徒爲名,帶兵攻入了那一帶。鄰近的村子接連遭受摧殘,被肆無忌憚的燒成灰燼。我的村子能平安無事,只是因爲帶領軍隊的主教碰巧身體不適而退兵了」
然而,他們的敬意,比羊皮紙還薄。
「大……大哥哥,快退開!」
在那場會議上,我的表現連克里凡多都誇讚有加。
當我還在猶豫是否可以如此奢侈地享受時,負責侍奉的克里凡多的同伴開口說到。
雖然說得像是在開玩笑,但就算真是如此也不足爲奇。
「老,老大!那邊!」
「我啊,其實繼承了獵月熊的意志」
驚訝退去後,湧上來的是憤怒。
「醉鬼都會說自己沒醉」
正因如此,現實的選帝侯們,會在事情變得無法挽回之前,將危險的苗頭扼殺在搖籃中。恐怕已經有過太多因爲小看危險而喫了大虧的前車之鑑。
若能幫助這些可憐的流浪居民,我的良心或許會得到滿足。
蓋杰特說了些什麼,克里凡多則是溫柔地笑了笑,大概是想帶回去給留在村裏等待的人們之類的吧。在與世隔絕的森林裏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肯定非常辛苦。不過,希望他現在能盡情享用這頓佳餚吧。
可靠的狼的女兒,就在眼前。
非人之人,異端審問官。
「說到底……領土一角上有非法居民居住,本身就是我身爲領主的恥辱,是軟弱的表現。巴爾林德他們一聽到這件事,立刻就開始估量我的價值。面對他們那可恨的眼神,我還能說什麼?只能徹底當個小丑。開闢通往南方的道路,是我的領地的最後希望,但僅憑我的資產完全不足以負擔。當然,還有在道路開通以後,與教會的戰鬥也一樣」
王子沒回答蓋杰特的問題,反而先像個山賊般粗魯地將啤酒一飲而盡,接着打了個嗝。
誇張又做作的舉止,但反而容易讓人理解。
蓋杰特則是瞪大了雙眼,愣在滿桌佳餚前。
杜蘭借給我們的宅邸,自然不是隻靠我們自己來維持生活。
所以,只能用假的特許狀讓他們安下心來,再除掉他們。
「當時南方已經完全是人類的勢力範圍,而北方環境嚴苛,當時的人類還難以在那裏大規模居住。但人類一旦下定決心,就一定會達成目標。因此,那位大人非常不希望這裏出現一條通道」
與旅行商人和狼之化身一起旅行時,曾被偷走過袋子。
對方知道那個故事。
羅榭所說的故事就是這樣。
面對着繆裏毫不躲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到的差不多吧?我們對山中的生活根本一竅不通……」
只是漠然地注視着冷掉的料理。
「你,到底是什麼?」
儘管羅榭是異端審問官,但我卻怎麼也不認爲他的那個表情是假的。
「我是托特・寇爾」
「請放心。我,很冷靜」
「總之,那隻正義感十足的大熊,爲了平息人類與我們之間的爭鬥,決定插手其中。他大概是認爲,這是世界最強者的責任吧」
嚓,是繆裏被絆到發出的聲音。
曾逃離了獵月熊的黃金羊哈斯金斯說過,獵月熊的身軀有如真正的月亮,無論跑出多遠,他的大小始終沒有改變,依然矗立在那裏。
「……我們回去吧」
「請你仔細考慮」
就在我遮住雙眼,躲避它振翅捲起的灰塵時,那道身影已經消失了。
克里凡多的同伴們擋住了想要阻攔我們的衛兵,立刻就爆發了劍拔弩張的爭執。繆裏將這緊張的氣氛吸滿胸膛,露出了爐火般恐怖的笑容。
「那是一次不幸的事件。說起來,當時正是人類纔剛開始開墾森林的時代,所以我們不只和人類交戰,還要爲了爭奪減少的地盤而互相爭鬥」
那麼,對於蓋杰特等人的處置,杜蘭就沒有發言的權利。
「咦?大哥哥,你終於知道要怎麼依賴別人啦」
這大概是白天發生的事情,但這爲什麼會指示廚房準備豐盛的晚餐呢。
「看起來沒有埋伏。可以先回去了」
「這片地區和紐希拉一樣,冬天來得很早。就算搬過去,生活也不會馬上安定下來,錯過了今年的夏天,就要再等一年了。考慮到道路開闢的問題,他們應該是希望你們能在今年內搬過去吧」
聽起來像是在責備,實際上就是在責備。
在他的眼中,明顯有着憤怒,而我也很快就發現。
「不愧是黎明樞機閣下,果然聰明絕頂。我想我跟你,應該能合作」
面對繆裏的攻擊,羅榭卻露出了極爲愉快的笑容。
「要我設法去對付皇帝,會不會太看得起我了?」
羅榭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找出蓋杰特一族,引導他們到安全的地方,對她來說也是易如反掌。
無論那模樣多麼醜陋,我都沒有責怪他的權利。
「是的,我曾經有過類似的經歷。而且,不是爲了傷害,純粹是爲了威脅而已」
「我就開門見山了,我認爲我們繼續這樣打下去,不是明智之舉呢」
若不借助繆裏的力量,弗爾南村將會如同從未存在於世上一樣。
這樣無法向巴爾林德他們證明,蓋杰特他們沒有信仰上的問題。
認爲我不至於蠢到在現在就毀掉一切,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痛擊教會的良機。
她回以毫不慚愧的笑容,但表情很快就黯淡下來。
羅榭不僅給我,也給繆裏留下了一份巨大的「贈禮」。
如果這都是用來騙人的,那被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等到道路打通了以後,我再來和你協調局勢,設法避免交戰」
「會不會因爲是獵月熊的地盤吶」
因爲眼前的這個人,是真正的異端審問官。
蓋杰特他們也有他們的難處。
城裏鳥和狗就極爲不合,而繆裏也老是和夏瓏打打鬧鬧。面對羅榭的尖酸話,繆裏都咬牙切齒到發出了聲音。
假如他說的都是真的,那想必獵月熊也曾露出過這種笑容。
然而,黎明樞機的職責,就是在他人支持下,在逆風中依然直行。
不僅僅只有克里凡多發出了這個聲音。
開闢通往南方的道路,無疑是與教會抗爭的分水嶺。若能糾正教會的暴行,將對數萬,數十萬人的生活產生巨大的影響,消除衆多的不公。
繆裏哼了一聲。
但是,如果獵月熊也只是個體型特別大的,非人之人呢?
