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幕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支倉凍砂 · 1.9萬 字

在冒險的準備工作穩步推進時,選帝候所分配宅邸的大廳中,行李越堆越高。

繆裏完全沉浸在冒險的氣氛中,克里凡多的部下,不,同伴們也忙着爲森林探索行動做着各種準備。

整座宅邸都洋溢着執行大計劃的興奮,而我卻一直反覆咀嚼着杜蘭的話,心事重重。

異端分子。

住在森林裏的,是無法在人世間立足的人。

如果他們真的是異端,那等待我們的就不是冒險,而是黑暗的現實。

因爲在這個時代,就連曾經的森林精靈都不得不在人世間生活。

而且,他們看似主動提出交涉,緊接着就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

「無論各位要深入多麼深邃的森林,神無時無刻都在看着我們。願神的庇護與祝福,與我們的旅途同在」

護衛扛着面帶滿足昏過去的迦南,在管理宅邸瑣事的男傭的帶領下前往房間。

「是關於這裏的事吧?」

格蘭特摸着在旅途中留長的鬍鬚,眯眼環視着森林。

幸運的是,目標方向的山脈並沒有那麼險峻,向南前進時海拔也在逐漸下降。

我指着捲起來的繩子,再次重複「請放下繩子」的要求。

繆裏又盯了我一會兒,纔像是原諒般地哼了一聲。

「如果覺得散步無聊,隨時可以追來找我哦」

面對繆裏的勝負欲,獵人也是體貼地退讓。

因爲世界上沒有任何人願意幫助他們。

「你是說……森林居民嗎?」

迦南似乎也很享受這樣的互動,笑得很開心。

可以確定的是,對於在艾修塔特的冒牌貨騷亂中用爪子破壞了河堤的狼少女而言,在這裏發生過的是她也完全無能爲力的事情吧。

不過繆裏的反應,與其說是驚訝,更像是慌亂。

「黎明樞機閣下」

對住在森林裏的非法居民來說,這無疑是意料之外的結果。

可是懸崖上,高掛着的是選帝候的旗幟,異端審問官掛的應該是教會徽記,而且他們不會那麼招搖。

雖然山羊載不了多少東西,腳程也慢,但是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能行走自如。

望着這片荒涼的土地,視線的前方是獵人和探礦者,一邊行走一邊確認路線。

在庭院練劍的繆裏也跑了回來,驚訝地叫道。

因爲每次都要抓着繩子上下山,實在稱不上是合適的道路,所以要找找看有沒有能走到懸崖底的地方。

「所有飛來的箭,我會全部用劍打下來」

食不果腹,疲憊不堪的樣子,正在我腦中逐漸被替代。

寡言的護衛這麼說着,繆裏像是被戳到笑點似的笑了出來。

必須有人出面做出表率,統治人民。

這時格蘭特拍拍手,對周圍的人下達指示。

選帝候也來了。

「你們站的地方,是我們祖先的土地」

「選帝候是明事理之人,不會施行暴政。還是說,你們已經宣誓效忠於其他領主了?」

「看,仔細看。從瀑布那裏開始,樹的種類每隔一段固定的距離就會改變」

既然他們能開闢隱祕的溪流,那麼他們不可能是近幾年纔來到這片土地的。

「真是敗給你了」

總是隨侍在側的護衛,也在擔心他的身體,但將焦急隱藏在寡言的臉下。

不過,他深藏在鬍鬚下的興奮,還是顯而易見的。

但絕不是惡徒。

這裏已經不再是北方的土地了。

我側眼看着她,表示我的腦袋沒那麼死板,然後視線再次轉向格蘭特。

這場冒險來到了第六天的中午。

「當地的人們,沒有人聽說過獵月熊的故事。所以,如果真的存在的話──」

急性子的繆裏眯起眼睛,一副想說「你這濫好人」的樣子。但我這麼說是有原因的。

明明看起來應該會是繆裏喜歡的羣體,卻不太願意接近。

「好濃密的森林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可見那裏有多危險。

以前總是不願分享,獨佔美食的小狼。

從聖經中抬起頭,是好一陣子不見人影的迦南。

終於到了要出發探尋月亮的日子。主要成員在清晨進行了禮拜。

因爲,若是承認了完全獨立的城鎮或村莊,就會有更多人接着做出同樣的事情,會使世道更加混亂。

將視線投向繆裏,她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別開了臉。

「原來如此」

繆裏默不作聲,盯着克里凡多。

面對書蟲的提問,繆里拉拉我的手,替格蘭特回答道。

尤其是那些直指天際的高山,就連繆裏也感到有些壓迫感。

和先前打聽到的不一樣的是,懸崖的另一側山脈仍在綿延。

會允許繆裏跟着我旅行,或許也是有這方面的原因。

繆裏睜大了眼睛,擔心地湊近看着迦南的臉。

看着滿臉失望的繆裏,克里凡多溫和地笑了。

「真,真的嗎?」

背部完全暴露在外,速度又慢,簡直是活靶子。

突然注意到,格蘭特肩上挎着一把下懸崖前沒有的弓。

而他們似乎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正當的理由生活在森林裏。

表面的土壤被剝去,岩石裸露,失去支持的土地的恩惠將被雨水沖刷殆盡,這樣的影響將會殘留數十年,甚至數百年。

「請烤麪包」

路途上,與當地的牧羊人擦肩而過,與林中注視我們的鹿四目相對,趟過由雪融水形成的小溪。

「就算是流浪狗,只要在屋檐下待個三天,也會把那裏當成自己的地盤開始吠叫。所以就算真有其事,也不過只是他們在這裏住了幾代而已」

「那麼,就去告訴他們吧」

「你們是想用人質交換選帝候的特權證書嗎?」

大概是以爲好不容易做好了冒險的準備,卻被人捷足先登了吧。

「我們來喫點東西吧,我們應該能坐下來好好談談」

她完全無視了我的話,用拔下的頭髮綁在一根小指大小的樹枝上,再把挖來的蚯蚓卷在上面。

繆裏默默點頭,深吸一口氣後邁開步伐。

看來是隻派本領高強的獵人和不怕死的探礦師留在懸崖下探索。

