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三幕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支倉凍砂 · 1.6萬 字

在等待夏瓏回信這段時間,我們當然不是在阿貝克悠閒休息。

畢竟藉由書籍的關稅記錄填補天文學家行蹤的事,不過是合理假設而已。

一來得真的有記錄,二來要查的城鎮相當地多,問題仍高高聳立在我們面前。

即使限制在具備高塔等觀星條件的城鎮,還是有好幾個。

若不進一步縮小範圍,即使有夏瓏的協助,也是非常費時的事。

所以非得再大砍一刀不可。

「可是──」

「燈塔!」

水道平時也供大衆使用,載雞載魚的船隻往來其中。棧橋邊正往船上裝載的,似乎是將在今晚滋潤人們喉嚨的葡萄酒。

我是真心這樣說,可是繆裏卻吸吸鼻子,表情突然很不高興。

烏邦出口的產品或多或少都會從這阿貝克送往世界各地,把這裏的價格報給她,多少能回饋一點照顧之恩吧。

但實際問題是,我們沒能善用這些線索。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摸摸繆裏的頭。

「那個,既然都知道不能太招搖,那實際上要怎麼做?」

我正想開口說話,卻被銳利的眼神制止了。

同時她手還指着水路交會處廣場邊,一間白天就開門的大酒館。

繆里居然若無其事地說出那種話。

況且,夏瓏也曾警告我們別拜託鳥做太多事。

聽了夏瓏這麼說,繆裏仍是不太明白的臉。反正方便,沒有不用的道理,而我們一路走來確實也都是那麼做。像現在,託鳥兒送信都變成常態了。

「可是……」

我想,像繆裏這樣熱愛冒險故事、繼承非人之人血統的人,一定會想到新發現的大陸去。假如伊蕾妮雅真能實現爲非人之人建國的計畫,她就不必再掩藏耳朵尾巴,周圍也都是同伴了。

可是人畢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力之方便咋舌之餘,也有些必須反思之處。

對這界線比誰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並不是神。」

現在,繆裏借其能力查出了天文學家曾受過哪家商行的庇護,而就算瓦登他們真的在今晚潛入後查出了重大線索,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向魯•羅瓦解釋。

繆裏丟下湯盤和麪包跳過來,差點把我撲倒。挺住腰桿接穩她之後,她要勒死獵物似的勾住我的脖子。

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爲她那樣說話而難過。

「根本暴利。」

結果並不樂觀。

即使選帝侯權威低落,這好歹是從其手中搶走他培養的天文學家,這般慎重也不足爲奇。

「在港都呢,常會有人在遇到同鄉之後,喝酒喝瘋了。說起來,我也是第一次和這麼多『類似的人』聚在一起。」

我點頭回應伊蕾妮雅。

「這麼快?」

我還刻意加重了語氣,繆裏卻只是聳聳她細瘦的肩。

「想想我們在希望之城歐柏克見到的那種人們的狂熱吧。那些狂熱會變成失望,再變成敵意反撲回來。」

「把商行的人帶到我們船上問話,然後把船找個小島放個一陣子怎麼樣?只要不傷人,黎明樞機也不至於不準吧?」

我在艾修塔特接受了黎明樞機這個角色,誓言戰勝教會。爲了不讓這個具有巨大力量的名字遭到惡用,我知道自己必須將它抓緊。

我甩開繆裏的手,思考她想查什麼。

要是夏瓏或瓦登看到,又要挖苦幾句了。先前見她那麼消沉而擔心的老鼠們,也錯愕地抬望過來。

我手繞到繆裏頭上,教訓學不乖的幼犬般用力搔頭。

繆裏是個經常查看四周的狼,總會盯着樹叢另一邊我看不見的東西。

「他那麼氣啊?」

夏瓏與人世有聯繫,有好多個需要保護的孤兒。

「然後啊,等你變成帥到連迦南小弟看到你都會臉紅的預言者以後,應該就能真正幫到那個傭兵王了。」

雖然說不能邊走邊喫,我還是拗不過她,買了一小塊乳酪,和一條能收點小東西的鹿皮腰帶。懷疑她是不是將選帝侯給的盤纏當成零用錢而苦惱時,我們見到了橫亙城中的水道。

「印刷這東西真是不得了啊。」

人,與非人之人。

這並不是信不過迦南或魯•羅瓦。

小老鼠們則是走它們專用的縫隙追上。

「聽說你們的計畫之後,我就知道得先縮小範圍才查得起來。所以爲了多爭取一點思考時間,就真的飛過來了。當然──」

繆裏嘴角一揚,露出嘴脣底下尖尖的犬齒。語氣像是開玩笑,但眼神是認真的。

「可是至少知道她住過哪個商行了,老鼠它們可以趁今天晚上把書庫翻一遍吧。搞不好一下子就找到行蹤嘍。」

小時候和繆裏的父母一起旅行時,我也常見到旅行商人當桌抱頭,賢狼悠哉躺牀的畫面。

看來在掌控阿貝克商業的魯維克同盟眼裏,烏邦等山區居民都是多汁的葡萄。

我們來到阿貝克是爲了尋找失蹤的天文學家,而天文學家可能掌握了蝕的預言日期。杜蘭選帝侯想借這個預言找回逐漸下跌的威信。

她日夜兼程從勞茲本飛了過來,聖經的試印本上還留有爪痕呢。

愛作夢的少女,不過是繆裏的其中一面。

因爲連我自己,都能想像人們會瘋狂成什麼樣。

離人口密集區有一小段距離,夜裏有人出入也不奇怪的地方。

我是頭蠢羊,沒有繆裏銳利的狼眼。

在認真動腦的,並不是只有爲非人之人的力量傷腦筋的我。

大部分野狗對這塊布不感興趣,只有某個商行後門的幾隻有反應,噠噠地替我們帶路。

賢狼與稀世旅行商人的女兒有這種能力,實在是後生可畏啊。

我以視線如此質問繆裏,她咬下一塊麪包繼續說:

迦南其實比較偏繆裏,克拉克就完全是樸質文靜的聖職人員了。

會對商行貨物動歪腦筋的宵小之徒範圍廣大,從老鼠、小鳥到賊人都有。野狗只要對那些不速之客吼兩聲,就能換到一點殘羹喫。

大概是懂得出其不意吧。

夏瓏手扠着腰,很累了的樣子,而實際上是真的累了吧。

「嗯呵。」

「大哥哥,既然都來了,我們先到處逛逛怎麼樣?」

我想起杜蘭選帝侯在中庭對我坦誠祕密時的神情。

瓦登等幾隻老鼠趁繆裏穿袍時,順着肩膀鑽進兜帽裏。

「纔不是不一樣!」

繆裏已經鎮定不少,但還是不太想說話。

接下來,黎明樞機面對羣衆的機會將愈來愈多,不難想見未來會更容易遭遇難關。到時候,肯定會有明明借用繆裏他們的力量就能輕鬆解決,卻不能那麼做的狀況發生。

但當我真的要爲小狼的不聽話動怒時──

這樣的她需要對克拉克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有諸多不便得兼顧。

表情不是生氣,還笑得很開心。

「我們本來就是見不得光的老鼠,知道被人注意的危險。只是在羊小姐上船以後呢,膽子變得大了一點。」

「我來猜猜看你想到什麼。」

夏瓏平常偏臭的表情中,在注視紙疊時透露出些許驕傲。

「……我不要永遠當你妹妹。」

「如果你在山丘上揮舞長杖,當着大批羣衆的面宣告天空即將變異,那個樣子一定會被寫成一大堆奇蹟故事。」

狼耳癱得像是捱罵了一樣。

繆裏被這句話緊緊梗住了喉嚨。

「我這麼多年來都是單獨行動,所以只是覺得不要被人發現就好了,但是寇爾先生你跟我們不一樣吧。」

港都到了夜裏通常會更熱鬧,可是下雨就鬧不起來了。

臉上像是想說怎麼沒生氣,透露出真的在試探我的野丫頭表情。

手裏的麪包,已經不知不覺被我捏爛了。

「啊,黎明樞機在山丘上揮杖的時候,旁邊當然要有太陽聖女喔!那個場面一定超級無敵帥,城裏每個路口都有人在演!」

但無論在哪,都可以讓無法忍受狹窄世界,下山大冒險的小狼感到疲倦時,有個地方可以安歇。對並非總是美麗的世界失望、迷失路途時,也一定能找到那裏。

在過去,想多製造幾本書就只能請抄寫員或謄寫匠忍受痛苦握着筆一字字寫下去。

夏瓏這樣起頭,又忽然放棄了似的嘆氣。

可是狼會避開路徑,有時在樹枝上瞭望,埋伏獵物。

而且路上說不定會想到該怎麼對魯•羅瓦解釋。

「肚子餓了嗎?」

「真的只靠一個奇蹟,就能讓阿伯逆轉那麼糟的狀況嗎?」

曾在勞茲本領導徵稅員的鳥之化身,從燭光照不到的暗處冒了出來。

「就算小心去做,不讓人覺得是奇蹟,不用我們的力量也找不到天文學家的行蹤吧?」

「大哥哥纔不是不一樣!」

「只是,考慮到你被困在黑暗中的時候,我會守住一盞小小的燈火。」

是比邊走邊喫好,這時間說要喫午飯也說得過去。

我並沒有什麼有力證據。

承自母親的紅眼睛,透露出賢狼的影子。

在這種時候,她尤其能展現不負狼名的敏銳。

它們看看海,看看繆裏,掛着舌頭呵呵吐氣。

我撥着衣服上的雨珠問,只見繆裏冷冷地別開臉。

繆裏踩着幼犬般輕盈的腳步,到處窺探攤販與工坊,見到感興趣的就問問老闆或工匠。

從外頭看,每艘船都長得差不多,但到了甲板上,就令人想起調查沙洲擱淺船時的種種。

被逼到懸崖邊的選帝侯,只好將進退堵在占星上,把命運託付給自稱黎明樞機的年輕人。

在恢復人形的瓦登招呼下,我們魚貫下樓梯,倚賴朦朧的燭光前進,然而繆裏的表情卻愈來愈難看。

這些人跟工匠一樣,工作時受人打擾大多會罵回去,但不知爲何繆裏都沒受到那種待遇。

繆裏嘆口氣,粗魯戴上裝了好幾只老鼠的兜帽。兜帽動來動去,像是底下有狼耳一樣。

「山上的人,都被海邊的人瞧不起啦。」

我現在就是含着繆裏父親當年的苦惱,將幾條預言的處理方式整理在信上,請海蘭定奪。

我下意識地張嘴,想訓斥繆裏的自私,但想起這段旅程中發生過很多類似的事而打住。

「我肚子餓了。」

原本充滿人聲的船艙,忽然靜了下來。

「可是啊,如果是你來預言,事情肯定會很不一樣。那全部都會變成你的力量、你的自由。不是嗎?」

即使我已經有成爲黎明樞機邁向世界的決心,路上還是會有很多踩不得的尾巴。

想想艾修塔特有人冒充黎明樞機就好。

在船艙燭火下討論的,都不是人類。

「我看乾脆叫城裏的狗去跟商人逼供怎麼樣?」

正想上來的伊蕾妮雅趕緊避讓,看了看我和消失在甲板下的繆裏,也跟了上去。

「我的門會隨時爲你而開,這樣就夠了吧?」

「我當然也認爲他們兩個值得信賴,海蘭殿下也是如此。不過──」

「還有啊,大哥哥可能不知道,送上山的小麥品質大半都很差。一開始還以爲是這附近種不出好的小麥,結果仔細看過港邊的貨物以後,發現看起來好喫的小麥多得跟山一樣。從一開始,人家就是故意把差勁的東西送到烏邦去。」