即使自以爲能與對方共鳴,但自己畢竟是安穩無虞的身份。而愛往故事裏鑽,動不動就把自己當作勇者的繆裏,還更能站在蓋杰特他們的立場上思考問題。
羅榭之所以也露出了微笑,是因爲我的婉拒就像是打了他的臉一樣。
「是啊,沒錯。請你仔細考慮一下。至於前往湖邊的傳令兵,我會去稍微拖住他們的腳步」
「因爲南方和北方,會就此相連嗎?」
克里凡多立刻轉身,指示正與士兵爭執的同伴跟上。在進行道路調查時,帶領我們的格蘭特,對蓋杰特他們並不友善。
這爲他的提議增添了幾分真實感。
「哇,好豐盛」
「請別緊張。我不是你們的敵人」
杜蘭注視着我,然後移開視線。
對這種囉嗦話題毫無興趣的繆裏,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他的同伴們在接到指示後,立刻就開始了行動。
「這,這個……」
他是非人之人。
它如同祕密之門,只有在星星連成一線的時刻才僅會開啓一次。
大概是想問,真的要和這個傢伙聯手嗎。
回到宅邸,克里凡多的部下聚集在大廳的入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卻露出了極爲愉快的笑容。
獵月熊由於太過強大,以至於只他的強大化爲傳說流傳下來,而其品性等其他的一切都沒有流傳下來。能夠見過他而活下來的,僅有那些背對月亮逃亡的人。
羅榭像是個背後被長槍抵着的罪人一樣,雙手舉到肩高。
就在他清咳一聲後,克里凡多的同伴就慘叫似的驚呼。
趕緊低頭致歉,並回答道「當然」
「怎麼可能!」
「還以爲你是蝙蝠,因爲你是叛徒」
「文件的天敵,就是老鼠」
若是爲了成爲世界霸主,沒拿走王冠就完全說不通。如果他真的只是字面意義上的純粹災厄,他又爲何不直接順勢毀滅人類。
「贏不了的。因爲我們不懂得合作。無論個體再怎麼強大,如果沒有人在他累得睡着時保護他,總有一天會輸的」
「我認爲,我們在這裏會面,在某種程度上,具有象徵意義哦」
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
「確實啊,很像個山賊」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痛哦……爺爺,你沒喫吧?」
迦南說過,如果沒有文件,異端審問官就無法輕舉妄動。
「關於這場與教會的戰鬥,皇帝也十分關注。巴爾林德他們之所以會熱衷於開闢到南方的道路,就是估摸着能拿到皇帝的敕許狀吧」
既然他們不會隨身攜帶身份證明,那麼他就是地位高到可以表明身份的存在。
羅榭停下腳步,看向我。
送菜的人全都呆在原地。繆裏跳上桌面,椅子傾倒在地上,湯盤被打翻了,繆裏的鞋踩着鋪在餐桌上的亞麻布。
繆裏說他是叛徒,但奇怪的是,羅榭看起來並不像是叛徒。
對方眼睛微微睜大,「嚯」地輕出了一口氣。
確實有聖人持有驅逐狼的庇護。
我們的目的不是摧毀教會,只是想讓它變得更好。
杜蘭特地準備的佳餚就這麼被糟蹋了,在心中湧起近似悲傷的憤怒時,突然注意到在這混亂的餐桌邊,有個人特別安靜。
背後推一把能讓人鼓起勇氣,但同樣的也可以把人推下懸崖。
「要是黎明樞機閣下願意這麼做,我也不用這麼爲難了」
我停止呼吸,無法吐出的熱流在體內奔湧。
「而且,考慮到大哥哥的計劃,那些壞人說的話也很有道理,大哥哥應該也明白吧?」
繆裏笑得像是有人在撓她的脖子一樣。
繆裏的語氣,像是母親在警告夜裏偷看森林的孩子。
蓋杰特的臉色有點陰鬱。
但是羅榭卻如同給孩子的夢想潑冷水的大人一樣,說到。
這句話聽起來既像是稱讚,也像是嘲諷。
恰巧,那裏還是連神的視線也照不進的深邃森林。
繆裏將鼻子湊近羊皮紙製的特許狀,邊聞邊說。
杜蘭這麼說着,看着我,彷彿一口氣老了好幾歲。
「要拜託金毛收留爺爺他們嗎?那個王子殿下好歹是個王子嘛,難道連讓他們先住下來都沒辦法嗎?」
「因爲,那隻老鼠……」
男人的嘴,彎成了赤紅的新月形。
「請看,這是神的庇佑」
然而,繆裏表情嚴肅地說。
「看樣子你知道這是什麼,省了我自我介紹的麻煩呢」
因爲,獵月熊只是個童話故事,從未想象過他和我們一樣會累,會餓,會困到打哈欠。
繆裏的尾巴像被雷擊中一樣炸開。
表示異端審問官的黑色徽記不知何時收了起來,現在的他看起來完全就是個高階聖職人員。
羅榭臉上微微浮現的笑意,一瞬間消失了。
「太慢了啊」
那隻貓頭鷹在展開翅膀時大得令人驚訝,爪子大到彷彿能輕易抓起一隻羊。
異端審問官是爲神而戰的戰士,他們的言論本是爲了教會的利益。
蓋杰特說了些什麼,克里凡多則是溫柔地笑了笑,大概是想帶回去給留在村裏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東北方,地形較爲險峻,根據當地出身的男傭說,那裏的土地很貧瘠。
「吶吶,可以喫了嗎?」
從自己的喉嚨中發出的,是震驚到近似悲鳴與憤怒的聲音。
傳說中,獵月熊大到能坐在山上,我想那應該是真的。
話題從遙遠的過去回到現在。
「不過,只要你我在背後聯手,事情就不同了,黎明樞機」
那麼,自稱弗蘭南村民的人,有多少呢?爲了他們而放棄整個計劃,天平會是平衡的嗎?
