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終幕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支倉凍砂 · 4926 字

自棄到在破爛酒館的井邊潑了水也不起來的強,換上了光鮮的新衣,成了有頭有臉的史書撰者。受王族指名的官方記錄撰者身分,使他受到參賽者與其支持者的熱烈關切,渴望能多提他們一個字。強拚命地站穩雙腳,仍緊張得差點跌倒。

修道院建地的整修工作進展不多,但由於與從前來到這島上的古帝國騎士有關,凋蔽的景觀反而更有味道。所以只是清除草木,替換嚴重毀損的鋪石,補強有坍塌之餘的部分,賽場的部分就完成了。

畢竟全副武裝的騎士,將要騎乘配戴戰具的馬匹在這裏奔走,再怎麼乾淨整齊,也會一轉眼就灰頭土臉。

海蘭和克里凡多在那棟宅邸前見面後,一起來到國王面前說明事情經過。據我所知,國王驚訝到心臟差點停掉,但由於王國就此排除了一個懸念,不知道有多開心。

而受到挑戰的王儲大王子,對於有機會昭告世人自己不單純是因爲出生得早而有權繼位,諸位胞弟也能證明自己不是無能到無法承擔治國大任,都感到十分高興。弟弟會因爲晚生幾年而錯失王位而鬱郁不得志,擠開了胞弟的兄長其實也不好受。

大哥二哥的聯名佈告,使這場騎槍比賽還沒開始就已經鼎沸得超乎想像。

「大哥哥……大笨蛋!壞心眼!」

「咿~!」

「然後我想,以後我們並不是絕對不會上戰場。而且到時候你一定會在我身邊,我卻一點也不會覺得不對。」

這是克里凡多和海蘭和解後,我去找被迦南和魯•羅瓦按在草叢裏的繆裏時想到的。

繆裏這些和海蘭類似的話,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了。

「我那時好害怕好害怕,真的很希望你能在我身邊。明明馬上就要被你罵了。」

「我還比較想當騎士咧!」

「拜託,鐵盔有什麼不好啊!不是有這樣的女武神嗎!」

人潮從全國各地蜂擁而至,不僅是修道院建地,連周邊村落都蓋起臨時屋舍。聽說馬匹能在兩天內往返的範圍裏,所有城鎮的旅舍都一位難求,我都擔心睡在薩連頓卷線亭裏那些人會不會被趕出去了。

「我相信你能瞭解,這是誤會。」

簡直像是對聖人說你無論如何都甩不開我的惡魔,就算不完全是也差不遠了。接下來一陣子,不管她耍什麼任性我都得聽了。我欠她的就是這麼多。

「只有我自己追夢,太不公平了嘛。」

看著一邊生悶氣的繆裏聽了,以不至於干擾夏瓏的速度慢慢轉向我。

她將頭埋在我胸口,豎起指甲揪住衣服。

「好啊。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默拔草的克拉克,如今成了修道院兼賽場的主人,接待不完的顯貴讓他感覺像作夢一樣。

繆裏垂下狼耳,尾巴不滿地晃動。我當然聽說過我被抓走之後她做了多少事,真的快急死了的樣子。

還用裸露在外的狼耳拍打我努力編髮的手。

我抓住繆裏的腦袋,朝向正面替她梳頭。這件最高級的毛織白袍,據說是大家爲這天勞師動衆弄來的。從領口露出的脖子撲了些粉,比平時滑溜不少。

本來是想等比賽結束,情緒比較平靜以後再告訴她,可惜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

她以爲哥哥毫不客氣地碰觸她騎士之夢的冰冷之處,是處罰她不知分寸,怕得縮起身子。

我不想破壞它的家園,對世上所有人皆是如此。

「很好笑吧,不過我說的都是實話。每次去可怕的地方,都有你陪我嘛。」

繆裏在這場騎槍比賽上不拿劍,反倒穿起白袍擦脂抹粉,是因爲我的請求。騎槍比賽向來都需要一個致敬的對象,我正是請求她當這個對象。

「你是在想,我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嗎?」

我拍拍她的背,摸一摸。狼尾大幅搖晃,將裙襬整個捲起。等等要扮聖女的人,弄成這樣成何體統。要幫她蓋回去時,門突然敲響,且不等我回答就開了。

王國與教會的衝突,一定可以和平解決。

只是繆裏的任性真的愈來愈過火,差不多是時候了。

「臭雞!」

我無力地再喊一聲。小狐狸聞聞她的手,舔個兩下跑出房間。繆裏終於站起來,將尾巴收到長長的白袍裙襬下之後說:

不知原因的繆裏,似乎是將我提起她的傷心事當成了責罵。

「再說啊,你這種體格跟人家比什麼?沒看到真正的騎士嗎?」

繆裏哼得像在說你活該一樣。

繆裏對信仰沒有半點興趣,但只要是跟騎士故事有關的事,就不在此限了。

可是這次預想的高潮是正統王位繼承人對上叛賊二王子,致敬的對象必須仔細評量,以免留下禍根。

繆裏雖然輕盈靈巧,騎槍可是全副武裝的騎士騎軍馬對撞的比賽,比的是純粹的力氣和強韌。水準不夠,顯然不會有好下場。

而且她不是害怕自己受傷倒下,而是想像斬殺敵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要亂動。」

在紐希拉也不時有這種事。這聰明的少女距離繼承母親賢狼別名還早得很,主要是因爲很容易一時開心就鬧過頭吧。

「唉~好想上場喔~」

北方異教徒的傳說裏的確有這樣的人物。我簡單帶過繆裏的抗議,好不容易讓她坐回椅子上。

「啊──幹麼啦!」

「我做起來不太合適,但如果是你拿聖經鼓舞騎士,一定會給人神聖的感覺。替騎士治療傷口的樣子,多半會被稱爲降臨人間的天使。或許你不得不放棄手握長劍踏上戰場的可能──」

像追蝴蝶的小狗一樣愛作夢的繆裏,這幾天臉都很臭。

用拇指抹去的淚水,仍一顆接一顆地滑落。

「可是你不是已經放棄上戰場了嗎?」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耳低垂地問。

「好啊。只要不受傷,幾次都行。」

繆裏像是想起了那時的事,但表情依舊茫然。

我把手繞上她瘦小的背,嘆一口氣。

單純把比賽當作噱頭的伊弗首先反對,認爲即使黎明樞機是全國愛戴的人物,將騎士的慶典獻給男性,氣氛肯定炒不起來。不喜歡出風頭的我當然不樂意,炒不熱氣氛也會使比賽失去意義。經過一番百計盡出的議論後,我們得出一個替代方案。

還能說這種話就沒事了吧。

替繆裏紮好一半頭髮後,我繞到正面說:

大概是比賽就快開始,重裝騎士正接連入場,歡呼聲不絕於耳。我聽著那遠處的喧囂,用指尖擦去繆裏眼角的淚,說道:

繆裏突然轉頭過來,只差一點就能紮好的髮束整個散了。

「好好好。」

稍微前傾時,我握住她的手。

是說我滿口現實很無趣的意思吧。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你能在我身邊。明明馬上就要被你罵了。」

夏瓏說得對,我立刻起身。

繆裏眨眨眼睛,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如此對平民婦女簡直是美夢成真的事,繆裏卻很不高興。

結果我平安無事,在某方面成了她發火的燃料。

「不要亂動。」

見到繆裏那麼哀傷的眼神,我也爲自己太粗魯而反省。

「那至少把劍給我!」

騎槍比賽中,參賽騎士對主辦的知名貴族家中女性示愛是少不了的事。

「只不過,那當然跟你想的那種劍與嘶吼的世界不太一樣就是了。」

「很好笑吧,不過我說的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夢,太不公平了嘛。」

在受到教會威脅的情況下,宮廷也希望儘快宣傳王國少了一項憂患的喜事,比賽的籌備速度快得令人目不暇給。

抓得像是啃光了羊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提起她的傷心事當成了責罵。

「繆裏。」

但安靜也只是一下子,她很快就發起牢騷,甩動腳丫。

「一次哪夠。」

「我都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繆裏從小對騎士懷有憧憬,如今還真的得到了騎士身分。但在置身於說不定真的要揮劍的場面時,她才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

「大哥哥大笨蛋!」

「我是在讓海蘭殿下和克里凡多殿下握手後,過去給你咬的時候想到的。」

「等著後悔沒娶我當新娘吧。」

「穿這樣戴鐵盔太奇怪了吧。」

她眯起眼,嘴邊泛起怪異的笑說:「什麼啊。」

「起來起來,坐到椅子上。」

當時我想像了站在我身邊的她,並凝目看清她的樣貌。

「……大哥哥老愛說這種話。」

我似乎聽見繆裏短促吸氣的聲音。當繃起的肩膀放鬆時,回頭的她表情好像快哭了。

是夏瓏,眼神冰冷。

「既然你和我站在同一邊,一起上戰場是很有可能的事。」

抓得像是啃光了羊肋,還要把骨髓吸乾的繆裏猛然站直,往夏瓏瞪。

但她埋怨時,大多是抓在我的胸口上。

夏瓏興沖沖地從我手上搶走梳子,梳起繆裏的頭髮。繆裏先是掙扎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乖乖讓她梳了。