「這是專門請人祝福過的徽章,銀料在鑄造的過程中祈禱不絕。這是驅魔手鐲,這是能分辨毒物的戒指,還有這個──」

我注視着他那雙藍色的眼睛。

也就是說,接下來要前往的地方將會非常嚴酷。

腳下是陡峭的懸崖,裸露的岩石與碎石地面綿延不絕,怎麼看都是不毛之地。

「那麼,大家東西都帶了吧?」

不知是因爲久別重逢,還是剛結束旅程的興奮,迦南抓着我的雙臂笑嘻嘻地湊了過來。

「那麼,有請黎明樞機閣下說兩句話」

格蘭特高舉選帝侯的旗幟,用驚人的音量對着森林喊話。

「那你呢?要乖乖回溫泉旅館嗎?」

鏗鏗的打鐵一樣的聲音,是在拉緊繩索吧。

「就我觀察四周的結果來看,當時應該是有好幾座山都被捲進去了。也難怪會留下巨大熊怪肆虐的傳說」

要找通往南方的道路,就必須穿過由湖水形成的瀑布。

庭院裏聚集着大量隨行人員,還拴着許多馱負貨物的馱獸。

如此一來,即使遭遇任何意外事態,也能退回前一個有人待命、準備充分的據點尋求幫助。

「大哥哥大笨蛋。不圍起來的話很危險耶」

既然瀑布底下有那麼多魚的話,這座湖裏應該也有吧。

在王國因沒有表現機會而自甘墮落的克里凡多的同伴們也一樣,至於熱愛冒險的野丫頭就更不用說了。

克里凡多看似活得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土地。

選帝候的地圖上沒有叫這個名字的村子。

「什麼?」

迦南慢慢搖頭,然後有點惡作劇般地補一句「就從某種意義上說,或許算是吧」

「我對你的智慧表達敬意」

旅行結束了,而人生仍在繼續。

「礦山要是沒有妥善經營,也會因爲爭權奪利而亂成一團。不過有選帝侯和黎明樞機大人在,我想是不會有問題的」

但事實上,界線是如此的模糊。

「應該不可能吧。不過聽說從教廷的尖塔上往這裏看,可以隱約看見我們所在的山脈」

若說我沒想象過對他們伸出慈悲之手,那無疑是騙人的。

探礦師用他短而粗的腿,用力地踏了踏地面。

直到夜深人靜,纔有人從懸崖下射來綁了信的箭,插在山上的樹上。

他們的要求極不合理,並不是因爲他們愚蠢。

在這片嚴酷的土地上,信仰樸素而虔誠。

午後,我們越過了環繞着烏邦的山脊,來到外界。

「要是大哥哥在某個地方蓋一間教會,我帶着旅行的紀念品回去,爹和娘偶爾來玩一下,感覺也不錯哦」

繆裏在溫泉滾滾的紐希拉出生長大,來到外界後,因爲對熱水不易獲得而大受打擊。剛開始旅行時,還曾賭氣用能結冰的井水洗頭。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森林呢」

格蘭特以略帶怒氣的聲音反問,但我立刻又轉向蓋杰特。

在他的手中,抱着一堆串有銀鏈的飾品,叮噹作響。

據說王國似乎也會支付相當可觀的費用,負責帶路的獵人和探礦師都幹勁十足。

但當我帶阿瑪蕾託回來時,他已經不在烏邦了。聽說他離開了城鎮,一直在山嶽地帶到處遊走。

湖畔的上游是不毛之地,但這一帶多少還是有些泥土。

旅行帶給我們成長與變化,就連這樣的她,也變得比較成熟了。

不同於單純的大聲,那是身居高位的人所特有的威嚴。

如果從出生開始就天天看到這樣的景色,也不難理解爲什麼當地的人們如此虔誠。

但是,旅行會大幅改變一個人。

「當然是站在我身邊」

一出烏邦,滿是岩石的陡坡立刻逼上眼前。

所以他們二人算是經歷過一場大冒險,並最終在那裏找到了他們的歸宿。

停下來時,就什麼也聽不見了,是個很奇妙的地方。

「因爲有來自外人的目光。要是我興致勃勃地在別人的領地上到處亂逛,會被人認爲我無視了選帝候的權威。但如果我在庭院和選帝候一起散步,等着好消息,在外人看來就是我以王國使者的身份在協助選帝候的偉大計劃。這樣一來,就會顯得選帝候既能獲得他國協助,又有憑自身意志進行指揮的權力」

克里凡多一夥人中,讓身手敏捷的人留在懸崖下待命,以便隨時支援獵人。

「會不會原本就是個大峽谷,兩側的山體發生了大規模崩塌……之類的?」

這種景色,究竟是自然造就的,還是因爲神放棄了這塊受詛咒的土地呢。

繆裏眼神兇惡,大概是在質問我怎麼不接過話茬。

只覺得這是座豐饒的森林。

「對。在你們離開之前,不是聊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傳說嗎?我想着說不定能幫上你們的忙,就在到處打聽那個故事」

對方是擁有意志與能力的團體,也擁有戰鬥的精神。

「就跟湖畔上面的地形一樣,土地這種東西,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穩定下來。例如因爲我們這樣的人開採礦山,原本很安穩的土地突然變了樣,每年洪水和山體崩塌不斷,變得沒人敢住……嘛,這種事其實很常見」

路途崎嶇,萬一有人不幸受傷,連轉移都很困難。

繆裏齜牙咧嘴,然後忽然放鬆下來,靠在我身上。

由於沒有像樣的路,所以決定沿湖畔前進,他們正在尋找下到湖畔的路。

「栗子你認得吧?那是梨樹,這是李樹。還有一些我沒見過的,不過我想它們的結果季節都是錯開的。灌木叢裏還有野莓,自然形成的森林不會這樣的」

之前不管走到哪裏都看不見平地,現在卻有種地面突然迴歸了的感覺。

當然,新的旅程可能會開始,但道路是總是相通的。

從懸崖上看去,完全看不清濃密森林中的狀況,宛如不容人靠近的精靈居所。

我低下頭,表示感謝。

「要是我真的下去了,大哥哥也會說要下去吧。不然要是大哥哥不這麼說,我也想跟大家一起下去探索呢」

「迦南先生」

原以爲是走在令人膽顫心驚的懸崖邊,但在不知不覺間,就到了黑水底般的針葉林深處,接着,突然間又來到了草原上,見到了萬物都在陽光下閃耀的景色。

緊隨格蘭特之後下山的人們見狀,也紛紛搭箭上弦。

首先,杜蘭對這塊土地的主權並不執着。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從教會回到宅邸時,旅途前的準備已經全部完成。