「非常感謝」
「關於我的地位有多高,你可以去問迦南……不過,我希望你能把這件事保密,不要告訴他」
「還有誰喫了這個!」
「然而我怎麼也得不到信任」
那是,迦南隨身攜帶的文具袋。
「還有,別想着說服杜蘭選帝侯了。那傢伙早就已經站到對面去了,現在絕不可能因爲你說的話而恢復良心的。而且……說來可悲,道理確實在他們那邊啊」
然而現在,他的寬廣反而會引發問題。
儘管不甘心,但是羅榭遠比我們更瞭解我們的情況。
蓋杰特說完後,眯眼注視着架子上的特許狀。
接着羅榭像個兜售暴利生意的商人,身體微微前傾。
「要是雷曼修士能跟你們一起到新村子就好了呢」
這麼想着,自己也抓起了剛出爐的麪包。就在這時。
它們是在關心繆裏吧,同時,也對接下來該怎麼辦感到不安。
憑我自己的力量,確實無法實現這一切。
羅榭手按胸口,然後再用手指向我。
這時,克里凡多扶起了倒在地上的繆裏。
我想我的臉上應該沒有寫着什麼,但皇帝的宮廷既龐大而複雜,要混進一兩個密探並不難。又或者,皇帝想要奪回被教宗奪走的失地的雄心壯志,就是如此的廣爲人知。
「我想問你一件事」
以和平之名,將反抗的弱者們一一血祭的暴君,在歷史的記載中比比皆是。
黑夜之中,儘管正後方明明有狼存在,卻一點也不害怕。
然而還是有不少人認爲,黎明樞機就是想摧毀教會。
地盤爭鬥絕不只是野獸們的專利。
「這樣啊。得蓋房子,開墾田地」
而他身上穿的,是教會的僧服。
那個人,正注視着某樣東西。
「……是的,我是這麼希望」
她立刻就抓起麪包,切下豬肋排。
非人之人,爲什麼會去做堪稱天敵的異端審問官。
制止住正要去碰麥袋的繆裏,轉頭看向羅榭。
繆裏的眼睛有點發亮,在這個熱愛冒險的少女做起奇怪的夢之前,我出言打斷。
只需要設身處地想象一下就可以了。
終結了那個精靈時代的,也是獵月熊。
「那麼,感謝神……不,感謝神與選帝侯的恩賜」
只有坦然地去追求理想,人們才能從中發現希望。
羅榭如同是憐愛這份倔強般微微笑着,手背在背後。
聽到了繆裏隨口說的話,克里凡多反而看起來更高興了。
克里凡多貼心地切了幾種菜餚,擺在蓋杰特面前。
「請縱觀全局。就算這場與教會的抗爭最後不了了之,教會也會或多或少地端正態度。倒不如說,我也覺得他們的奢侈無度很有問題,會讓他們改正的。在這一點上你已經贏了,而且你還能賣我這個教會中樞一個人情。我可是很有用的哦。我這個人是知恩圖報的」
多虧他整天跟在杜蘭身邊,我們才能與選帝侯們保持距離。
「怎麼樣?這個提議應該無懈可擊吧」
「這些所謂的希望和願望,神有回應過你嗎?」
克里凡多表情像是有點驚訝,輕輕笑了起來。
克里凡多提出了問題。
「其實很簡單。那位大人,他的目標是讓人類和精靈和平共存」
沒有比這個位置更適合在暗中幫助非人之人了。
輕佻的口吻,讓這句話直接穿過了我的耳朵。
「如果放任皇帝的領土欲,一定會引發大戰哦」
或許正因爲這不是嘲笑或輕蔑,我幾乎要露出一絲乾澀的笑容。
爲了開闢通往南方的道路,不能放着蓋杰特他們不管。一旦被異端審問官察覺,教會肯定會從那裏下手。
對於這個問題,羅榭緩緩搖頭,彷彿是在告訴我不要着急。
他的表情,是難以置信。
若世人知道黎明樞機在保護他們,教會一定會很樂於拿這件事做文章。同樣的,無論是依靠克里凡多或海蘭,請求王國的保護,也會有相同的問題。
「不是聰明,只是基於和你一樣的理由,從小就離開了村子」
「我也希望如此……」
「大,哥哥?」
「不過,這種鄉下氣質,說不定就是黎明樞機的魅力所在咧」
原來如此。即使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接受。
然後,拿起調查湖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和力量翻身的時代。這或許可以說是奇蹟。
想象着獵月熊把手放到圍繞烏邦的山脈上,睥睨着山嶽地帶。
「是可以啦,可是會變成奇蹟哦」
羅榭所提議的背叛之舉,就現實的角度而言,甚至好過頭了。
我立刻將他們全都視爲監視的密探。
他一定是慎重地等待時機,確保萬無一失。
「羅榭先生,憑你的話,能拯救森林居民嗎?」
如果是克里凡多和他的那些同伴的話,或許就無處容身這件事上,多少能與蓋杰特的痛苦產生共鳴吧。
「獵月熊也是,因爲自己足夠強大,才預見了與人類的爭鬥的未來吧。如果連他都贏不了,恐怕誰也贏不了了」
羅榭停下了腳步,抬起頭。
這種提議根本沒有一點可信度,但羅榭有個棘手的地方。
回頭看向繆裏,希望她在我被迷惑時能叫醒我。
況且,就算要讓蓋杰特他們移居到新的土地,烏邦也不是土地多到富餘的肥沃草原地帶。
巴爾林德他們,如果要投入大量的資源去開闢道路,自然是希望計劃能萬無一失。
「什麼?」
不過,該說不愧是他嗎,他立刻就伸出了另一邊的臉頰。
「你真正的價值,並不在那,而是」
羅榭眯着眼睛。
羅榭挺直背脊,改變語氣。
「那個神是假的,所以要他們忘了他到其他的地方去,對吧?」
像是遙遠的回憶,或是一段苦澀的往事。
大概是叫我不要再聽他胡扯,但至少對方是自己主動現身的。
