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三幕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支倉凍砂 · 2.5萬 字

因爲是臨時烤的麪包,所以不怎麼飽滿,不過聖經裏也有幾個用無酵餅招待客人的故事。

用手將烤好的麪包撕開遞給蓋杰特,蓋杰特又將它撕開遞給他的同伴。

「我們祖先的村莊,是爲了鎮壓這世界的災禍,才被獻祭給獵月熊的」

喫麪包之前,蓋杰特說到。

彷彿在說自己不是因爲被食物引誘纔開口的。

「至少,這個說法在我們一族中是這樣流傳下來的。在此之後,我們一族就長期過着流浪的生活,日復一日,毫無目的的旅行」

雖然率領着僅有一人的騎士團的繆裏看起來很悠閒,但我光是承受他們投來的視線就已竭盡全力。

拜訪阿瑪蕾託的塔的隔天。

他們一定是因爲那族內代代相傳的傳說,無論到哪裏都覺得沒有容身之所吧。越是爲自己的出身感到驕傲,周圍的目光就越加冷漠。

「教會的使者啊,你們的神從未聆聽過我們的話語,但你不同。正是因爲信賴這樣的你,才向你請求。請用我的生命作爲交換,幫助我們一族」

在如今的世界中,知道獵月熊傳說的人已經寥寥無幾。

而克里凡多完全隱藏了平時的粗魯,表現得像一個真正的王子。他坐在長桌的角落處,對着我露出了壞笑。

若非如此,背上恐怕已經插滿了箭了……但轉念一想。

「嗯,蓋杰特先生是吧。我知道你心裏很不舒服」

結果實際上他卻像剛出爐的甜麪包一樣。令人意外,又相當合理。

笨手笨腳的哥哥,根本追不上她。

「那三位,打算就異端的事不予追究。但是,他們也許會認爲,過去被視爲異端的人們出現在道路途中,之後恐怕會成爲政治上的弱點」

「我們聽說,教會要召開大公會議」

「我謹代替吾主戈佈雷亞,同意杜蘭選帝侯的話。同時,吾主也想在信仰方面給予黎明樞機閣下幫助。關於這點,我已在路上與巴爾林德閣下談過了」

克里凡多聳着肩說到。

然而傳統與習俗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拋棄的,面對苦難的歷史也必須要有某種依靠。

身爲黎明樞機,對待異端必須慎之又慎。

即便是在選帝候因蝕的預言而聲譽不佳時,聚集者就已不在少數,而現在更是加倍熱鬧。

「嗯……咦?」

喫完第一塊鹿肉後,她用麪包蘸着湯,大口吃了起來。

「感激不盡」

所幸克里凡多機敏地察覺到情勢,提議讓我們休息一下。

「那個,我想那應該也不是問題。他們一族能離開那塊土地,就表示教會只是稍微調查一下而已。要是認真起來,他們連一隻老鼠都不會放過」

所以克里凡多建議說,這麼做最合適。

「所以,大家是想盡快排除掉所有阻礙,打通通向南方的道路吧?」

再加上異端審問官的追捕,最後他們只能前往尋找只在枕邊故事中聽過的祖先之地。

「可是,我們村子從來沒有被視爲異端」

「這、這……是沒錯……」

在杜蘭的說明中,沒有提到支援黎明樞機的溫菲爾王國。

因爲一直看着前方,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無法看清周圍。

「所以,戈佈雷亞選帝侯派特使過來,應該不是巧合」

最後,繆裏在用牛油把蓋杰特的鬍子抹得硬梆梆時,他開口道。

「啊啊,就是那樣。帝國實力最強大的選帝侯……應該是戈佈雷亞吧。總之就是他派了特使過來,巴爾林德選帝侯那傢伙甚至親自大駕光臨,現在正在舉行歡迎宴會,一片喧鬧呢」

「我們從來沒想過要對抗如此可怕的教會,只是一直在逃跑,感覺那些傢伙手眼通天無處不在。幾十年來,我們一直過着草木皆兵的生活」

「好啦,振作一點」

「迦南?哦,他在教會」

「請交給我吧」

之後,我向蓋杰特大致說明了接下來的計劃,在宅邸裏悠閒地喫了頓飯,甚至還睡了一會。

「順便問一下,獵月熊想要你們村子的理由,有流傳下來嗎?」

現在,在這裏,有個陌生人說,這不完全是謊言。

「是的,我也聽說了這個可能性」

「在這條與教會抗爭的路途上,蓋杰特先生,你們的出現,一定有其意義」

而且,還要擔心格蘭特等烏邦人民的反應。他們信仰純樸,反而容易固執己見。

但是,在最重要的烏邦這裏,卻完全沒有留下相關的傳說。

繆裏巧妙地將高興和不甘心同時寫在臉上,用力地拍着我的手臂。

「有佩戴着不認識的旗幟的士兵」

「月亮本身還沒找到,不過我想那裏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地方」

當我向杜蘭選帝侯的宅邸走去時,立刻就能感到迦南所說的選帝候們的熱情。

「急事?啊,如果是宅邸書庫的事,成果不……」

那麼,即使過去真的有村子沉入湖底,那連一根柱子都不會剩下。

「總之先去宅邸上看看吧」

支撐教會權威的,是異端審問官。

直到有一天,異端審問官來到村裏,安穩的生活被打破了。

蓋杰特在說話間,淚水奪眶而出。

反而是她注意到我的緊張,露出了有些不高興的笑容。

「的確,人們常會用信仰的力量,去積極地看待痛苦的事。或許他們祖先所遭遇的慘劇,就是被他們重新解釋爲出於某種偉大的目的,藉此獲得慰藉。也就是說──」

杜蘭終究是敗在了這上面。

「……選帝候那邊,就請你去解釋了」

「樞機閣下的表現實在令人刮目相看,甚至還出現了想沾光的假冒者。艾修塔特的大主教閣下平時雖對教廷態度強硬,可是對底下卻管得很鬆。大主教閣下似乎也想支援,但只有他一個實在不太可靠」

「至少一樣都是混賬東西吧?」

「對於有異端嫌疑的村落,直接剷平就行了?」

繆裏好一會兒沒看向我,一直噘着嘴。

克里凡多留在烏邦,就是爲了接下這個任務。

「咦,其他人呢?」

繆裏看着在庭院沐浴的蓋杰特說。

「這個……是的」

「也就是說,我好像還要多多努力纔行呢」

到底是誰教她這種事的。

「這……」

他們只想繼續過着平靜的生活。

「在外面耀武揚威的貴族男人們,回到家也是妻管嚴。他就是透過那些夫人,操縱那些大貴族的」

這是在一路上觀察蓋杰特後所得的結論。若要說他們是否算得上是需要進行異端審問的異端,我完全不這麼認爲。

「在國王面前也要保持哦」

一聽說杜蘭選帝侯接納了黎明樞機時,就察覺到了帝國內部的天平將有重大變動的預兆。經過一番盤算,決定趁這股大潮流還在起步階段時,就趕快加入進來。

繆裏敏銳地打量着酒館門口,說到。

不過,那感覺不像是出於信仰,而是爲了應付異端審問官。

「我並不清楚。但是,傳說或許是完全虛構的,也或許是基於某些歷史事件的。而我認爲,至少這個故事應該屬於後者。聽探礦師們說,湖泊周圍過去似乎發生過大規模的地形變化。至於那是不是由獵月熊造成的,出於神的教誨不敢妄言,但你們的祖先的村莊在那湖底,大概是──」