在尋找阿瑪蕾託的過程中,迦南也成了人質,留在了烏邦。

的確,紐希拉也是深山之中的土地,但那裏的景色比較單調。

「他們都是住在比紐希拉更爲險峻的深山裏,相信他們的能力吧」

喃喃自語後,事情在我腦中串了起來。

「可是黎明樞機,你真的要跟他們去探索嗎?我聽探礦師說,那是極爲艱難的路途……」

山腰被挖空,變成垂直的懸崖,有些山頂彷彿隨時會落下來。

「大哥哥,我們在這裏蓋一間大哥哥的教會怎麼樣?」

「選帝侯是個明事理的人,我相信他不會單方面驅逐森林居民。最重要的是,如果有對這片土地熟悉的人願意協助開闢和養護道路,選帝候也會很樂意保障他們的土地的」

「好辛苦哦」

「要是你累倒就什麼都沒了」

這時,一個特別顯眼的少年從年輕聖職人員的圈子處跑了過來。

我只希望事情能和平解決。

一旁對信仰毫無興趣的繆裏,也對着首飾展現出了女孩子的興趣。

道理是懂了,但這裏最怪異的,是放眼望去,整片山坡都是這樣。

喜歡看戰記的繆裏曾說,古代戰爭大多是這樣進行的,而格蘭特的喊話也的確有讓人信服的魄力。

就這樣,第二天,第三天,每一步都更加遠離人煙,探索隊的成員之間的距離也在不斷縮短。

令人感到驚訝的是,靠近河流時能見到大量魚羣。

在我們追上他時,原本死寂的湖面,已再度擁有了河流的活躍生機。

「我到附近的村子裏走訪了一下,或許多少有鍛鍊到一些」

天空開始泛白,人們也開始活動起來,在緊張的氣氛中簡單喫了點東西。

既然這些高舉選帝侯旗幟的人全副武裝地來到這裏,就不可能只是來遊山玩水的,首先會想到的肯定是討伐非法居民。

「這是不可能的」

原本在教廷書庫度日的神聖書蟲曬黑了一些,滿是塵土的僧衣流露出獨特的魄力。

留着短短的銀色鬍鬚,負責指揮的獵人格蘭特,說到。

黎明樞機同行參加探索,看起來就像是遵循選帝候指揮。

將視線從他們微微上移,凝視着附近的山頂。

等到我點頭同意後,格蘭特將回信綁在箭上,射向懸崖下的樹。

「你在做什麼?」

我彷彿看見繆裏揹着大包,走過懸崖下的小路,一發現我就揮手的樣子。

蓋杰特抬頭,靜靜地凝視着我。

乍看之下,這裏只是一片恬靜深邃的森林。

繆裏和格蘭特都嚇了一跳,蓋杰特也睜大了眼。

「是戈佈雷亞和巴爾林德兩位的回信,他們欣然應允,想和你談談」

探礦師笑得很開心,繆裏也被吸引着向懸崖下的森林看去。

格蘭特這麼說之後,目光落到信紙上。

「可是高度很高哦。而且你看」

一行人從懸崖上下來,稍作休息。

「文法正確,字跡也看得出受過教育。還有……我能感覺到一種……平靜的憤怒吧」

大概是想象到了大口咬肉的畫面,她吞了吞口水。

「這應該只是隱祕溪流吧,也就是應急用的糧倉。我們山中的獵人要考慮到因山體崩塌等情況而被困山中,會在山裏種植果樹,用石頭擋住溪水來養魚。不過這都是瞞着領主大人的」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這裏可是塊好地方。經過漫長的歲月洗禮,地形很穩定,現在是適合收穫的時期」

「迦南小弟的家,從這裏能看見嗎?」

沿着湖畔走了一段路,聽見了細微的水聲。

「我是有點興趣,可是那不是個會讓我興奮的選擇。我實在不適合一邊忍受暈船,一邊探索大海的盡頭」

「如果真的存在,那一定是在與當地的人們完全斷絕了往來的土地上」

繆裏久違地換上了騎士裝束,一邊看着和主教說話的選帝候一邊說到。

「說起來,剛開始旅行的時候,我還會幫你塗防止腳凍傷的油呢」

若對方還有談判的餘地,那人質就是很好的談判籌碼。

迦南說完就笑着合上嘴,如同斷線的人偶般突然癱軟下來。

左手抓着繩索,右手拔出劍來。

我們將隨日出隔崖談判。

探礦師的話,使我與繆裏同時將目光投向上游。

「不是那個問題」

「不是。我們也是因爲獵月熊的故事纔來到這裏」

「有什麼東西嗎?」

想象着這片遭人遺棄的土地經過開拓,成爲人來人往的熱鬧旅館城鎮。

狼的女兒只是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於是格蘭特繼續解釋。

如同清洗巖面般落下的瀑布聚集成了一個水潭,緩緩溢出的水溫柔地流經森林。

「好的。我也會在這裏祈禱你們一路平安」

正想因爲一身輕便而道歉時,她就冷冷地瞪了我一眼,直接打斷了。都說旅行能讓人成長,說不定她轉眼間就超過了我。

那麼,如此大規模的地形變化,自然會被認爲是神蹟了。

爲了不讓他察覺到我的震驚,我努力讓自己的聲調顯得堅定。

「聽選帝候說的時候,我還以爲只是有盜賊在附近出沒而已」

在礦山中,他們可以輕鬆地在更危險的地形上建立立足點並隨意移動。

繆裏看着探礦師在地上畫的木梯示意圖問。

「樞機閣下,你覺得怎麼樣?我聽村裏的祭司說,字跡可以代表一個人」

衆人垂首祈禱時,繆裏也不情不願地裝模作樣。

從這一點來看,倒也是巨大的成長,正以關愛的眼神看着她,結果腳被不耐煩地敲了一下。

「我並沒有受選帝候之命來監視你」

這與放走中陷阱的狐狸時,狐狸的反應一模一樣。

克里凡多看似活得自由自在,但終究也是王族的一員。

繆裏從懸崖上俯瞰着底下的景象,說到。

我不禁想起繆裏那充滿活力的字跡。

「如果這些籤裏有上上籤的話,就是這樣了」

世界是豐饒的,充滿生機的,時而嚴厲,時而充滿着感人的色彩,伴隨着壓倒性的存在感讓人無法忽視。即使是繆裏,也不再揮舞着棍棒,而是用成熟的目光觀賞着風景。

就是從底部開始往上搭建,將木樁打進巖縫固定。

「事情可能有點麻煩。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事,說明有人在組織和指導他們」

手上還塞了一封信。

「那麼,那些森林居民就住在這裏嗎?」

但那只是童話故事。

「難得你沒有耍任性耶」

我無奈地笑着,只能說到。

那麼祖先的土地,留下了怎樣的傳說?