至少能確定,羅榭是真實存在的。
男人長長的黑髮與宅邸的陰影融爲一體,眯起了他冷酷的眼睛。
蓋杰特。自言自語道這個名字。
潛入人心,讓對方袒露祕密,再以此爲證據將異端者送上火刑架,這就是異端審問官。
我急得想要插嘴解釋,但就在這時。
繆裏開口阻止。
毒?是在說毒嗎?可是,是怎麼知道的?
這樣蓋杰特他們就不用再生活在異端審問官的陰影下──就在這麼想着的時候,我按住額頭。
面對如此決定性的言辭,即使是杜蘭選帝侯,也不禁揚起眼角。
杜蘭疲憊地靠上椅背。
「不只是這隻一直想咬我喉嚨的小貓咪……抱歉,小狼。你和許多非人之人建立了良好的關係,而且關係比我還要深厚和廣泛」
「一點也沒錯。不過嘛,在外面遊蕩的異端審問官們,是不會佩戴這種東西的」
那張貓頭鷹的臉上,露出了卑微的笑容。
「你是說,獵月熊?」
但若羅榭所言屬實,這一切的前提都將被推翻。
也理解他所說的利益所在。
純銀的戒指,是能識破毒藥的護身符。杜蘭的手上也戴着幾枚戒指,不是爲了炫耀財富,而是具有各種迷信的含義。
我猛然回神,繆裏則是僵在原地。
「貓頭鷹」
獵月熊爲何要與本是同伴的精靈開戰,並在此之後又銷聲匿跡了呢。
然後,拿起調查湖泊時隨身佩戴的東西,戴在手指上。
羅榭投向繆裏的視線,像是在開惡意的玩笑,但繆裏身上流的血中,有一半是狼血。
桌上的佳餚全被收走了,所以即使大廳裏有不少人,卻顯得空空蕩蕩。想到那些被無情丟掉的佳餚,就莫名感到難過。
「所以迦南先生現在──」
到底是爲了什麼?
「到處都有那些壞人的爪牙呢,雖然到現在才說可能有點晚了,但還是要裝作冷靜纔行」
「但是做了這些事情,你覺得會怎麼樣呢?在人類看來,獵月熊是站在野獸那邊。在我們看來,獵月熊是站在人類那邊。那隻心地善良的獵月熊,爲了平息爭端……反而被兩邊都當成了敵人」
因爲說不能動用非人之人的力量的,就是我這個哥哥。
「沒理由把我們全殺了,目標,應該只有蓋杰特先生一個」
「黎明樞機閣下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這樣不是很好嗎。對吧,克里凡多王子」
「選帝侯!」
我走在前面,繆裏和克里凡多守在兩側,克里凡多的同伴們跟在後面。人數衆多是因爲克里凡多認爲,既然要表現憤怒,就應該要成羣結隊。
闖入宅邸時,嚇了一跳的衛兵,與熟悉的正拿着文件經過走廊的老管家,都喫驚地試圖叫住我們。
「那你就代替我去跟巴爾林德和齊亞德說這些啊!」
即使是繆裏,也不會再因這種挑釁上鉤。
只要他繼續身爲異端審問官,就能比任何人都更早掌握非人之人頭號大敵的內幕。而且若是他脖子上的徽記表示他地位崇高,那他就是能夠指揮異端審問官的人。
繆裏對我逞強的話聳了聳肩。
此刻,此地,此夜,在我們的面前現身。
簡直和貓頭鷹在當異端審問官一樣矛盾。
我只是個半吊子,自作聰明。
羅榭兩手一拍。
「繆裏!」
「你一定能辦得到,應該說,只有你能辦得到。你受到溫菲爾王國的支援,而溫菲爾王國是大陸外的國家。即使帝國想趁機爲了奪取教宗的領土而開戰,你的立場也能夠牽制他們。而且,對於帝國以外的國王們來說,帝國勢力的擴張也是需要擔憂的事情。只要王國想提醒皇帝要剋制自己的貪慾,那麼比起與教會開戰,他們會更容易地站在王國這邊」
「既然對老爺子下毒了,那老爺子的同伴們呢?」
所以不能放下這把劍。
「嘛,雖然只是自顧自地行動,不過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國的人,他們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信仰,他們有的只是赤裸裸的權力慾」
在險峻山林中,和那些對抗過擁有着尖牙利爪的野獸的獵人交手,無疑是有勇無謀。
但無論他再怎麼熟悉地形,腳程再怎麼快,也比不上繆裏的狼腳。
目光投向了牆角。
「可是,我們接下來要去的那座山,應該跟來時看到的差不多吧?我們對山中的生活根本一竅不通……」
「就是我們。教會,和教會以外」
不能立刻點頭,不只是因爲無法相信羅榭。
教會勢力強大,在部分地區甚至擁有超越領主的權利。所以,對於一些人來說,與教會對抗,是需要賭上性命的事情。
「嗯。不過,我們居住的森林並不是什麼險地,就算沒有我們幫忙,開路應該也會比較順利。幸運的是,那裏沒有熊或狼出沒呢」
「因爲,你們遇到了困難,而我能夠協助解決這個麻煩。這可是難得的向你展現我能力與誠意的好機會」
「所以,纔會是我與你」
「可是,大哥哥,你知道嗎?」
羅榭微笑着看着我。
「爲什麼?」
這有些自大的語氣,肯定是受到了克里凡多的影響。
羅榭眯起眼睛,看似高興地點了點頭。
「爲了幫助同伴」
拍去塵土後,看向對方。
異端者在被送往火刑架時,會因不明白爲何自己的祕密被揭穿了,而感到混亂、困惑。
「很多事情,將會取決於你的決定。我沒有威脅的意思……但請你一定要考慮清楚」
這樣是不行的。