「原本不是說好你做的事都給我來做嗎?以後你都要乖乖聽我的話了啦。」

「在戰場上能做的,不只是殺敵,就算是騎士團也一樣。有聽過隨軍祭司吧?」

那雙承自母親,比紅色更深濃的寶石般美麗眼睛。

繆裏想說些什麼,又閉上了嘴。

「你想像一下。有那麼多騎士爲了討你歡心騎馬擊槍耶,不是很棒嗎?」

「繆裏。」

手上小巧的指甲,在昨晚修得漂漂亮亮,並以滿足她今天一切所需爲條件,才總算把她請來了這裏。

繆裏甩頭到一邊去,嘟起了嘴。接下來再沒有其他動作,我便趕快幫她梳好頭紮起來。

「不要!大哥哥來比較好!」

這話使她睜大了眼睛。

「別吵。我經常幫孤兒院的小朋友弄,很習慣應付你這種的了。」

「會請你扮這個聖女,是有理由的……應該說,是我的願望。」

「這種騎槍比賽,以後一定還會有很多場。等你長大成人,騎上馬也不會比其他騎士遜色以後再去參加個一次也不遲吧。」

「……喂,在忙啊?」

繆裏狼耳低垂地問。

「很期待你的聖女扮相喔。」

修道院的投資人伊弗當然是笑歪了腰,爲比賽提供大筆獎金。前些日子還在獨自默默拔草的克拉克,如今成了修道院兼賽場的主人,接待不完的顯貴讓他感覺像作夢一樣。

然而我還是有正當理由能拒絕的,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這是因爲我不太能想像她會有什麼反應。

「……你是嫌我太任性,生氣了嗎?」

「好好好,隨便你怎麼叫,動作快一點。你啊,也太寵這隻笨狗了。算了算了,我來弄。」

「趕快準備好,要跟克拉克一起順一下開賽典禮的流程了。」

「……?」

「讓你背這麼大的責任,實在很對不起。」

「那就待會兒見。」

而其中之一,就是眼前這身亮麗的妝容。

迦南見機不可失,主張應由黎明樞機坐在主賓席上,代神接受騎士們奉上的武術表演。

「沒錯,我不否認迦南先生提的聖人計畫變成需要借用你的形象。」

「而且真正上戰場的時候,一定也會這樣。」

等這裏整理乾淨,它就要離開這裏了吧。

大人的揶揄使繆裏小孩似的抿起嘴,又低下頭抓住我。

而且她不是害怕自己受傷倒下,而是想像斬殺敵人而濺了一身血,發現那是不該發生的事。由此可知繆裏這少女是多麼善良聰明。

到這裏,我再也說不下去。忽然一陣天旋地轉,我後腦杓碰一聲撞在地上。

夏瓏聳聳肩,大步進房來,往絲毫不理會她,緊抓著我的繆裏頭上敲一下。

但她也不是將夢想拋棄得乾乾淨淨,而是選了一個頗爲婆媽的方式──用羽毛筆寫下自己心目中的故事。自知那是無法實現的夢想,全心投入地寫。

那場屋前對話都過去兩星期了,她還在生我的氣。

我懷抱如此信念,從寧靜的北方建築走向喧騰的南方賽地。

「我好不容易……才放棄掉的耶……」

「你也不能在這發呆吧?」

自從和我談過的那天聽說騎槍比賽的事以後,繆裏動不動就這樣說。先前害她那麼擔心,我也知道自己該甘願承擔後果纔對。

「我說什麼都不會原諒大哥哥。」

以她母親賢狼的人形體格來說,繆裏是否能有堪稱女騎士的體格還很難說,但不是不可能。

繆裏刻意大甩尾巴翻動裙襬,兩條白腿忽隱忽現。她大概是想故意惹我嘮叨,一直陪她起舞我可受不了。

她知道黎明樞機有多蠢,我也是唯一知道繆裏有多孩子氣的人。我這麼想著離開房間,在走廊上見到小狐狸。

繆裏掐我脖子似的抓了過來。

我再放低聲音對繆裏說:

這當中,在當初害魯•羅瓦倒栽蔥的水道入口稍微往北的寧靜建築二樓,我對正在喂小狐狸的繆裏拍拍手。

我對繆裏微微笑,以手示意要她轉向前方。她略爲遲疑地轉頭,但還是想轉回來。

我不想破壞它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羽毛筆寫下自己心目中的故事。自知那是無法實現的夢想,全心投入地寫。

不如就讓繆裏當主賓吧,讓她在形象上成爲聖女,成爲新修道院的頭臉。

而繆裏的死纏爛打可是天下第一。

我講那句話,等於是把這件事挑出來說。會想到讓繆裏以聖女之姿坐在騎槍比賽的主賓席上,其實是出於一個還沒有對任何人透露的原因。

繆裏哼得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主賓席上,代神接受騎士們奉上的武術表演。

「可是會在奇怪的地方想一些很笨的事。」

見到的,無非就是現在眼前的繆裏。

「……願、望?」

繆裏抬起頭,眼淚撲簌簌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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