會僱用天文學家,肯定是走投無路,只好死馬當活馬醫的無奈之策。

我實在很難想像克拉克那麼生氣的樣子,不過能爲我們氣成那樣,倒是很令人高興。

「聖經?」

至少先動作的是繆裏。她扭一扭身體,想擦臉似的我往身上靠。

我們也打算藉由協助他演出這場復活戲來賣個人情,且能阻止教會取得預言重整權威,一石二鳥。

「如果你是太陽聖女,那我就不過是仰望其光輝,看着你從東邊跑到西邊的其中一人吧。」

「可是不能邊走邊喫喔。」

總是高高豎起的耳朵,現在軟趴趴的。

夏瓏爲繆裏的比喻噗嗤一笑。

這樣也能讓我們往這段旅程的目的地前進一大步。

但也只是看不見,它們仍在那裏。

「伊蕾妮雅姊姊她──」

可是人畢竟是人,不是全能的神。

繆裏這麼說,稍微抬眼看我。

夏瓏這模樣讓繆裏有些不甘心,問道:

夏瓏扶額低下了頭。是繆裏的要求馬虎到不曉得從何罵起了吧。

可以想像伊弗見到被連根拔起的商行,以及取回貨物而笑咪咪的伊蕾妮雅,是作何表情。

「我是覺得告訴他們也沒關係啦。」

「傭兵王受到你這麼偉大的人的認可以後,大家也會對他伏首稱臣吧。」

「好吧,既然你說不是,那就不是吧。」

這少女又不知不覺來到我旁邊,扯着我袖子說:

會當他是枯竭了的井,還是認爲他小氣呢。

「不過今天時候不早了,不如先解散了吧?」

繆裏手邊多了盤不知何時點的油漬鯡魚。

在那樣的急流中用河運上山是非常辛苦的事,大部分貨物到頭來還是得靠騾馬或人力運送。但即使費力費時,價翻三倍還是太誇張了。畢竟阿貝克到烏邦的路途,並沒有從艾修塔特上山那麼糟。

紙疊角落有點溼。

懂得森林法則的小狼女說道:

「呃……你說什麼?」

換作是和野狗純真玩耍的繆裏,也能忍住不用嗎?她能夠繼續隱瞞非人之人的存在嗎?

「喂,自己走啦!」

因爲現在光是如何對魯•羅瓦解釋,就讓我這麼頭痛了。

城與城的關係,與鄰居糾紛差得多。

仔細一看,她頭髮略溼,原先坐的木箱邊還擺着熱呼呼的湯和麪包。

是要我請工匠印製熱門冒險故事吧。

伊弗會忍不住舔嘴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如同人有人的生活,鳥也有鳥的生活。

繆裏嚼了嚼麪包嚥下去,說:

「那樣會比較快解決,也不會有什麼後顧之憂吧。我們這邊有老鼠可以開門鎖,還有狼可以咬人呢。」

一眨眼就從對方身前冒出來,還用充滿好奇心的紅色大眼睛直盯着人家。一臉嚴肅的工匠和船伕都不禁一愣,年輕的見習生還會有點臉紅,而這時繆裏已經把問題丟了過去。

爲迷途的孩子點燈照亮黑暗這種話,感覺就像聖經裏的金句。

繆裏將來不及跳的小老鼠放在掌心裏壞心眼地把玩,不久,通往船艙的門開了。

我也按着繆裏的腦袋把她推開,對夏瓏說明我們的狀況。

趕得上助我們對抗教會吧。

「哈哈哈、嗯呼、嗯……嗯?」

他們徹底搜了兩夜,卻找不到任何關於她去向的文件。整個計畫大概只有商行一小部分人士知道。

而這座印刷坊,已經開始印刷聖經的俗文譯本了。

沒能罵她說話這麼難聽,是因爲我也懂她想說什麼了。

「你明明連大哥哥以外都叫不出來。」

像在說想對我們的公主做什麼一樣,讓人很難受。

我是連嗚咽都發不出來,繆裏倒是在我懷裏嗚咽的很厲害。

繆裏說出了答案。

所以她認爲假如黎明樞機預言成功,肯定能幫助那個不遇的選帝侯。

我無視繆裏對夏瓏問。

但那並非永別,世界又連在一起。

雖然沒有她父親那麼強烈,但在紐希拉想到她嫁人時,心情還是有些惆悵。一想像溫泉旅館少了吵鬧的女孩,變得靜悄悄地,就有點感傷。

「就算我和你分隔兩地,我以後也永遠是你的哥哥。」

說是一隻鳥帶着來自勞茲本的信,停在瓦登他們的船上。除了快得驚人,今天從早上就下小雨到現在,跨海飛行很不輕鬆吧。

「拿那個蝕的預言來說好了,可能是半年以後,也可能就在明天。沒時間慢慢找了吧。」

在場唯一的人類稍作思考。

我曾聽過一個羊披上狼皮把熊趕跑的童話,故事結果卻是羊真的把自己當成了狼而導致悲劇。若將倚仗非人之人威能習以爲常,那個人也遲早會忘記自己只是個人吧。

繆裏也好奇地湊過來看。

「歷代君王都是對得起傭兵王稱號的人,或許不只是傳統,也是因爲人民需要吧。有必要威脅海邊的人說,要是你們太貪心,小心我們下山砍死你們之類的。」

瓦登以鼠姿來到我們旅舍房間。

再把它佔爲己有,不是黎明樞機該做的事。

繆裏也不會請城裏野狗做複雜的事。

我撿起一塊自己捏碎的麪包,無力地送進嘴裏。

這隻黏人的小狼,毛還沒厚到耐得住孤獨的寒冷。

她很清楚膽小的哥哥絕對不會想高舉手杖扮演預言者,更不會搶奪杜蘭選帝侯的成果。

假如這部分不再受限,可以再減少幾種困難。

我挺住差點倒下的身子,繆裏的尾巴開心地搖起來。

而世人一向殘酷。

但現在的選帝侯因腿腳不便,在戰場上拿不出作爲,氣質又更偏向智將,被河邊的不肖貴族予取予求。

「笨狗不要叫。」

所謂成長、長大成人,不應該是變得眼神冰冷,沒血沒淚纔對。

我對繆裏這麼說,一隻狼耳往我轉來。

阿貝克的碼頭,今天人也是多得令人眼花撩亂。

我連忙接下,原來是一小疊紙。

我在此稍停,無力地接着說:

「是說那些鳥同伴也很難判斷塔裏的是不是天文學家吧?」

但這跟把背叛正當化又有何干?