蓋杰特離開山口,望着烏邦的全景,如同低吼般說到。

「就是,大哥哥不是說過,要怎麼運用我們的力量嗎?」

若要移居到毫無淵源的土地,那是另一回事。但如果是在杜蘭選帝侯的勢力範圍內,至少能安慰自己仍居住在故鄉的一部分上。

「擅自下懸崖的時候,真的是讓我大喫一驚」

他頹然坐在湖畔,凝視着湖面。

瓦登在此時壞笑起來。

「他學識淵博,與他的討論非常有意義,且收穫頗豐。我從沒這麼痛恨過時間的流逝」

「是的,就是這樣」

「那些人是站在熊那邊的吧?明明那傢伙纔是災禍的源頭」

與其被當成聰明而不容小覷的,大海另一邊的王子,或許當個有點傻氣但爲人和善的貴族,對克里凡多更爲有利。

我正茫然時,繆裏淺淺一笑。

他全身溼透了,連不怎麼在乎服裝的我,都覺得他穿着原來的衣服去見選帝候會不合適。

因爲格蘭特他們也在看着。

雖然繆裏好不容易纔爬起來送迦南出發,但要戰勝回籠覺的誘惑似乎非常困難。

「就算是真的,也不會留下什麼證據吧。那個故事實在太古老了,而且探礦師也說這座湖原本是在更上游的」

彷彿在說我們的主君是真的不太聰明。

格蘭特一時間啞口無言,但最後還是不依不饒地追問。

就像他們兩人在幫忙處理雜務一樣,杜蘭本人接受了這個結論,但實際上絕不是那麼回事。

聰明又有點壞心眼的狼的女兒,很清楚該怎麼運用她的凡人哥哥。而且這個哥哥還是個擅長前進,卻很不習慣後退的羊。

迦南和巴爾林德的相處時間長到甚至會被瓦登調侃,恐怕不只是因爲有着共同的堅定信仰而高興吧。

聽到蓋杰特的話,正細心修剪他的鬍鬚的繆裏,露出了有點滿意的眼神。這個野丫頭,就是喜歡這種硬氣。

緊接着,敞開的門外傳來腳步聲,瓦登探出頭來。

「因爲我是黎明樞機的見習生嘛」

異端的傳聞是真實的,但蓋杰特他們應該會得到寬大的處置。

沒有說這是神的指引,因爲對他們崇拜獵月熊的信仰有所顧慮。

他們所關注的,就只有帝國內部的權力結構。

大概就是因爲他能這樣面不改色地直言不諱,纔會有人懷疑他想篡位吧。

修道院之間是類似母女的關係,鄰近的修道院大多同屬於同一上級機構,名單等資料也都受到嚴格管理。

「我是認真的」

繆裏聽了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有……」

先一步居住在森林中,與蓋杰特他們同樣傳承着獵月熊傳說的祖先的後裔。我也很想聽聽他的說法,可是那個人似乎是個隱居的修士,居無定所,經常在森林裏流浪。

「移居地點的話,應該會是杜蘭選帝侯的領地內。據說過去弗爾南村的一帶,原本就是以烏邦爲中心的領地的一部分。這樣想的話,雖然也要離開祖先的土地,但就某方面而言,也算是正式迴歸故鄉吧。就像在村子裏換了個地方住一樣」

相比之下,喊着要嫁給我的繆裏,反而要容易對付得多。

不過,通往目的地的路不只一條,而背後同樣存在道路。

盔甲上披着有相同紋章的披風,威風凜凜地昂首闊步。繆裏投以摻雜嫉妒與羨慕的視線。

「是的。同樣的,被視爲異端的人得到赦免的例子也比比皆是。我想和選帝候談談,照顧一下蓋杰特先生他們」

聽到這件事時,繆裏嘴巴嚼個不停,似乎有話想說。可能是認爲他是非人之人吧。可是非人之人若要避人耳目,就沒理由邀請蓋杰特他們進森林了。

「哈哈,沒事沒事。神的庇佑會幫我趕走所有病痛」

「孃的話,也有辦得到和辦不到的事呢,我覺得大哥哥正在做大哥哥能辦得到的事呢」

「的確如此。就在往南穿過森林的村子,作爲用來嚇唬小孩的古老傳說流傳了下來。他們也對我們的存在也很驚訝。我想,大概是祖先將村子獻給獵月熊以後,在生活的地方上面起了分歧吧。而我們這一族,就到遙遠的地方去尋找新天地了」

他們也對兼任艾修塔特大主教的選帝侯做了牽制。

杜蘭高興過頭了。

「巴爾林德選帝候,還有受到戈佈雷亞選帝侯全權委託的齊亞德閣下,我們這幾天都在討論接下來的事」

據說弗爾南村曾沉入山谷的水底,許多人因此出發尋找新天地。

「我之所以能戰鬥,都是因爲得到了太多人的幫助,到現在都還覺得像在作夢一樣」

迦南哦的一聲,微微頜首。

大概是因爲沒看到狼的紋章,繆裏哼了一聲。

迦南看着我,微微一笑。如果是以前,我還會因爲尷尬而無法接受這樣的視線,但現在接受這個視線的並不是我。

人們將被捲入這場巨大的動盪之中,道路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決定。

繆裏亮出尖尖的犬齒,咔咔地咬碎着鹿的軟骨。

我窺探般觀察着繆裏,是因爲她的意思是,像拿在手上面包那樣叼起肥胖的巴爾林德,浸進河水裏,用尖牙咬碎嗎?以此作爲危急情況下的最後手段。

獵月熊是天使或者精靈,蓋杰特他們只是用當地的語言來稱呼,纔會被誤解爲異端。

「只要把路修好,就能讓討厭的教會乖乖閉嘴」

蓋杰特看起來相當震驚,他身後的年輕男子們也愣住了。

我之所以驚訝,是因爲他與迦南描述的形象完全不同。

「是的。我們計劃從那座城市,經由湖泊,開闢一條通往南方的道路」

動作這麼快,與其說是見機行事,不如說是已經準備很久了。

原來如此,繆裏總是在我身邊唸叨着的,恐怕就是這種事情。

擁有手段,且能毫不猶豫地使用它們的掌權者。

蓋杰特不清楚雷曼修士屬於哪間修道院,但迦南說只要調查阿瑪蕾託告訴他的修道院及其周邊地區,應該很快就能查出來。

對於這個繼承了狼血的少女而言,若問她要站在蓋杰特還是教會那邊,即使她痛恨着獵月熊,也會選擇蓋杰特。

「未來,應該還有很多像昨天那樣的事情在等着我們吧」

「爲保險起見,我會聯繫教廷的朋友,調查一下當時的事。相信當時一定有留下記錄。而且要是真到了關鍵時刻,把記錄銷燬掉就好了。異端審問官終究是教會組織的一部分,沒有文件記錄,就等於這件事從沒發生過」

克里凡多也在笑,但只有他的笑在性質上完全不同。

「治理如此規模城市的人,會接受這種詭辯嗎?」

蓋杰特擦去眼淚,整理坐姿,挺直背杆。

「那、那麼……難道……我、我們代代相傳的故事……?」

可能是因爲獵月熊也參與其中,也可能是他們的歷史讓她想到了新大陸的事情。

「對了,蓋杰特先生怎麼樣了?」

今天還沒等繆裏開口,我就先換上黎明樞機的裝束,但還是覺得有些不夠充分。

人與非人之人,正如字面所示,是不同的。他們的牙齒和利爪,與傭兵經過千錘百煉獲得的超人類力量完全不同。他們是從根本上就與人類完全不同的存在,所以能像奇蹟一樣解決人類世界的問題。

然而,現在在我面前小口喝湯的繆裏,卻一點也看不出當時的慌張。

「和那些人在一起,感覺她會跟他們一起想很壞的壞主意耶」

在我感到無力時,繆裏鼓勵似的拍了拍我的背。

不知是因爲已經走過了一次,還是已經有所鍛鍊,回程比來時輕鬆了許多,路上分散設立的據點也幫了不少忙。

老鼠們也隨後聽見了腳步聲,匆匆消失在牆縫裏。

是聞到教會血腥味,想分一杯羹,而立刻出現的壞狐狸。

可是她一直在幫我,而且現在,還說要幫我到最後的最後。

假如巴爾林德是個壞人,我就能堅定地處理他,但作爲選帝候,他不會犯這種錯誤。

克里凡多聽了這句話,表情變得有點哭笑不得。

「當然了」

杜蘭選帝侯的旗幟上,是由鹿,劍,盾組成的紋章,與以山爲家的傭兵王十分相稱。

我們帶着在城市繁華熱鬧氣氛中不知所措的蓋杰特,前往向選帝侯暫借的宅邸。

這話若是從其他人口中說出,或許會顯得傲慢,但從長年生活在不見天日的陰暗書庫的迦南口中說出,卻有種奇特的說服力。

而酒館門口那些取出武器,興致勃勃地討論着製作細節的人,身上佩戴的是鷹與百合花紋章。

迦南不只神學造詣深厚,對教會組織本身也有極深的瞭解。

「那麼,這位就是……?」

被阿瑪蕾託看穿,還被她取笑了。

之前靜觀其變的人,也變得急於加入。

換好衣服後,繆裏用手示意我低下頭。我照做後,她替我解開後腦勺的繩結,爲我重新綁好頭髮。

「請放心。至少巴爾林德選帝侯,一定會一字不漏地聽進去寇爾大人的話的」

真是的,這丫頭真愛耍小聰明。

繆裏對我的話露出不解的表情。

蓋杰特連說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完全沒理會他們如何歷經艱辛,纔來到現在的土地,安定下來,今後又要如何安排等。

迦南終於睜開雙眼,輕聲說到。

「王國的人嗎?」

我當時的心情就像在森林深處,從被野獸啃食屍體的現場裏救出來一樣。

當終於擺脫了巴爾林德,回到宅邸時,被一個人丟下而鬧脾氣的繆裏,已經做好了上街的準備了。

始終在背後靜靜地守候。

蓋杰特閉上眼睛,搖了搖頭,然後再慢慢地睜開。

大人物?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請瓦登代爲傳話。他點點頭,對同伴使了個眼色。

「大哥哥就是喜歡幻想。希望每個人都能朝同一個目標前進,抱着同一個信念,毫不疑慮地解決所有問題,勇往直前對嘛?」

唯一不習慣的,就是穿着這身衣服,和繆裏對視時,她都會顯得特別高興。

繆裏則是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迦南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修道士」