選帝候若要做出讓步,就已經不是利弊問題,而是面子問題。

所以,只有這部分的話題,不是他們編出來的。

「如果大哥哥說要回去,我就考慮一下」

迦南將各種各樣能保佑旅途平安的護身符交給我,我已經不知如何反應。

繆裏在我耳邊悄聲耳語,不過她聳着肩露出的笑容,表示她不是真的在擔心。

「大哥哥」

「感覺看起來是這樣的」

既然如此,他就很可能願意靈活變通。

「我是托特・寇爾!」

「不過呢,美味的果實總是會引來蟲子」

繆裏比格蘭特更驚訝於我的話。

領頭的獵人停下腳步,凝視着前方。

繆裏無聊地嘆了口氣,開始挖起附近的樹根。

「大哥哥你沒發現嗎?這裏很不自然」

就連神也不例外。

然而無論好壞,人總是會逐漸適應,改變自身,慢慢地安定下來。

第二天,當我們抵達南北交界的瀑布時,已是中午時分。

一旦改變了形狀,就再也回不去原來的箱子。

我至今從未見過神的身影,卻無數次在夢中見過這個野丫頭胡作非爲的樣子。

痛苦掙扎,的確是很貼切的形容。

「都淨是些麻煩事啊。光是坐在王位上,就已經很偉大了」

「雖然上下懸崖很麻煩,但還是在崖頂紮營比較好」

「好像找到下到懸崖底部的路了」

長髮是繆裏的驕傲。

被扛起來的迦南依然保持着微笑,勉強抬頭說。

祈求旅途平安的禮拜沒有選在選帝侯的私人禮拜堂,而是特地到城裏的教會中舉行。

人質們要先在瀑布潭附近,檢查是否有受傷。

「連獵人都要甘拜下風呢」

考慮到皇帝都是由選帝侯選舉產生,這其中的意義無法估量。

從北方出發的旅程,終於來到了這裏。

「你不是一直很期待嗎?」

長嘆一口氣,我抽出衣服下的木板扔到地上。

抑或是某些對神毫無敬畏之心的人所爲呢。

即使繆裏皺起鼻子這麼說,我依然保持微笑。

繆裏的父親曾是旅行商人,母親也曾因厭倦了深山的土地而選擇南下,偶然間在一個喜歡上的村子裏住了幾百年。

聽到格蘭特的話,我不由得朝繆裏看去。

這不是我的風格,但爲了在大公會議上不會發抖,還是多積累點經驗比較好。

還有在出發前,杜蘭選帝侯說過的話。

「我和選帝候見面時,聽說了事情的經過。寇爾大人又漂亮地解決了一個事件呢!」

從他那副似乎在暗示什麼的樣子,就知道他是因爲疲勞而情緒亢奮吧。

「我也會在此祈禱旅途平安的」

不過當她發現能分辨食物有毒,防止惡魔入侵的銀戒指的尺寸分毫不差時,就將懷疑的目光投向迦南。

「如果很久以前,這裏沒有懸崖的話」

「無論你是要去征服北方的險峻高山,還是到南方的溫暖土地探險,甚至要尋找新大陸,這裏都是個相當適合你回來的地方」

平時跟山賊一樣的人物,最近幾天都是王子打扮,今天早上也是。

雖然我原本就不認爲事情會很簡單,但還是有兩件事出乎了意料。

即便如此,路也跟沒有一樣,而且更令人驚訝的是,地貌的豐富多變。

然而,需要做這種準備這件事本身,就已經預示了對這趟旅程的艱辛。

「終於能鬆口氣了」

「紐希拉嗎?那裏……的確是很重要的地方,是我的第二個家,但是我已經自己出來旅行了」

他被綁了一整晚,直到天亮時分。

「我知道呢。在森林裏一起走得筋疲力盡時,我不會認錯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的。你是個笨拙又正直的人」

野丫頭這樣說着,就一口氣在地上畫出了條像她腦袋裏的東西一樣直的線。

既然我背不了多少行李,那就至少該揹負點責任。

這裏離烏邦太遠,他多半是認爲只要能把握住懸崖上的這片土地,將來道路開通,就能從人員和貨物的流通中賺到錢吧。

極其罕見的,也會有村莊照顧了旅途中瀕死的領主,而獲得免稅的待遇,但頂多也就是這種程度。

然而,我的腳上長滿了水泡,繆裏則是替沒用的大哥哥塗藥包紮。

信裏面是一段簡短的要求。

「這裏是我們祖先的土地。要用承認我們對這片土地的保有爲條件,交換你們的同伴」

然而,不僅僅是繆裏,連領路的獵人和探礦師也一樣。

隨口應付道。其實我跟去探索有兩大理由。

就算自己想與他們達成妥協,但是選帝候若對非法居民毫無根據的主張讓步,也會動搖選帝候逐漸恢復的權威。

轉頭一看,負責指揮的老練獵人格蘭特走了過來。

「我們願意繳納貢品,但只有些毛皮,頂多加上一些蜂蜜而已。作爲交換,我們希望你們能離開我們祖先的土地,像過去那樣放着我們不管。就當作我們不存在就好」

看來繆裏也在逐漸地成長呢。

「你們,果然,是來抓異端……」

實在沒必要多此一舉去關注暗處的事。

在黎明樞機冒牌貨事件中,繆裏曾破壞河堤,使附近的地區被水淹沒。計劃雖成功了,但她卻體會到自己在大自然面前是多麼渺小。

「聽好!要是丟下同伴離開,烏邦之民的名聲就毀了!現在樞機閣下要替我們和他們談判,要把所有閒雜人等都趕走,一隻蒼蠅都不準靠近!」

不過,看着瀑布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選帝候想必會欣然接納蓋杰特等人。

「你的表情好可怕哦」

有人在組織,有領導者。

染上了旅塵,更顯精悍的繆裏邊這麼說着邊哼了一聲。

原以爲的瀑布會是如同從瓶甕中倒水般,大量的水從斷崖絕壁處落下注入深潭的景象。實際上卻是褐色的水像是在沖洗漆黑的岩層般緩緩流下。

面對開玩笑般撅起嘴的探礦師,繆裏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明明不管對方是誰,都能親切接觸,並建立友好關係的她,卻不願意和他們多說話。說不定是因爲曾經從母親賢狼那裏聽過關於礦山的危害。