杜蘭這麼說之後,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彷彿是拿刀抵在了自己的臉上一樣。
相當逼真的演技,晚點得給他一塊奶酪纔行。
「你有清白到能在神的面前抬頭挺胸嗎?」
離開宅邸時,克里凡多已經不見蹤影。
但是,這個提議有違道德。
我和繆裏等人一起離開了大廳。
開門進入房間,在即將關上門時這麼說到。
儘管因爲對神的信仰而不能說謊,可想要隱瞞的事並不會就此消失。
「那麼……忠於神的教誨的你,打算怎麼做?」
「這樣啊」
「沒錯。教會內部也有很多派系在爭權奪利,而正因爲南北距離遙遠,所以主張抵抗到底的人佔據了上風。不過,他們是因爲確信自己處於有利地位,纔會這麼強硬。如果他們知道制高點被奪走,隨時都可能會受到來自山嶽地帶進攻……他們就會夾着尾巴,哭着求饒了吧」
然而,那等於是將非法盤踞在領主森林中的人作爲客人來歡迎。以旁人看來,會怎麼看待我們和杜蘭選帝侯的關係呢。
一道聲音彷彿將空氣劈成兩半。我錯愕地轉向繆裏,見到她已經站上椅子,並一腳踩上桌面。
「是因爲,只要知道教會不會再繼續進攻,我們就能儘快將皇帝這把危險的利劍收回鞘裏嗎?」
甚至認真考慮過,如果自己和教會的抗爭可能會演變成戰爭,那就提出新大陸的事情。
因爲這毫無疑問,就是背叛。
外表實在太過可疑,所有的情感都像是假的。
羅榭聳了聳肩。
「我可是一直都很緊張的啊。在遠離人煙的地方,突然冒出了一羣來歷不明的人,通常來說都會召集軍隊燒死他們啊。但是那樣的話,這位樞機閣下就要不高興了」
撿起迦南的文具袋時,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說,獵月熊是爲了保護我們而戰。
「選帝候有說什麼嗎?」
正扶着繆裏的克里凡多突然僵住。
因爲,有遭到異端審問官追捕的過去。
雖然是司空見慣的嘲弄,但不失尖銳。
「沒錯,正如你所說。因此我也只是嚇了嚇文具袋的主人,讓他有點難過而已,並沒有傷害他。那個文具袋,晚點也請還給他。畢竟他是位優秀的書記官」
「怎麼回事,吵死了」
那是隻在傳聞中聽過的,異端審問官的標誌。
接着,他說出這樣的話。
「大哥哥」
回到宅邸,克里凡多的部下聚集在大廳的入口,瓦登的同伴則是在屋外徘徊。想必是兩邊都在爲了預防夜襲而警戒着。
「可是你說,獵月熊是爲了保護你們」
「如你所見,我是異端審問官。就算我說我是爲了同伴才這麼做,也不會有人相信。要是說我繼承了獵月熊的意志,只會招來更多白眼吧。所以,我總是隻能用迂迴的方法伸出援手。可是,有你協助的話會怎麼樣呢?」
繆裏忽然睜大眼睛,狼耳毛髮倒豎。
即使繼續用那把劍會危及自身,但是如果不能戰勝對手,那也沒有任何意義。
羅榭刻意地這麼說着,再刻意地用手叉着腰。
「我記得在你以前的故事裏,也有過這樣的場面」
「只是在說,纖細的河魚和鯰魚,哪邊比較強」
人類可以住在任何地方。
在夜路上散步時聊起這些事,讓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在夢裏。
「所以,黎明樞機,我希望你能控制好那些追隨你的人。尤其是帝國的人,他們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信仰,他們有的只是赤裸裸的權力慾」
「只是見過」
說到底,非法的森林居民是因爲杜蘭的領主權威太弱,纔會盤踞在那裏。
羅榭必須持續地微笑。
「但是,那實在太過理想化了。共存聽起來感覺很好,但說穿了就是讓我們把地盤讓給人類。而且人類也無法輕易分辨我們和森林裏那些不會說話的野獸有什麼不同。辛苦養大的雞被喫掉的怨恨,到森林裏採集果實,卻在森林深處發現了只剩骨骸的女兒的怨恨,也都會算在我們頭上。嘛,不過我們究竟有多無辜,就不得而知了」
希望毒殺蓋杰特的,是巴爾林德或齊亞德的手下。
杜蘭選帝侯,將視線轉向了年輕的王子。
是無力感,抑或是責任感。正因爲曾讓他有一瞬間期待過弗爾南村能得救,現在他應該承受着加倍的煎熬。
繆裏已經忍耐到了極限,所以大家只是形式上祈禱了幾句後,晚餐就開始了。
繆裏倒吸了一口氣,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那雙眼睛,沒有看向任何地方。
繆裏立刻點頭,檢查掛在脖子上的麥袋。
「你也是因爲類似的理由,纔會成爲異端審問官的」
最後,羅榭還故意特別表示,惡犬的比喻沒有其他意思。
杜蘭選帝侯剛看向我,我便將右手伸到他的臉前。
「那當然。首先,是蓋杰特先生對吧?請抓住他們,然後交給我們異端審問官」
我們能想到的主意,也只有這樣了。
繆里正翻閱着從阿瑪蕾託那借來的關於星星傳說的書,向克里凡多吐了吐舌頭。
「是啊。他們大概以爲我早就被吊死了」
羅榭微微一笑,聳了聳肩。
而他想要幫助的森林居民們,卻將他視爲叛徒。
喀當,砰的聲音響起後,時間才終於恢復流動,桌上的美食已經全部被打翻了。
所以繆裏纔會一邊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吼,一邊聽對方講話。