「有你在,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吧?」

雖然蓋杰特已經洗完澡,但仍跪在井邊,閉着眼睛。

「巴爾林德選帝候和戈佈雷亞選帝侯,都對黎明樞機閣下與教會的戰鬥關注已久。教會的暴行惡狀,在哪裏都讓人頭疼。因此,他們想借這個機會,與黎明樞機閣下一起匡正教會的暴行,纔會特意趕來相助」

就像我,過去對繆裏做的那樣。

「累了嗎?」

例如,各地的古老神只,大多都轉化爲聖人、天使或精靈等形式的存在,以教會之名留存至今。

這個想法一半正確,一半錯誤。

名爲黎明樞機的雪球正從山頂上滾落,大雪崩近在眼前。

迦南一早就帶着護衛,啓程前往教廷。

僅憑這一點,就讓我覺得能輕鬆應付那個令人厭煩的巴爾林德了。

在對抗教會的戰鬥中,擁有更多的盟友確實令人安心。

那是指雖然艱辛卻不受任何人支配的森林生活,還是指祖先們爲了平息世界災禍而獻出村子的驕傲呢。

通往南方的路,即將開啓。

格蘭特撓着腦袋離去,去和同伴討論接下來的事情。

雖然最後是開了個玩笑,但其實也沒有太誇張。

只要不讓任何人獨大,自己又能分一杯羹,把過去當外人看的杜蘭選帝侯捧成聯盟盟主,是根本不值一提的代價。

「這裏有黎明樞機在,他可是創造過無數奇蹟的人」

「教授蓋杰特先生你們怎麼在森林裏生活的人呢?」

烏邦的街道,顯然比我們初次造訪時要熱鬧了許多。

如同再怎麼壞的人臨死前也會向神祈禱,在溫泉之鄉紐希拉,也見過很多貴族暴飲暴食,揮霍無度,最後因爲患上痛風而接受神的教誨。

擦完以後,我突然也有了食慾。

繆裏滿心歡喜地舀起大塊鹿肉,盛進自己的碗裏。

臉上不自覺地微笑,是在自嘲自己竟能如此流暢地說出這種話。

然而,等到進城以後,我稍微改變了想法。

大到不會顧及人們微不足道的生活。

蓋杰特認爲,也許是因爲是父輩的辛勤開墾,讓土地變得肥沃,引來了當地人的嫉妒,但真相已經無從知曉。

「教會無法自清墮落的聖職人員,需要有人來掃清門戶」

他當然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活下去。

貪喫的小狼,也在密切注意着周圍的情況。

「如果要拋下一切逃走,那之後不管怎麼樣應該都無所謂了吧?那不管做什麼應該都沒關係啦。那個時候,就是我出場的時候呢」

聽他這麼說,我才注意到迦南穿的不是便服,而是如同騎士盔甲般的僧服。既然他剛從教會出來,應該是在裏頭和巴爾林德選帝侯一起禱告,暢談神學吧。

「可是大哥哥說過,我們使用力量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因爲那太像奇蹟了」

「這樣的話,我們村子就能得救了嗎?」

繆裏對這類冒險故事通常都是帶着夢幻般的態度去看待,但這一路上,她一直都是認真的表情。

「寇爾大人!」

「和街上那些打着陌生旗號,四處閒逛的騎士們有關嗎?」

然後吞了下去,說到。

「我心意已決。就算不能像祖先那樣拯救世界,我也要爲族人犧牲自己」

即便知道那只是謊言,但要說他們所擁有的,也唯有這份驕傲而已。

僅僅是換套衣服就能改變印象,改變前程。

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儘管阿瑪蕾託這麼說着,但表情仍有些不解,我也覺得不太對勁。事情進展得太順利了,但若獵月熊的傳說屬實,那甚至根本稱不上是偶然。

阿瑪蕾託聳了聳肩,將摻了蜂蜜的羊奶倒進錫杯啜飲。她說喫東西會容易犯困,所以晚上只喝這個。

他們懷着不安與希望,經過許多陌生的土地,終於在抵達祖先曾經離開的森林時,發現了不幸之中的一絲幸運。

「沒錯,沒錯。那麼,黎明樞機閣下,請坐這邊」

聽起來是自暴自棄的話,卻也覺得踏實得不可思議。

「有一點點吧」

「他有他的事情,正在教會和大人物打交道。如果有事的話,我喊人去叫他」

繆裏聳了聳肩膀,笑了出來,迦南也顯得有點自豪。

因爲,不是有了神的庇佑,而是有了狼的庇佑。

「這實在是相當令人安心的狀況。實際上在我們這邊,關於森林居民的事情,也稍微變得有些令人擔憂。」

擁有如此堅韌意志的他,無疑是傭兵王的後裔,但這份堅韌有時也會成爲毒藥。

我請迦南查閱杜蘭家的書庫,調查看看有沒有關於烏邦地區失傳的傳說。

哄着吵着要盔甲的少女回到宅邸,發現瓦登和他的同伴們都在那裏。

「只要知道隨時有退路,就能讓我大膽一點。而這件事本身,也會成爲打開困難局面的基礎」

已經沒有了當初追尋蝕的預言,命令來路不明的年輕人去找尋天文學者時,那種長期承受痛苦的人特有的悲壯感。

迦南是想設法控制住這匹橫衝直撞的馬。

「士兵和物資」

也不明白她爲何要現在提這件事。

當然,只要她恢復到狼形態,就能連骨帶肉一起喫掉。與教會抗爭也是一個道理。

在故事的結尾,蓋杰特低聲補充道。

奇蹟的用法不只一種,非人之人的力量也是如此。

被繆裏搭着的蓋杰特,露出了雨過天晴般的表情,苦笑着。

「隱士?」

儘管對衆人的幹練感到佩服,但也不禁感嘆自己已經處於一個連休息都需要事先安排的處境。

巴爾林德視線所指的,是這裏最像聖職人員的蓋杰特。蓋杰特只是默默地深深鞠了一躬,巴爾林德沒有靠近,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應該會的」

「所以,他應該是來自我找到千人隊長日記的那間修道院,或是他們的人吧」

讓我有些意外的是,迦南的語氣罕見有些帶刺。

作爲人們的希望,成爲帶來黎明之人。

這裏是遠離溫菲爾王國的深山之中,圍桌而坐的都是權高位重的人。

「讓我們加油吧」

「連大哥哥都喫得出來呢。畢竟運送到城裏的小麥質量變得很好了」

說服他們是我的責任。

「要喫掉所有的食物,一點不剩,根本就不可能嘛」

說着,瓦登將視線投向庭院。

「我只是在追隨溫菲爾王國的各位所高舉的旗幟,踏出了自己的步伐而已。如今,我非常高興能在這裏見到願意與我共赴新旅程的人」

假如教會將蓋杰特他們視爲異端,格蘭特他們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將箭頭轉向他們。

一陣大笑之後,蓋杰特露出平靜的笑容,看着自己骨節突起的雙手說。

「然而還有很多人想從教會那裏分一杯羹,而且隨便出手,很容易被那些想抓人把柄的人盯上。所以,雖然我們看到神的教誨被踐踏,卻感到無能爲力,只能爲此痛心疾首」

我輕輕笑了笑,回答道。

「要是你禮拜前就起牀幫我綁,就不會這樣了」

「綁好一點啦,大哥哥還是一樣的笨手笨腳」

而且,我瞥見的,是繆裏。

「不必擔心」

「以後,說不定會有像伊弗姐姐那樣的人,成羣結隊地來攻擊我們吧。雖然大哥哥會很努力,可是總有一天,一定會遇到怎麼走也走不下去的情況吧。到時候就算拼命掙扎,最後也會是徹底失敗的結局吧」