而見到伊蕾妮雅,也想起當時是她用繩索將船拖出沙洲。

「拜託大哥哥跑腿,跟拜託伊蕾妮雅姊姊跑腿,內容會不一樣吧?」

可是繆裏一點也不介意,像情侶那樣貼過來挽我的手,狗狗們立刻醋勁大發。但我發現繆裏其實是在偷偷用我的袖子擦它們的口水,只有嘆氣的分。

這當中,瓦登幾個跳出繆裏的兜帽,轉眼就沒了蹤影。

「上了哪條船就不知道啦。」

羊因路況糟糕走得辛苦又蹣跚,狼卻滿不在乎地鬧着它玩。

「可是那又怎麼樣?不是很好嗎?」

圍繞繆裏的野狗,都用懷疑的眼光看着我。

我仰望天空,眯起雙眼。

但某個工匠集團,卻利用捺蠟印的方式,創造出將文字陣列按在紙上的方法。這項技術能一次複寫大量文字,成功使得原本要耗費幾個月的抄書工程,變成短短几天內就能完成好幾本。

「工坊本身還沒完工,要做出書商都搬不完的聖經還得再花一點時間,不過已經能看到以後會是什麼樣了吧。」

來時的綿綿小雨已經停了,帶有適度溼氣的冷風輕撫臉頰。

老鼠首領說得一派輕鬆,從老鼠部下手中接過他們耍雜技似的傳來的湯盤,不知爲何交給了我。

「唉,大哥哥。」

「我大概知道了。」

繆裏的不安,是來自再度見到這段距離吧。

勉爲其難點了頭之後,繆裏馬上就在門前找了個露天桌位。

由於外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了最後的最後,一刻也不能多等時纔會用的終極手段。

我保險起見先說一聲,繆裏回過頭來,「咿──」地咧嘴作鬼臉。

但不管她怎麼推怎麼打,我始終凝視着那個地方。

她看看伊蕾妮雅、瓦登和夏瓏,聳聳肩說:

「哈!你知道這世上有多少港口嗎?真的是傻得可以耶。」

繆裏成功耍了哥哥,滿意極了。

哪天解決不了問題時,盼望奇蹟的人們會怎麼想?

「……嗯?咦?」

這應該是個對人人都有利的便捷技術,但教會卻害怕異端借其散播錯誤思想,打算封禁它。

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有填不滿的鴻溝。

「臭雞!」

只要能作出蝕的預言,乞丐也會一夜成聖。

我差點倒在桌子上。

繆裏回看着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卻有着獨特的重量。

我覺得自己抓住了天文學家看不見的尾巴而握起手,也追上繆裏他們。

這裏只有我一個人類。

那扇門會開在紐希拉還是其他城市,我也不知道。

夏瓏不僅是非人之人,也深受教會與世間的扭曲結構所害。

我在桌前抱頭苦思時,指出這條旁道的狼自己卻拿着跟魯羅瓦借來,關於星座的聖人傳說,悠悠哉哉地趴在牀上閱讀。

雙方立刻劍拔弩張,而伊蕾妮雅卻嗤嗤地笑,像日常問候一樣。

這時,一旁傳來夏瓏對繆裏嘆的氣。

在對抗教會的戰鬥中,抓住民心就等於是抓住了武器。

要在建造工坊的同時管理這羣人,實在很不容易。

現實的繆裏立刻放出尾巴猛搖,衝向罪孽深重的夜消。

「話說,要找天文學家是吧?我問過克拉克,他說她說不定喜歡高的地方。直接從顯眼的高塔查起,不是比較實際嗎?」

我對繆裏微笑,垂下肩膀。

「所以我這樣想。」

也就是說,即使按理論派人到爲天文學家所持書籍課了稅的城市去,也不一定能收到應有的迴音。

時間如此一天天過去,終於等到瓦登他們從疑似天文學家待過的商行捎來回音。

「我沒有娘那麼懂狗狗的話嘛。而且就算懂,狗狗也分不出哪條船是哪條。」

夏瓏姑且安慰我們一句。

有如森林野獸的地盤之爭,最後都是比誰拳頭大。

但我鄭重道謝後,她卻重重嘆了氣。

「即使各位能用奇蹟般的力量解決問題,也不是能跟每個人說啊。」

當我揚起視線,想對繆裏闡述我的信念時──

活像聖經上清白的應有生活一樣。

但就是有種說不出的肯定。

到頭來還是往這方面說了。

繆裏稍歪起頭,在場最融入人世的夏瓏搔着頭說:

可是一旦寫在紙上,感覺就傲慢得不得了,選帝侯在心情上也實在難以接受吧。

「聖人傳記裏,也有很多引發奇蹟救助人民的聖人。但那些故事都很短,大部分都在獲得衆人崇敬之後就結束了。你們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所以我看着繆裏摸野狗的頭,重重嘆息。

光是想像對選帝侯說讓我來會比較容易,就覺得臉皮厚到不行。

「沒想到是夏瓏小姐您自己來了,而且還這麼晚。」

我們必須在大陸方面也找到夥伴,以聖經的俗文譯本爲武器,加強對抗教會的優勢。想一掃這世上累積長達千年餘的不公不義,恐怕只有現在了。

可是在我的想像裏,繆裏在那個大陸的港口落地以後,依然會是一臉的迷惘,因爲,我不在那裏。

「而大多數人會因此讚歎我們奇蹟般的問題解決能力,將我們視爲混沌之中的救世主。肯定我們做的每一件事,聆聽我們說的每一句話。說不定,這也將成爲幫助伊蕾妮雅小姐尋找新大陸的巨大力量。可是──」