「肯定是胡說八道」

有一瞬間想要依賴繆裏的力量,可是現在依賴奇蹟還爲時過早。

我無法理解蓋杰特的要求。最無法理解的是,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在強人所難。

「在你回來之前,我會和草原之國的王子一同負責與他們交涉的」

「哇,行李真多啊!」

「咦,該,該不會找到了吧?」

選帝候看着繆裏的樣子,像個慈祥的老爺爺般,微笑點頭。

他們都是能在山裏與拼死反擊的熊狼進行生死搏鬥的猛士,能抓住他們,對方絕不是烏合之衆,也必然有一定的人數。

若要往壞處想,他可能是不想爲重大局面負責,纔來問我的意見。不過克里凡多早在我表示要同行時就警告過我了,沒什麼好驚訝的。

南方將變得觸手可及,教廷的人也會大喫一驚。

迦南一幅快要癱倒的樣子,繆裏趕緊扶住了他,我也隨後伸出了手。

只要知道繆裏能夠扭轉任何危險的情況,就能從容應對。就這樣層層推進,大概不需要依賴繆裏出場也能讓問題解決吧。

傳來這一消息的,是臉色慘白的克里凡多的部下。

「建築由我來決定。畢竟要是你用沒有出口的城牆圍住,那就傷腦筋了」

「他們……應該是可以溝通吧。字倒是寫得很漂亮」

儘管沒什麼好奇怪的,但這種草草了事般的感覺實在讓人有些茫然。

在獵人指揮官的指示下,一度下到懸崖底的人們再次通過繩索爬了上來。

而在這片荒涼景色的正中心,有一座蓄滿了水的黑色的湖。

然後眯起眼睛,望向懸崖下的森林。

我大動作揮手遮住他們的視線,對蓋杰特說。

繆裏的聲音使我回過神。

「這裏……已經不是無人的森林了」

「但至少現在」

就在這時,稍遠處傳來大喊。

「要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又跑去旅行,那會很困擾的」

這有助於確立選帝候的權威,且我也不認爲黎明樞機應該悠哉地等着好消息。當然身爲計劃發起人,有責任去親自走一趟。

「我們沒有義務向選帝候報告一切吧?」

我無奈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幅改變一個人。

「不過,如果你們願意接受選帝候的統治,繳納稅款並宣誓效忠,我相信你們完全可能得到選帝候的庇護」

「河流也是,明顯經過了人工修整」

格蘭特略顯驚訝地睜大眼睛,無奈地笑了笑。

再者,如果要在這裏開闢道路,就不可能對他們視而不見。

「我明白你們的主張了,但我們從未聽過弗爾南村這個名字」

蓋杰特他們倒抽了一口氣。

「我學習的是神的教誨。在險峻的路途中,應該能更深地感受到神的存在」

「……我不明白,爲什麼呢?」

是因爲河水很淺,流得很慢,河底又有很多細小的石子纔會這樣覺得吧。

面對繆裏的搶答,格蘭特挑了挑眉。

地上還留着他畫的,連接懸崖上下的階梯圖。

至少那些被抓的獵人,看起來並沒有受到暴力對待。

繆裏說出了出乎意料外的話。

就這麼想着。次日清晨。

我問着開始在地上畫線的繆裏,她得意洋洋地回答。

原本讓人覺得相當寧靜的森林,突然間就變得毛骨悚然。然而面對異教徒卻退縮的話,有損我未來成爲聖職人員的名聲,但是從這裏到最近的聚落也要走兩天。

繆裏不只檢查了劍,還檢查了掛在脖子上麥袋的位置,而我始終沒有說話。

「山谷被突然堵住,水逐漸積滿,反覆溢出,最後連同蓋子一起衝下來……經過這麼多次重複,才終於穩定下來。我想當時的狀況,應該不允許悠哉悠哉地搭建木梯」

山體崩塌使裸露的山坡變得脆弱,不能稱之爲河的水在泥沙間流淌,不規則地侵蝕着土地,使其變得更加不穩定。

然後不知道在笑什麼,咯咯地跑走了。

「說什麼呢。我聽說了,你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住了一羣無法無天之徒。只要有寇爾先生的信仰,無論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最後都會蒙受神的恩寵。但是,惡魔可是會潛藏在任何地方的!」

我感到了背後的困惑和惱怒,前方的蓋杰特等人也有所糾結。

「雖然不知道魚是怎麼做到的,可是它們真的會游到瀑布上游」

既然這些高舉選帝侯旗幟的人全副武裝地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畫出了條像她腦袋裏的東西一樣直的線。