相對的,異端審問官只是微微一笑。
這時,克里凡多開口了。
「爲什麼要做異端審問官?」
克里凡多立刻採取了進一步行動,或許是因爲他曾經遇到過類似的事情吧。
「你們的行動會讓世人驚訝不已吧。特別是那些雖然對黎明樞機的理想產生共鳴,但還不想藐視教會權威的衆多聖職人員。他們對你們的看法,應該會有所改變。他們會認爲,黎明樞機不是教會的破壞者,而是想給教會喝點苦藥的改革者」
我明白其中的邏輯。
「我,還能做什麼?」
然而將發現新大陸與信任羅榭放到天平上去衡量,羅榭還比較實際一些。
「是指我們的事嗎?」
繆裏的狼耳一下子跳了出來。
儘管他們已經鼓起勇氣挺身而出,而自己卻無視了他們,與對方私下勾結,從一開始就在確保自己安全無虞的情況下與對方謀求妥協,這樣的行爲真的可以被允許嗎?
在即將離開大廳前,再次看向了杜蘭選帝侯。
臉上,也沒有笑意。
「也許是到現在還在害怕,大家都不敢靠近吧」
「要幫助那些討厭,憎恨我的同伴,有你這個中間人幫忙,能做的事應該會更多」
繆裏看向我,像是在問「你瘋了嗎」,但在我邁開步伐後,她也不情不願地跟上。
「幸好蓋杰特先生還沒喫下面包。那麼,再問一次,爲什麼要這麼做?」
「蓋杰特的食物被人下毒了」
但他看起來有些卑微的模樣,或許這是杜蘭在以自己的方式,感謝阿瑪蕾託事件的最終結果吧。
我,說不出下一句話。
「不可以喫!」
烏邦這一帶雖然以奶酪而聞名,但其他料理就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說是樸素。例如只是烤鹿肉或山羊肉,又因爲地處河流上游,河魚也都是小魚。且由於遠離海洋,又採不到岩鹽,鹹味偏淡,大概就是總覺得料理顯得平淡無奇的原因。
蓋杰特他們,曾被異端審問官追捕。
望向與大廳相連的餐廳,見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實際上已經被軟禁的蓋杰特。我對着那個方向微微點頭致意。
假如羅榭值得信任,那就沒有比這更完美的計劃。
就這點而言,跑在我身旁的繆裏是如此可靠,但那超乎了人世間常理的力量,又不禁令我感到不安。
說着這樣的話的羅榭,彷彿是教會里的害羣之馬。
即使讓克里凡多的同伴們趕過去,也可能來不及。不熟悉地形,連路怎麼走都不清楚,又是在無法求助的深山裏,連我都知道與當地人敵對是多麼魯莽的事。
接着少女轉頭望去的方向,站着一個被殘月照耀着的男人。
而羅榭似乎對此毫不在意。
繆裏有點驚訝地問到。
貓頭鷹有時會被稱爲是森林賢者。
先不管我怎麼想的,繆裏絲毫沒有放鬆敵意。
「當時年紀還小的我,認爲要保護村子不受教會傷害,就只能利用教會的力量,而這就是我立志成爲聖職人員的契機。後來,每當學習神的教誨時,越發堅信只要正確遵守這些教誨,就沒有什麼比這更美好的了,於是開始認真地夢想成爲聖職人員」
克里凡多看我一頭霧水,不禁失笑。
「沒錯,我既是貓頭鷹,也是異端審問官」
「當然,我會以我的權限保證,會正式赦免蓋杰特先生他們。這樣一來,那些害怕教會插手的選帝侯們就沒什麼後顧之憂了。他們可以心無旁騖地開闢通往南方的道路。而墮落到極點的教會高層,也會被來自北方的寒風吹醒」
「在那場爭鬥中,我忽然有了一種想法。人類與我們不同,比我們聰明,數目衆多。他們懂得合作,製造工具,建造城鎮,可以生活在任何地方。可是我們呢,就只會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盤。不要說像人類那樣的合作,就連將不同立場的人團結起來,用信仰來直面難關,都是奢望。所以我發現,我們遲早會輸給人類」
「假如你值得信任,那這的確是完美的計劃」
「他死了嗎?」
緊接着,不知是怎麼做到的,一隻大貓頭鷹從僧服中飛出,熟練地用腳抓住了空殼般的僧服,像對待獵物一樣捲成一團,振翅飛走了。
「不愧是黎明樞機」
因「繼承了狼血的妹妹會保護我」這樣的話而感到安心的我,又能對這樣的杜蘭說什麼呢。
這天傍晚,克里凡多回到宅邸。
老鼠在繆里耳邊吱吱叫着,繆裏則是摸了摸它的脖子。
只有這件事,是真實的。
他陪伴在黎明樞機身邊,肯定不僅僅是爲了支援。
我換上僧服,繆裏也穿上騎士裝束,腰間佩劍。
並且,這次我也不需要用到糟糕的演技了。
況且,克里凡多的同伴,都是在羊與草原之國受訓的貴族子弟。
「就以我淺薄的知識來看,你脖子上掛着的是異端審問官的標誌」
在她肩上理毛的老鼠也倉皇鑽進她的衣服。
臉上帶着冷冷的笑意,但眼神非常認真。
苦笑着點了點頭。
「如果就這樣開通了通往南方的道路,北方的勢力就能輕易湧入南方。由於北方佔據了高處,南方就會處於很不利的位置。皇帝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有沒有說過,要從教宗手中奪回過去被搶走的帝國領土之類的話?」
就連我們從那片斷崖上往南方看去,都爲其距離之近而感到驚訝。
非人之人的異端審問官,愉快地說到。