這麼說來,繆裏說的或許是最佳解。

伊蕾妮雅代我對夏瓏說:

「還是前面一小部分,克拉克說想盡快給你看,我就帶來了。」

「伊弗姊姊要是知道那座城的事,都忍不住要舔嘴脣了啦。」

小塊乳酪早就喫光了的樣子。

「唉,大哥哥,你有在聽嗎?」

夏瓏這麼說之後繼續喫自己的東西,繆裏接過麪包掰成小塊,分給肩膀上迫不及待的小老鼠們喫。

需要仰賴海蘭的資助來維持孤兒院。

按着肩膀,不讓小老鼠滾下來的繆里長長地嘆氣。

人們見到有人引發奇蹟,自然會希望他引發下一次奇蹟。

這真的可能嗎?且使用這種方法,不就更難掩飾非人之人的存在?就在我爲此傷透腦筋的第三天夜裏。

「大哥哥。」

不說出來,是明白死正經的哥哥不會同意。

寫起來簡單,執行起來困難重重。

「我也是那樣。這讓我想起很久以前,老闆……不,伊弗小姐罵我的事。有個商人偷了伊弗小姐的貨,被我搶了回來,可是把他們整棟樓都翻過來了。」

我花了點時間才真正瞭解她的意思。

「秋天啊。」

憑繆裏的性格,當然不排斥動那種粗,還會先往那裏想呢。

他們熟悉的臉龐背後有另一個世界,森林裏有不可名狀的東西在蠢動。

「大哥哥找到占卜師,拿到預言的日期以後,如果老實把日期告訴傭兵王,他是不是真的會成爲一個可靠的夥伴。」

一旦對抗教會失敗,未來將烏雲密佈。

借用非人之人的奇蹟,總有一天需要償還。

抱胸聽我說話的夏瓏哼一聲,像是想起不好的往事。

可是這個野丫頭身上不只有賢狼的血,還有稀世旅行商人的血。

「喂,別鬧了。」

「這件事最糟糕的結果,就是你把預言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張大嘴巴整條吞下去。

她不敢領教的視線彼端,是緊抓着我的繆裏,與似乎將她護在懷裏的我。

可是非人之人的力量是真的非常方便,已經沒有完全不用的道理。

瓦登自嘲地聳個肩,伊蕾妮雅也垂下眉毛和肩膀。

見繆裏將臉埋在我胸口啜泣起來,我有點下意識地拍拍她的背時,先開口的居然是瓦登。

現在雲氣稀薄,只是還沒暗到能看見星星。

羊很容易過度投入在一件事上,伊蕾妮雅對伊弗的仰慕,就有點那種感覺。

「你是說魯•羅瓦叔叔跟迦南小弟?」

繆裏笑呵呵地說,又吞掉一隻鯡魚。

生在這界線上的繆裏,看似自由穿梭於線的兩邊,實際上她卻或許只是裝作沒有看見那條線而已。

也許是在海蘭的宅子跟花錢不眨眼的伊弗身邊待久了,繆裏變得很懂得享受。

這段沉默,究竟是誰的呢。

在這樣的情況下,要是我實際預言天體從天上消失的時刻,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呢。

就在不久前,我們收容了一名逃過其迫害的工匠,還爲他建立印刷坊。

「你們先留在這裏喔。」

伊蕾妮雅是看着我懷中的繆裏說的。

語氣有些不耐,是因爲有自誡的意思在吧。

有的是刀劍或剪刀等鐵製品,有的是大到繆裏可以在上面蜷着睡的乳酪輪型模。基本上,烏邦的山地產品佔大部分。

因此繆裏猜測,只要天文學家在這座城的商行住過一宿,野狗就會記住她的氣味。

「如果你們說什麼都需要一大羣鳥來幫忙,我也不會強硬拒絕。我們有力量,你們有目的,而我至少是把希望賭在了你們的成功上。」

一頭狼搖着尾巴,跟着羊走過險惡的森林。

「我們也很想盡可能縮小範圍,但現在查到的也只有她走海路而已。」

我想到這樣的畫面,嘆了口氣。

這跟勸繆裏別佩劍上街,骨子裏是同一件事。

這時夏瓏開口:

這麼一來,想追循天文學家的腳步就只能前往那一大串的城鎮,調查關稅記錄了。

「人們對黎明樞機的期望很高,而且我們必須維持那樣的期望,不然無法戰勝教會。可是,這當然需要付出代價。」

「現在,這東西堆得整個房間都是。」

我緊張地渡過木板,登上其中一艘。

「不過,我會這麼趕着過來其實還有一個理由。」

夏瓏抬抬下巴,我便往身旁的繆裏看。

但眼尖的繆裏也不至於能看清世上的一切。

不過繆裏倒是很悠哉,說什麼:「候鳥不是很大一羣嗎?聽說這裏的多到可以把天空蓋滿,請那些鳥幫忙找不就好了嗎!」

當然,我不認爲雙方無法互相理解。

「相反地,從山上下來的東西,價格都被壓得很慘。而且幾乎都是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易,一大堆鐵只能換到一袋小麥,根本不需要重新計算比例是多少的感覺。」