我原本是希望他不要在意我的目光,而做出固執的判斷,結果反而是被他鼓勵似的拍了拍肩膀。

「大哥哥,那我呢?」

若能再深入推測,還能這麼說。

就在疑惑時,踏過碎石的聲音傳來。

將視線從他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着,只能說到。

工整的字跡和文章,沒有透露出粗野的暴力。

「新土地是先到先得吧?要先畫線佔住纔行!」

監視懸崖下的人大喊,殘留着些許睏意的空氣頓時緊繃。

「剛纔一大早,有人從宅邸送信過來了」

「河水也很淺。話說在這種森林裏,一定有『綠頭巾』存在吧?」

曾如風中殘燭般岌岌可危的杜蘭選帝侯,突然重返政治中心,明顯讓他十分興奮。但與其說是出於權力慾,不如說是身爲歷史悠久的家族的繼承人,不想愧對先輩吧。

不由得道歉了,可見那裏有多危險。

如果能獲得這二位的協助,加上艾修塔特的大主教,七位選帝侯中就有過半數站在我們這邊。

「……精靈?」

繆裏也配合我放慢速度,但感覺得出她很不高興。

選帝候說過,這裏的歸屬權很模糊。

我們來到了一處山口。

他們最先提到的,是土地的事情。

爲了尋找綁架阿瑪蕾託的犯人,杜蘭將所有疑似有關的人全關進牢裏,烏邦教會的聖職人員也在其中。他們一瞭解到迦南的爲人,就立刻向他請求幫助。

儘管蓋杰特他們能抓住本領高強的獵人,卻似乎並不打算與我們發生戰鬥。

探礦師說完就笑呵呵地大步離去。

剛剛回過神的蓋杰特表情錯愕,周圍旁觀的男人們也突然露出敵意。

「……對不起」

如果是這樣,那麼接下來該關注的,就是他們的主張有多少是有根據的。

周圍的地形,我們已經調查過了。

「要做什麼?」

我還以爲會派個使者去交涉,結果實在是過於天真了。

格蘭特沙沙地撫摸着他銀色的鬍鬚。

迦南和繆裏很合得來,既然他喜歡艱澀的神學書籍,那他應該也會喜歡聖人驅魔的故事。聽說在南北交界處可能存在着異端分子,就替我準備了一大堆信仰之盾。

「如果這座懸崖和湖泊是由於突如其來的山體崩塌造成的,那麼當時這一帶的大地應該也是在痛苦掙扎。實際上,從掉下來的石頭種類來看,山體崩塌的起點應該是在湖的上游」

這或許就是成長,但無疑多少會有點不是滋味。

「你們是被追捕的異端吧?」

但如果就這樣繼續採取謹慎策略,將不法之民提出的要求帶回給選帝候,他將被譏爲膽小無能之人。

我也應該換個思路了。

「你們聽過獵月熊的故事嗎?」

其中四個是對方的人,三個是我們這邊被抓的人,被綁了起來。

迦南靦腆地笑了笑,從同樣一身灰的護衛手上接過溼毛巾,擦了擦臉。

杜蘭選帝侯曾說過類似的話,現在終於理解了他的意思。

詢問之下,狼公主說他們太野蠻了。

真正的王子先是有點驚訝,然後伸手摸了摸有點人小鬼大的繆裏的頭。繆裏這次沒有躲避,只是任他撫摸。

我想象的,是放眼望去盡是泥濘不堪的景象。

「請釋放我們的同伴,我們並不是你們的敵人」

繆裏最愛的故事裏,的確有這樣的人。『綠頭巾』就是個不錯的例子。

格蘭特是受選帝侯之命指揮隊伍,一旦有人喪命,他就要承擔責任。

「你看深水區域邊上有長果實的樹,那是爲了讓果實爛掉長蟲,讓魚喫掉落的蟲子嘛」

「我認爲,戰鬥太過危險了」

我看着他的側臉,不禁說到。

「難怪那個國王不願意前來」

「迦南先生,不需要這麼多……」

對方告知他,同伴們全被逮到了,然後才替他鬆綁。

曾經一直以爲是十分遙遠的南方地區。

據他所言,他當時在協助獵人們,正在小據點中準備食物,並等待着他們歸來。聽見了草叢中有動靜,一開始以爲是兔子之類的,就在他起身時,突然就被從背後偷襲了。

不過我沒有指出這點,而是回答。

最後,蓋杰特他們一箭未發,我也平安抵達懸崖底部。

格蘭特從信上抬起了頭,望向懸崖下的森林。

繆裏目送他們離去後,轉身對我說。

在森林深處相依爲命,戰戰兢兢度日的可憐人們。

不久,繩索晃了一下,繆裏就像用了魔法似的從天而降。

住在森林裏的會是單純的盜賊嗎?還是說。

「難道……」

站在側後方的格蘭特輕輕出了口氣,看來是因爲看到了事情的走向而有所放鬆。

「不過,我在這裏建一間教會,說不定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啊,迦南小弟!」

就只需要再越過一兩個懸崖。

「大哥哥,你不想去新大陸對吧?」

他的意思應該是,他們不會退讓。

只要讓他們這麼想,就能得到巨大的讓步吧。

如此一來,森林居民的請求就變成了威脅。

「找伊蕾妮雅姐姐一起來應該更好吧?」

繆裏用她那犀利的眼神看過來。

迦南幾乎是立刻獲准踏上獻上祝福的旅程,之後就一直在山中巡遊,沒回到城中。

如果是這樣,那麼祖先的土地就未必是謊言,但非法居民的事實不會改變。

「說不定他們已經走投無路了」

簡直像個年輕的雲遊僧人。

面對這副光景,讓我也不禁同意繆裏的低語。

「我名叫蓋杰特,是古老弗爾南村的村長」

那裏就是所謂的南方地區,氣候溫暖,平原肥沃,是小麥與葡萄之鄉。

似乎是對接下來的旅途感到不安,繆裏一邊頻頻撫摸着腰間劍柄,一邊抬頭看向克里凡多。

仔細觀察下,河中有某些地方形成了深淺適中的區域,變成了河魚的巢穴。

不僅是蓋杰特,他身邊的男人們也瞪睜大了雙眼。

「羅倫斯先生在溫泉旅館等你回去哦」

存在其中的,是計劃性,以及堅定的決心。

「用自己的頭髮不就好了嗎……」

湖水出奇的黑,也許是因爲水原本就是褐色,加上週圍巖層又是白色吧。而且水流量似乎不多,使得湖面越發死氣沉沉。

他看看我,又看看格蘭特,最後似乎是屈服於我的氣勢般,放下了繩索。

對在稍遠處待命的克里凡多的同伴這麼說到。

格蘭特問道。

「但是,我們也不想與選帝候爲敵。只希望他能當作我們不存在,當作從沒看見過我們」

爲了避免衝突升級,我謹慎地選擇了詞句。

「選帝候說過,他們可能是異端,這麼理解沒錯吧?」

「好啦,不要擺那種臉了。這點小事忍一忍就過去了」

繆裏不解地問道。

最近的她似乎比較適應了,不再吵着要用熱水洗頭。

當然,也根本找不到在森林中某處的森林居民的聚落。

「都說了不是大叔。我這次不去啦」

即使是遠處看來茂密的森林,到了近處才發現其實相當稀疏,荒涼的氣氛更讓人覺得道路艱險。

教會將停止恣意妄爲,並收斂到處製造衝突的蠻橫行徑。

「的確。就算無的放矢,只要最後打中了,誰都不會有意見」

「我們是要從這裏殺過去,打倒壞人嗎?」

「不過,這麼大的規模就有點罕見了。我想他們應該是在其他地方有常駐的據點,一旦遇到了緊急情況纔會逃到這裏」

但那是掉以輕心,一種傲慢。

不過,我的祈禱詞句絕非敷衍了事。

就這樣有一天,宅邸大門被打開,傳來了少年開心的聲音。

但對於見多識廣的人來說,卻能看出這片綠色世界中暗藏深意。

森林的枝葉遮住頭頂,憑我的眼力看不出有什麼東西。

如此龐大的隊伍,不只是因爲路途險峻,更是因爲我們要前往無人踏足的土地,不可能一口氣就抵達目的地,一路上必須在各處設立據點,探索能前進的路線,確定路線後再繼續前進。

就像神爲我們昭示正道一樣。

「爲什麼?」

面對直視着我,連眼睛不眨的蓋杰特,我對背後的人說。

「這是不可能的」

在山裏長大的強壯少女,揮舞着綁着倒黴蚯蚓的頭髮,走向湖邊。

即使隔着懸崖上下的距離,也能感覺到蓋杰特眼神中的堅定。

繆裏從懸崖上注視着南方森林的側臉,看起來非常成熟。

老人蓋杰特撫摸着他長長的鬍鬚,然後補充到。

「大哥哥,你在做什麼!」

他們將在預料之外的地方,感受到人們投向他們的怒火。

迦南要留在烏邦,查閱教會和選帝候宅邸中的文獻,調查其中是否有傳說的線索。或許是因爲不能同行,他顯得特別投入。

「只是興奮過度而已」

更奇妙的是,山口前的樹木還相當茂密,到了山口後卻只有零星幾棵,而且幾乎都沒有葉子。

繆裏對克里凡多的態度,比對海蘭還兇,但似乎是因爲同樣熱愛冒險,在心底也抱着一分認同。

「祖先的土地?」

「交給我了」

繆裏愣愣地張大着嘴,然後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和銳利的牙齒。

即使選帝候的權威正在逐漸恢復,但仍處於不穩定的狀態,必須繼續給予人民選帝候將要做出一番大事業的感覺。

繆裏對我的謹慎說法鼓起臉頰,但很快就泄了氣,往迦南離開的方向看去。

蓋杰特他們就是在這種連神都無法依賴的狀況下,想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這裏離最近的牧羊人小屋,都要走上整整一天。