聽說巴爾林德因痛風惡化而臥牀不起,而杜蘭選帝侯忙着仲裁村落間的糾紛,所以連日的晚宴似乎突然就取消了。
「我已經派同伴過去老爺子的村子了。老爺子也掛念着他同伴的安危,想要自己過去,但被我攔住了。只要我們不是太蠢,就應該不會讓他趁夜溜出去。嘛,就放心吧」
「雖然從未直接對話過」
「啊、啊啊……可是……」
這種讓在修道院深處的學者們都絞盡腦汁的狀況,恐怕就是羅榭獨有的鎧甲吧。
腦海浮現的,是我認識的許多人。以及,非人之人。
「當然了。我們本就沒有依賴神的庇佑,更不用說領主的支援了」
「選帝侯似乎交代了很多關於餐點的指示哦。除了感謝樞機閣下,但還有另一半的原因是……」
從傳說留存的方式判斷,恐怕獵月熊確實曾在那片土地引發過某種騷動。而在紐希拉,多虧有繆裏的母親賢狼在,熊和狼纔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害。如果那裏是獵月熊大鬧過的地方,其他的熊和狼確實有可能持續數百年不敢靠近。
「可是……我還是不太明白。在古老的故事裏,精靈們總是和獵月熊戰鬥。而且最後輸的,都是精靈,不是人類」
克里凡多剛剛這麼說,他的同伴就來通知食物準備好了。
「你知道爲何獵月熊要在這裏阻擋南方的軍隊嗎?」
儘管對隱瞞行爲感到有些良心不安,但關於遠比這嚴重的背叛協定,也根本無法開口。
羅榭如同厭世的賢者一般,輕聲嘆息。
「清水和泥水一旦混合,就再也不能恢復成原來的水了。但是,在大部分情況下,泥水是比較有利的吧?」
「我們先回房間了」
雖然繆裏低聲說着「不要被騙了」,但我無法從羅榭身上移開視線。
只會空談理想的聖職人員。
面對不知從何處突然出現的那個男人,繆裏沒有拔出腰間的佩劍,而是抓住了掛在脖子上的麥袋。
「這倒也是」
這說明那個男人,是完全不可信的。
所以,要是因爲蓋杰特的事與選帝侯們起了衝突,克里凡多也得承擔一部分的責任,甚至會殃及在王國主持大局的海蘭。
在豪華的料理中加入辛辣的香草和大蒜,是想用那些氣味掩蓋掉毒藥的味道和氣味吧。蓋杰特在森林中艱苦求生了多年,而這樣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分辨毒藥的能力,所以需要用強烈的氣味去掩蓋掉。
他見到那幅景象,會作何感想呢。
假如我一直在紐希拉的溫泉旅館工作,某一天突然被趕了出去,要我到其他地方去。就因爲旅館招牌上的狼是邪教的象徵。
在故事的結尾,又補充了一句。
「你是我們的旗幟,不要總是自己扛着,多依靠我們一點」
羅榭笑了。
「誰喫了就讓他喝鹽水,越多越好。啊,千萬別用這宅子裏的鹽!還有,把做菜的人抓起來!」
我深吸了口氣,說到。
麪包當然是鬆軟的小麥麪包,還添加了各種糖漬水果。
這出乎意料得話語,讓我反問到。
「是的。雄偉,非常雄偉,用人類的話來說就是,完全符合古代精靈之名」
「這就是關鍵時刻,同時對我來說,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羅榭轉過身,微笑着。
繆裏曾單純地問過,有關獵月熊的故事都是發生在夜晚的,那他白天都在做什麼。我從來都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然而,剛纔羅榭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以我們的角度來看,在逗留期間讓對方替我們準備餐點,總感覺會造成對方的負擔。可是對那些大人物來說,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從皇帝與選帝侯的關係來看,如果七名選帝侯團結起來,或許能制衡皇帝,但巴爾林德和戈佈雷亞都認爲,站在皇帝那邊纔是上策。
這種層面的理解,是單靠想要竭力扮演好黎明樞機的角色的精神也無法彌補的。
杜蘭只是在無力改變的現實裏,拼命掙扎而已。
「我,們?」
獵月熊是精靈時代的最強者。
那麼無法留在地上的人們,又該何去何從呢。
杜蘭正獨自一人坐在長桌邊,在燭光下用餐。
現在不是戰火肆虐,乞丐也能依靠運氣和力量翻身的時代。這或許可以說是奇蹟。
非人之人。
我摟着繆裏的肩,離開了大廳。
「但是,我能夠和寇爾閣下對話。而且,能對彼此的陣營施加重大影響。也就是說只要我們聯手,就能避免事態因無謂的猜疑而惡化,更能暗中誘導關鍵人物的想法,巧妙地平息這場紛爭」
「嗯。雷曼修士在修道院的時候,就是以成爲隱士爲目標。爲了在遠離人煙的地方生活,他積累了很多技術跟知識」
「聽說是因爲他喝太多酒了」
「可是,大哥哥,現在要怎麼辦呢?」
努力壓制住喉嚨裏的緊張感,開口說到。
「人類就是泥水嗎?」
雖然海蘭沒有明說,但克里凡多應該也肩負着某種監視之責,防止黎明樞機與帝國重臣們發生衝突,避免做出不利於王國的事。
「你有清白到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不會……」