大概是有老鼠專用的出入口。

「看你們走得那麼危險,忍不住就想幫幫忙。」

這時節的鯡魚肥美可口,還灑了切碎的香草等調味料。

「那我們也得好好努力纔行。」

她捏着魚尾巴仰起頭,張大嘴巴整條吞下去。

「克拉克那傢伙很關心你喔。聽到有人冒充你的時候,難得氣得臉都紅了呢。」

露出狼耳狼尾的繆裏徵求他人同意,得到伊蕾妮雅的微笑,而夏瓏只是聳個肩,瓦登則是視酬勞而定的臉。

「因爲再過不久,他們就會變得無法滿足人們的期待。」

「那好吧,伊弗小姐也要我們查查鐵製品的行情嘛。」

「我問了很多人,每個人都說,進到這裏的貨賣到山上的烏邦,價格直接漲三倍。」

「這、這部分的話……」

「不過呢,我是覺得這想法起點還不錯啦。」

「那是在挖苦你啦。找我那些同伴這樣查,遲早會遇到問題。問笨狗就知道爲什麼了。」

我繼續忽視抓着袖子賴求冒險故事的繆裏,深深點頭。

原本是比異教徒與正教徒更難接納彼此。

繆裏一放下肉乾,它們就樂得大口猛喫。

「不要亂抓我頭髮喔。」

「我的目的是新大陸,不過厲害關係與寇爾先生多有相通。只要不嫌棄我的力量,我隨時都可以幫忙。」

考慮到未來,或許真要找個適當的時機,徹底告別那樣的力量也不一定。

他們交情不錯,繆裏兇不起來。我將「這下你懂被人鬧着玩得心情了嗎」忍下來,到了走廊上,見到伊蕾妮雅肩上也帶着老鼠,已經準備好等着我們了。

「很熱情嘛你。」

聽了想要我去拜託印刷坊印刷英雄故事,好交換各地故事的繆裏這樣說,夏瓏回答的是:

瓦登咔咔扭着脖子說:

「而且送信也不是隨便都能送。候鳥在這季節正在半途上,留下來的在大多數同伴飛走以後,要維持地盤就很難了。」

非人之人力量雖強,可是人在借用那種力量的同時,也會逐漸脫離人世。

還會想耍賴,表示她有精神了。

這樣就很可能持續觀星,而這兩項將會是較大的線索。

因爲羊總是看着自己的腳邊走。

怎麼扒也扒不開的繆裏突然跳開,一陣風似的衝下甲板。

也許是議會特別能幹,筆直穿過城鎮的水道兩旁有美觀的護岸,實在壯觀。

「繆裏,差不多一點。」

聽起來沒什麼關聯,使我不禁皺眉。

的確是這樣。

我和能夠拖動擱淺船的羊、能請無數鳥兒協助的鷲鳥、再怎麼堅固的城堡都能潛入的老鼠不同,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類。

在過去,這樣的劣勢都被無愧於傭兵王之名的領主權威擋了回去。

一時間,我還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我們的行動……?」

「因爲這個緣故,我呢,就趕過來了。」

黎明樞機執行蝕的預言,借其無與倫比的權威拯救選帝侯。

當然,對於迦南、魯•羅瓦、海蘭這些全力支持黎明樞機的人,我卻有祕密瞞着他們,讓我心有歉疚。

繆裏說得行雲流水,乍聽之下有點道理。

他們也一個樣子,還來不及多想就回答了問題,最後就是漸漸聊開。那模樣簡直就像狼輕鬆征服了狐羣一樣。

可是,拿着剛買的鹿皮腰帶看來看去的繆裏,直接略過了那些前提。

看來她趕過來是爲了當面抱怨那個胡來的想法。

而且這還有另一個問題。

「我離開修道院的時候是說要去勞茲本一趟,時間寶貴,直接就徹夜飛來了。」

當夏瓏盤手嘆息,走廊另一邊傳來人聲。

她不是要她乖就會聽話的人,儘管我是真心希望她能儘快學會穩重,但也不能把她綁在椅子上。與其看她陰鬱地待在房間裏,看她開心地環遊世界,我還比較高興。

「首先,想找出這個港就難到極點了,而且不只這樣。徵稅員由議會統管的地方,纔有記錄可以調。如果是徵稅承包人憑自身裁量徵收關稅的地方,即使是在同一座港口工作的徵稅員,也不會了解別人徵了什麼稅,頂多是酒席上拿來吹噓的而已。要是發現大量書籍的時候,可以徵到一筆不小的錢,是有可能成爲好朋友之間的話題啦……」

繆裏面朝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還灑了切碎的香草等調味料。

但我還是很難接受,也爲繆裏如此成長感到傷悲。

燭光照亮的,是文字整齊羅列的聖經一節。

『好了,快點走。我幫你帶路。』

『不好意思,在商行什麼也沒找到。回信來了。』

我們家的狼也說不定會幹出那種好事,無法當笑話來聽。

我想直接問問他們,與繆裏一起逛街時想到的事。

夏瓏的生活深入了人世的結構,說不定曾有過利用身上禽鳥之血的力量解決問題,反而受到慘痛教訓的經驗。

並迅速點完餐,問明天天氣似的問了個怪問題。

只要一直走,總有一天會走到新家。

「這次麻煩的是,當我們去查訪天文學家行蹤,她就會知道有人追來了。」

繆裏不解地聳個肩。

而眼看奇蹟就要開花結果,還被人一把搶去。

利用蝕的預言,將黎明樞機的權威推得更高。

「聖經頁數很多,再快也要秋天以後吧。」

我輕笑答道:

即使是喜愛熱鬧慶典的她,也受不了那樣的狂熱,繃住了身體。

今晚沒風,感覺格外安靜。我們在容易溼滑的石板地上小心地小步跑到港邊,有幾艘船透出燈光。大概是遇到雨夜,宴會就搬到船裏開吧。

「我也很想把商人銜起來扔海里啊。」

「還有就是,除了印刷以外,海蘭她還拜託國內的教堂和修道院,抄寫聖經的俗文譯本,來詢問的信件也多得嚇死人。等到每個人都看得懂聖經以後,這個世界也會變得更好一點吧。」