「放繩子」

「好濃密的森林哦,就像突然跑到別的大陸一樣」

每隔一段時間,他總共對森林喊了四次。

我屏住呼吸,因爲杜蘭提到的,可是其他的選帝侯。

我對繆裏的鼓勵點了點頭,但腦子裏浮現出的是「被扔了根木棍就會去叼着的狗」,沒敢說出口。

我無視了小騎士充滿怒氣的聲音,繼續往下爬。

而是想故意拖延談判,讓同伴趁機逃走。

而且真正令人驚訝的是,在遙遠的南方,可以看到一片貌似是巨大平原的景象。

「我們的目的是開路。只要讓他們明白這點,應該就能與森林居民和解。至於他們是不是異端……還不清楚」

天氣極好,能從山口上眺望到雄偉山嶽地帶的全景。

假如對方是不由分說就動手的討伐隊,就該挾持人質以削減敵方實力,就算最後要逃離森林,也能以此要挾贖金,籌措路費。

正心想着,人跡罕至之處居然也有這種地方時,繆裏卻沒在看河,而是望向天空。

繆裏很快就挖出了一隻蚯蚓,又伸手拔下了一根我的頭髮。

然後我深吸了口氣,向懸崖下露出了自己的身影。

我只是微笑,繆裏則是瞪了我一眼,格蘭特則是裝模作樣地撓着頭。儘管事情順利解決,但格蘭特和繆裏身爲承擔了責任與安全的人,肯定有很多話想說。

「好像世界的盡頭哦」

「河水,感覺很清澈的樣子?」

「比起那些,大叔真的不來嗎?」

值得高興的是,繆裏沒有反對我要站在矛頭之下去進行談判。

「我們其實也不想這麼做。但是,我們無處可去,我們必須在這裏戰鬥,守護土地。我們必須宣示這裏是我們的土地,我們將爲了祖先奮戰到底。否則──」

發出這聲疑問的是繆裏。

「迦南小弟把所有下下籤都抽走了呢」

「烏邦的未來就看各位的表現了。我代替杜蘭選帝侯,爲各位加油!」

距離目的地只剩一小段距離了。

繆裏聽到了我獨白般的喃喃自語,動了動身子向我看來。

杜蘭選帝侯從見面時就表情陰鬱,如今依然一副嚴肅的表情,似乎是變成習慣了。

我沒有等他們,或者說不想讓他們聽見對話,才特地先爬下來,快步走向錯愕的蓋杰特等人。

「我們就只能回去繼續過流浪的生活」

連神的視線都難以穿透,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覺。

他們或許是異端。

其中一名隱士般的老人回答。

看來我心中所想,全被這少女看透了。

與在懸崖下探索的人分開,留在懸崖上的人繼續調查地形。

「而且就像神會照顧我們這些羔羊一樣,我也有必須照顧的人」

「河流也是?」

內容是希望他能到聖職人員都鮮爲造訪的深山村落的禮拜堂中獻上祝福,並將神的福音傳給那裏的人們。

另一個是。

繆裏天真無邪的問題,終於使我稍微冷靜了下來,凝目注視。

「寇爾大人,繆裏小姐,讓兩位久等了」

他們的衣服都很破舊,且因爲買不起布料而多以毛皮製成。雙手飽經風霜,滿手的皺紋間深深地附着着生活的艱辛。

「要是這裏能開間旅館,大家坐在門口,喝着酒看着夕陽,一定很過癮吧」

「來自南方的軍隊,應該能輕易沿着河流深入到山嶽地帶了吧」

她一定是有足夠的自信保護我,或許她也信任我……雖然這是我的想法。

即使回到那熱鬧的溫泉旅館,也無法再像出發前那樣安於現狀。

如同探礦師所說的土地會隨時間變遷一樣。

「真無聊」

繆裏頻頻抽動鼻子,嗅着風的氣味,也許是爲了尋找非人之人的痕跡。

明明只有一條繩索,她卻能從我身旁穿過,停在稍低處。

曾被懷疑企圖掀起內亂篡奪王位的克里凡多這麼說着,就連繆裏也苦笑了起來。

將手放在繆裏背上安慰她,隨後見到那些人不知何時已下到湖畔,在向我們揮手。

蓋杰特終於閉上眼睛,深深地呼了口氣。

眼前彷彿浮現迦南滿懷熱情地走過險峻山路,熱心地向散佈在山中,鮮少有聖職人員造訪的聚落傳道的樣子。

繆裏默默將他拉開,抱住我的右手。

繆裏目瞪口呆,或許是同時感受到世界的廣闊與狹窄吧。

這時,迦南說到。

然後走向人質,親手解開他們的束縛。

我抓住繩索,笨拙地爬下懸崖。

是不想受任何人支配,只想在森林裏自由生活?

繆裏也收起了劍,只是踩在了我的腳上。

「要真那樣倒省事了」

「沒事做嘛」

當她第一次意識到旅程快要結束時,她還是手忙腳亂的,像是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我相信你,所以不會乞求饒命」

這種獨特的同伴意識與亢奮感,讓我在冒險中苦笑着感嘆,也理解了繆裏爲何如此癡迷於冒險故事。

「寇爾先生!」

繆裏沉默不語,或許是因爲她想象了這裏曾發生過的事,並聯想到了獵月熊的暴虐吧。

「跟想像中的瀑布不太一樣耶」

「打聽到的事?」

祖先的土地。

所以才提到麪包。

帶着有點無奈的笑容問到,繆裏立刻皺起眉頭,拍了拍我的胳膊。

在偏遠地區,常有同一塊土地有多名領主主張其所有權的事。

他們根本沒打算在這場談判中取得任何成果。

在登上崖壁後,我對繆裏這麼說,她只是聳了聳肩。

他們現在該避免的,就是暴露自己的弱點。

隔天,正準備背上行李出發時,繆裏把所有東西都搶走了。

「這個程度的話,搭個木製階梯應該沒有問題」

「你們是來拖延時間的吧?」

但越過懸崖後,海拔迅速下降,或許是因爲如此,隨之而來的是一整片濃密到彷彿可以直接踏上去的森林。

「我們能和對方談談嗎?」

我不是被趕出溫泉旅館,老闆夫婦也說隨時歡迎我回去。

「那……我就收下了」

一是克里凡多說的,看起來的問題。

與教會抗爭的勝利,或許同樣離我們很近。

「我也是在山裏長大的嘛」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卻樂得兩手放在背後,時不時抬起腳跟再放下。