「在寇爾大人你們剛離開不久,城裏就來了讓鎮民相當驚訝的訪客」

「儘管因爲這樣弄得整個城市吵吵鬧鬧的,不過的確是比較容易喫到好喫的東西」

格蘭特似乎覺得我在強詞奪理,不悅地瞪了我一會,但最後還是嘆了口氣然後移開了視線。

「據說這裏是數百年前,在古帝國的時代,獵月熊獵下月亮的地方。而且還有千人隊長的日記,記載了當時的狀況」

對於瓦登的話,迦南苦笑着。

聽到我承認,繆裏邊啃着軟骨邊得意地笑了起來。

繆裏被星光照耀的觀測設備吸引,但一見到密密麻麻的數字就皺起了眉頭,看來是當不了天文學者了。

衣服也是迦南向教會設法弄來的旅行用的僧服,讓他看起來完全就是一位旅行中的修行者。

我能保持冷靜,是因爲繆裏在桌底下踢了我的小腿。

隨着慢慢接近烏邦的城區,似乎比離開前更加熱鬧。

代表選帝侯地位的人們,全都沒有要解釋的樣子。

大概是對我之前對她訓話訓個沒完,還唸了一大段聖經給她聽的事耿耿於懷。

他輾轉多地,最終回到故鄉,獲得了短暫的平靜。

在森林的生活中,很少有機會能喫到小麥麪包。

「說得也是」

「正是如此。尤其巴爾林德選帝侯,他是位非常虔誠的人」

齊亞德和巴爾林德反而步步緊逼,堅持要先討論今後的支援事項。

如果這是旅行剛開始的時候,我大概會回答沒這回事吧。

「嗯咦?」

「哼。再說,不只是大哥哥啦。那個蓋杰特爺爺,雖然他很有決心,可是我還是覺得他很危險耶」

迦南點頭。

因爲巴爾林德和戈佈雷亞聯手,就能以少數服從多數的道理去阻止杜蘭獨行。

瓦登對眼睛發亮的繆裏嘿嘿笑道。

「我們下去吧」

杜蘭爲了取回他的權威,甚至已經不惜利用蝕的預言,咬緊牙關奮戰至今。

「這裏就是……烏邦吧」

「那曾經遭到異端審問官追捕這件事呢?」

「宴會?!」

看着迦南的身影,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那是我早已習以爲常的模樣,但繆裏接下來說的話卻有些不同。

「是啊。蓋杰特先生他們只要做個樣子向教會祈禱,異端問題應該就能解決了。而且要在這裏開路的話,有熟悉地形的人幫忙也會比較方便」

瓦登聽到了後眉頭微挑,注意到這點的繆裏露出了壞笑。

「迦南先生,不好意思,有件急事想請你幫忙」

「……你們知道獵月熊的故事嗎?」

即使,與全世界爲敵。

對於蓋杰特他們曾遭異端審問官追捕這件事,我們則是期待雷曼修士能成爲一道防線。假如異端審問官堅持指控蓋杰特他們是異端,就等於指控雷曼修士所屬的修道院及其上級機構也是異端。

我被帶到大廳,手按胸口,以教會的禮儀問候。正式的家臣應該要下跪,但黎明樞機不是任何人的家臣。

「我知道你雖然同樣是教會的人,但是立場卻不一樣,對『精靈』也很寬容。可是,選帝侯會對我們一族有所慈悲嗎?」

「而我們的村子,傳說就沉在那湖底下」

而且,自己也打算站在蓋杰特他們那邊。

「我學識淺薄,爲了不拖累各位,會全力以赴」

蓋杰特他們世代相傳的,是爲鎮壓世界的災禍,而獻出了村莊的傳說。

無非是人們經過漫長歲月,終於找到了真相而已。

有後退的路。

詭辯二字刺痛了我的心,但我只能以現實的角度去回答。

「當然可以。那裏還蠻大的,說不定還留存有其他東西」

因爲瓦登說,如果是直接去報告,恐怕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迫應對蓋杰特的問題。

我所知道的獵月熊的傳說,給我留下的印象也是個蠻橫無理的異教之神。

「哪裏哪裏」

在路上,我已經向蓋杰特告知了這個計劃。只要讓他看到這個計劃能給他們帶來利益,應該能讓他們在一族的信仰上有所妥協。

「你說森林居民裏,有人是隱士或修道士?」

畢竟,這些騎士沿着道路站在路旁,身上都有着屬於各自選帝候家族的紋章。

看看巴爾林德和齊亞德就知道了。

「勝利就在眼前了」

聽說他信仰虔誠,對祈禱與神學辯論的熱衷程度甚至能與迦南不相上下,還以爲他是個如冰山般冷漠的人物。

面對迦南的言之鑿鑿,我不禁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笑容。

繆裏坐在我的另一邊,也就是與選帝候相隔的另一側的座位上,蓋杰特在迦南陪伴下站到我們背後。

「嗯,嗯。既然如此,我們願意動員領地內值得信賴的神學家、教會法學者和高階聖職人員,去支援黎明樞機閣下」

「可是不管怎麼樣,這些事我全都會幫大哥哥盯着的」

「巴爾林德選帝侯就是這樣的人,聽說他原本就主張支持寇爾大人。但是在大陸上與教會勢力正面敵對的風險極高,家臣團遲遲不肯點頭。而隨着後來艾修塔特和杜蘭選帝侯的事接連發生,他們纔不得不同意」

被散發出兄長般的氣質的克里凡多這麼一說,稍微能體會那個肆意撒嬌的妹妹的感受了。

回到懸崖上,格蘭特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其實,我也想過」

迦南以開朗得不合時宜的聲音說。

「不是開一條前進的路,是開一條後退的路」

在交出寫有修道院名稱的紙片時,語氣也和紙片一樣輕。

蓋杰特聳了聳肩,嘆了口氣。

繆裏將剩下的麪包塞進嘴裏,拍了拍手。

「是你的勇氣,拯救了大家」

她的眼神比任何言語都有力地告訴我,那纔是世界災禍的源頭,絕不是鎮壓了災禍的存在。

從他們的反應來看,他們其實並不相信傳說吧。

由於他過於強大,無人能攻下烏邦,帝國便破例設立了第七位選帝侯,將他拉攏爲同伴。

當然,這指的不是獵月熊的存在。

她把換洗用的便服塞給我並說着「要早點去喫午飯!」,但當我也沒多說什麼就換起衣服時,似乎反而有點泄氣。

相比之下,我不想爲了帶修道士過來,而要多走好幾趟那條險路的心情,還比較沉重。

一路上,還聽到了關於他們家族歷史的點點滴滴。

尤其是巴爾林德和齊亞德。

「三位,是不是該向我們最重要的黎明樞機閣下說明一下事情的經過呢?」

杜蘭家的祖先,是傳說中的傭兵王。

「小姐啊,男人不管到幾歲,都希望自己看起來有點壞哦」

然而,在聳肩笑着的繆裏面前,他只是個性格隨和,貼心照顧人的好大哥。

這時,巴爾林德開口了。

蓋杰特一族因將獵月熊視爲神聖的象徵而遭到審問。有些人被異端審問官帶走,再也沒有回來。

「謝謝你」

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從椅子上站起。

只要知道有熟人在這裏,就能讓人安心不少。

巴爾林德的手和看上去一樣柔軟。選帝候也和扮作聖女模樣的繆裏握手,少女也以微笑回報那看似親切的笑容。

「對你來說刺激太強了嗎?」

原本還在考慮教會組織各方面事宜的迦南,在聽完我和蓋杰特的對話後,露出了充滿信心的表情。

「杜蘭大人,我回來了」

從教會回來時,我的表情有那麼糟嗎。

「你打算怎麼做?」

「不,我們遇到傳承了獵月熊傳說的一族了」

就連貪喫的繆裏,也沒辦法把鹿骨上的肉全刮下來。

如此過度豪爽和藹,是拉攏人心的策略。

像在慰勞我,又有點像在調侃我,他捏了捏我的肩膀,拍了拍我的背。

杜蘭將他們說得像老朋友一樣,巴爾林德和齊亞德都對他露出了微笑。看到他們表情的杜蘭,臉上也流露出無法掩飾的喜悅。

「嗯……」

齊亞德這麼說着,將話題拋給巴爾林德。

說這話的杜蘭確實顯得疲憊不堪,但臉色很好,聲音也很有精神。

「說不定只是因爲那座森林離留下傳說的人住的地方最接近吧」

「過獎了」

隨後,我們將開闢通往南方的道路,使其成爲在這場與教會的抗爭中的決定性的一擊。

烏邦很熱鬧,我們的確可以自豪地說,是我們自己找回了這份熱鬧。

要在長期無人踏入的森林裏開路,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也是入侵者。不過杜蘭選帝侯也曾歷經苦難,所以很有可能會與蓋杰特他們產生共鳴。

阿瑪蕾託似乎也並不執着於這奇怪的跡象。

「對。在過去教會與異教徒激戰的時期,很多人就是用這種方式守護了他們的寶貴傳統的。他們將那些被稱爲神的存在,說成是聖人、天使或精靈,而山川泉水等神聖的地點,說成是他們過去展現了奇蹟的地方」