「獵月熊,也贏不了?」
「我想各位現在應該很困擾吧」
那假得過於刻意的表情,看起來卻比什麼都認真和悲壯。
杜蘭看着我,沒有移開視線。
「我倒是一直覺得,狼纔是人類的敵人」
想象一下,隱瞞與羅榭私通的事實,站在人們面前引導他們的樣子。
他脖子上彷彿是刻意展示般掛着的,是染成了黑色的教會徽記。
「所以獵月熊做出的暴行,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他已不再看向我。
但,我知道的是。
克里凡多面色凝重,不僅僅是因爲同情蓋杰特,他自己也陷入了兩難的立場。
雖然不知道他有幾分真心,但對於避免戰爭這一點,我也深表贊同。
繆裏在背後開口說到。
「我做不到哦。就算要我忘了大哥哥,到其他地方去生活,也絕對做不到哦」
「這樣可以向世人證明,我們並不是在藐視教會的權威」
面對這直戳了當的話語,內心開始動搖。
「能否請你們聽我說幾句話?」
不過蓋杰特並不知道非人之人的存在,對繆裏的話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然而現在桌上的料理,即便是拿到其他城市也毫不遜色。
「不過,在那之前,能不能順利救出爺爺他們纔是關鍵」
羅榭一直在觀察我們,從他知道只有家人才知曉的往事,就能明顯地看出來。
「我們能不能追上迦南先生,把瓦登的同伴送進教廷?」
「所以像這種會妨礙計劃的東西,我必須要剷除掉」
「……你要我怎麼做?」
「去選帝侯的宅邸」
克里凡多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說到。
「樞機閣下你們在城裏的酒館喫得津津有味的事,已經是宮廷裏面的熱門話題了」
「通往南方道路的計劃,似乎正在緊鑼密鼓地推進。而據說教會內部,好像真的在認真討論大公會議的事。感覺如果我們再拖下去,他們就要先下手爲強了」
「不錯啊。和黎明樞機在月色下散步……不過,只是月亮還不夠圓」
爲了他的目標。
他們爲何會陷入困境。
在像是老鼠會出入的木板縫隙前,有一隻老鼠肚子朝上躺在地上。
「……找我們有什麼事?」
「沒關係」
這不僅僅是醜聞,而且視客人的身份,甚至會引發戰爭。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男人微張薄脣,露出笑容,用手抓起了自己胸前的徽記,然後把視線轉向繆裏。
「都說了別叫我老大……喂,不會吧,真的嗎?」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恐怕沒辦法這麼冷靜。在心中對着繆裏的側臉道謝,然後轉向羅榭。
「今天看來可以安心喫頓飯了。小姐,你會幫我倒酒的吧?」
「就是啊」
然而,如果選擇在這時候退縮,那就該放棄黎明樞機的名號了。
這算不算是安慰,實在是很難說。
這就是所謂的雙刃劍。
在面對現實的問題時妥協之類的,對於曾經領導着沒有出頭機會的貴族次男三男,自詡爲無賴首領的人來說,是丟人現眼到做不出來的事。
彷彿在說,曾親眼目睹過比這更可怕的事情,這個世界的真正暴力。
繆裏的眼睛,仍然閃爍着赤紅的光芒。
與什麼是正義一樣,誰更強大也是世間佔據主流的問題。杜蘭雖然是現實中統治一方土地的領主,但沒有狼的守護,來拯救他脫離任何危機。當然,也沒有神的幫助。
因爲那是個有異端色彩的傳說。
黎明樞機或許會怒不可遏,但巴爾林德他們認爲仍能設法應付過去。
「那可悲的熊,想盡可能拖慢人類北上的速度。或許他認爲,在爭取時間的同時,可以讓雙方陣營展開對話。然而,那隻熊的大義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只能獨自立於爭鬥的正中心。明明這樣做,只會讓雙方的仇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然而,就在這時傳來了一陣微小的聲響,一隻老鼠爬到了繆裏身上。
選帝侯本性認真,而我又被世人稱爲黎明樞機。
羅榭沒有別開目光。
「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
「你就只記得這種話」
「邊走邊說如何?站在這裏說話太顯眼了」
不只是由於羅榭要求我保密。如果克里凡多有那麼寬廣的胸懷,說不定會爽快地接受這個背叛協定吧。
而且,要回到雷曼修士所在的森林拜訪,也不是不可能。
豬肋排的豐滿肥肉在滋滋作響,還有專門養殖的大鯉魚湯。還使用了大量的香草和大蒜,或許是因爲平時不常做這種料理的緣故,氣味稍顯濃烈,不過也還是很能刺激食慾。
「杜蘭大人,爲何要這麼做?」
「我明白黎明樞機閣下的主張,我們對淨化教會自身收效甚微也是事實。但是,也正是因爲各地的教會都擁有力量,我們才能在各地進行活動」
「你這麼聰明真是太好了。那麼,你的答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