隨後,護衛像是見慣了這種事,從背後抱起迦南,扛在了肩上。

特別是如果在他們這裏修路,選帝候想必會欣然接納蓋杰特等人。

雖然木製的結構規模會變大,但只要把斜坡設計的緩一些,再鋪上木板,應該就能讓馬車通行了。

在這悠閒的午後,希望什麼都不要發生,一切都能像繆裏在地上畫線一樣順利。

但是,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爾先生!」

我再一次意識到,在這裏開闢道路的意義。

「地點的話,我很樂意聽聽你的想法……」

這是爲了讓城裏的人對這次探險之行留下深刻印象。

蓋杰特痛苦地呻吟着,男人們則是架起了武器。

我不禁和繆裏對視一眼。

「現在怎麼辦?」

對方的男人們身上穿着大量毛皮,不是因爲奢侈,也不是出於古代領主做派,單純是因爲布料難以獲得。

嘆了口氣,嘀咕着「冷靜一點」

看起來像是一條天然的河流,但其中確實魚羣密集。而且有深水區用於減緩河水流速,邊上散佈着能用於投餵餌料的樹……

回想着訓斥繆裏時的情境,大聲說到。

馱獸不是馬,而是以健壯柔韌而聞名的騾子,甚至還有山羊。

那些山上已經沒有任何樹木生長,唯有銳利的石頭彷彿要劃破天空。

我不禁對她究竟在想象多麼巨大的建築感到有些錯愕。不過繆裏把她的夢想在地上畫出來的話,應該就是這麼大吧。

即便如此,還是得提防奇襲或包圍。

被扛起來的迦南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獵人們遭到俘虜。

「不,沒有那種感覺」

不過格蘭特很快就往山上喊「烤麪包!」還對反覆詢問的部下吼「少廢話,快點!」

人羣中,有幾個人看起來與克里凡多一夥相比更像山賊。他們有時會獨自深入森林尋找礦脈,是把一生寄託於豪賭的探礦師。

在人們的觀念中,總是將世界分爲南北兩塊。

「那麼很久以前的軍隊怎麼不這麼做呢?」

那雙紅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現在要下去」

因此,從他們挾持人質,並表現出極爲強硬的態度,能感覺到他們有着自己的策略。

說完,她開心地纏住了我的手臂。

這裏是人跡罕至的森林。

然而,蓋杰特說到。

路上遇到峭壁時,都是用繩索上下的,第一次雖然很恐怖,但現在都習慣了。

不過,看着瀑布邊裸露的岩石,探礦師們倒是相當樂觀。

一是本領高強的獵人們遭到俘虜。

「啊,對了對了。我連旅塵都沒來得及洗去就趕來,是因爲想盡快把我在各個村落巡遊時打聽到的事告訴你們」

所以繆裏說這句話時,臉上已經不再是悲傷。

在黎明散步的人發現他正驚恐萬分地蜷縮在懸崖下。

不用抬頭,也知道格蘭特他們也正在下來。

「這裏有森林,風景也好,南方和北方的食物都會經過這裏吧?雖然沒有溫泉有點可惜……不過湖水多得是,應該能很好地打理頭髮」

雖然克里凡多惡作劇般地將話題拋給我,但由於我在選帝侯與諸侯的會面中也有在場,所以也漸漸習慣了這種事情。

「聽探礦師說,發生過大規模山體崩塌的地方,就會變成這樣」

即使她這麼說,我還是看不出來。

然後還瞪了我一眼。

長途勞累的迦南似乎已經完全恢復了,但他穿的並不是旅裝,而是簡樸的僧衣。

這天晚上,雖然並沒有緊張到睡不着,但繆裏似乎是夢到戰鬥,睡相糟得讓我啞口無言。

獵到大鹿就一起歡呼,下雨就放下立場互相依偎。

在格蘭特的建議下,我被在僧衣底下塞了鼓鼓囊囊的木板,頭上還戴了探礦師用的鐵盔,完全看不到有勇敢赴會交涉的聖職人員的影子。

這裏是人跡罕至的森林,雖然爲了應對不時之需,在路上有設置零星的人員物資,但還是沒有料到會有大批人受傷的情況。

收到報告,探索懸崖下的人被森林居民俘虜了。

因此,當我們抵達第一天停留的村落時,繆裏的側臉看起來已經是凝視着大自然的詩人的模樣了。

其他獵人也是如此。

另一個理由,則更加切身。

「那夥人來了!」

「你不回家嗎?」

「哇,你好像……變帥了耶?」

在我側後方,格蘭特正煩躁地唰唰摸着鬍鬚,繆裏也一臉兇惡地注視着懸崖下方。

「說不定那不是一羣可憐人聚在一起,而是異教徒所建立的有模有樣的據點吶」

選帝候幾乎只是形式上的要求人質,似乎對迦南的人品並無懷疑。

有種穿過時空之門般,來到了另一個世界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當然是被吩咐留在懸崖上,自然是乖乖照辦。

最後,繆裏幫我綁好了頭盔的繫帶,然後不慌不忙地從正面抱住我,對着名副其實的胸板用頭撞了一下,笑了出來。

「無論如何,我們的同伴被抓走了,我們若是就帶着這樣的信件回去,我們獵人的榮譽都要敗光了。可是如果樞機閣下願意出面,那我們就能騰出雙手專心拉弓射箭了」

「我也有同感,不過那也要他們拿出臣民該有的態度纔行」

但仔細想想,烏邦原本就位於地圖上接近南方的位置,我們又往南走了六天,從邏輯上講並不奇怪。

尤其是戈佈雷亞選帝侯,他擁有着帝國內最大的領地,對皇帝的也有着巨大的影響力。而巴爾林德選帝侯,則是以在帝國內信仰最爲虔誠而聞名。

的確,這等於是挾持了選帝候的使者。

「已經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寬廣了」

「不過啊,在他們眼裏,應該都差不多吧。畢竟突然看到一羣帶着弓和劍的人,出現在他們這些有着不可告人祕密的人面前」

探礦師聳了聳肩。

就這一點而言,信上的字跡剋制且工整。

繆裏放開了我的手臂,環視四周後,撿起了一根長棍。

探索的指揮權雖然是交給了格蘭特,但他似乎認爲不能忽視黎明樞機的意思。

「勞累過度的時候,喫蜂蜜很有效哦」

「難道……他們以爲我們是異端審問官?」

弗爾南這個神祕的村莊,甚至沒記錄在選帝侯用於治理領地的詳細地圖中。而他們所聲稱的祖先的土地,恰好就在天文學家預測的月亮墜落的地點附近。

如果他們已經在這裏生活了數十年,就算主張不合理,也還有迴旋的餘地。

下方是七個男人。

「不過我也隱約知道,冒險總會有結束的一天」

克里凡多睥睨着聚集在庭院的人們,大聲說到。

「樞機閣下,有件事想請你知道」

人是沒有辦法在毫無依靠的情況下戰鬥的。

我腦海中構想的,是被人世間排擠,而逃進森林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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