走私船的船長聳了聳肩,迦南面色難看地緊閉着嘴。

忍不住苦笑着,輕輕替她擦掉。

「他們顯然不是壞人。關於獵月熊的傳說,也不會立刻就被認定爲異端。格蘭特先生,你村裏應該也有幾個聖經上沒有記載的傳說吧?」

若在信仰上存在問題,必然會演變成象徵意義上的一個污點。

「街上的店鋪裏,食物都排列得滿滿當當的呢」

就結果而言,蓋杰特他們都是心地善良的人。

「你也想過?」

宅邸很大,克里凡多的同伴們也一起租了一塊地方住在裏面。

「……你,真的長大了呢」

而且,一直以來關照我的人,大多是習慣笑裏藏刀、手段高明的商人。

而是黎明樞機。

不然我不會去冒那麼大的險。

就算獵月熊不存在,祖先的土地也真的在那裏。

「他從早到晚都待在教會里嗎?」

「不過你表現得很好」

而且他們平時就見慣了有頭有臉的人物,大多數人都抱着要好好品評一番這個街頭熱議的年輕小子的心態。

有些人順利融入新環境,也有些像蓋杰特他們,將故鄉的傳說視爲神聖的人,無法融入新環境。

「就算失敗了,我也希望那些看着我的背影的年輕人們,能獲得同等的勇氣」

儘管我這麼說,但心裏還是充滿着不安。

面對微笑的迦南,我也笑了,但笑容有些僵硬。

就考慮這點而言,聯盟的確是個好主意。

正調試着星星觀測裝置的阿瑪蕾託,略顯失望地說。

「可是啊,大哥哥以後還得應付像昨天那種,根本不適合大哥哥的麻煩場面吧?」

格蘭特等人的探險隊中會有大部分人留在湖畔,由我和繆裏,以及幾個嚮導帶着蓋杰特前往烏邦。

小心翼翼地深吸了口氣,挺直背脊。

我明白了外表的重要性,也逐漸習慣了這身打扮。

如果說這是非法居住於森林的人們,爲了證明自己居住於此的正當性而編造的故事,那未免太過巧合了。

巴爾林德笑着,齊亞德也在一旁微笑。

不敢想象他究竟是怎麼描述黎明樞機的,想想都覺得可怕。

「聽說你是神派來的人,果然儀表非凡」

格蘭特說得沒錯,但聖經仍有解釋的餘地。

雖然有些緊張,但繆裏不是特別激動的樣子。

當我凝視着繆裏時,狼的女兒用她遺傳自母親的紅眼睛注視着我。

蓋杰特一言不發,站了起來。

他們的自我意識強到連神都會感到慚愧,權力大到足以撼動山河。

蓋杰特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請冷靜一些。這世上的一切都是由神所創造的,即使是獵月熊也一樣」

對她而言,獵月熊是古代狼族的仇敵,是極爲痛恨的存在。

克里凡多和巴爾林德或齊亞德不同,是看着蓋杰特的眼睛對他說話。

有關蓋杰特的議題,瞬間就結束了。他們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說會準備好土地,讓他們搬過去住就好了。

不過「新衣服」這個詞,實在是意味深長。

巴爾林德和齊亞德,都以不同的方式露出了笑容。

因爲說出這句話的,是狼的女兒。

的確,要是伊弗也在那大廳裏,說不定她會融入到連我都難以區分。

「總之,我認識的男生正在國王的書庫中查找資料,說不定已經知道些什麼了」

從杳無人煙的土地突然回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從山口俯瞰烏邦的城景,令人異常親切。

這個世界冷酷無情,大到連高傲的繆裏有時都會感到害怕。

「因爲沒有地方可以逃跑嗎?」

繆裏似乎還是不太服氣,但還是抱着胸,看着在湖畔的蓋杰特說。

「巴爾林德選帝候,一直讓黎明樞機閣下站着也不合適吧」

「將我方的近況傳過去後,得知伊蕾妮雅那傢伙正在阿貝克和所謂的商人師父保持聯絡。同一時間,以王國贈禮的名義,經阿貝克商隊之手的各類物資正不斷湧入這座城市。」

對於沒有任何後盾的蓋杰特他們來說,光是逃跑恐怕就需要相當的勇氣和努力。

不會讓任何人受傷,也不會讓任何人感到悲傷。

想象了一下那個情景,不禁苦笑。

繆裏睜大了眼睛,露出一副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一樣的表情。

繆裏在瓦登推薦的酒館裏佔了位子,點了一份大量使用了當地的名產奶酪製作的鹿肉湯。

巴爾林德和齊亞德似是在瞬間對視了一眼,但立刻就發出爽朗的笑聲。

就像是投降了一樣,喫起繆裏遞過來的麪包。

苦笑中,和蓋杰特對上了視線。

尤其是這條路,是運送匡正教會弊端之鐵錘的路。

「如果說我們的熊是爲了保護這片土地,才阻止了來自南方的軍隊,那爲什麼在這片土地上沒有留下那樣的傳說?」

沒有給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

而包含烏邦在內的山嶽地帶非常廣闊,條件相近的土地應該還有好幾處。

我裝作沒看見老鼠首領的壞笑。

祖先的土地上,有一名失散已久的族人後裔,正獨自在那裏過着平淡的生活。

在鐵匠工坊門前,巴爾林德和齊亞德的隨行士兵們都在熱切地挑選着武器,酒館屋檐下用餐的人也比比皆是。

「吾主戈佈雷亞選帝侯,因此交付我一項使命,那就是以杜蘭選帝侯爲中心,建立對抗教會的聯盟」

繆裏咧嘴一笑,露出牙齒,故意抬頭向我看來。

「……我該把這當成是天賜良機嗎?」

目送他們離去後,我整個上午都在教會陪着巴爾林德。

我們回到這裏的消息,是請瓦登的同伴替我們傳達給杜蘭的。

「你相信嗎?」

這句話雖然很不好聽,但我無法反駁。

「我不覺得有那種東西。獵月熊就只是毀滅了世界而已」

「人們總說順風行船,但船這種東西,出乎意料的經不起風啊」

繆里老是說「大哥哥會把情緒寫在臉上」,於是我儘可能保證臉部肌肉不動,同時掃視全場。

看着坐在對面的繆裏,在這祥和的氣氛中,不由得嘆了口氣。

所以是祖先的土地。

「肚子餓了吧」

「針對你們的異端審查,我也會去調查一下。只要知道教會內部的結論,事情應該會有所轉機。若各位是清白的,應該能以熟悉當地爲由,將管理那片湖的工作交給各位」

那多半是我在深山紐希拉,描繪各種理想世界時,沾染到靈魂上的東西。

「所以啊,反過來想,要是真的走不下去,到時候就由我來替大哥哥開路就好了」

繆里居然拿喫飯當判斷沒問題的標準,我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身着所謂騎士裝束的人。

看來這場鬧劇,我算是及格了。

接着我也聽見腳步聲,門被人猛的推開。

「大哥哥,之前在談到我們的力量時,說的是我們在解決面前的巨大困難時,會遇到的問題對吧?」

繆裏眯起遺傳自母親的眼睛,露出尖尖的犬齒笑着。

擺滿了觀測裝置的房間很狹窄。

正想着很高興繆裏能和我一起前來時,繆裏縮起脖子,舔掉手上的黃油說。

我指着克里凡多,接着說。

不知是因爲這海拔較高,季節變化較慢的地方也在逐漸接近夏季,還是因爲我們先前都待在人跡罕至的森林裏?

我對繆裏的瞭解,遠遠不如繆裏對我的瞭解。

「有點高興,但又有點高興不起來呢」

觀測裝置上裝有半圓形齒輪、弓箭樣的巨大指針,以及類似天平的裝置。阿瑪蕾託讀取指針所指的刻度,並用羽毛筆逐一記錄在手邊的紙上。

他看似是個爽朗豪邁的人,但就連像我這樣遲鈍的人也看得出來,他打量蓋杰特時的樣子,纔是他最爲真實的一面。

此刻的情景,與當時我安撫着知道自己身上流着狼血,而全世界的地圖上找不到任何一個能讓她光明正大生活的地方的繆裏時,一模一樣。

「呃……麻煩你了」

瓦登在宅邸說過。

蓋杰特笑得頗爲諷刺,但從他的言語中來看,他似乎對教會的教義也知之甚詳。傳授森林生活知識的隱士,似乎也向他傳授了正統的教會教義。

每一道視線都具有光是瞪一眼,就能左右他人一生的力量。

「什麼意思?」

「好棒哦,我也想讓我們的騎士團變成這樣呢」

因爲要與敵人戰鬥,就必須瞭解敵人的手段。

從昨天在宅邸的對話來看,原以爲他的虔誠可能是出於精心算計,但信仰本身似乎是真的。因爲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幾乎沒幾個人能忍着腳痛在石地上跪地祈禱。

「要是知道你回來了,他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和齊亞德就知道了。

蓋杰特乞求般的視線,讓我有種點頭的衝動,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過,那時候大哥哥威風凜凜的樣子,或許真的有點帥啦,但是……」

事實上,杜蘭選帝侯似乎真的很想立刻召見我們。

他們是居住在深山裏,粗獷不羈但信仰虔誠的教會信徒。

「沒有危險的感覺……」

我與迦南商量着該如何向杜蘭選帝侯解釋弗爾南村民的狀況,很快就敲定了方案。

嘴裏的麪包,散發着濃郁的小麥香氣。

得益於那名知曉如何在森林裏生活的族人的幫助,蓋杰特他們才能建立聚落,在沒有人捱餓的情況下設法生存到了現在。

蓋杰特這麼說着,終於擠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

「無所謂。我本就是靠喝泥水才活下來的,親吻打磨過的石地板這種事,沒什麼好拒絕的」

蓋杰特背後的男人們也慌忙雙手拄地。他們原本就是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來充當誘餌的吧。