單純的哥哥當然會在厭惡與合理之間苦惱,最後爲了邁向目的地而沉重地踏出這一步。

所以對夏瓏來說,可以毫不猶豫地協助我完成目的。

「冒險故事也會變多嗎?」

但繆裏卻將完全一樣的事,包裝成了另一道菜。

她手伸進兜帽,小噘着嘴調整老鼠們的位置。

表示黎明就在這裏。

我捏臉似的摸她。

不是變狼闖進去搶祕密帳簿,是去找窩在後門的野狗,讓它們聞來自烏邦觀星塔的布塊。

被我一激,小狼就輕易咬餌,緊抱過來。

在紐希拉當孩子王,老是跟村裏的小鬼打架的少女,正用她的紅眼睛凝視着幾乎沒打過架的哥哥。

印刷聖經,需要雕刻字模的雕刻匠、從模具鑄造字印的鑄造匠、造紙匠、能大量生產墨水的工匠,與張羅一切材料的商人。

從阿貝克離開的船,將在某個港口停靠,且爲其攜帶的書籍交付稅金。調查徵稅記錄,就能知道天文學家在哪裏下船。

同樣的問題過去也曾有過,現在是真的該認真想想了。

伊蕾妮雅注意到我的視線而投來微笑,我趕緊掩飾過去。

和繆裏一起跟隨野夠,爲非人之人能力之方便咋舌之餘,也有些必須反思之處。

至今的旅程,也經常依靠非人之人的力量解決問題。

伊蕾妮雅這麼說之後嘆了口氣。

「可以這樣說沒錯。一旦發生問題,用我們的力量去解決就可以了。」

「纔不是咧!有事情想查啦!」

「如果是聖職人員,會說神會永遠陪伴在你身邊吧。」

看就知道了。

「可能是有點被你們的氣氛感染到吧。」

人聲漸近,瓦登以人形回來了。

手上拿了個木器,身後還有幾個同伴搬來酒食與鍋具。

爲此感到可靠的同時,該如何向魯•羅瓦與迦南說明的問題又擋在眼前。

這表示這封信就是這麼重要,繆裏迅速穿上附兜帽的袍子,可是──

我們現在沒有線索可以縮小範圍,只有她八成搭船離開了的事實。

感覺自己成了那條魚,使我拉長了臉。

「……能解釋解釋嗎?」

還要很長時間,我才能成爲繆裏另一邊的燈塔,不畏風雨地爲人們默默指引方向。現在的我,還差點就要被只是玩耍的小狼撲倒呢。

「繆裏小姐很懂得及時行樂呢,真是太好了。」

麪包和湯送上了桌,繆裏停了一口氣的時間小聲說:

「拜託喔,我怎麼可能會去搶人家的東西。再說選帝侯拿迦南作人質,就是爲了要預防這種事好嗎。」

這自白讓夏瓏都聽傻了。

一口氣喝完冷掉的湯時,夏瓏已經在瓦登的帶領下進艙房睡覺,伊蕾妮雅也和瓦登的同伴到航海室,研究記有沿海港都的地圖了。

也就是輸給了她的賴皮,但繆裏的表情卻難過得像是被我拋棄了。

在紐希拉時,繆裏也曾被賢狼罵到無精打采,然而她一喫東西就能讓乾癟的身體恢復原狀,這可說是她的優點。

左手抱着繆裏的我愣愣地用右手接下,瓦登風一般地繼續說:

「但我並不是神。」

「怎麼啦。」

能感到自個兒笑着扭來扭去的繆裏注意到我的變化而停止動作,隨我視線望去。

而且向天矗立,不分晝夜地擎住星空。

繆裏對腳邊搖着尾巴的幾隻野狗說。

這近乎呢喃的言語,使走獸們的眼耳轉向我。

「臭雞去跟那些鳥拜託一下,不就馬上辦好了嗎?」

看繆裏還在嗚咽,幾個擔心的小老鼠搬出麪包來,她難爲情地收下。

「而且我遲早會跟不上你那麼亂來的冒險,留在某個安靜的禮拜堂祈禱你旅行平安吧。」

「期望太高的話,會變得難以維持是吧。」

「伊蕾妮雅姊姊她真的找到新大陸以後,你也會陪在我身邊吧?」

我往繆裏看,是因爲她提議說預言日期別給不可靠的傭兵王,讓黎明樞機來做會更有效果。

夏瓏是鳥的化身,從徵稅員退休後,便在勞茲本繼續經營孤兒院。現在是跟年輕聖職人員克拉克一起,在海蘭的援助下建設附孤兒院的修道院。

「進來吧。」

「如果有進一步縮小範圍的方法就好了。」

還有這種問題。

「我的目的是新大陸,不過厲害關係與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而這兩項將會是較大的線索。

被拿來舉例的伊蕾妮雅也笑了,但從我嘴裏出來的卻是嘆息。

「在瞎找那一大堆港都之前,有個地方得先調查一下呢。」

「夏瓏小姐當過徵稅員,說不定有過類似經驗。」

繆裏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但不能忘記的是,兩者的本質並不相同。

「話說大哥哥,要是拿到預言的日期以後,你真的要告訴那個傭兵王嗎?」

「前一代和前前代的傭兵王都是很強悍的人,而現在山上的人都想要那樣的領主,也是有原因的。」

若真能這樣,事情就簡單了,但留有文件證據的可能實在太低。

人,與非人之人。

沒人對此提出異議,我們就到這裏解散了。

比起視野開闊的草原,狼更愛視野受限的森林,不過陰暗寂靜的船艙似乎是個例外,繆裏要求上甲板去。

我摸摸她的頭,又笑幾聲。

「拜託喔。」

雖然沒有白日夢那麼快,一旦所有頁面印製完成,聖經將會以洪水之勢激增。

不只是女孩子家不應該那麼做,更是因爲人帶了武器就會想用。

大概是在意想不到之處撞上人與非人之人的分界,嚇壞了吧。

我也有此自覺,不得不點頭。

話說得很輕佻,卻有着獨特的重量。

「好了,會着涼的。」

「聖經大概再多久就能完成?」

繆裏像是要溫暖被冰冷現實吹冷的嘴,將麪包沾幾口湯才咬下去。

所以我這個在場唯一的人類,有說話的義務。

如此咿咿嗚嗚時,繆裏玩夠了站起來,拍拍手說:

所以我也不太敢動不動就請她幫忙……這麼想時,夏瓏從背後暗處拿了個東西塞給我。

我再一次撥撥繆裏的頭,拍一拍。

繆裏有所盤算似的看看艙頂後,視線慢慢轉向我。

繆裏噘嘴,不是因爲夏瓏叫她笨狗吧。

「道理上是可以,不過這項技術是用來大量製造同樣的東西。只爲了笨狗去多做一本,未免太麻煩了,用抄的還比較快。」

至於其他人,繆裏難得贊同夏瓏的意見,瓦登談起計畫概略,伊蕾妮雅協助調整細節。這個看似野蠻的計畫,想必能無驚無險,像買晚餐一樣迅速完成吧。

杜蘭選帝侯將最後的希望賭在預言日期上,她卻只因合理而毫不在意地建議我把它搶走,好看看傻哥哥會有什麼反應。

「如果有進一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場邊,一間白天就開門的大酒館。

只能呆看這一幕的我,跟森林裏遇到狼而進退不得的羊差不多。

對於擁有超能力的人而言,人世的問題都能像這樣強行推送。

繆裏將手裏的小老鼠擺到臉旁邊,胡亂嚇唬它們說:「多注意她一點,不然會被這隻壞鳥給喫掉。」

非人之人的能力也是如此。當我們在未來旅程中,站在關鍵路口時,我也不敢保證自己能不去使用非人之人的力量,以保護他們的祕密。

繆裏沿着水道走,見到等着卸貨的船伕就與他聊兩句。

所以纔會對突然畫出的界線驚慌失措吧。

她的熱度和不定,以及離開以後也一定會再度出現的安心,都符合太陽這個稱號。

「可、是……」

就算可以向迦南、魯•羅瓦甚至海蘭表明繆裏的身分,但若有下一個、下下一個,遲早會出紕漏。

我是指該回旅舍了,但歪腦筋動得快的繆裏似乎故意曲解這句話,緊緊地抱了過來,整個人都鑽進我脇下。彷佛是用肢體表示,怕着涼就該這樣。

「我們應該好好想想,是不是因爲方便就該毫不猶豫去使用那種奇蹟般的力量。我們是真的能達成奇蹟般的結果,就像實現蝕的預言那樣。」

繆裏回看着我,不甘地忸怩了會兒才聳個肩說:

即使位在建築物那麼密集,周圍有許多人居住的城中心,屋裏卻是空空蕩蕩,像獨居一樣。

而且那口吻像是打算背叛杜蘭選帝侯。

冒牌貨只會空談理想,人們就爲之狂熱,在滿地泥濘的荒地硬是造出一個城鎮。

看她打起精神,我也鬆了口氣,但讓她一直撒嬌下去也不好。想扒開她,卻一動也不動。

我從沒想過還能這麼做,或許是真的有檢討的必要。

繆裏面朝水道,側眼對着我。

「在解決問題這方面是很好。不過,當力量變得容易獲得以後,肯定會對我們的行動造成不曉得的變化。」

烏邦的人不敬重選帝侯,其實是現實問題使然。

最後以並非徵求同意,而是有所央求時的貓咪撒嬌聲──不,狼撒嬌聲纔對。

「我這個人,怎、麼、可、能真的提大哥哥討厭的意見呢?」

「可是多做幾本大家想要的書,就能交換很多種故事書耶。」

它們有時會往不同方向走,但最後仍在同一個地方再會了。

對尾毛不太計較,對頭髮倒是愛護有加的繆裏被我亂抓頭髮,嘴裏念個沒完。

對這界線比誰都更敏感的少女,跳過了這條線。

派信給夏瓏後,繆裏先來到城裏的大商行。

由於外觀類似,更顯得──

尤其是天文學家並不是被人強行擄走,待遇好到能在路上給她買書。

「因爲我是黎明樞機嘛。」

與此同時,她也借其對鳥兒的影響力,爲我們在大陸這邊的活動提供強力支援。

我清咳一聲,繼承狼血的女孩往我看來。

「你們問的那個是怎樣?你們知道那有多誇張嗎?」

我儘可能鎮靜反問,繆裏稍微眯起眼。

「就是那樣,能拜託的頂多只有送信而已。」

「嗯呵呵呵,不要~!」

「你是真正在對抗教會的人,自己來作這個預言不好嗎?與其幫不可靠的國王重振雄風,一開始就用這個預言讓大家都崇拜黎明樞機比較快吧?」

所以靠繆裏去質問魯維克同盟的商行,真的是到了最後的最後,一刻也不能多等時纔會用的終極手段。

論道理,繆裏說的或許沒錯。

「嗯,應該會變得很方便。是吧!」

「我們回旅舍吧。」

「占卜師肯定是走海路出城的。」

事實上,繆裏的父親就是相信這點,才牽起狼之化身的手。

可是這一次不想那麼做,主要是因爲魯•羅瓦說的那個問題,不只是想盡量隱瞞非人之人的存在而已。

在任何事物都並非絕對的風暴中,只有這點會穩定散發不變的光芒。

「這件事最糟糕的結果,就是你把預言的日期交給傭兵王阿伯,結果阿伯還被趕下寶座。你有想過這種事嗎?」

「先假設我們認識的人都知道非人之人的存在好了。這樣想借用各位力量的時候,當然會變得比較容易。」

『帶一、兩隻又沒差。』

「不過你說得沒錯,確實是該再節制一點。像現在,就已經把我的同伴操過頭了。」

更何況,這讓我很心痛。

這也是問題。每過一天,就離有人向天舉杖的日子更近一點。

愉快地收服野狗,帶着旺盛好奇心到處逛的繆裏與各式各樣的人問話,原來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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