「再確認一件事,你對神的教誨瞭解多少?」

這時,繆裏隨口說到。

凡事都是看人怎麼想。

巴爾林德和齊亞德似是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像還要多多努力纔行呢」

「所以大哥哥只要看着前面,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就好了。不管前面有什麼壞蛋,只要做想做的事就可以了。不用怕那些壞心眼的大叔,想怎麼還擊就怎麼還擊嘛」

「我認爲即便要斷言蓋杰特先生你們的信仰沒有問題,也是可以的,畢竟你們長期生活在森林中,些許小事,想必也能作爲不諳世事而被包容吧」

至於自己能否在這蛛網密佈中全身而退,全部取決於神的庇佑。

「要是伊弗小姐加入他們,問題可能會更大」

繆裏帶着有些人小鬼大般的笑容看着我。

「好的,我會盡力而爲」

蓋杰特雙手拄地,抬起頭。

蓋杰特看着我,原以爲他會責怪我的回答不夠確定,結果他卻露出投降般的眼神。

自稱來自弗爾南村的人們,因爲巴爾林德草率的移居提議,以及齊亞德爽快的同意,幾乎受到了如同既定事項般的對待。不僅沒有考慮蓋杰特等人的意願,就連他們的領主杜蘭的意見都沒有徵詢。

證據就是,即使我搬出了溫菲爾王國的名號,他們的笑容也絲毫未變。如果有流露出不悅的表情,那至少還像個人。

爲了避免被他抓住把柄,我只能用模棱兩可的話應付他,不時裝作沒聽見或故意誤解等,非常消耗精力。

可是大廳裏只有瓦登和他的同伴們,還有不少人因爲沒人而變成老鼠模樣到處亂晃。

迦南對瓦登的話露出有些無奈的微笑,沒有明確否定。

他就像條難以捉摸的蛇,狡猾地尋找機會伺機而入。

咬了一口後,立刻就察覺到了一件事。

「夫人們?」

接着迦南眯眼望向蓋杰特。

這時,杜蘭說到。

雖然我有很多恩人,但其中教會我世俗知識的那兩位,是極爲出色的商人。

「這時,杜蘭選帝侯瀟灑地展現了莫大的勇氣。他不僅請來黎明樞機閣下,甚至還計劃開闢通往教廷根據地的道路。我們,包含吾主在內,都爲自己的膽小而羞愧不已」

肉汁從正在大口嚼着麪包和鹿肉的繆裏臉頰邊流了下來。

「要是她真的像母親賢狼一樣,長大以後恐怕也很難用大胸部去接着」這種話當然說不出口。

「羊國的人,好像大部分都是好人耶」

但纔剛在艾修塔特學到,盟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全身而退,全部取決於神的庇佑。

「什麼?」

「下次,帶那個修道士過來」

說完這句話的繆裏,看過來的眼神,是被稱爲能在紐希拉的山中把獵物全部消滅的陷阱高手的眼神。

說不定是想威脅我,表明他們對帝國內發生的事瞭如指掌。

這樣的人聽了杜蘭的說明後,究竟會想些什麼呢。

站在蓋杰特身旁的迦南補充道。

阿瑪蕾託端詳着剛寫下的修道院的名字。

杜蘭對那滿臉通紅,蓄着小鬍子的男子說。

似乎是很喜歡我這種迂迴的說法,繆裏的狼耳拍個不停。

「那麼,關於開闢通往南方的道路的事情」

然而,由於一直以來堅守祖輩的傳統與故事,蓋杰特一族在本地似乎一直受到排斥。

面對滿懷重逢喜悅的迦南,繆裏看起來甚至都有點姐姐的樣子。

繆裏隨着我的話語手指向窗外。在敞開的木窗正對的庭院中,蓋杰特正在一邊祈禱一邊沐浴。看到這一幕的迦南當即繃緊了臉龐。

儘管他們對我並無敵意,但也並非全都是善意的眼神。這大概源於歷史悠久的宮廷裏流傳着怪僧不時突然現身蠱惑領主的傳說。

有點驚訝於聽到了這個晦澀的詞語,繆裏則是聳了聳她纖細的肩。

「算是有一點吧」

「一直以來,都是朝着一個大目標,不顧一切地努力到現在……」

迦南臉頰帶着淡紅色,氣喘吁吁地衝進大廳。

「我覺得鎮上的氣氛還不錯。去教會的人越來越多,你的名聲也會扶搖直上」

「你是要認同異端嗎?你不是在對抗教會的不公嗎?」

「在寇爾大人你們出發調查以後,我們這邊也進行了討論。尤其是戈佈雷亞選帝侯和巴爾林德選帝侯,他們有足夠的能力來推動大局」

「謝什麼?」

「我在調查獵月熊的傳說時,也遇到過幾個以口耳相傳傳承了此事的家族。他們講述的都是同一只熊的故事,但內容各有出入」

「沒有流傳下來。就連在古代帝國時代,阻擋帝國大軍的傳說,也是從你們口中第一次聽說」

「是在說杜蘭選帝侯正被人刻意煽動吧」

流露出了像是被戳中要害一樣的不甘。

接着他的話說下去的,是彷彿將沉着冷靜穿在身上的齊亞德。

阿瑪蕾託環視雜亂的房間,找到一張紙片,寫下了修道院的名字。

繆裏能對抗巴爾林德他們,說不定是因爲他們骨子裏都是一樣的。

「真覺得這麼說就能糊弄過去嗎?」

在這種場合若是不能取得他人的信任,那些原本可能順利的事情也就可能會陷入困境。

「對。雖然現在看起來是還算安全,但……真的很危險耶。畢竟路只有一條,說不定他以爲自己在前進,其實是在正在被推向陷阱呢」

「我有在馬上槍術比賽上看過他,感覺不像你說的那樣耶」

「那王國裏的,其他人也都是那樣嗎?」

「看你的表情,像是不想再走路了」

他們的笑容和殷勤就是這麼回事。

克里凡多也在微微低頭微笑,但只有這個笑容是真心的。

但是,經歷過挖出苦樹的根,用水軟化樹皮以果腹的冬天,自然會有無法捨棄的東西。要說服族人,恐怕是困難重重。

「他一直在房間想事情。但有乖乖喫飯,應該沒問題吧」

「杜蘭選帝侯每天都心情極好」

前半部分是因爲無法容忍可恨的獵月熊受到人們的崇拜,後半部分則是在故意挖苦。

「應該……也一樣吧」

格蘭特將他的鬍鬚弄得沙沙作響,繆裏則是不安地扭動着身體。而我,已做好了揹負黎明樞機之名的覺悟。

「宮廷那邊準備好了」

對於我的低語,迦南認真地回答,而繆裏則是看上去有些不滿。

迦南投向我的目光,彷彿在說黎明樞機正是手執掃帚之人。

雖然繆裏說話難聽,但極少用帶刺的語氣說話。

當這少女躲在船上的木桶裏偷偷跟來時,我又是震驚又是錯愕,並且老實說,還覺得很麻煩。

靜謐的湖面上,一條魚輕輕地掀起了波紋。

繆裏的話讓蓋杰特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笑嘻嘻地嚼着麪包,急不可耐地吞了下去。

據說蓋杰特幼年時,出生在離海不遠的村子裏。土地因含鹽量過高而十分貧瘠,但因爲是遭人遺棄的土地,所以外來者也得以在此定居。他的祖父一輩,似乎就是在那個時代遷居至此的。

像是困惑,又有點卑微,但又充滿希望。

見到大腹便便的巴爾林德選帝候在部下的攙扶下笨拙地走來,我幾乎可以肯定。

阿瑪蕾託是靠觀測星辰來推斷湖的位置。即便如此,範圍還是相當廣泛,是多虧有杜蘭家,這個地方掌權者提供的資訊,才得以縮小範圍到那一帶。

選帝侯的居所,位於烏邦公共設施集中的廣大區域的一角。我們借住的宅邸也在其中,還有阿瑪蕾託觀測星星的塔、市政參議會和公證人等人聚集建築,白天人來人往。

至於可能的情況,不是烏邦薄情寡義,就是解釋出現了差錯,又或是在杜蘭家統治烏邦時的混亂中,古老的傳說失傳了。

繆里正在幫他整理他的白鬍子。

阿瑪蕾託放下羽毛筆,確認了一下水鍾,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的確有道理。

「但是,湖周邊太過遙遠,又是深邃的森林。如果有了蓋杰特先生你們對這片土地的知識和協助,對我們會有很大的幫助」

繆裏已經撕開先送來的,緊實又有嚼勁的麪包,抹上了多到誇張的黃油遞給我。

「要幫爺爺準備新衣服纔行」

正如海蘭所說,局勢要開始動起來了。

蓋杰特的表情非常複雜。

格蘭特退縮了一下,但立即就不悅地說到。

「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這不是在我們前往那座湖之前就已經計劃好的嗎?

我這麼說着,並指向蓋杰特,狐狸們的微笑似乎在瞬間變得冰冷。

巴爾林德的附和,顯然讓杜蘭鬍鬚下的臉高興了不少。

這麼想着走着,或許是因爲人數不多,比去程少用了三天就抵達了烏邦。

「在森林裏引導我們的那位大人,是某天在修道院修行時突然受到靈感的啓示,引導他到那座森林去。說不定,就是你們口中的神,爲了我們一族,先將他引導到森林裏的」

繆里正要咬下夾了鹿肉的麪包,張着嘴巴愣住,稍微思考了一下後,眼睛瞪了過來。

然後聊了聊在教堂的事情,繆裏說了這麼一番話。

或者,更現實的說法是,他們認爲若放任被視爲異端而遭追捕的人留在森林裏,會嚴重阻礙開闢通往南方道路的計劃。

巴爾林德本就漲紅的臉更紅了,悲嘆似的說。

所謂有地位的人,工作內容不是實際去動手幹活,而是持續地營造周圍人對他的印象。

回想在那場會議中,和在教會里被巴爾林德糾纏的事,的確非常有可能。

聽她說身旁還常備生洋蔥,有時甚至還會口含沙子提神。正剛開始熱議如何對抗睏意時,繆裏就用非常冰冷的眼神看向我。

不,是繆裏在看過昨天的會議後,就已經在思考這個問題了吧。

「關於打通道路的計劃,有些……」

「對呀,我哥和我老爸都爛透了。我們家的晚餐,大部分時候氣氛都像剛纔那樣」

「話說啊」

沒錯,就是這樣。

考慮到這段經歷,不難想象杜蘭家在帝國內的地位。

但是,現在我可以坦率地接受。

聽了蓋杰特他們的說明,瓦登也對獵月熊的故事有些許疑惑。對於「爲了平息世上的災禍」這部分,他說的話也和繆裏一樣「他纔是災禍吧」。

這不是該對年幼妹妹說的話,但坐在桌子另一邊的,是繫着狼徽腰巾,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專屬騎士。

「完全正確」

繆裏站到了我的側前方,低着頭髮出低吼。

「你真的認爲那個爺爺的村子沉在湖底嗎?」

不過,樂觀的看,迦南已經在烏邦周邊的聚落走過一圈,得到了人們的敬仰,相信他能處理好這件事。

「我也知曉森林外的生活,所以大致上都明白。雷曼修士……在森林裏引導我們的隱士大人有教導過。不過,嗯,我可能會犯鄉下人常見的錯誤」

聽到回答,蓋杰特等人深深地低下了頭。

當今世上,仍有許多人信奉着當地自古流傳的神話或超自然存在。若論那些自古傳承至今的奇特習俗,即使在繁榮的教會城市裏也並不罕見。

「雖然你也可以光着腳衝到馬車前面,但是他們可沒有正經到會被這種事情打動。要是你插手,事情只會更加複雜」

「那個修道士,是怎麼找到那座森林的?」

老好人般的黎明樞機不願見到流血衝突,所以明裏暗裏一直在努力地勸說巴爾林德選帝侯。

說着,巴爾林德拉開了自己身旁的椅子,杜蘭選帝侯也露出了苦笑。

對迦南的領會速度之快感到驚喜。

「沒有……」

「要是知道你回來了,他們一定會來『接待』你的。做好心理準備吧」

在座的所有人的視線都往我聚來。

「我小時候,也時常目送叔叔或認識的大人們說着要去教會,離開聚落的背影。他們的心情,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對呀。要拉攏很多大人物成爲我們的盟友,然後從那座懸崖一口氣殺到南方去呢」

蓋杰特說,生活並不輕鬆,他們也經常與當地人起衝突,但還是能夠過上穩定的生活。

「看來森林那邊有些收穫」

這會牽涉到能否說服村民的問題。

「真的嗎,月亮掉下來過?」

我將他曾在修道院修行,受靈感引導而隱居森林的事告訴迦南,他閉上了雙眼,似乎在腦中慢慢整理這些信息。

這本身並不奇怪,迦南是個信仰虔誠的人,但是現在似乎並不是個適合禮拜的時間。

雖然也不完全是出於這種原因,但我們還是等到夜深後才離開宅邸,前往廣大領地內的塔樓。

「崇拜獵月熊是錯的,所以我要叫醒爺爺他們。大哥哥,你不是一直都想做這種工作嗎?」

在回宅邸的路上,繆裏在刺眼陽光下這麼說。

所以我也向蓋杰特提議過走這條路,然而他什麼也沒說,但也沒有搖頭。

「當然,雖然我是這樣,但我妹在宮廷裏是罕見的老好人。不然也不會天真地站出來要匡正教會的不公」

因爲優秀的獵人,能預見事情的發展。

話音未落,盛在木製大碗中的濃湯就送到桌上了。

蓋杰特注視着我,微微頷首致意。

多少能理解他們的反應。這就像在極爲遙遠旅途上,偶然遇見了知道故鄉故事的人,這種情況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這麼一來,迦南先前所說的話的意思也逐漸明朗。

「這是一個非常不錯的主意。面對教會這樣的龐然大物,我除了爲自己的渺小感嘆外,無能爲力。雖然我被稱爲黎明樞機,但實際上──」

而現在,選帝侯中最有勢力的兩位,都對他投以了莫大的關注。

「可以告訴我那間修道院的名字嗎?迦南先生會幫我詳細調查」

「按照蓋杰特先生所說,有好幾個家族都傳承了獵月熊的傳說」

「……麪包變得更好喫了呢」

「巴爾林德選帝候,這樣對身體不好」

「都是大哥哥的功勞哦,城鎮變得熱鬧也是呢」

「對。他們只是很重視當地所傳承的傳說而已。而且有位隱士在照顧他們的生活,他對教會的教義也有一定的理解」

「順便問下,迦南先生也在宴會廳嗎?」

「也就是說我、不、弗爾南村,是把獵月熊當成『精靈』來崇拜……這樣子嗎?」

「但是,我還是不能接受」

聽到我的喃喃自語,繆裏輕輕嘆息一聲。

「因爲啊,就算我一直追着,大哥哥從來都不回頭看我嘛。所以,我要改變戰術,與其硬追大哥哥,不如在大哥哥非回頭不可的地方等着,這樣大哥哥就會自己撲到我的懷裏了!」

我將視線轉向了代表全村被捕的蓋杰特。

總比權威掃地而愁眉不展好,但我不認爲他是個喜歡在宴會上作樂的人。

明明是自己領地的事,領主本人卻被忽視。

「擋在大哥哥面前的問題,我大多都能用爪子和牙齒解決。大哥哥要娶我當新娘子的問題嘛,好像有點難,不過也不是不能用爪子和牙齒解決」

看來是固定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進行觀測。

「昨天在那些壞叔叔聚集的房間裏啊,看到大哥哥那麼努力,我就想,我覺得我能做的,不只是爲了不斷向前的大哥哥,撲上去咬那些壞人而已」

人們稱之爲命運。

從這情況來看,不難推斷他們來到烏邦之前做了怎樣的交易。

說完這句話後,又改口說。

「比起那個,我更在意的是所謂的平息災禍」

「哈哈,哪裏哪裏,樞機閣下真是謙虛」

抱着狼徽的小騎士看着我,嘆了口氣。

蓋杰特他們曾多次請求他住在聚落裏,但都被拒絕了。

是暴力與毀滅的化身,橫行於世界,然後像小孩突然玩膩的玩具般消失。

我主動上前迎接巴爾林德時,選帝候爽朗地伸出手來。

「要不要寫信請伊弗姐姐早點來啊?她一定可以跟那些人相處得很好的」

戈佈雷亞選帝侯的使者這麼說了之後,巴爾林德和杜蘭都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呢,其實我比較希望大哥哥自己跑掉啦」

瓦登帶着惡作劇一樣笑容的話使我皺起眉頭,正伸手去抓大廳桌子上的葡萄乾的繆裏向大廳外看去。

蓋杰特一邊說着,一邊面無表情地啃着麪包。站在他身後的年輕男子們一臉困惑,但還是用力地啃着麪包。

例如,自己之所以居無定所,是因爲將故鄉的村莊獻給了崇高的神之類的。

「事情說來有點複雜,他們原本住在遙遠的地方,因爲傳承了獵月熊的傳說而遭到異端審問官追捕,幾經波折之後,終於回到了傳說中的故鄉」

「對呀,而且」

繆裏發現這點時,被她與人類大哥哥之間的鴻溝之深嚇了一跳,不知所措。

他們應該是認爲自己該儘快搭上這班車,尤其是在激烈競爭中不能落後於其他選帝侯。

繆裏也張開大到能看見喉嚨的嘴,大口咬下面包。

「我從瓦登先生那裏聽說了,是戈佈雷亞選帝侯的特使,和巴爾林德選帝侯本人吧」

「我不想看到大哥哥愁眉苦臉的樣子」

儘管覺得荒謬,但這就是世界的實際情況。

「小姐啊,男人不管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裏看起來甚至都有點姐姐的樣子。

我原本想點頭,但又重新選擇了措辭。

昨天在與杜蘭他們的會談中,感覺上是暫時不會追究他們非法居住在森林裏的責任。

不知是在畏懼這氣派的豪華宅邸,還是覺得這關係到作爲弗爾南村長的權威,蓋杰特一到這就說想要淨化一下身體,正在井邊沐浴。

他們是狐狸。

「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視了一眼,但立刻就發出爽朗的笑聲。

總而言之,就是利用教會組織會偏袒自家人的一面。

在我們進行調查的這段時間裏,這裏應該討論了很多事情,而主導權八成是掌握在巴爾林德和齊亞德的手上。他們以強大的武力和權力爲後盾,不斷推進議題,杜蘭則被他們誤導,以爲是自己站在最前面。

勇者之所以勇敢,並不僅僅是因爲他能擊敗敵人,還因爲他能不顧一切地做出無法挽回的賭注。但如果知道即使輸了,也能將局面扳回,凡人也能做出勇者的舉動。

但事情並非如此。從瓦登諷刺的笑容中,也能看出這點。

「我們想通過這個聯盟,以黎明樞機閣下爲中心,推進與教會的戰鬥。從我的領地開始,往山下平原的教宗領地開闢一條新路,這也得到了兩位選帝侯的大力支持。我們要成爲對墮落教宗施加制裁的鐵錘」

「怎麼會……怎麼可能……」

我甚至懷疑杜蘭是不是變了個人,但只要思考一下歷史就能明白。

「我知道我們不可能永遠躲藏在森林裏。就像祖先獻出了村子一樣,或許我們也要獻出某些東西,才能得到某些東西吧」

「對吧?」

繆裏臉上帶着些許不悅的表情,但也看起來並不是很介意。

若災禍指的是古代帝國軍的北上,那烏邦的城市就是被保護的一方。

「信仰首先要從形式入手。只要蓋杰特先生不會堅持拒絕在祭壇前跪下,我想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這都是神的保佑」

爲了平息世上的災禍,而將村子獻給獵月熊的驕傲。

我忽然想起了杜蘭的樣子。說不定杜蘭也是明知自己受了巴爾林德和齊亞德的利用,卻不得不這麼做。

聽起來或許像是在強詞奪理,但既然神創造了世上萬物,那麼世上萬物就應該都能以聖經的詞彙來表達。

「那麼,我們聯盟的人員都到齊了」

「在杜蘭選帝侯說明了當地的狀況以後,他們強烈主張應該立刻採取行動」

曾一度被埋沒的山谷,經歷了多次氾濫、崩塌,最後纔在現在的位置穩定下來。

不過,真正讓我驚訝的,是說出這話的人,是那個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十分樂觀的野丫頭。

他們生活在烏邦,抱着在嚴酷生活下的人們應有的,樸素而堅定的信仰。迦南甚至受當地聖職人員之託,到處爲聚落的祭壇進行祝福。

「嗯哼。犯人回來了」

「不過,寇爾大人提到隱士,我想我們還是有很大的希望的。因爲隱士們都遠離人煙,孤獨生活,所以經常發生『誤會』。我覺得要替那個村子裏的人洗刷異端的嫌疑,應該不會太難」

繆裏聽了不太高興,用力拉我的頭髮。

年邁的森林居民瞪大了雙眼,然後肩膀抖動地大笑了出來。

「不過,你的話裏有個地方讓我很在意」

「因爲就在寇爾大人離開之後不久,有羣人來到了這裏」

可是杜蘭他們的處置方法,與蓋杰特他們的期望並不相同。

繆裏退了一步,並不是因爲已經整理好了,而應該是對他的決心表達敬意。

這樣的蓋杰特,比任何人都現實。

這種思維上的轉變,實在很難自己做到。

「嘛,這種名聲也是有人在煽風點火就是」

就連教會本身,也對異教教義展現出了各種形式的靈活性。

作爲追求自由而出海的老鼠頭目,當然不會對貴族的地位表示尊敬。

這趟旅程,是爲了找回世界的正義。

蓋杰特端坐在椅子上,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對大海另一邊的王國沒有絲毫興趣,更不在意是誰最早支援了黎明樞機,點燃了對抗教會的狼煙。

「只有大哥哥會一直糾結同一件事啦」

「也就是說,寇爾大人想在打通前往南方的道路同時,保護他們的生活,但由於信仰上的問題,因此有必要替他們向神請求寬恕嗎?」

在擁戴皇帝的七位選帝侯之中,他們肯定是一直被當作外人。

我苦笑着,繆裏也笑咪咪的。

「因爲伊弗小姐是個很公平的人」

就結果而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庇佑會幫我趕走所有病痛」

「嘻嘻。到時候我就用我大大的胸部接住快哭出來的大哥哥,好好哄着!」

「……是的」

此外,蓋杰特似乎也早已習慣了嚴酷的森林生活,腳程比繆裏還快。

「有克里凡多先生在,肯定沒問題的」

但纔剛在艾修塔特學到,盟友既可以是推人一把的順風,也可以是絆人一跤的濁流。

「啊,對。這幾天真是忙死了」

只好不甘心地說。

不過,這少女本來就很聰明。

「你就是黎明樞機嗎,還真是年輕啊!」

「我會立即下山與他們取得聯絡,這段時間就請寇爾大人先爭取點時間」

於是他們收拾家當,踏上旅程。但是當時大規模戰爭已經逐漸平息,一羣來歷不明的人四處遊蕩,非常引人注目。

我沒說「大概是真的」,但蓋杰特似乎是聽懂了。

「咦?怎樣?」

「當然是這樣!繆裏小姐也別來無恙」

「那傢伙只是看起來彬彬有禮,一幅纖弱王子的樣子。就是這樣纔好爭取那些大貴族的夫人們的支持」

但如果支撐他們度過嚴酷流浪之旅的,也是那個傳說的話。

「那麼應該會有羊的圖案纔對」

「一路上,我們都在討論,不愧是傳說中的傭兵王的後裔」

彷彿那已是理所當然的事,並且話題也在繼續進行。

克里凡多委婉地牽制住他們,以剛結束險峻山路的調查作爲藉口,徵得杜蘭的同意後,帶我離開會場。

繆裏一副喫到苦草般苦澀無比的臉。

始終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經逐漸平息,一羣來歷不明的人四處遊蕩,非常引人注目。

說話的是個眼睛微微上挑,透出銳利的智慧,一幅典型高級官員模樣的人。他穿的是筆挺,棱角分明,彷彿一碰就會被割傷的服裝,且能與巴爾林德選帝候輕易對話,顯然是戈佈雷亞選帝侯派來的特使。儘管說是使者,但他本身的地位肯定也很高。

因爲那裏至今仍是一片極爲深邃的森林,沒有人會冒險踏進那塊土地。

「大家都在宴會廳。街上很熱鬧吧?」

他心裏確實存在信仰,希望他能將信仰用於正義。

迦南對低着頭的蓋杰特說。

他可能是認爲,自己的行爲將決定全村的命運。

這讓我鼓起勇氣,這次是我主動開口。

在自己房間裏,露出了狼耳狼尾的繆裏,像是見到蝴蝶停在狼耳上般抬高視線,開心地笑了起來。

「不是說了嗎,杜蘭選帝侯大人現在興奮到了極點」

看他的樣子,他或許並沒有外表上看起來的那麼老。

他們大方的支援,無疑有其代價。

「大哥哥完全可以偏心哦」

「不是錯覺,是真的很熱鬧」

開口的是克里凡多。語氣有點失禮,似乎是爲了塑造一個不諳世事的年輕貴族形象。

「以寇爾大人來看,那些人絕非異端?」

迦南點點頭,低聲重複雷曼修士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所以我對此知之甚深,無論是什麼天平,最後都會取得平衡。

然後,在準備喫第二口之前,她說到。

「那間存放着千人隊長日記的修道院,是從一個傳承了這個故事的家族那裏得知的。他們從修道士那裏得知,有一本書所記載的故事,與他們族人代代相傳的奇妙傳說一致。不過,他們家族並沒有被當作異端。在我拜訪修道院時,修道士也很爽快地讓我查看了那本書」

儘管懷疑其中可能有人在暗中監視我們,不過看繆裏這麼悠哉,應該不會有問題。

把手搭在被摸着頭而困惑的繆裏的背上,說「我們也去喫午餐吧」

「而且,我感覺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的局面,需要我們接受討厭的結果」

而我的表情似乎是透露了這點,迦南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不是慢慢滲出,而是突然如雨滴般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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